《荒月如归》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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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楔子

龙喉关,接天连日

十丈高的城墙上,一排排重弩手眼中已布满血丝,但仍然死死盯着关外五里那片涌动的黑云。

黑云缓缓压近,伴随着似乎要震碎大地的轰鸣,但那却不是天雷之音,而是沸腾的战鼓和马嘶。

与这座屹立五百三十年的天下第一关对峙的,是十万踏火铁骑。

一袭白衣的少年,被十几名银盔亮甲的兵士簇拥着登上箭楼。

少年面容白皙,几乎毫无血色,也没有任何表情,淡如水,寒如冰。宽松的缂丝长袍掩盖了他羸弱的身躯,如若不是被兵士团团围住,高墙上的劲风几乎要把他吹倒。

但他却咬着牙挤出人群,站到了箭楼的外墙边,半个身子探了出去,默默看着滚滚而来的黑云。

而这箭楼上的一抹刺眼的白却似乎让汹涌而至的踏火铁骑滞住了前行的步伐,战鼓声渐歇,从万军之中,缓缓走出一骑。

那名骑士被乌黑的铠甲包裹,胯下的踏火马要比寻常踏火再高出半截,每一蹄落下都会震起一片尘土。

前排的重弩手严阵以待,那一骑再行百步就到了重弩射程之内,届时百弩齐发,纵是大罗金仙护体,城下之人也绝不会有生还之机。

而那名骑士却丝毫无惧,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如同一潭墨池中沁出的一滴墨点,缓缓滑到了离龙吼关不足百步的苍白画布之上。

骑士慢慢抬起头,朝着箭楼上探出身子的白衣喊出一声:

“是阿摩柯吗?”

那声音粗粝如钝刀磨石,却似乎能穿透重重关隘,箭楼上的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被唤作阿摩柯的白衣少年闻言一怔,眉头微微皱起。

真的是他!虽然已经十多年未曾相见,但这声“阿摩柯”他却无比熟悉,那是他的兄长,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铁勒金戈。

阿摩柯对这个哥哥仅存的记忆,只剩下幼年时候,金戈在奔驰的踏火马上挥着马鞭,朝着刚刚能勉强爬上一匹矮马的阿摩柯,用他粗野的嗓门吼着:

“阿摩柯,拿起马刀,拿起你的马刀!!”

可他当时,都还没有牛圈的栅栏高,怎么可能拿得起三十斤重的宽背马刀……

阿摩柯默默地看着铁勒金戈,没有回答兄长,扶着城墙的手却开始颤抖起来。

他身后一名独眼的千夫长冷冷道:

“铁勒家的世子,看到了吗?那是宁州的十万铁骑,你现在还觉得能凭自己一人之力,重修南北之安好吗?”

阿摩柯依旧没有答话,却开始仔细琢磨起“阿摩柯”这个名字,来到南陆这么多年,已经很少有人唤过他这个北陆名字。

铁勒阿摩柯,宁州大君铁勒兀耳汗最小的儿子,雪狼旗的继承者,被当作质子送至南陆已经十年,这十年里他身边所有人都只喊他的南陆名字:铁如归。

如归……如归……如何能归……

阿摩柯在心底苦笑一声,怅然若失。

冰冷的刀锋无声地驾到阿摩柯的脖子上,持刀的独眼千夫长的言语中已饱含杀意:

“世子,你且可以试一试,能不能说动你这位已经斩敌十万,踏碎南陆半壁江山的兄长,让他带着十万铁骑回到北陆宁州的草原上,继续向我大昊称臣。”

“如若不能,那你这条命对于我大昊,也没什么用处了……”说到这时,独眼千夫长的语气已转为戏谑嘲弄。

阿摩柯却淡然一笑,轻声说道:

“夏将军,如今我的性命对于昊朝,对于宁州,都不会再有什么用处。”

千夫长一愣,没料到这宁州铁勒部大君的小儿子这三天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一句自嘲,一时间也不知道再怎样去揶揄这位刀下的俘虏。

阿摩柯接着说:

“大昊十路诸侯联军皆不能抵挡宁州的铁骑,如今兵临龙喉关,你们却费尽心力掳我至此,当真是还要以我这个质子翻盘?我铁勒家数百年前也曾问鼎天下,难道是靠着甘于被胁迫的妇人之仁?夏将军,你看看城下,那可是十万流着贪狼之血的宁州勇士,他们的祖先被后昊高祖武平安赶回贫瘠的宁州,蛰伏了一代又一代,怎么会为了我这一条性命放弃如今已唾手可得的天下?”

千夫长厉声叱道:

“住嘴!!什么后昊!!你怎敢直呼我朝高祖名讳!!你……”

未等他说完,阿摩柯也扬声打断了他:

“夏衍!!你也算是名将之后,竟也只会使些苟且卑劣的手段!!用一个小小女子的性命要挟我至此,又妄图用我的性命来挽回败局,你对得起你的先祖,号称南陆第一勇将夏长阶的五百年盛名吗?!!”

夏衍那独剩的一只眼中瞬间喷出怒火,手中的刀刃翻转,刀背狠狠地砸在阿摩柯的左肩。

阿摩柯不躲不闪,硬生生吃下这一击,锁骨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般的空气中显得尤为刺耳,然而阿摩柯的脸上却未有一丝痛色,仍直视着夏衍那只独眼,笑道:

“我铁勒先祖圣武帝君铁勒谷阳曾与夏长阶并肩而战,平定宁州十部之乱,那场战乱中,先祖有句名言,本传自南陆,后却被铁勒家沿为家训,你可知是什么?”

“什么狗屁帝君?!什么狗屁家训?!”夏衍强忍住怒火,咬牙切齿地冷哼出这么一句,言语间却透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挟质者,当与质同击!”

“挟质者,当与质同击!”阿摩柯突然转身,拼尽全力朝着铁勒金戈的方向吼道。

“找死!!!”夏衍一把将阿摩柯从城墙边拉走,探身朝下望去。

铁勒金戈显然也听到了阿摩柯的怒吼,黑沉的脸上嘴角上扬,手中长刀缓缓举过头顶,随之而起的是响彻天际的战马轰鸣……

“该死!”夏衍在心中暗骂,转身拔刀指向阿摩柯,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城墙内侧有人喊道:

“铁如归!!!你这蠢货!!!白痴!!!”

箭楼上的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蜿蜒盘旋至箭楼的台阶上,有一人正气喘吁吁地拾级而上,那人一身锦衣,宽大的袍子拖在地上,跑得十分吃力,双手还抱着一把乌黑的长刀,更让他行动笨拙,但他却仍似玩命般地在台阶上狂奔,嘴中骂骂咧咧。

临近箭楼,那人似乎再也跑不动了,扶着城墙大口喘气,但他似乎也发现了被围在众人之中的阿摩柯,举起长刀,用尽全力大吼了一声:

“铁如归!!!你这蠢货!!!白痴!!!老子跑不动了!!!你给老子下来!!!”

阿摩柯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又旋即会心一笑,本已如死灰的心泛起一阵涟漪,喃喃吐出一句:

“少卿,你还是来了……”

台阶上的人仍在絮絮叨叨地骂着,却突然将手中的长刀朝阿摩柯掷了过来,乌黑色的刀鞘在空中脱落,刀刃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目的流光溢彩,仿若漫天星辰,又似是月华灼灼。

那人看似文弱,这一掷却如电光石火,不消片刻,那把长刀已带着寒气越过重重台阶,穿过人群间隙,直直地朝着阿摩柯飞来。

时间仿佛在阿摩柯眼中停滞,周遭的马嘶声、战鼓声、猎猎风声也似乎骤然停歇,耳中只有长刀划过空气的阵阵龙吟,眼前只有冰冷刀刃上映射出的婆娑世界。

阿摩柯还能抬起的右手稳稳接住了长刀。

“荒月……老朋友,没想到还能相见。”

此时,刀刃上只留下阿摩柯深潭般的双眸,他却仿佛看到了,这十年的荒唐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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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金迷纸醉荒唐侯

南陆下唐郡,稷下城

刚过晌午,醉怀居中的老鸨和龟公已忙得脚不沾地,楼上楼下跑了十几个来回,柳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两人在拐角处撞了个满怀,皆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老鸨花娘啐了一口,骂道:

“不开眼的东西,还嫌老娘事儿不够多吗?”

龟公侯二撇了撇嘴,小声抱怨了一句:

“这叫个什么事,都三天了……”

花娘双手叉腰,接着骂:

“狗东西!三天怎么了?!就是三年,你也得给老娘伺候好了!!”

侯二悻悻地转身往楼下走,嘴里嘟嘟囔囔:

“什么狗屁少侯爷,真把这妓馆当皇宫了……”

花娘也懒得再骂,轻叹一声,拎着裙摆走上楼,碎步小跑到一扇房门前,努力在脸上堆出尴尬而又谄媚的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只见房内杯盘狼藉,一老一少在雕花圆桌旁东倒西歪地坐着,少年十六七岁模样,锦衣华衫,一身富贵逼人,身旁还有一妙龄女子端着酒壶努力赔笑。

对面坐着的须发尽白的老者则是一副酣醉之像,一手抹着湿漉漉的胡子,一手举着酒杯向女子讨着酒。

少女空着的手被那贵气公子哥拽着,看到老鸨花娘进了屋,如同见到救星一般,慌忙说道:

“花妈妈,你可来了,少侯爷正寻你呢。”

被称作少侯爷的公子哥却没抬眼,仍抚弄着那只纤纤玉手,醉眼惺忪地呢喃着:

“巧奴儿,巧奴儿,你这双巧手可真如羊脂白玉一般,怎么会生得这么好看……”

这位模样清秀,却一身轻浮之气的公子哥,正是当今大昊朝上柱国先勇侯吕定国之独子,因纨绔膏粱、不学无术,被民间戏称为“荒唐侯”的吕少卿。

而和他在这妓馆一起花天酒地的老头,则是先勇侯上月才给这位少侯爷请的西席夫子,号称下唐第一博学的何善学。

吕定国定然没有想到,原本指望这何善学能教会他这儿子知书识礼,却因贪杯好酒,没两天就被这小子腐蚀成了流连青楼酒馆的酒蒙子。

花娘一脸无奈,小心翼翼凑近两步,走到吕少卿身侧,微微屈膝,在他耳边轻言道:

“少侯爷,巧奴儿陪你们一上午啦,也得让她歇歇呀。”

吕少卿转过身子,看向花娘,努力睁眼辨认来人是谁,终于舍得松开手,笑道:

“原来是鸨儿姐,快快落座,陪我们何夫子再喝两杯。”

何善学闻言讪讪一笑,口齿含糊地说着:

“不用,不用,老小儿不用人陪。”

吕少卿也不去管他,搂过巧奴儿的杨柳细腰,戏谑道:

“鸨儿姐,你看,何夫子这是嫌你的人,还是嫌弃你醉怀居的酒呢,不赏脸啊。”

何善学仰头饮尽一杯,哈哈笑道:

“不会,不会,这桂花佳酿,挺好,挺好。”

“好个屁,好个屁。”

吕少卿嘴里骂着,脸上却仍是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轻薄笑意,又朝向花娘问道:

“侯二哥呢?他可说你们这儿有正宗的宁州火夏,可比这寡淡的桂花酿带劲多啦。”

花娘心中暗骂这该死的侯二,平日里吹牛胡扯惯了,这火夏酒原产自千里之外的宁州,但酿造工艺早就几近失传,连宁州那些夷蛮子自己都很少能喝到,她这儿怎么可能会有。

不过她可知道,这位“荒唐侯”对这种稀罕玩意儿向来是志在必得,虽不至于强取豪夺,然而但凡让他听闻到了醉怀居藏着火夏酒这样的话,不给他来上两壶,今天可是要被他缠得很难脱身了。

“少侯爷,你听那龟孙乱说,我这种小地方,怎么会有那么稀罕的酒啊……”

吕少卿没等花娘说完,笑着打断她道:

“小地方?鸨儿姐,你这醉怀居可不是小地方,我亲自去架格库翻过郡志,好几百年前这下唐还叫做堰州的时候,这里就有个叫醉怀居的雅楼,你这可算是……算是百年老字号。”

花娘闻言更是头大,心中暗骂这少侯爷附庸风雅,逛窑子就逛窑子罢了,还非把这青楼妓馆叫做什么“雅楼”,居然还给这小馆子安上“百年老字号”的名头,自己明明是十年前才在这稷下城开了这么个馆子,哪来的什么百年之说。

一旁的何善学却突然开口,含糊说道:

“重名,重名罢了,少侯爷,真没想到你这经史子集一概不学,却有心思去架格库翻那枯燥无味的郡志。”

吕少卿哈哈一笑,道:

“何夫子啊,何夫子,小爷我向来只读自己感兴趣的书,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什么破经烂史,什么七书八经,狗屁不通,狗屁不通,各方郡志里倒是藏着许多有意思的奇闻异事。”

何善学毕生精研之所学被吕少卿嗤为狗屁,倒也不恼怒,反而举杯相敬,叹道:

“少侯爷快意人生,胸怀凌云大志,壮哉,壮哉。”

“胸?……痣?……壮?……”吕少卿听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摸着锦袍之下瘦骨嶙峋的胸肋,随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即趴在酒桌上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何善学说:

“你……你……这老夫子,我跟你说过什么,到了这烟花柳巷,就不要喷那些酸言腐词。”

这不正经的老少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牛唇不对马嘴地胡扯着,搞得花娘和巧奴儿不知所措,花娘慌忙朝着巧奴儿使了几个眼色。

巧奴儿一脸不情愿地扶起东倒西歪的吕少卿,劝道:

“少侯爷,不能再喝啦,把身子喝坏了,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吕少卿眯着眼,思索了一番,说道:

“是不能再喝了,少侯爷我是壮哉壮哉,老夫子这破烂身板,再喝就得呜呼呜呼了。”

花娘和巧奴儿闻言都是大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到这少侯爷又叫嚣起来:

“思琴呢,思琴哪儿去了?我要听她弹琴,我要听她唱曲儿!”

花娘登时又是一个头两个大,苦着脸说:

“少侯爷,思琴是小店的琴师,她可不接客啊……”

吕少卿闻言佯怒道:

“胡说,本少侯爷是让思琴姑娘来接客吗,本少爷只是个客吗?我跟思琴姑娘可是朋友!”

说完随即又捏上了巧奴儿的纤手,一脸狡黠地说道:

“巧奴儿,咱俩也是,也是朋友。”

在醉怀居这种夜夜笙歌的风月之地,不论是歌姬琴师还是陪酒的姑娘们,都是昼夜颠倒的夜猫儿,此时晌午刚过,这少侯爷就嚷嚷着要听曲儿,实在是强人所难。

花娘耐住了性子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与这少侯爷讨价还价:

“哎呦,我的少侯爷啊,这才什么时辰啊,思琴姑娘还在歇息哪,你这成宿成宿地要听曲儿,不得苦煞我们家姑娘啊,要不您也歇歇吧。”

吕少卿一副无赖样,故意哭丧着脸,嗔道:

“哎呦,我的鸨儿姐啊,我是银子少给了,还是欺辱你家姑娘了啊,不过是想在你这儿喝喝小酒,听听小曲儿,怎么这么难啊?”

“这……”花娘面露难色。

这少侯爷虽然纨绔,却不蛮横,每次来醉怀居都是豪掷千金,对姑娘们也算是以“礼”相待,从不用强,甚至能与那下三滥的龟公侯二称兄道弟。

就在花娘不知所措之际,一袭绯衣的琴师款款而入,怀抱五尺七弦古琴,清瘦面颊上未施粉黛,一步一颦尽显优雅脱俗,与这满屋脂粉酒香显得格格不入。

吕少卿见了立刻起身迎了上去,酣醉之意全无,做出一副风雅公子之态,浅浅一揖,道:

“思琴姑娘,吕生在此候了多时,一刻听不得姑娘的琴声,实在是……”

话至此,吕少卿却突然语塞,在这醉怀居里与姑娘们终日插科打诨,嘴上占便宜占惯了,突然拽起文词,竟只想出“瘙痒难耐”“百爪挠心”这两个词,面对脱尘出俗的思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实在是翘首跂踵,倾耳戴目。”一旁醉醺醺的何善学却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吕少卿心中暗骂这老不正经的夫子,嘴上却连连附和:

“对对对,还是我们夫子有学问。”

思琴则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缓步走到琴台前坐下,双手抚弦,淡淡问了句:

“少侯爷,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吕少卿端起酒盏,装模作样地浅酌一口,故作深情地望着思琴,答道:

“皆可,姐姐唱的,皆可。”

思琴温婉一笑,说道:

“方唱晚前些日子写了新词,小女子配着兰宫调给少侯爷和先生唱上两句吧。”

何善学眯着昏花老眼连连点头。

吕少卿则是直接把凳子搬到了思琴面前,放下刚刚端起的翩翩君子架势,死皮赖脸地说:

“两句不够,两句哪够……”

思琴的琴艺算不得超群绝伦,兰宫调也仅是坊间流传的清雅小调。

不过吕少卿也不是什么精通音律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曲高和寡之感,他只是独爱思琴如涓流细水般的嗓音,每一个字从她口中而出,都仿佛一汪清泉直接浇在心头,只听得他如痴如醉。

叹清风,不消离人泪。

怨明月,不解相思愁。

佳公子,俯首书天下。

卓王孙,白马立荒丘。

陌头杨柳绿,不见玉人留。

朱楼天见晚,寒夜惹人忧。

泪染红袖,湿了心头。

……

吕少卿听得恍惚,不知不觉支起了身子,晃晃悠悠走到窗前,幽幽叹了句:

“方唱晚啊,方唱晚啊,风月才子,墕都讲经堂祭酒荐官你都不去,尽在这儿填些惹姐姐们伤心的坊词。”

思琴闻言琴声稍顿,抬头朝吕少卿望去,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四目相对,一时让她羞红了半边脸,急忙又低头抚琴。

那一眼中,吕少卿似乎褪去了玩世不恭的模样,眼中满含的是落寞与温情。

可也就是那么一眼而过的瞬间,吕少卿马上又咋咋呼呼地朝何善学喊道:

“老夫子,别光喝酒啊,你来评评这方大才子这词填得怎么样。”

何善学连连摆手道:

“老朽不通音律,对这教坊之词更是不懂,不可置评,不可置评。”

吕少卿哈哈一笑,端起酒盏,又去挑弄那昏昏欲睡的巧奴儿:

“不可置评,那便喝酒,巧奴儿,巧奴儿,快给我和夫子斟酒。”

巧奴儿懒洋洋地起身,给何善学斟满一杯,又极不情愿地挪向窗边的吕少卿,走到跟前,却突然像是在窗外发现了什么,开口问道:

“少侯爷,那人怎么还在那儿?”

吕少卿朝巧奴儿所指方向一瞥,皱起了眉头。

只见街对面的酒肆外搭起的凉棚里,坐着一面如黑铁的男子,他全身紧裹着玄色甲胄,坐得如佛像般笔直,一把乌黑长刀斜靠在桌旁。

每隔半刻他便端起手边的酒碗,仰脖一饮而尽,随即便有小二来给他续上满满一碗。

那小二也是面露苦色,仿佛这人不是来客,反倒是收账的债主,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地伺候着。

吕少卿撇了撇嘴,压低声音不干不净地骂了句什么,又转脸朝巧奴儿笑道:

“莫管他,莫管他,粗人一个,老头子非让他成天跟着我,我好说歹说才让他别进到这风月宝地煞风景。”

一旁的思琴突然轻言:

“他能在那儿枯坐三日,也是颇有定力啊。”

吕少卿贱巴巴地凑过去,谄媚道:

“定力我也有,定力我也有,只要姐姐弹琴,我能在你面前坐上十天十夜。”

这般无赖的话被他说得是无比真诚,思琴也不觉莞尔。

可就在这时,何善学却突然啪的一声放下酒杯,昏花老眼瞪得老圆,大惊道:

“三天?!少侯爷,我们在这儿待了三天了?!”

吕少卿不明所以,回道:

“三天怎么了?你我不经常在这儿呆上十天八天的。”

何善学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坐得太久的一身老骨头嘎嘎作响,言语中已有一丝惶恐:

“明日便是夫人寿辰,少侯爷,我们该回府了啊。”

吕少卿一愣,旋即摆摆手说:

“不去不去,不过是二娘的三十岁生辰,又不是大寿,我们俩不去不碍事的。”

何善学此刻酒意尽消,好言劝道:

“先勇侯借此次夫人寿辰,宴请了下唐各路官绅,墕都皇城也有大人物来,听说宁州也派了使节,你这少侯爷不去,可会失了礼节啊。”

吕少卿刚要强辩,一旁的老鸨花娘却接言道:

“是啊,是啊,就算少侯爷你不拘小节,但回头侯爷要是怪罪下来,让人把我这小楼给夷平了,再把巧奴儿、思琴还有我这个苦命的老姐姐关你们侯府大牢里去,你可忍心啊。”

“这……”

吕少卿面露一丝犹豫,思虑一番后,挥了挥袍袖,不情不愿道:

“罢了罢了,夫子我们走吧。”

走到门口,他又转身朝屋内拱了拱手,说:

“小爷我可不是怕我们家老爷子,是给巧奴儿、思琴姐还有我这可怜的老姐姐面子,告辞了,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说罢,便与那何善学互相搀扶着,一摇三晃地出了门,空留下一屋子杯盘狼藉,和终于长舒一口气的三名女子……

走出醉怀居,这一老一少又动作出奇一致地长伸一个懒腰,随即信步朝先勇侯府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间酒肆,吕少卿眼皮都没抬一下,嘴上却没好气地喊了声:

“走了啊,准备在这儿坐成佛啊。”

片刻后,黑衣黑甲的那人便已拾起长刀一言不发地跟上了吕少卿。

吕少卿朝他瞥了一眼,突然勾肩搭背地凑了上去,笑呵呵地说:

“小胡哥,刀借我耍耍呗。”

那人仍是没有一丝表情,冷冷回道:

“命,可以借你,刀,绝不外借。”

……

“……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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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铁锏破霄吕定国

时至傍晚,一行三人走到了侯府大门前。

吕少卿抬头看了看高高悬着的门匾上“先勇侯府”四个烫金大字,轻蔑地吐出一句:

“什么先勇侯,明明是下下侯……”

虽然吕少卿看到这门匾十次有八次都会揶揄上两句,但一旁的何善学还是好言劝道:

“少侯爷,君子不出狂言。”

吕少卿满不在乎地说:

“这哪是狂言,明明就是大实话,皇帝给老头的封地是下唐郡,这侯府所在的城叫稷下城,那老头不是下下侯是什么?”

“侯爷贵为大昊上柱国,怎么会是下下侯呢……”

吕少卿依旧满脸不屑,道:

“上柱国……哼,柱国本为一国之都,上柱国自该守备墕都,怎么会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下唐郡?”

何善学依旧耐着性子答道:

“侯爷武功盖世,这下唐郡乃是南北要冲,封疆于此自然是天子委以先勇侯守护大昊疆土之重任。”

吕少卿嗯哈两声,算是敷衍过去,他其实对这些国事不是很感兴趣,不过是听了一些民间关于先勇侯吕定国的传闻,心中总对三年前天子将他们一大家子从墕都赶到下唐郡这件事颇有不满。

……

此时侯府门前已是张灯结彩,家丁奴仆忙的不亦乐乎,看来这侯府夫人的寿辰搞得甚是隆重。

看到了少侯爷三人一行,门子先是一愣,心想这少侯爷天还没黑就回府真是稀罕事,又旋即迎了上去招呼。

“少侯爷,这是……回府,还是……”

吕少卿自然知道这门子是什么意思,他出门从来不带仆从,除了身边这个他老爹安排的甩也甩不掉的两贴膏药。

但如若身上缺了银子,也只能亲自到账房再领,领完便走,算是过而不入。

吕少卿挥挥手,道:

“回了回了,明日夫人大……寿,我自然要提早回来。”

他故意把这声“大”字拖得很长,腹诽之意溢于言表。

门子自然不会管这位少主子的阴阳怪气,殷勤地引着三人进了侯府大门。

刚入门内,忽闻得前院响起一阵击玉敲金的铮锵之声。

只见院中立着一人,长髯及胸,半赤着上身,露出铁铸一般的黝黑肌肉,他手持两把玄黑四棱铁锏,显然刚刚收起招式,双锏柄上三寸处两个刺滑仍在高速旋转,发出刺耳之声。

吕少卿一见此人,立马挠头,心叫不好,今天看来要折了。

那人自然就是这先勇侯府的主人,刚刚被吕少卿嗤笑为“下下侯”的吕定国。

三人已立在院中,一动不动,吕少卿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他虽然自恃平日能与他这侯爷老爹没大没小,没上没下,但每每看到他老爹挥起这乌黑铁锏,也总是心中发毛,不敢造次。

莫说是他们三个,整个大昊,乃至南北两陆,谁看到这两把名为“破霄”的铁锏不是肝胆俱颤。

吕定国心情好时,曾对他这不成器的儿子说过,兵器之中,锏为“善器”,没有刀剑那样的血气和杀气。

然而,前两年平定长庆郡叛乱的那场战事里,吕少卿可是亲眼见过吕定国用这“善器”敲碎了叛军统领刘欢周的脑袋。

昊朝自幼帝武文惠登基之后,连年叛乱不断,割据四方的藩王郡守多有不臣之心,先勇侯吕定国在多次平定叛乱中屡建军功。

凭借赫赫战功,吕定国从皇帝的亲兵卫严部左卫将军,一路平步青云,直到当上了昊朝大司马、上柱国,封先勇侯龙武威大将军。

当然,能有如此权倾天下的地位,与吕定国的二姐,先帝遗孀,如今垂帘听政的吕太后也有莫大关系。

然而,少帝亲政之期将至,三年前将吕定国封至下唐郡,昊朝上下对皇帝此举也是议论纷纷。

吕定国却对此毫无怨言,携全家三百多口和麾下十万亲兵,迁到了这个夹于南北两陆的下唐郡。

吕氏自然是如今昊朝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如此之磅礴之家业,却也有隐忧。

那便是吕定国仅有吕少卿这个独子。

这个极不争气的独子。

吕定国将双锏向身旁一掷,站在一边身着练甲的武士稳稳接过,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长匣之内。

吕定国接过奴仆递来的上衣,利落穿上,理了理衣襟,冷冷道:

“何先生,犬子无才,你教不好他,也不该与他同流合污啊。”

吕少卿闻言一愣,没想到父亲没有先指责自己,反倒对何夫子发难,刚想争辩。

何善学却淡然回道:

“侯爷,少侯爷绝非无才,只是志不在经史。”

吕定国冷哼一声:

“哼,志不在经史,那你志在何处啊?”

“我……”吕少卿一时语噎,不知如何接答。

吕定国也不管他,又转向吕少卿另一侧的持刀武士,斥道:

“你也是蠢,让你看着他,你就当真是只看着他。”

持刀武士单膝而跪,抱拳拱手回道:

“请将军责罚。”

吕少卿此时混劲上来了,伸手就要去扶跪在地上的人,嘴里嚷嚷着:

“罚什么罚,这不是在军中,你不用喊他将军,他让你看着我,你都看了三天三夜了,有什么错?!”

“你!!!”吕定国铁拳紧握,刚要发作。

却听吕少卿接着说:

“老爹,你问我志在何处,我可以告诉你啊,我志在江湖高远,志在不被樊笼所缚,志在快意天下,随心所欲。”

“江湖高远……快意天下……”

吕定国的脸上阴晴不定,片刻之后终于还是绷不住了,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模样。

“你这混小子,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如今天下纷乱,你还想随心所欲?!”

吕少卿立马蹬鼻子上脸地凑了上去,勾住吕定国的肩膀,笑道:

“老爹,这你就错了,我虽不读经史,但天下郡志我早已熟读于心,我虽不会舞刀弄棒,但最近我正想学上两招。”

“你想习武?”吕定国一脸惊讶。

“是啊!只要你给我寻到夏长阶的佩剑落枫,再找人教我夏长阶的观鱼三十六剑,我一定好好学!给你学个武状元回来!”

吕定国一巴掌扇在吕少卿的后脑勺上,大骂:

“蠢货!夏长阶死了五百多年了,我到哪去给你找落枫,到哪去找人教你观鱼三十六剑!”

吕少卿揉着脑袋,仍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

“墕都襄龙卫不是有个号称夏长阶后人的家伙嘛。”

“夏衍?……蠢材,他会个屁的观鱼三十六剑!五百年只出了一个夏长阶,难道是个姓夏的都会这无敌于天下的剑法?!”

吕少卿两三步又躲到了持刀武士的身后,朝着吕定国喊道:

“那你让小胡哥教我用刀,教我刀法也行。”

吕定国看着持刀的武士,开口问道:

“胡昂?”

被叫作胡昂的武士仍旧面无表情,冷冷吐出一句:

“我只会用,不会教。”

此时吕定国的脸上写满无奈,方才的怒意也已渐平歇,他好声好气地说:

“你要习武,我也可以将这套平风破霄的锏法教你啊。”

吕少卿满脸不屑,一口回绝:

“我才不要,纵观大昊这数百年,也没见过哪位舞两个大铁棒的武林高手。”

“大铁棒……武林高手……你这是准备去当那草莽之辈?!”

吕少卿摆摆手,回道:

“非也非也,武林多出侠士,并非都是草莽,我可是要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你……”

吕定国无言以对,他没想到自己堂堂大昊上柱国,手握十万雄兵,竟然有这么一个心怀江湖,只想率意而为,没有丝毫野心的儿子。

“你……走吧,走吧,别在我眼前碍事。”

吕定国终还是无可奈何。

吕少卿没心没肺地应了一声,扭屁股就走,何善学和胡昂也朝先勇侯作揖告退。

院中秋风落叶扫过吕定国泛白的须发和长髯,空留下一声不得不尔的叹息……

片刻后,方才为吕定国收纳破霄双锏的那个武士突然开口:

“侯爷,少主要习武,白某也能教,何须那毛头小子。”

那武士旁一直默默站着的一位白衣儒士,也突然开口:

“侯爷,少主要习文,方某也能教,何须那浑噩老庸。”

此时,院中的灯火刚刚点起,照亮了立在吕定国身侧方才毫无存在感的两人。

那自称“白某”的人,面容硬朗,一身软皮练甲擦得油亮。

另一名自称“方某”的人,落落白衣,隐隐露出八百孤寒的孤傲文气。

吕定国听闻两人这一言一语,愣了半刻,冷言道:

“白卫山,方贺达,我请二位来,可不是为了调教那不争气的混小子。”

二人不语,吕定国压低声音问道:

“宁州和墕都近日如何?”

白卫山先开口回道:

“宁州铁勒派的使节前日已过牛眼山官道,应该会在明日进城。”

“来了多少人?”

“仅三十六轻骑,今夜会在稷下城外二十里扎营,只有使节单骑入城。”

“使节是东阳郭吗?”

“是。”

“哼,又是这个巧舌如簧的家伙。”

吕定国冷哼一声,转身朝向方贺达。

方贺达微微一揖,开口道:

“吕后赐夫人的生辰纲已经正威镖局送至侯府,附有一封密信,待侯爷亲启,另外……朝中有一人随生辰纲一起到了稷下。”

“谁?”

“是皇帝身边的内臣宁禄的义子,田宝儿。”

“哦?那个权阉派来的……”

“是,说是来给上柱国夫人贺寿。”

“呸,阴阳贱种,他也配?!”

吕定国鄙夷之意溢于言表,但随即又说道:

“你好生安排,摸清楚这权阉派来的杂碎到底是想干什么?”

“诺。”

吕定国又转向白卫山,说道:

“你这边也是,将东阳郭安排到城中驿馆,寿宴上不用给他留席位,虽然宁州遣使到我侯府的消息已经走漏出去,但也不要在明面上给人留下话柄,寿宴之后再将他引荐于我。”

“诺。”

二人皆领命退下,吕定国却突然将方贺达留住,问道:

“听说你那位流连教坊的堂侄又来找你了?”

方贺达闻言心中一凛,没想到这位先勇侯看似从不过问府中大小事宜,但实则粗中有细,连这点小事都关注到了,稳了稳心神,答道:

“是,同族远亲,想让我帮他在下唐谋个差事。”

吕定国不露声色,又问道:

“听说他可是回绝了墕都讲经堂祭酒给他的荐官,怎么会到下唐来谋差事?”

“方唱晚在墕都时年轻气盛,恃才傲物,如今已收敛了许多。”

“是吗,那就安排个学政给他做做吧,有才者也该为我所用。”

方贺达俯身拜道:

“谢侯爷赏识。”

吕定国又突然问道:

“你方才说何善学是浑噩老庸?”

方贺达浑身一颤,自知刚才轻狂,忙道:

“方某失言,请侯爷责罚,但……”

“但说无妨。”

“但我观那何夫子实在是教人无方,这下唐第一博学的名号实在是有过其实。”

吕定国冷冷盯着他,直盯得方贺达冷汗涔上额头,才又开口:

“你们文人自然可恃才傲物,但也不应目中无人,下唐第一博学这名号也不是我封给老夫子的,何家在大昊已享数百年盛名,在朝中文官里也是威望极高,请他做侯府的西席也不只是为了教诲少卿,你实不该出言不逊,况且……他教不好,你就能教好?”

方贺达闻言慌忙下拜,道:

“是属下自不量力,万望侯爷不要怪罪。”

吕定国冷笑一声,心想这所谓文人傲骨真是狗屁不如,刚才还在请罚,现在又让不要怪罪。

但他还是留了些面子给他这位谋士,俯身将方贺达扶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叹道:

“方先生,你也曾贵为博学祭酒,既然肯委身随我到这下唐,就不要学那些酸腐文人沽名钓誉,你我可是有大事所图。”

方贺达感激万分,连连称是。

吕定国遣走方贺达后,独自一人站在院内,过了好久,心中连连暗骂:

“白卫山是莽夫,但也可能是藏巧于拙,而这方贺达真可是工于心计……”

“一个个的,才进侯府几年,我还没老到考虑传袭爵位的年纪,就抢着要去服侍少主子……”

“老子的儿子,老子才能决定怎么去教,由谁来教,何须他人指点,就算他一辈子就这么荒唐下去,又如何!”

愤愤之下,吕定国一掌挥出,院内落叶浮尘被掌风扬起,一片氤氲随之扩散,渐渐充斥整个院内。

片刻后,尘埃落定,明灯亮烛之下,吕定国恍惚看到一丝白发也随着尘土飘在了空中,正慢慢落下,甚为扎眼。

“难道我,真的是老了?……”

……

此时,号称“铁锏破霄万人敌”的吕定国决然不会想到,自己戎马一生,铁石心肠,因为对自己的儿子还心存的那一点优柔,在十年之后,险些让吕氏满门灭族,就连大昊江山也几要拱手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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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侯府夜宴宾满席

别过先勇侯,吕少卿三人行至内院,这位少侯爷小心翼翼地将酒劲上头的夫子何善学搀扶回房,又招来仆人丫鬟伺候,再三叮嘱吩咐,让他们照顾好何善学,方才离开。

看到纨绔的少主竟然对这位西席夫子如此毕恭毕敬,一直像个闷葫芦的胡昂也忍不住开口道:

“少侯爷对夫子倒是……”

无奈书读的实在太少,想了半天,吐出两字

“客气。”

吕少卿也觉奇怪,这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胡昂竟然会主动开口,回道:

“这有什么,小爷我虽然有这‘荒唐侯’的雅号,但尊师重道这种道理我岂会不知,倒是你,成天黑着张脸,好像所有人都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胡昂不置可否。

吕少卿又勾上胡昂的肩膀,指着他手中的长刀,大咧咧道:

“我说小胡哥啊,你成天拿着这乌黑黑的刀,难道睡觉也要抱着它,不让我碰,拔出来让我看看嘛。”

胡昂断然回绝:

“乌丸出鞘,必现血光。”

吕少卿“切”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

“乌丸,乌丸,细数江湖兵器谱,也从没听说过什么叫‘乌丸’的宝刀,你不给我看这刀,那便给我说说这刀的来历吧。”

胡昂冷冷吐出四个字:

“家传之物。”

吕少卿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是不满意,刨根问底道:

“家传?老胡叔当年不过是我老爹的一个马倌,我和他也算是有酒肉交情,从没见过他耍过刀,也看不出他会武功。从墕都迁到下唐那年老胡叔过世,你从卫严军中被召至侯府,那时你手里便多了这把刀,你说是家传宝刀,我怎么从未听老胡叔提过?”

胡昂沉默不语,不愿再答。

吕少卿知道这厮又开始惜字如金了,便也不再追问,摆了摆手,掉头准备回房。

却见胡昂还是紧跟着自己,吕少卿忍不住嚷嚷开来:

“小胡哥啊,我这是回房睡觉,你也要寸步不离?你就行行好吧,小爷我有丫鬟伺候入寝,用不着劳您大驾!”

胡昂愣了一会儿,终于拱手行了个军礼,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

吕少卿长叹一声,晃晃悠悠绕了一圈,走到自己房门前,刚想推门而入,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双手扶着房门停了半晌,终还是没有推开,又叹了口气,转身快步向侯府正厅方向走去。

侯府正厅,先勇侯夫人姜氏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姜氏身着锦绣华服,头戴凤翅鎏金冠,薄施粉黛,尽显雍容华贵。

此时的她正被满堂红绸包裹的寿礼围绕,仿若凤落红尘,任谁看到此景,无不会感叹一句:

“好大排场。”

而姜氏那仍若雕玉冰肌的脸上,却看不到喜色,这是她三十岁的寿辰,也是嫁入先勇侯府后,吕定国给她大操大办的第一个寿辰。

可她知道,这场寿宴,并不是为她而办。

她深知自己在侯府的地位,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正如她与吕定国的婚姻。

她和吕定国并非原配,吕定国发妻早亡,只留下吕少卿一个儿子。

而她本也有婚约,却在大婚前夕收到未婚夫战死沙场的消息。

姜氏本想做贞洁烈女,为那没见过几面的亡夫,守寡一生。

可吕后却用一句“他鳏你寡,合乎礼法。”便让她嫁给了这个比她年长十八岁的先勇侯。

她知道,这只是因吕氏想笼络她那位在朝中作为文官之首的父亲,一品鸿胪,姜太申。

嫁便嫁了,若是能为这位独有一子的先勇侯诞下一子,也能让她在这偌大侯府抬起头做人。

可她却不能。

这不是她的错,不是她不能生育,是那吕定国身有隐疾,早在十多年前,吕定国平幽州之乱时从战马坠下,那时他便丧失了生儿育女之能。

但这只有她知道,也不能对任何人提及,于是遭人诟病,受人白眼,她也只能默默吞下苦水。

侯府十年,她如同一个被束之高阁的精致花瓶,周遭之人皆看到她仍光鲜美艳,却没有人能看到她的内里早已支离破碎。

……

就在姜氏准备起身的回房时,她却突然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随之是一声:

“二娘。”

姜氏抬眼看到了吕少卿匆匆而入,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道:

“是少卿啊,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啊。”

姜氏早知这少侯爷虽然才十八岁,却已养成了一身的纨绔陋习,好在对她还算恭敬,二人在府内也算是能两各相安。

吕少卿环顾空空荡荡的正厅,笑吟吟地回道:

“明日二娘寿辰,这暖寿的都这么早就走了?”

姜氏也笑答道:

“这时辰只是对你来说尚早。”

吕少卿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二娘这是在等我?可我没有备寿礼啊。二娘不要怪我,老头子办寿时,我也没送礼。”

“说的什么话,二娘贪图你那点寿礼?”

说着,她又指着四周堆积如山的锦盒,朝吕少卿道:

“挑挑吧,看上什么,拿走便是。”

吕少卿倒是大不客气,乐颠颠地便去翻找开来,嘴上说着:

“还是二娘疼我。”

姜氏苦笑,嫁入候府八年,虽亲眼看着吕少卿从懵懂小儿长成这舞象少年,但也从没特别关照过这个继子,更谈不上“疼”这个字了。

不一会儿,吕少卿翻出一把挂着玉坠的折扇,拿在手中细细把玩起来。

“二娘,你看这扇子如何?”

姜氏虽出身名门,但一来自己对这些玩赏物件从不上心,二来这折扇显然是供男子雅玩之物,也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会把它当作进献侯府夫人的寿礼。

姜氏看了又看,终不明所以,只好说:

“那块坠子甚是剔透,该是块好玉。”

吕少卿摸了摸玉坠,摇头道:

“一般一般,上品成色而已,但这扇面上的画可是大有来头。”

说着,吕少卿将扇面示予姜氏,只见那扇面上绘的是巍巍山崖上的一棵苍劲老松,栩栩如生,看得久了,几乎感觉自己正身处这三尺画境,仿若正在苍松之下享受着山风拂面。

“这是……这是付连海的君山老松图?”

吕少卿点点头,道:

“图是君山老松图,不过付连海的原迹早就失传,现存于世的都是临摹之作,二娘你可知将君山老松图临摹于此扇面的是谁?”

姜氏摇了摇头。

吕少卿缓缓阖上扇面,道:

“八大圣手之一,酒明昭。这把扇子,价值万金……”

姜氏所见世面也不少,但听闻这么一句,着实也是颇为吃惊。

吕少卿却若有所思地吐出一句:

“看来明日要到侯府赴宴的人,都不简单啊……”

姜氏有些尴尬地笑笑,强言道:

“有什么不简单的,除了自家亲眷,都不过是官面上的那些人。”

随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接着说道:

“明日北梁王和下唐郡丞的千金也会来,少卿,你也不小了,何不……”

“别!可千万别!”吕少卿赶忙打断了她。

“二娘,你应该知我品性,儿女私情,风花雪月可谈,但这联姻包办的事我可绝对不从!我可不像……”

话说一半,见姜氏脸色微变,吕少卿也知语失,改口道:

“我可不想……过早让这些家事国业,误了我仗剑走天涯的鸿鹄之志!”

吕少卿一副意气风发之相。

姜氏苦笑,心中暗道:

“没救了,这小子真没救了……”

是夜,华灯初上,先勇侯府,门庭若市。

侯府内未设寿堂,毕竟对外宣称只是夫人的三十小宴。

然而来贺寿之人来头均是非凡,除了下唐郡大小官员、豪绅富贾,鄢都皇城也有人专程赶来。

这些人中地位最显赫的,要数当今皇帝的亲叔,北梁王武游照了。

这武游照的封地北梁郡毗邻下唐,又因曾在军中与吕定国有过匪浅私交,所以在收到寿贴当天便赶了过来,已在先勇侯府待了数日。

此刻他正与吕定国夫妇同坐于主桌,频频举杯邀饮,丝毫没把自己当作外人。

吕少卿倒是喜欢这北梁王的豪爽个性,前些年他在墕都也没少见过皇亲国戚,可从没见过如此不拘小节的。

这武游照谈吐之间丝毫没有所谓皇家威严,倒是有几分吕少卿素来向往的江湖侠气,这让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吕少卿不觉对这北梁王高看几眼。

主桌之上除了北梁王与吕侯一家,还坐着下唐、北梁、扶施三郡的郡守和郡丞,可这张主桌宽大至极,众人坐得极为松散,在丝竹管乐声中,若非高声言语,几乎听不到对面所坐之人在说些什a么。

北梁王和吕定国一直在把酒言欢,那些郡守郡丞则是埋头饮酒夹菜,偶尔互敬几杯,颇显得如坐针毡。

吕少卿离这两位王爷、侯爷倒是近些,间或听到两人几句对话。

“吕侯,被贬到下唐这种地方,心里多少有些闷气吧?”

“王爷说笑了,我吕定国蒙受皇恩,能有这么大的封地,都快赶上你这亲皇叔了。”

“得了吧,墕都皇城,天子脚下,上达天听。这什么破地方,鸟不拉屎,还比不上我北梁富庶。”

“话虽如此,可毕竟我只是身为臣子,圣意难违啊。”

“好了好了,你我二人过命交情,别给我说这些虚的。天子尚未亲政,不会轻易动你吕家,我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

吕定国闻言面不改色,却放下酒杯,轻扣席面,示意武游照谨言。

武游照却满不在乎,继续说道:

“我怕他个鸟,这阉虫还敢动我?!况且我空顶个王爷名头,手下一兵一卒没有,他们也懒得动我。今日那阉虫也派人来给嫂夫人贺寿了吧?”

吕定国笑了笑,目光直指主厅门外的次席。

只见次席首座上坐着的,正是武游照口中“阉虫”,大太监宁禄的义子,田宝儿。

此时他正被一众官吏围着敬酒,不尽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直捧得这位阳阙宫里的“大红人”飘飘然。

他还时不时地朝着主厅内张望,似乎想探听些什么,自然是毫无所获。

看来是方贺达依照吕定国的嘱托,“好生安排”这位田宝儿坐在了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而此刻先勇侯府的首席幕僚方贺达,正亲自穿梭于席间,招呼着赴宴的大小官绅,斟酒递茶,忙得不亦乐乎。

他自然不必亲自做这些,他的目的是记住这几百张面孔,与他亲自为侯爷写的寿帖上的何名何姓,何官何职一一对上。

以方贺达万千书牍都能过目不忘的本事,这当然不难。

难的是,他要将这几百人的底细摸清后,让这些人变成一枚枚棋子,在他亲自为侯爷布下的棋盘上,受他所驱,为他所用。

……

筵席过半,吕定国朝方贺达微微颔首示意,方贺达立即让乐手舞姬停歇。

歌舞骤停,偌大的侯府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酒杯筷箸,不约而同地望向主桌。

只见吕定国缓缓站起身,扬声说道:

“吕某蒙受陛下天恩,荫封于下唐,本该早日与诸位有所交代,无奈大昊时局维艰,叛乱四起,吕某身负军职,不得抽身。”

“如今,叛乱渐平,吕某借夫人寿辰,与诸位同席而坐,也算是知人知面。”

“往后,还仰仗诸位与吕某一起,共护我大昊千秋国运!”

说罢,吕定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

也不知道是谁在席位上起了个头,堂下当即喝彩一片。

吕定国却未落座,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接着说道:

“吕某生于墕都,十九岁随先帝征战沙场,平四藩,定柳越之乱。”

“大昊古有一十二州,今有九郡八十六县,吕某唯独不曾在下唐经过战事,可见我下唐上下臣服,忠君事主。”

“如今,吕某携部众戍卫下唐,兼三郡军务,定不辱使命,誓以吾之躯捍天下长安,以报天子之恩!!”

吕定国声如洪钟,仿佛要将这先勇侯府的瓦片琉璃都要震碎。

也震得满堂寂寂无声。

下唐、北梁、扶施三郡郡丞更是脸色煞白。

令众人震惊的,不是吕定国的威威之言,而是他所言中的五个字:

“兼三郡军务!”

吕定国带来下唐的,可不只是全家三百余口,还有十万卫严部亲军,若再加上三郡近十万守军,那便几乎是整个大昊三分之一的兵力。

杖斧之臣,权倾天下,不过于此。

而就在众人缄默不语之时,三郡郡守却突然举杯站起,齐声道:

“唯先勇侯马首是瞻!!!”

这一声“马首是瞻”更是几乎让那三位郡丞几乎跌下座位。

三郡郡守显然早已归至吕定国麾下!

昊朝官制中,郡守司管一郡军务,郡丞辖管一郡政务,本该相辅相成,互通有无,可这三位郡丞在此前压根对此事一无所知!

如今吕定国借由所谓夫人寿宴,当着数百位官绅,宣布接管三郡所有兵权,昭昭野心,看来是蓄谋已久。

先勇侯从墕都迁至下唐已有三年,三年里从未参与下唐政务,也从未召见过任何一位官员,却不知在何时已笼络三郡郡守。

但还有一人,要比那三位郡丞更为吃惊。

那便是千里迢迢从墕都赶来的田宝儿。

他那张油光粉亮的肥脸上早已是青白不定,心中却还强要兀自盘念:

“这吕定国是疯了吗?竟敢堂而皇之地拥兵自重!不对……不对……义父怎会对此事一无所知?!难道又是那吕后?!”

心绪不定之际,田宝儿突然发现,那吕定国已经坐下,此刻正举着酒杯面朝自己,脸上满是轻蔑的笑意。

一只手搭在了田宝儿的肩上,吓得他几乎跳了起来,却又被那只手死死按下。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侯府幕僚方贺达,只听得他在田宝儿耳边轻言:

“侯爷让我转达他的谢意,感谢田公不远千里来为夫人贺寿,也感念宁公,阔别三年竟然还如此惦念着侯爷。”

在此之后,高朋满座的侯府夜宴的气氛变得颇为诡异。

从把酒言欢转为了窃窃私语,从抒怀畅饮转为了各怀心思。

美酒佳肴依旧接连不断,但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一丝不安,满盘珍馐入口,味如嚼蜡。

唯独有三人,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

一是那侯府西席何善学。

老夫子今日不知怎了,前日还和吕少卿在醉怀居痛饮三日,此刻却似不胜酒力,在吕定国刚刚开始讲话时便已醉的不省人事,伏案大酣。

此刻也没人顾得上鼾声如雷的何善学,任由他酒醉于席。

另外两人,便是主桌之上的少侯吕少卿与那北梁王武游照。

二人一直在划拳行令,推杯换盏,好像丝毫不关心这席间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吕少卿向来不过问侯府的事,更不关心所谓天下大事,他完全不知道刚才吕定国杯酒之间就向下唐百官乃至整个大昊,宣示了自己已手握举国之命脉。

而武游照则因是早知此事,他在先勇侯府做了几日的座上宾,与吕定国促膝长谈,以他和吕定国的过命之交,吕侯之所谋想必早已经悉数告知。

一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位是预料之中成竹在胸。

这两位成为了唯二仍在享受着这侯府夜宴的人。

可那吕少卿在酒令上技不如人,此时面前十几只酒壶已是壶底见空。

他虽然酒量可以,但这么灌汤似的喝法让他也一时内急上身,赶紧寻摸了个空子,尿遁出席。

吕少卿离开设席的正厅和前院,一路小跑穿梭在侯府高墙叠院之间,心中暗骂不知是哪个蠢货设计了这宅院,前厅和茅房竟然隔了好像有十万八千里。

在路过侯府后花园时,吕少卿已感觉是几近决堤。

他终于还是决定放弃奔赴茅房,在后花园僻静隐蔽一处,解开腰带,开闸放水。

就在他一泻千里一身畅快,脸上都不自觉露出谜之微笑之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道:

“少侯爷倒是洒脱,即便是在自家府邸,也能不拘小节,泄水著地。”

此时正值月黑风高,这一声高低不低,不阴不阳,吓得吕少卿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尿到自己鞋上。

“谁……谁?!”

吕少卿此时实在不方便转身,只能战战兢兢地问道。

“老熟人。”

身后那人却是不紧不慢地回道。

“熟人?”

吕少卿心中疑窦丛生,赶紧将剩下半截尿尿完,系上腰带,满怀戒备地转过身去。

却见一人身着青衣长衫正与他四目相接,婆娑月光正穿过树影,泄在那人身上,映出半边清瘦却俊朗的脸庞。

仿佛是画卷中走出的风雅寒士,傲骨天存,风流无双。

这让吕少卿不禁为自己刚才在他面前做的龌龌龊龊的事感到一丝脸红。

但他仍惊喜地喊道:

“方唱晚!你怎么在这儿?!”

这位长身而立,风逸翩翩者正是方唱晚,一个早年就有才子盛名,却在整个大昊文坛极富争议之人。

十六岁,以一篇《登龙赋》被吕后所赏识,授意讲经堂首席祭酒为他荐官,他却断然回绝。

有人说他是铮铮傲骨,不满吕后专权。

也有说他是故作清高,不识抬举。

可他之后所为,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从鄢都离开后,方唱晚的足迹遍布大昊十郡。

然而他游迹天下,在每一处留下的,却不是如《登龙赋》一般徜徉恣肆的磅礴大赋,反而是流传于青楼酒肆,被商女歌姬争相传唱的靡靡之词。

如今整个大昊,几乎每一处青楼妓馆的头牌都会为了求方唱晚谱上一曲新词,不吝千金。

而今到了这下唐郡,自认为“风月老手”的吕少卿自然是要结交这位天下闻名的风流才子。

所以,这样的两人相熟,也不奇怪。

此时在这侯府花园之中,方唱晚孑然而立,面对刚刚随地便溺的少侯爷,笑而不语。

“笑你个头啊,你怎么在这儿?”吕少卿见他不说话,又问道。

方唱晚淡然一笑,开口答道:

“今日侯府寿宴,方某自然是来拜寿的。”

“拜寿?”

吕少卿有些惊讶,随即又追问:

“你既然来拜寿,为何不入席,躲在这……这阴暗角落,偷看人解手。”

方唱晚脸上笑意更浓,摇头回道:

“少侯爷多虑了,我虽被世人称作风流,但对男人可不感兴趣。”

吕少卿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走上前轻捶一下方唱晚的肩膀,也笑道:

“少来,别恶心本小爷,快说,不去喝酒,躲这儿干嘛?”

方唱晚摊开手无奈道:

“方某区区布衣,能过府一拜已经算是侯爷恩赐了,哪有资格入席啊。”

“谁说你没有资格,走,跟小爷我去喝酒。”

说着便勾着方唱晚的肩膀要走,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对啊,今天来的非官即商,你来凑什么热闹?”

“蒙侯爷赏识,方某现在是下唐学政,大小也算个官了。”

“那你刚才还说什么区区布衣,学政?学政算个什么官?”

“司管一郡的教务及考务。”

“教务考务?这也算个官?”

“对,算个官,不入流,也自然不能入席。”

吕少卿摸着脑袋想了想,又说道:

“你不会是求你那堂叔方贺达了吧?”

方唱晚微微点头。

吕少卿面露不屑,却非对方唱晚,他一直看不惯那假正经伪道学的方贺达,总觉得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城府极深,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你求他做甚,找小爷我啊,让我家老头给你个县丞做做。”

方唱晚笑笑,不予置评,目光却不经意间停在了吕少卿衣摆下露出的一枚玉坠上。

吕少卿虽然平日大大咧咧,此刻却发现了方唱晚在看他腰间的扇坠,马上将昨晚新入手的折扇抽了出来打开,显摆道:

“来来来,方大才子来雅……雅什么来着……对了,用你们文人的话,好像是雅正一下,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送我二娘的寿礼,玩意儿是稀罕玩意儿,扇面是酒明昭临的君山老松图,可拿这向我二娘贺寿,你说是不是不开眼?”

方唱晚盯着扇面,久久不语,直到吕少卿举着扇子的手都酸了,他才缓缓开口:

“是不开眼……只因那人身无长物,能拿的出手,又配得上做侯府夫人寿礼的,只有这把扇子……”

吕少卿一愣,他虽然纨绔,但并不呆傻,此时当然听出了方唱晚所言深意,问道:

“这扇子……是你送的?”

方唱晚默默不语。

吕少卿一把将扇子塞入方唱晚手中,骂道:

“你这傻子!是你那堂叔方贺达给你出的主意?!这个奸怂!他知道我老爹和二娘不会喜欢这玩赏文物,料定以后肯定是会借着由头赏给他!这才让你把这扇子当作贺礼!”

方唱晚从未想过吕少卿言之凿凿的这些阴谋之论,忙不迭地想把扇子塞回这少侯爷手中。

吕少卿则是坚决地把扇子紧紧握在方唱晚手心里,咬牙切齿地说:

“拿好!别便宜了那奸怂!”

方唱晚一时无语,他不知这少侯爷为何如此不待见自己府上的首席幕僚,呆呆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却听得前院传来仆人送客之声,想来是宴会已歇。

吕少卿则拉着方唱晚走,嘴里说道:

“别愣着了,走吧,我送你,这破侯府不是什么好地方,拘束得很,下次我请你在醉怀居喝酒。”

二人回到前院正厅,正值曲终人散,只留下几个下人在收拾残羹冷炙。

吕少卿拱手道:

“方大才子,改日醉怀居,不见不散,不醉不归!”

方唱晚敷衍应付,眼神却牢牢盯着不远处一个正在隐入黑暗的高大身影。

先勇侯,吕定国!

此时喧嚣已去,周遭虽然还有吕少卿的喋喋不休,而方唱晚的脑中,却只有一个声音:

“第一步棋已经落子,总算离杀掉吕定国这狗贼,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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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布衣谋士东阳郭

夜半三更,稷下城南驿馆。

二楼东厢,烛火通明。

灯影之下,两人相对而坐,一壶清酒温在二人当中,陶炉中的炭火忽明忽暗,影影绰绰。

其中一人甲胄裹身,面沉似铁,正是先勇侯府武教头白卫山。

他对面那位则是布衣麻衫,满头乱发,油头垢面,一副邋遢潦倒模样,手中却端着一只精致的琉璃酒盏。

两人自顾独饮,一杯接着一杯,仿佛把对面咫尺之人当作空气一般。

待又是一壶酒空,布衣之人终于开口:

“白教头,自你进门,除了告诉我侯爷让我在这破驿馆等着,又捎带了这三壶珍酿之外,便一言未发。”

白卫山仍旧不语,闷头喝酒。

对面那人接着说:

“怎么,我区区一个耍嘴皮子的说客还要劳烦侯府第一高手来看着,是怕我搅了侯府夜宴?”

白卫山放下酒杯,冷哼一声,终于开口:

“东阳先生,侯爷知道我是个粗人,怕多说了会冒犯先生,毕竟先生现在可是宁州铁勒大汗王的座上之宾。”

被白卫山称作东阳先生,这位不修边幅的布衣中年人自然就是宁州派往南陆的使节,东阳郭。

这东阳郭本是柳越郡内一个小县的县丞,柳越王叛乱之时弃官而逃,不见踪迹多年后,不知怎么攀附上了宁州铁勒部,成为了汗王金帐中的第一谋士。

近些年东阳郭往返于南北两陆,斡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总以一袭布衣落魄之相示人,自称布衣谋士。

有人说此人身怀纵横之略,极善口舌之辩。

也有人说他只是个巧舌如簧,出卖嘴皮的江湖骗子。

白卫山最讨厌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东阳郭嘿嘿一笑,满脸狡黠,似乎只要对面那人开口,他就有十足把握讨得口舌便宜。

只听得他长叹一声道:

“唉呀唉呀,吕侯实在是高看我了,什么座上宾,混口饭吃罢了,可今晚没得侯爷赏饭,实在是让我心寒啊。”

白卫山冷眉一横,压低声音道:

“先生,你不请自来,可是挑准了今天这日子?”

东阳郭晃着酒盏摆摆手道:

“非也非也,吕侯寿贴可没送到千里之外的宁州大帐,我也是出发之后才知道吕侯竟然会为了小娇妻办寿。”

听到东阳郭言语轻浮的称呼侯府夫人是侯爷的“小娇妻”,白卫山有些坐不住了,一双铁拳紧握,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怒火。

他从牙缝里狠狠吐出一句:

“先生请自重!”

东阳郭却毫不在意,仍是带着一脸淡然笑意盯着白卫山,似乎很享受这种用言语激怒他的感觉。

白卫山却非常讨厌这样的人对着他笑。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看人在他面前哭,跪着磕头求饶,喊着求白卫山赏其一个痛快。

那种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的恐惧和痛苦总让他欲罢不能。

可眼前这人,如同一条毒蛇,一直朝他挑衅地吐着信子,他却无可奈何,仿佛已经被这条毒蛇吐出的毒雾麻痹了身躯。

空留着积压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咬牙切齿道:

“你知道侯爷今夜有大事要办,为何不择日进城?!你可知私交夷族王室,会给人留下什么口舌?!”

东阳郭闻言却是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笑话,真是笑话!万夫莫敌上柱国,铁锏破霄吕定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吕侯还会怕落人口舌?”

白卫山冷颜不语,他已经在暗自打定主意,只要东阳郭这张欠收拾的嘴哪怕再多说一句,至少要让他那满嘴的黄牙掉上两颗。

东阳郭其实已然从白卫山口中得到他想知道的事,他收起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卫山,开口问道:

“你方才说大事?应该不是指侯爷夫人的寿辰吧?”

白卫山闻言一愣,自知语失,下意识地握紧了立在桌旁的长刀。

东阳郭却毫不在意,仍接着追问:

“吕侯以寿宴之名召集数百官绅,难道是有大事要当众宣示?”

白卫山的额头已渗出斗大汗珠。

“可是要……拥兵自重?”

长刀出鞘,撕裂屋内已然如寒冰般令人窒息的空气。

一个呼吸之间,闪着寒光的刀刃离东阳郭的脖子已不足半寸。

“你怎么知道?!”

东阳郭丝毫不惧,嘴角再次上扬。

“看来……我这是猜着了?”

“猜?!”

白卫山怎么也不愿相信,如此隐秘之事,在今晚之前除了侯爷与他的生死之交北梁王,就只有他和方贺达知道。

这破衣烂衫的东阳郭怎么可能仅凭他三言两语就能“猜”到?!!!

也就是他犹疑的这一瞬,白卫山突然感到身后杀意袭来,片刻后已近在咫尺。

这屋中还有第三个人!!

容不得他多想,在历经数百次生死养成的御敌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抽刀,转身,撤步,横刀!

来人持剑,剑锋斜上刺向白卫山左胸,直指命门!

“找死!”白卫山大吼一声。

白卫山已经在这屋内坐了三个时辰,或许是防备渐松,又或许是酒醉三分,他竟然完全不知道来人是如何凭空而出。

但白卫山是天生的战士,十六岁就被冠以武痴之名号,十年江湖漂泊,十年戎马战场,一身武艺全都转换成了杀人之技。

即便是眼前这把剑已刺破他胸前甲胄,他也自信有十种方法置对方以死地。

可却见那把剑锋芒突隐,剑锋略略偏转之后,竟然丝毫不现刃光!

好像满堂烛火都无法在那薄如蝉翼的剑身上反射出任何光亮!

似是一把……无形之剑!

无形则无相,无相则无招,纵有千般杀人技,何以有招胜无招?!

没办法,只能避开此击了!

白卫山略有慌乱,腾挪闪身,堪堪避过一击,颇显狼狈。

然那持剑者身如鬼魅,无形之剑如跗骨之俎,追身而至!

“破!”

白卫山大喝一声,双目通红,长刀狂舞,刀风不断泄出,肆虐整间厢房,所到之处,无不一片狼藉。

白卫山之破风刀,刀势大开大合,本不便在这逼仄之地施展,然此时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更顾不上东阳郭。

这十多年,敢在背后偷袭他的人,坟头早就长满草了!

这十多年,能两次逼他退后的人,这还是头一个!

不管这人是什么来头,白卫山在对敌中只信奉四字真言:

“你死我活!”

可就在剑锋刀刃就要相交之时,却听得东阳郭一声大喊:

“好了,木瞳!退下!”

持剑者立刻收剑急退,又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向房中烛火未及的黑暗角落隐遁而去。

白卫山此时才能勉强看清楚那刺客模样。

也不能算是个完整人样。

只见得一个浑身被黑绸包裹的瘦削身影,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连执剑的手都被黑布一层层缠上。

只露出了一双眸子,一双瞳孔如墨般纯黑的眸子!

可白卫山那肯如此罢休,他一边提刀向前,一边大吼着:

“来啊!跑什么!!!”

可随即他又突然愣在原地,似是想起了什么,片刻后转身朝向东阳郭,一字一句问道:

“你,刚才,叫他什么?!!!”

木瞳,是一个传奇。

这个名字本只属于一个刺客,一个几乎凭借一己之力颠覆王朝的刺客。

数百年前,宁州铁骑万里奔袭,直取鄢都,入主阳阙宫,宣称大昊三世而亡。

北陆夷族铁勒部在南陆建立了一个短暂的政权,国号大沅。

当时整个武氏家族仅剩永安王武平安一脉,他借助天下第一刺客组织玄羽之力,在胤州伺机复国。

武平安收容了大昊十万残兵败将,还有五万江湖游勇,但这些人马如何能抵挡几乎所向披靡的宁州铁骑?

自然只能“斩首”。

玄羽原本隐匿在南陆多年未曾现世,其立场也一直摇摆不定,不知因何缘由被武平安招致麾下。

当时玄羽门下有一名号称百年难得一遇的旷世奇才,在那个天下纷乱,南北动荡的年月里,他只身一人刺杀了南陆使节、铁勒部大王子,均未留下丝毫痕迹。

大沅风炎皇帝铁勒荣列在入主鄢都的第二个冬天,突然暴毙于阳阙宫,胸口被箭矢贯穿,身边仅留下一片黑色箭羽。

这是玄羽的标志。

玄羽本杀人不留名,而在弑君之后留下箭羽,显然是在昭告天下。

木瞳之名,更是从此便响彻整个南陆。

从一个活在暗处的刺客,变成了诛讨逆贼的盖世豪杰。

大昊上下因其壮举,军心大振,四方援军汹涌而至。

半月之内,武平安麾下已拥兵四十余万。

沅二世匆匆继位,却再难有其父亲的号召力,再加上补给草料不足,在鄢都被围七个月后,献都而降。

武平安复大昊国号,史称高祖,也有野史将武平安之后的昊朝称为后昊。

可高祖却没有为在复国之战中的首功玄羽正名,这个天下第一的刺客组织,自成立第一天起就从未被当作过正规军,此后也依旧会是隐匿在王朝背后的杀人机器。

木瞳却在死后被追封为至圣翦沅公,在南陆广立生祠,而此后世人也多只知翦沅公之名号,渐渐淡忘了他本来的名字。

木瞳,这个名字被玄羽作为顶尖刺客的称号,赋予每代玄羽中的佼佼者。

没有人知道如今的玄羽门下有多少被称为木瞳的刺客,也没有人见过木瞳的真实面目。

当然,除了玄羽的雇主,谁也不会想见到木瞳。

白卫山怎么也想不通,传说中数百年只受雇于武氏的玄羽,怎么会和这个宁州来的谋士扯上关系。

他也不禁暗自庆幸,毕竟与天下第一刺客交手还能全身而退,看来并非因自己武艺超群。

方才原以为能以破风刀法一击制敌,到底还是托大了。

若不是东阳郭出言制止,可能自己已经横尸于此了。

此刻的东阳郭盯着白卫山,面色却比白卫山还要难看,刚才情急之下喝退木瞳,也暴露了他手中的这张杀神王牌。

他一直自信手中握有一副足以搅乱天下时局的好牌,可让他在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

但这张底牌,他可没想这么早就亮出来。

东阳郭稳住心神,缓缓开口:

“白将军,你听得没错,他就是玄羽门中的木瞳,天下第一刺客,但你可不是他刺杀的目标,你也该知道,木瞳的目标可从未有过活口。”

白卫山此时也冷静下来,他重新握紧长刀,一字一句问道:

“你,带着他来到下唐,意欲何为?!”

东阳郭答道:

“白将军放心,木瞳并非随我从宁州而来,我与他是在稷下城见的面。”

“我也不会蠢到去行刺吕侯,且不说吕侯武功盖世无双,一个木瞳并无十足把握。我也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去刺杀目前与铁勒最为坚定的盟友。”

白卫山冷哼一声,道:

“我一直对侯爷说,你是个骗子。你的话,我从不信,但我会一字不差的转述给侯爷。”

东阳郭拱手作揖道:

“有劳白将军,东阳还有一事相求。”

白卫山冷颜不应。

东阳郭却面色凝重地接着说:

“玄羽之事,将军自可告知侯爷,以免将军为难。但……若是再有旁人知道此事,玄羽可不会总听我所劝。”

“你这是……威胁我?”

“非也非也,只是玄羽之事关系南陆皇室,其行迹不可为外人所知。”

“哼……皇室,东阳先生不愧有纵横天下之谋略,这高枝可是攀得够高的!”

“东阳不过是个说客……”

“好了!”

白卫山粗暴地打断了东阳郭,不耐烦地说:

“我懒得管你这些阴谋阳谋,但你休想带这么个人进侯府!”

东阳郭似是松了口气,面色稍缓,道:

“白将军,此事你大可放心,木瞳今日就会出城,离开下唐,白将军可命人随行,直到木瞳离开稷下境内之前,我都不会去拜见侯爷。”

白卫山瞥了一眼暗影之中一动不动的刺客,思索良久方才开口:

“我带了十二名轻骑,丑时一过,三名轻骑会带他出城,另外九人会在驿馆陪着东阳先生。”

东阳郭闻言朝木瞳点头示意,木瞳立刻闪身而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个幽灵一般消失在了白卫山的视线里。

白卫山仍旧心有余悸,与这样的人交手,就如同以肉体凡胎对抗魍魉妖魅,实在是没有取胜的把握。

而东阳郭却恢复了以往的懒散模样,坐下身后在散落一地的杂物里拾起倾倒的酒壶摇了摇,发现还剩了半壶,满意地给自己斟上。

方才屋内地动山摇,这东阳郭倒是把他那琉璃酒盏护得很好。

东阳郭痛饮一杯,长舒口气,看着满地狼藉笑道:

“白将军好武艺,都知先勇侯府武有白卫山,文有方贺达。今日能亲眼得见将军的破风刀法,才真是大受震撼啊!”

白卫山将长刀收入刀鞘,仍冷冷地盯着东阳郭。

东阳郭却毫不在意白卫山的咄咄目光,仍在自斟自饮。

再是一杯清酒入口,他的眼神也似乎开始迷离开来,面露微醺,嘴角含笑,说道:

“白将军,不要站在这儿啦,九位轻骑精兵还看不住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吗?你要去侯府复命就赶紧去吧,你我明日再会。”

白卫山想要再冷哼一声,可觉得今晚实在是哼了太多次,鼻孔都在冒火。

只能再狠狠瞪那东阳郭一眼,转身便走。

身后却响起东阳郭懒洋洋的声音:

“白将军,告诉侯爷,东阳这次带来的,可是大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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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谋定天下白虎堂

“玄羽,木瞳?……”

先勇侯府白虎堂内,吕定国坐在书案前,面色耐人寻味。

他对面还坐着北梁王武游照,白卫山和方贺达分立于两侧。

此时已近丑时,诺大侯府仅有这白虎堂还亮着灯火,就在刚刚,白卫山匆匆赶来,将驿馆发生的事告知了吕定国。

白卫山可没管东阳郭所说的“玄羽之事不能为除他和吕侯之外第三人所知。”当着四人的面把事情全盘托出。

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这事他只向侯爷汇报,至于侯爷想让谁知道,那他可控制不了。

他也笃信,纵然是玄羽,也不会轻易和权倾天下的先勇侯为敌。

方贺达却没有如白卫山那样的乐观,他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

“侯爷,玄羽只听命于皇室,此番到下唐,吕后竟未告知侯爷,属下怕……怕是鄢都形势有变。”

吕定国瞥了一眼方贺达,没有马上说话,他的手边还有吕后的一封火漆密信,上面的确写了近些日子阳阙宫内的诸多骚动。

过了良久,吕定国缓缓开口:

“鄢都形势,一直是方先生你负责探明,有什么变化,先生会不知?”

方贺达闻言顿时冷汗上头,暗骂自己多嘴。

可如今少帝急于摆脱吕侯亲政,重用权阉,形势可说是瞬息万变,而下唐又距鄢都数千里之遥,纵然不断有消息送来,也总不能实时掌握。

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

“属下失职,可如今局势变幻莫测,属下实在是力有未逮。”

吕定国仍旧面无表情地说道:

“力有未逮?可那东阳郭好像可是游刃有余啊。”

方贺达又是一惊,没料到吕定国会句句戳他要害。

他向来自视甚高,自认权谋无双,从来看不起那叛逃北陆,充当他族说客的东阳郭。

可如今这东阳郭不但能凭一张薄薄嘴皮在各路权贵间吃香,甚至身边还出现了诡秘莫测的玄羽的身影。

相形见绌,连他自己都觉得羞愤难当。

吕定国看方贺达脸上红白不定,面色稍缓,说道:

“先生也不必多想,毕竟此次能拥三郡兵力,先生是首功。”

方贺达现在哪还敢领功,慌忙说道:

“侯爷谬赞,首功当数王爷,三郡将领有诸多王爷旧部,如非王爷斡旋,此事必不能成。”

武游照爽快一笑,朗声道:

“我有屁的功,不过是请来旧部下喝了几顿酒,没有方先生澄清厉害,那些老粗哪会懂事。”

吕定国摆了摆手,笑道:

“好了好了,你们俩不用在这谦让,此事既成,我们扳倒那权阉又多了三分胜算。”

武游照一拍案几,愤愤说道:

“那个阉虫!要是老子我手上还有兵,早就杀进鄢都,取了他的狗头!”

吕定国则是安抚道:

“今时不同往日,天下纷乱,牵一发而动全身,出师者不可无名。”

武游照也不反驳,但嘴里仍旧骂骂咧咧。

吕定国则朝方、白二人说道:

“好了,你们先退下吧,天亮后把那位东阳先生请过来,我倒想听听他会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

二人领命告退。

待白虎堂的朱漆木门缓缓掩上,吕定国朝武游照低声说道:

“游照,拉你蹚这摊浑水,我实在过意不去。”

武游照却满脸不在乎,回道:

“我怕个鸟,别说浑水,当年你我在柳越平乱,龙潭虎穴都去过,那时的你我可曾有过怕字。”

吕定国深深叹了口气,坐得笔直的魁梧身躯缓缓靠到椅背上,缓缓说道:

“是啊,那时候只论生死,只管胜败,活得多干脆啊。游照,你心中可曾怪先帝驾崩之前夺你军权,把你从鄢都封至北梁。”

武游照哼了一声,道:

“我那皇兄不就是怕我在军中有威望,功高盖主,威胁到他儿子嘛。我不怪他,我懒得怪他,手下没有一兵一卒我乐的清闲,这些年我苦练龙甲盾天心法,纵然没有一兵一卒,老子照样万夫莫敌!”

“可要是让这天下落到那阉虫手中,老子宁可背负欺祖灭宗的骂名,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吕定国点了点头,道:

“如今宁禄蛊惑圣上,以亲政之名,实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你我即便起兵也是师出有名放心,我吕某绝不会让你背上骂名。”

武游照则说:

“我不需要什么名声,我原先都想不再做这藩王,隐姓埋名去纵马江湖,行侠义之事,岂不快哉。”

吕定国无奈苦笑道:

“游照,你怎么和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一样,总想着什么江湖,什么侠义。”

武游照畅怀大笑,回道:

“你这老贼,占我便宜,我看你那儿子挺好,一身侠气,没有你这老气横秋之相。”

吕定国不觉莞尔:

“侠气?他一身臭毛病你说他有侠气?”

武游照却好似很认真地说:

“当然,若不是差着辈分,我都想跟这小子拜把子了。”

吕定国大为诧异,武游照和吕少卿不过喝了顿酒,怎么会给他如此高的评价?

难道这个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混小子身上,真有什么他尚未发觉的过人之处?

……

定是这武游照酒醉眼混罢了。

武游照却意犹未尽,接着说道:

“吕老贼,我可没有开玩笑,我说差着辈分,可是想真的与你先勇侯攀门亲事。”

吕定国点了点头,说道:

“这事我托付夫人和那小子说过。”

“如何?”

“那小子不成器,和你一样,说些什么江湖高远,不愿被婚约所累的混话。”

武游照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

“好小子!不被儿女私情束缚,有大志向!”

吕定国仍是苦笑,心想还好没把那小子说的那句“儿女私情,风花雪月可谈”告诉武游照。

武游照放怀一笑后,渐渐安静下来,他的目光转向摇曳不定的烛火,默默不语。

良久,他终于开口:

“我此生无所牵挂,唯独亡妻留下的这个女儿,无时无刻不挂怀于心,终还是希望她能有所依附……”

吕定国听他讲完也不再说话。

生逢乱世,就连一个藩王郡主都要依附于人,那么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又该依附于谁?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国将不国,民将焉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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