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绝非战五渣》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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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妖乱遭劫

寒风颇猛,本就破裂开的窗纸随着颤动,发出哗哗的响声。

许映真意识先前尚处混沌,此刻才渐渐苏醒过来,因被那寒冽大风吹得已久,只觉寒意浸透了全身,四肢被冻得僵直。

她眼睫微颤,意识归拢,睁开了点眼睑,动作很轻,幅度微不可见,直到确定只听见一阵阵的呼吸声,这才从余光中去观测周遭的环境。

壮汉,柴堆,碎砖,雕像。

许映真不由咽了口唾沫,身体也随之有了轻微的动作。但此时她双手被反绑,粗粝的麻绳捆得极紧,同肌肤摩擦带来的刺痛叫少女眉头微皱。

她朝一处看去,那围着火堆取暖的三个黝黑大汉,膀大腰圆,周围散落着碎骨食屑,油纸和酒瓶。

当是酒足饭饱,滋生睡意,此刻他们三人都合着眸子。许映真耳聪目明,还能听见颇为沉重的喘息声。

“有机会逃?”

许映真心中不由惊喜,也已对如今现况的起因有了些猜测,正要有所动作,耳畔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暗道不好,放缓意识,依旧闭眼,让身体表现得同昏迷时的状态一般无二。

那冲进破庙的汉子瞧着年岁约莫三四十岁,一入眼便看见了正中的城隍雕像,又侧眼看向地上瘫倒的少女,神色煞是阴寒,却极为复杂。

怒火,懊恼,贪婪,不得尽窥。

但此刻他紧紧抿双唇,压下心思,急忙喊醒了那三兄弟。

“老陈,老董,老齐,快醒醒!快醒醒!”

“我们绑错人,摊上大事了!”

那被唤作‘老董’的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醒来,倦意被汉子言语中的焦灼驱赶干净,顿时一个激灵站起,问道。

“咋个了,出啥子事了哟?”

他们本就是做的砍头的买卖,彭二往日也不是这般沉不住气,只怕真出了什么大事。

彭二树皮一样粗糙的面上满是涨红,他大叹,又咬牙说道:“咱们绑错人了啊!”

他看向倒地不起的许映真,眼中满是懊恼。

“这是许家的那位女公子!”

许家?

许家!

老陈和老齐俱是如坠冰窖,再无先前的初醒疲倦,齐齐扯着彭二的衣裳追问:“许家?是,是,是那个许家?”

“这扬州还能有哪个许家!”

彭二摆脱两人的拉扯,不由得双手握紧,青筋直冒,额头上早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地上的少女瞧着尚处金钗之年,与粗粝脏污的麻绳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那白润的肌肤和素雅衣裳,此刻细细观察才发觉那青蓝衣裙上绣有暗纹,微光下如流云飘逸。且此女身上虽无华贵首饰点缀,却腰佩白玉环,如萦柔光,质地不俗。

这处处都彰显主人出身极不寻常,可惜他们先前被猪油蒙了心窍,只以为是个普通富户老爷家的闺女,趁着妖物引发的乱象,便将之迷昏绑来。

‘女公子’是对各家千金的一声敬称,但眼下此女却名副其实。

她的母亲近日于朝堂之上,正式封侯‘凤鸣’!

此乃本朝有史首例,其手中掌握权柄便是他们这等草莽都知晓何等厉害,稍加试想便有些胆战心惊。

四人此刻均面露懊恼,神色中尽是后悔。而瘫倒在地,佯装昏迷的许映真也基本理清局面,同先前猜测的吻合七八。

几人行事作风杂乱无章,背后应当无人明确指示。

许映真先前醒来时曾做出了多种假设,或是祖父行商上的对头悍不畏死?或是近日娘亲因封侯而在朝堂上引起的党派争锋?

她更倾向于后者。

但此时许映真已确定,竟是一番阴差阳错下,被贼人趁势而为。

都是那场混乱所引!

当时蛇妖突然现身,择人而噬,大开杀戒,叫明净寺中一片混乱,前来礼佛的各路人家都惊慌失措,摩肩接踵,她与身周的侍卫和女使也都因此失散。

“天杀的!”

“我真的会谢。”

许映真暗恨不已,却依旧控制着呼吸平稳,不露出半点异样来。

她有名师教导,虽年幼但也习得几分拳脚功夫,可眼下自己被麻绳紧绑,更面对四个身强体膘,正值壮年的男子。

敌强我弱,一动不如一静。

祖父早早教授过她人心难测,眼下四人知晓自己真实身份,事情看似有所转机,但依旧不可妄为。

那四人寂静无语一阵,而后那老董猛地抹了一把脸,呼气粗重,眼中涌出一缕逼到穷处的厉光,如野草乍烧,越燃越烈。

他自蜀地来,颠沛流离,无人指点故官话学得不好,时常和方言杂糅,有些不伦不类。

“格老子的,不如整它一票大的。”

“不然老子们咋个整蛮,反正都是绑人要钱,现在估计要遭,还不如接到干!”

老齐则阴沉着脸,三角眼中神情阴暗,沉声道:“我觉得现在都还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当时一片混乱,想来也没有太多人留意,不如直接宰了,早早逃走?”

他们此前早干过这般绑人换银两的买卖,本以为绑个富户老爷也就是被家丁追捕,或是报官后的府衙小卒追查。

彭二回过神来,稳住呼吸,这才说道:“你真有这个胆子?现在城中已经被封锁,围得密不透风,像是张蜘蛛网一样,那些士兵还穿着铠甲,拿着刀枪,正一家一户地搜查,老子当时看一眼就差点被吓破胆了,打听清楚后马上就跑回来。”

本就不是有目的地掳人,彭二此前外出正是打探哪家有无丢女消息,预备着肥鱼上钩,谁料原来他们钓到了条大鲸,现在谁敢拉杆扯线!

“我们估计是逃不出去的,这女娃儿还没醒,要是真杀了,我们又被查出来,那才是死得彻彻底底,没有半点余地!不能杀啊。”

而那一直沉默的老陈也沙哑着声音说道:“还做一票大的,真去拿命做?”

“那可是许家,更是凤鸣侯的独女!我们四个势单力薄,真的是前脚拿钱,后脚送命。”

没见过去死投胎还如此积极的。

“那你说啷个办嘛!”

四人议论纷纷,尚无定论,许映真知晓人的精力有限,如今他们专注于争论,自然对自己少了查看的心思。

庙宇破败,她看着地面上瓦片碎石散乱,这几人还没来得及整理,便悄悄摸过来一块握在掌中。

石块粗粝,刺得掌心发痛,许映真闭着眼,暗中以尖锐之处磨着身后的麻绳,心里祈祷不要被发现。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信女刚捐了大笔的香油钱,平时也就浅浅地小炫了些酒肉,阿弥陀佛。”

片刻后,石块边缘由锋到钝,但麻绳也由粗至细。

许映真自小有几分气力,加上习了武艺,知晓如何发力最为有效,手指揉捏感受其粗细之后,她有八成把握将之挣断。

那四人还在争吵,正是好时机!

许映真心头大喜,正欲动作,却有一阵狂风席卷,冲入城隍庙中,其中竟杂沙砾,呈现黑黄之色。

许映真终究没有忍住,猛然睁大了眼睛看向风中若隐若现的粗壮蛇身,鼻中也嗅到一股叫人作呕的腥臭,正是先前那一场寺中作乱的祸首。

蛇妖!

“好好好,好好好!”

“大笔的香油钱投进去你是半点不保佑我是吧!终究是错付了!”

“那明净寺供的是什么佛祖,我是再也不会去了!这次要是平安回去,非要将那寺庙的地皮买下,扒了盖猪圈!”

许映真见那蛇妖张口将彭二半个身子咬断吞下,鲜血狂溅,叫她也染了一脸血污,顿时心跳如擂,通体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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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命悬一线

风沙渐去,露出蛇妖真貌。

足有十七八尺长的身躯粗壮得骇人,菱形蛇鳞呈灰黄白三色交织,腹部却有几道狰狞血痕,此刻三角蛇头已张开大口将彭二半个身子吞入腹中。

它竖瞳冰冷,透着被血腥染出的兴奋,而蛇妖长尾灵动无比,正飞速射出,要将那剩下的三个大汉束缚原地,不得逃脱。

“嘶。”

蛇妖嘶叫之声实在是叫许映真头皮发麻,而那三人往日本就干着不干净的勾当,还敢在当日明净寺大乱的时候趁机掳人,胆子自不可能一吓就破。

他们从巨大的惊恐中回神,怎会任由那蛇尾将自己捆绑?都慌忙逃蹿。

此时此刻,蛇妖忙着将彭二剩下的半个身子吞入腹中与另一半团团圆圆,老陈几人同样忙着躲避正追逐自己的长尾。

“哎呦!”

“忙,都忙点好啊!”

许映真心下暗道。

那蛇妖凶恶非常,此刻再闭眸佯装昏迷半点无用,只是给它送上一块可口点心罢了。

她自先前的慌乱中找回清醒,鼓足气劲,筋骨发力,猛地挣开了半断的麻绳,双手与胳膊被擦出血痕,阵阵刺痛袭来,许映真却半点不顾。

她摆脱束缚,立即朝那破旧的窗棂一冲。

年久失修,朽木破纸,顷刻损毁。

许映真冲出城隍庙,摔到地上,浑身发疼,但急忙站起身来朝着前方跑去,不曾往身后看去一眼。

话本中讲的那些妖物都喜好吸人精血骨肉,对比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怎么都是那些个壮汉更对蛇妖有吸引力。

既然是那四个贼子将自己绑来的,那此刻将他们视为垫脚石,挡刀盾,许映真也无半点负担。

这座破旧的城隍庙位处城中偏僻角落,往日罕有人烟,叫喊求援无用,许映真留足气力朝着那巷中冲去。

她往日出行乘轿,不甚了解这里的街道结构,但若能逃入其中,复杂的巷道总能给自己多争取几分生机。

剧烈的奔跑极快地带来身体的不适,她早前本就被冷风吹得身体发僵,此刻入秋时节,空气带着凉意,涌入许映真的腹腔中,只叫她喉咙发痒。此刻肌肤被寒意裹挟,内里气血却翻腾滚烫,极不好受。

她终于冲入巷中,不由得心定几分,这才分出心神朝后一望。

那破旧的庙宇中传来男子凄厉的惨叫,许映真头皮发麻,暗中安慰自己。

还真是绝境爆发潜力,她都不知道自己这小短腿子能跑这么快。

如今相距一两里的距离,只要她及时冲到街道上,按那匪徒所说,城中都是正在搜寻自己下落的兵将。

而先前她观蛇妖腹部有伤,瞧着的精气神同那日明净寺中所见相差甚远,显然是遭了大罪,那说明定有能克制蛇妖的能人异士,也不必担心会因为自己引来蛇妖而造成大的伤亡。

“只要能同兵将们汇合,那便是大局已定!”

许映真喃喃自语,唇角正要勾起,突地耷拉下来。

她这乌鸦嘴!

那破庙中此刻冲出一股黄黑沙风,蛇妖从中冒头,整个头部都被鲜血侵染,显得格外妖异,竖瞳直盯着许映真,冲她掠来。

跑!

中间足有一两里的距离,绝不可能瞬间被追上!绝不……

许映真只感妖风狂乱,从她身后猛烈的打击而来。那蛇妖周身的沙风也不知道是使的什么妖法,蛇鳞微微闪动,溢出几分奇异的光辉,竟然如同离弦之矢般迅猛。

好好好,果然是妖物!

许映真欲哭无泪,终究也不过十二岁的年纪,此刻她被蛇妖惊骇心神,不免身躯微颤,但腥风当面,本能替着她做出了动作。

她一把抄起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最大的碎石,粗粝的摩擦叫许映真回神,随即滋生出一股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胆气来。

那蛇妖已经张开了大头,露出内里恐怖的口腔,尖锐的蛇牙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钉透一般。

“去你的!”

许映真心头惊怒交加,发狠地将那石块朝着蛇头击去。

好了,所谓鱼死网破。

现在是鱼真的死了,网一点没有破。

这蛇妖不知皮肉如何长的,竟传来一股诡异的反弹,生生震裂了许映真的虎口,石块更碎落一地。

那蛇妖半点不曾损伤,一双蛇瞳冷如冰棱,竟如人般讥讽。

它似讥笑这幼女持顽石,怎么可能伤得了自己?

那竖瞳中分明写着:“裸猿之搏斗几何哉?徒增笑尔!”

蛇妖大口张开,朝着许映真咬去,其中更吞吐一股诡异气息,腥臭中竟夹杂丝馨香,朝着许映真扑面而来,叫她浑身发软,再无计可施。

而先前这蛇妖伤重不曾留心查探,现在惊觉此女竟然满身清灵之气,莫非是人族中的身怀灵根者?

它眼中顿生惊喜,动作更是迅猛起来!

许映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妖物面前,她昔日颇为自得的武艺是如何无用,正是所谓的被‘一力’破了‘万法’,毫无反抗之机。

当是时,天空却有一声厉喝传来。

“妖孽尔敢!”

咻!

虹光划过天幕,劲风撕裂带起阵阵爆鸣,那蛇妖闻言猛地一颤,更要迅猛地想要将许映真吞吃,可惜那虹光却更快一步。

“原来是剑啊。”许映真双瞳一睁,看清了究竟。

那长剑插入蛇头位置,大股的蛇血迸出,竟是出奇的芬香扑鼻,泛着晶莹琥珀般的光泽,赤如烈焰。

许映真心神惊骇,嘴巴下意识地张开,意外下吞了几滴赤色血珠。

“竟然是温热的?”书中不是记载蛇类血冷?

不过……

“香的嘞。”

那血珠从咽喉滑入,散出几分醇厚香甜之味,落进腹中,先前被寒风冻得僵冷的躯体竟开始诡异地生出股暖意来,就是许映真之前剧烈奔跑而带来的酸痛也得了缓解。

而那剑的主人也露出了真貌。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身披白袍银裳,腰系青玉带,样貌并不冷硬,反倒透着一股儒雅柔和,眉宇清朗,两瞳澄澈,叫人只觉渊渟岳峙,沂水春风。

而他右手有奇妙的光辉溢出流转,瞧样子似乎是掐动什么道家手诀?

那蛇妖吃了一剑,银白长剑的剑身上竟然飞速地流动白光汇作玄奥妙纹,由虚化实,透射而出,转眼间覆盖了蛇妖全身,宛如蛛网,亦像锁链,将之一扯便从许映真的面前把蛇妖带离而去。

大难逃生,她心跳如擂鼓,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面色通红,看向天空中的那人,目露异彩。

好厉害的手段!

这莫非就是传闻中的仙家术法?

许映真心中情绪此刻如同海浪潮升般翻腾不休,既有死里逃生的巨大欣喜,更有对那男子的诚挚感激。

但她从小所处的环境,得到的资源,受到的教导,种种皆共同塑造了如今许映真的心性。

因此又有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倔强又旺盛地长了出来,在其驱使下,叫她无法遏制地去设想,渴求,发问。

这般的手段,她为什么不能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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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天悬明鸾

那高空的男子面上浮出笑意,这蛇妖洗泥胎之境已然是第六重,接连有过六次肉身蜕变,脱胎换骨,涤尘生辉,故而躯壳坚硬非常。

若非是师父赐下的这柄仙剑品阶极高,只怕也无法一击制胜,穿透其鳞甲皮肉。

楚今朝右手灵光渐渐消去,此剑和他心神相合,发出‘嗡嗡’的一声,剑身颤动间便是猛地从蛇头中飞出。

那蛇妖经此一遭气息萎靡不振,蛇瞳中的冷光都涣散起来,但窜动着身躯,竟依旧灵动无比。

它的体内似乎有黄黑色的光芒涌出,尽数流向蛇首创伤处,竟然叫那窟窿生生愈合。

许映真看得瞳孔圆睁,急忙朝着那脚踩青空的白裳男子奔去。

此人想必手段不凡,先前出手搭救,现在也不会袖手旁观,越是靠近,总是能在心里添上一分安稳。

而楚今朝瞧那蛇妖竟有死灰复燃之态,并无半点惊慌。

妖族精怪以血脉精华为根,凝聚气血黄芽,生命顽强远胜人族修士,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蛇妖盘踞身子,心中愤恨不已,粗略感受这来人气息,发觉也不过比自己的修为高上一到两重,实在是他手中的那柄神兵利器,叫自己胆战心惊。

它已开灵智,聪慧近人,故而知晓进退,便想放弃那可口女娃,正欲潜逃。

然而楚今朝却双手结印,口中轻喝。

“渺渺无极,玄黄天地。”

“去。”

周遭波纹荡漾,劲风鼓吹,叫人觉得庄严而肃穆。

那柄银白长剑晃动一二,迸发炽烈光辉,竟一化三,三化九,疾风迅雷,斩蛇直追。

“嘶!”

“嘭!”

许映真心头震撼更甚,但眼中的惊诧散去后却涌出更灿烂的异彩来。

那九柄剑皆没入了蛇妖巨大的身躯当中,白光竟是跳跃的雷弧,猛然炸裂叫其躯壳皮开肉绽,鲜血直淌。

许映真眉头微动。

“这蛇妖皮肉下的血虽然也算澄净,但没有先前那些血珠一般神异,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是脑袋的血不一样?”

而此刻已然是强弱分明,高下立见,于这剑下,蛇妖再多的妖法都使不出来,气血溃散,已然颓败而无力支撑。

楚今朝见状心头松弛,他如今虽修得第七重境,法力底蕴更胜一筹,但并不擅斗法,另有专攻。

师父赐下的这柄‘风雷吟’实在是大大助长了自己的实力。

他眉宇中刚浮现出些喜色,却猛然见那蛇妖的身躯炸裂开去,顺势将风雷吟弹开,九柄重新归一。

而刹那便有股黑黄之风从蛇首处涌出,直追许映真,实在太快,仅是瞬息便将她身形卷入其中,朝着城外遁逃,再也不见踪迹!

“糟了!妖魂出窍?不对,这蛇妖分明只有第六重境,离铸就道台且打通泥丸紫府尚有天壑之距……莫非是得了什么机缘在身?不对,糟糕!莫非是夺舍?”

楚今朝面色大变,那蛇妖搏命之举快若奔雷,自己仗着利器占优,但往日甚少斗法对敌,经验不足,这才叫它有机可乘。

他此刻锁眉抿唇,双手急忙掐诀,使出寻踪术法。

此处尚有那蛇妖气息留存,故能叫法诀起效,但过去片刻,仍未施展成功。而此刻,突有一阵清风扑面而来,青衫迎飞扬。

“你只知修习丹术,怎么连这寻踪术法都施展得这般滞涩。不是追着那蛇妖而来的吗?发生了何事?”

青衫女子手持白玉折扇,自有一股澄净萦绕。

不等楚今朝着急忙慌地将一切告知,明鸾真人已然右手指头掐动,不由得神色一动。

“你啊你,为师回去定要罚你,苦修丹术并非错处,但也当知晓修行途上看似灿烂光辉,也有艰难荆棘,需得掌有雷霆手段啊。”

“你这课业修得,啧。”

她话音落毕,挥动衣袖,两人便是化作光缕朝着城外一处遁去。

……

城外山林,入秋薄寒。

许映真悠悠转醒,意识还未清晰归拢,只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闷痛,宛如被大锤敲击般。

“嘶。”

她捂住了脑袋,睁眼看着周围场景,记忆渐渐复苏。

那蛇妖被男子神兵所伤,雷霆斩裂了其身躯,最后竟然是从脑袋那里冒出一大团的黑黄风沙,将自己给卷走了?

许映真揉了揉太阳穴,又捏眉心,那股头痛才缓解了些。

“那妖风好生古怪,落入其中我便是浑身酸软,气力使不出来半分,之后更是意识模糊,昏迷过去。”

“那蛇妖怎么不见了?”

她舔了舔唇瓣,久不进水米,早已泛干起皮,肚中更是造反,应景地传出咕咕的声音。

许映真叹了口气,打从自己出生,真就是没遭过这份罪。

她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周围环境,秋寒一至,叶枯凋落,她刚刚所压住的地方尽是碎开的败叶。

“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大的争斗。真是稀奇,蛇妖莫非自己消失了?”

许映真想不通,但没关系。

反正娘亲说过平平安安才是真。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尘和枯叶,心中暗道:“这里又是哪里?”

荒山野岭,人烟罕至。

许映真低头一瞧,虎口先前本被撕裂,疼痛难忍,但吞了那几滴赤红蛇血后却再无疼痛之意,甚至现在隐约有愈合之态,不再渗血。

而此刻虽有寒肃秋风吹来,许映真却没感觉到几分冷意。

妖物之血,真是神奇莫测。

但为避免沾染污秽,叫伤口恶化,她还是从内衫撕下柔软布条裹了一裹。

此后,许映真又从衣袖中摸出个圆形小物,打开盖子,里头的小针晃荡两下后便是静止,为她指明南北两个方位。

少女自己嘀咕道:“楚姨真是天纵奇才,连这等奇物都能创造出来。”

而她口中的楚姨,便正是如今的大汉王朝之主,那位功泽千秋的帝王。

许映真收起指南针,正要朝着扬州城的方位走去,突然却面露警戒,身躯紧绷,往一处看去。

并非是她设想的林中野兽,青衫女子缓步迈出,身周竟伴随着一圈圈的银光涟漪,脚踏虚空却如有阶梯,跟在身后的则是先前许映真见到的那男子。

她心头的戒备消去大半,而见这女子容颜并不如何出众,却有幽如澈泉的沉静,双眸中似蕴养宝光,踏走之时不过微末动作,纤毫间却足显仙姿凤骨。

许映真心下思量不过片刻,便是拱手见礼道。

“见过前辈,不知?”

明鸾真人则并未回话,她有些诧异地看了许映真一眼。

楚今朝观察到自家师父的神色变化,也是心头一跳,莫非这少女有什么异样?

明鸾真人为道号尊称,其原名为李秀,修行三百余载,已踏入第三大境‘真灵变’中的源婴境,乃天纵神才,心性亦如山岳般巍峨不动,如今竟然露出惊讶来。

李秀伸出右手,食指凌空一点,落到许映真的眉心。

后者完全不知发生何事,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宛如双肩上扛负巨岩,半点动弹不得。

但她突然感觉有股清凉之气涌入自己的脑海,先前的那些钝痛尽数消失,像是污渍一般被洗涤干净。

许映真神清气朗,而李秀也收回了食指。

“确有夺舍的痕迹,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蛇妖并未功成,但到底有些强硬地闯入你混蒙泥丸中,所以你头痛不止。”

“许是你这小女娃天资极佳而致使魂魄奇异,反吞了那妖魂也不定?”

泥丸藏魂魄真灵,不达第二大境不开窍,强行探索有害无益,她也不过是粗略外观后推断。

李秀笑出声来。

“女娃,你叫何名?”

“许映真。”

许映真已猜出这青衫女子和那男子当同为超出凡俗的仙者,或者说是更了得的存在。

她坦然回应,音中无半点谄媚讨好,自是磊落大方。

李秀眼底笑意加深几分,她脚步轻点落到地上,走到许映真的面前来。

“我乃太玄宗明鸾真人,隶属天悬法脉,也是这憨小子的师父。”

“早前掐诀测算,意外发现你我有师徒缘份,刚才更察觉你身怀上品灵根,资质实在不俗,虽然骨龄十二,先胎之息散了大半,但仅是洗泥胎这第一大境会滞缓些。”

“本真人并不喜什么弯弯绕绕,便开门见山地跟你讲。”

“你可愿拜我为师,踏入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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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雀身凰命

仙人引路,如见新天。

许映真往日喜看话本,尤其是那些妖精异志,修行怪谈。这看得多了自然难免会曾心中满怀激荡地设想过一二,或许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是那神仙中人,挥斥方遒?

但那也仅是想象,许家家训便载有一句“踏地望星”,仰望星空之时亦须脚踏实地。

而此时此刻,当李秀开口问询,许映真只觉得万籁俱寂,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感知到血脉的流淌。

扑通,剧烈,如擂鼓。

沸腾,炙热,似火烧。

拜李秀为师,一步登天跨仙凡,如眼前的两人般脚踏青空如履平地,驭剑临敌潇洒恣意,那是如何的风流意气!

但许映真思绪归拢,深吸口气,终究只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这才回道。

“多谢仙师厚爱,但请容我相禀。”

先前这青衣女子已开门见山,将自己的身份告明。许映真从未涉及此等领域,并不知晓那些言语意味着什么,自然更难辨真伪。

但修者同凡人的差别宛如天堑,先前的蛇妖已完全将之映证。且不说这位明鸾真人,就是那银裳男子便足以轻描淡写间宰她生死。

所以有何欺瞒的必要呢?

许映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点,坦然将自己的身份托出。

“小女名唤许映真,映照映,真假真。”

她尚且年幼,经历多番变化,突遇这般机缘,也难免心神激荡,不过是强行稳住声线,不想露出怯懦,作些无谓的示弱姿态。

李秀自轻易窥穿这点,眼中柔色却深了几分。

许映真整理思潮,情绪趋于平稳,言语自然更加流畅。

“我出身扬州,母为凤鸣候,家有祖父将至花甲,身为家中唯一子嗣,亲长疼我爱我,我无法随心答应仙长,与你同离而去。”

竟是家中唯一子嗣?李秀虽然出身修行界,但也听闻过凡间中的一些旧俗,当即心有了然,并生出几分好奇来。

想起自己同弟子此番来这一遭凡间绝牢的目的,她便已有新的想法。

李秀承天悬道统,修有不弱的占卜之术,遂暗中催发,却突地眉头微挑,眼中讶然更甚,这才说道。

“本真人,想同你去走上一遭。”

……

“真儿可有下落了!”

“咳,咳咳。”

老者坐高堂上,身着金绣祥云仙鹤的玄色长衫,鬓发长髯均已染上雪白,早年耗损心力且身有沉疴,如今这衰老颓败到来得也要更猛几分。

此番孙女为自己去明净寺中烧香求平安符,却因蛇妖作乱失踪。饶是经历过风浪,他也难免忧怒交加,只觉喉中夹痰,一时咳得心肺齐颤。

一旁的管家急忙取出檀木小盒,将一粒参芝养气丸喂至老爷子口中。

许老爷子和水咽下丹丸,起效颇快,那股心肺传来的痛痒渐渐被压了下去,而那来报的侍从才小心地将消息禀明。

“回老爷,尚未查到下落。但我们以百两白银为赏,已有当时寺庙中人前来相报,说是瞧见了混乱中有人以迷药手帕掳走女公子,已差画师根据描述画出那人样貌,请了知府以官差搜寻。”

“还请老爷放心,我们及时拿了侯爷令牌去闭城搜索,肯定还没出扬州城,女公子定是无恙的。”管家一旁安抚说道。

许镜观也知如此,但纵横商场多年,他最知何为意外和万一,思来想去实在心绪驳杂,只能挥了挥手。

“快去,府中得力的人手都遣派出去,如能寻到真儿,赏千两白银。”

“是!”

知晓他心急如焚,许府侍从也是个个如临大敌。

管家瞧去约莫四十岁,唤作许埕,是家生子,很得重用。

此刻他急忙吩咐,却有所更改,当然不可能遣出全数人手寻觅女公子,否则府中必定空虚。

无论是商道对手,还是侯爷官场政敌,老爷子毕竟身弱,要碰上什么意外那可真是内忧外患,乱作一团去了。

待得许镜观心绪平稳些,便又朝管家问询:“已给姝儿传讯?”

“近年来许家商行的势力收敛,已无争锋之意,加上我们朝中有人,姝儿封侯的风头正盛,商贾中罕有敢图谋算计之辈。”

所以因许应姝的缘故招致真儿遭难的可能性最大。

许埕躬身回话,说道:“女公子明净寺失踪一事,我已命得信之人骑黄风驹前往王城相报,最多六七个时辰便可抵达,如今侯爷想必也该得消息了。”

许镜观右指轻磕在桌上,发出颇有节奏的敲击声,似心绪般起起伏伏。

“若是姝儿知晓,想必圣人也会听闻,唉。”

想想便是一头乱麻,但此刻许镜观也只能将心神都放在担忧自家小孙上。

他闭上眸子,便是日日珍药滋补,面容上也难掩老态,这发生之事更叫其添了些憔悴。

心神耗损,难免生出疲乏。许镜观昨夜未眠,此刻困意袭来,知道强撑无用,便靠在椅子上,正欲小憩,却突然听到庭院中传来的几声惊呼和一道脆如银铃的声音。

“祖父!我回来了。”

许镜观猛地从椅上站起,睁开双眸,但起身太快,咳嗽连连。

“老爷莫急,正是女公子的声音。”

一旁的许埕急忙扶住老爷子,从壶中倒杯温水,合了润肺蜜丸给他饮下,后搀扶着走出屋中,去往庭院。

只见个青蓝衣裙的少女眉眼灵动,虽身上有些狼狈,但神彩未损,正大步朝着这里奔来,正是许映真。

许镜观心头大石移开,松快不已,瞧着已冲到自己面前的小姑娘,伸出右手理了理她显得有些毛躁的脑袋。

“回来了就好,平安就好。”

他察到许映真衣衫有破损之处,手上虎口被碎布包裹,想必受了些小伤,眼中不免露出心疼。

“那掳你的贼人呢?简直胆大妄为!”

“你母亲近日封侯,虽还未为你请封,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小侯爷,怎由得他们小人作祟!”

许映真见祖父眉宇间怒气横生,忙拉着他的手安抚。

“祖父,我这不是都好好回来了嘛,你快别气了,那几人恶人恶报,已被蛇妖填了肚子。”

“蛇妖?”

许镜观刚生疑惑,便见其后又有二人走来。

银裳青年,青衫女子,一后一前。

那男子容姿不俗,许镜观心底估摸和他年轻时候有的一拼,而双眸润澄可映照心境,显然尚有少年意气。

倒是那女子,瞳如静水,五官并不如何出众,只算得秀雅,偏偏此刻只是抬首望来,便叫他心头一震,有如瞻高山之感。

“祖父,正是这两位救了孙女我,他们都是踏入修行的仙师。”许映真见他们目光交接,自然引荐。

而明鸾真人朝许镜观颔首示意。

她暗中占算,似在朦朦胧胧中窥得一丝光亮,不由得心头轻念:“那位异世帝星要到此处来了?”

“真是可惜,雀身凰命,便如同烈火枯木,瞬息一捧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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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大汉之帝

李秀的举动,在场之人自然无一察觉。

而楚今朝听见许映真的话,笑着摸了摸自个脑袋,清俊面上带点憨态,说道:“那蛇妖窜入凡间,泥胎境修至六重,不是凡人可应对的。”

“诛杀它本就是我此番的试炼。即便不提这些,我既身负道行,又同为人族,自然要出手相助,所以莫要客气。”

而他突见李秀状若无意地瞄了自己一眼,顿时楚今朝便懂了自家师父的意思,面色不免发苦。

秋后算账!

他才从太元仙塾结课,却没想到连掐使个寻踪诀都能滞涩,险些误了许映真性命。

李秀往日闭关修行,一晃便可能七八年,以她如今境界再寻常不过,便对弟子难免有些疏忽。但此遭她已下定决心,返回宗门后定要好好鞭策这门下首徒一番。

而许映真至今的大多时光都与祖父相伴,祖孙情谊甚笃。

如今许镜观听闻是这两人救孙女于蛇妖口下,眼中惑然都消散而去,只余一片感激。

虽楚今朝如此说,但他仍要躬身,朝这二人行礼道谢,却见李秀轻抬右手,一股无形气浪拖住了他的身躯,叫许镜观讶然地抬首看去。

她只摇头道:“不足言谢,我同你这孙女,本就有些缘分。”

李秀双目看向许映真,似有异光涌动。而许镜观不动声色,挪动几步将孙女掩在身后,正想开口,却突然想起来当年一桩旧事。

其实他也见过一次凡俗之外的修行仙人,不过与这两人不同,那行人虽因着某种辖制而无法肆意妄为,但却嚣张跋扈。

那事更同女儿和孙女有不小干系。

许镜观一瞬陷入沉思,便也没来得及言语。

李秀又含笑开口道:“我和徒弟此番前来凡间,先是因我夜观天象,感到一股冥冥引动,后则这弟子刚完成宗门课业,按照门规需有一番试炼,正巧蛇妖逃蹿,便选此为题。”

“于我私心来说,是想见上一见,你们如今的那位圣人。”

圣人?

许镜观瞳孔一缩,更添惊意,心中思索。

“是了,圣人曾在真儿年幼时对她多加教导,情谊匪浅。因此若她失踪的消息传到姝儿处,被圣人知晓,确有可能动身前来。”

如今大汉王朝的帝王尊号元德,乃是位真真切切的传奇人物。

当年在位之帝体弱无嗣,欲从宗室中择选继大统者。

而元德帝那时乃英王嫡女,封郡主位,生有宿慧,似生而知之。

她奇才频出,与当时的许氏商行联手,推出新奇话本、琉璃水泥、香皂钟表等等,件件皆叫人惊得瞠目。

如此以商行为中转,她积累财富,又挖掘良种,取名‘土豆’与‘红薯’,兼改善农具,以此收拢民心。

还是郡主的刘少楚名利兼收,更为英王打下了足够的夺位基础,让其成功登临大宝。

那时大家都心知肚明,无论哪位皇子能之后继位,头上都得悬着一尊摄政长公主。

但谁也不曾料到,先帝竟将她封地岭南,位处偏远,虽享公主食禄,却无封号,形同贬谪。

飞鸟尽,良弓藏。

人人皆道当年叱咤风云的刘少楚要自此沉寂,其一力推行,将要实施的女子科举也已被彻底废弃。她只能放下一切,接受先帝安排,失去了当初所掌权力,许氏商行随之落寞。

居于岭南,刘少楚只设善堂,广施粥,勤拜寺,似明珠光华殆尽。

直到七年后先帝无征兆地驾崩,她回到王城,众人方知其暗养私兵,竟以雷霆之势杀尽皇子,血溅金銮。

而后便有异象显化,彼时天降霞光,于云层滚动,恰似龙凤腾飞,而百兽朝圣般匍匐,天地响彻渺渺玄音,如歌如颂。

朝堂上刘少楚暗中早已取得近半数官员支持,且钱财和民心都握在手中,不过只差一个打破旧规,建立新制的契机。

直到异象祥瑞降临,稍加运作便洗去她残杀皇嗣的污名,刘少楚顺而登临大宝,称受命于天,推行新政。

那七年原是卧薪尝胆,方成今日宏图大业。

许镜观思绪纷飞,而后又快速收敛,试探性地问道。

“圣人勤政爱民,继位十二载便已叫我大汉繁盛三倍不止。虽然不说天下大同以至夜不闭户和路不拾遗,但足叫多数人安居乐业。”

“仙长寻圣人是要?”

李秀面无异色,只笑意更深了些,双眸如幽泉映影,和声说道。

“只是满足我自身的一点好奇罢了,而且此事也仅适合我同你们这位圣人之间相谈,你知晓了的话,想必不太妙。”

暗藏汹涌,叫许映真不由得将祖父左臂抱紧了些,暗示他莫要再问下去。

许镜观浅尝辄止,安抚地拍了拍孙女的手,朝身旁许埕吩咐道。

“不可怠慢两位仙长,去沏紫津。”

紫津乃贡品,也便是许应姝得圣人爱重又身居高位,才能分得三两,尽予家中老父。

他伸出右臂相迎道:“望仙长莫要嫌弃,快入堂中,我稍后便至,若许家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李秀侧目看向楚今朝,点了点头,后含笑道:“那便叨扰了。”

两人由许埕引入会客正厅后,许镜观并未即刻随去,而是唤来仆从。

“快请来姜老大夫,给真儿细细瞧瞧,别留下什么伤才好。”

他将孙女微乱的发丝拂到耳侧,面虽苍老却尽是慈意。

“我先前心忧,怕你此番是来自朝堂的出手,便已派人去王城将失踪之讯告知你娘亲。那和扬州相距几十多里,想必她已经知晓,观那仙师的意思,圣人十有八九也会闻讯前来。”

“咳,咳。”他喉咙痒意如小虫攀爬,不由咳嗽几声。

“我的乖孙女,只怕你是受大苦头了,先去好生休整,那两位仙长自有我来招待。”

许映真久不进水米,早就饥肠辘辘,虽意外吞了几滴蛇妖精血,但年纪尚幼,又颠簸几番。如今回到家中,便如紧绷的弦骤而一松,也确实觉得疲乏袭涌。

她朝许镜观点头,又说道。

“祖父你也一定因我受惊了,记得让姜大夫一同诊诊平安脉。”

许镜观自然含笑点头,待四位侍女跟在许映真身后离开,这才走向会客厅堂。

他眉头骤锁,容色中似沉入深思,但又渐渐淡去,待走入厅中,便只剩满脸笑意。

……

许映真诊过平安脉,经一番大快朵颐,再沐浴换衣,便在软枕锦裘上睡去。但心有记挂,加上耳畔似生杂音,不过一两个时辰后便已悠悠转醒。

她房中极奢,苏绣屏风,紫檀桌椅,便是床头垂帘也是寸寸如金的流云绸,下缀翡翠圆珠,在拨动时叮咚叮咚。

这声响叫两道目光投来,许映真本就敏锐,顺其观去,霎时面色惊喜。

“娘亲!”

“还有楚姨!”

房中宽敞,居中处有檀木圆桌,上置清茶一壶,白雾袅袅,而此刻正有两人坐在桌旁。

许映真之母,也便是当今的凤鸣侯。许应姝年岁至二十九,姿容甚出众,朱衣衬得眉宇灿烂,却自有股无形威严。

而另外一人坐主座,黄裳绣有龙凤飞腾。她面生细纹,发丝杂白,要比同龄人更多衰样老态,但仅是坐在那处,便叫旁人绝无法移去目光。

英姿风骨,岂是皮相肉囊可掩藏。

这便正是大汉之帝,刘少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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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笼之蝶

许映真喜笑颜开,双瞳如有光烁,立即从床上翻身跃起。

她连忙穿上靴袜,快步走到两人的面前。

而许应姝抬手拂过她的头顶,面色不由得放柔,不似往日在朝堂上的冷硬果决。

“真儿,可还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许映真摇了摇头,又是伸出脑袋朝坐在中位的女子笑道:“楚姨,你怎么也来了。”

刘少楚亦含笑看向她,此刻不带半点往日的威仪,神色中倒有些无可奈何。

“听闻你出事之后,你娘难免失神被我看出端倪,那时你还未平安归来,我便是同她一齐前来了。”

“你啊,可绝不能再有什么下次,须得保全自身安危。”

“我此次也拨来了一位飞麟卫护你。”

飞麟卫不过十八之数,朝野尽知此为元德女帝手中最为锋锐的刀。

而刘少楚同许家关系超乎寻常,如今场景下竟也不曾称孤道寡。

她虽有不少面首但却无子嗣,在许映真幼时曾将其接入宫中,悉心教导过一段时日。

不过更叫朝臣寻味的是,明明两人有这段不俗情谊,加之后者资质确实上乘,但女帝不曾立其为太女,而是使各地开设的慈安院中送来天资聪颖的孤儿,再悉心遴选,优中选优,这才有如今的太女刘臻。

他们难免疑惑,但君心难测,尚无定论,什么猜想都得压入腹中。

而听见刘少楚所言,许映真顿时一惊,连忙推辞道:“楚姨,我可不要,那飞麟卫都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护君王平社稷,我怎么能。”

她两步走到刘少楚面前来,神色乖巧,扯着她的袖袍摇动,

“哎呀,我知道楚姨担心我,但这次真是巧合,要不是那蛇妖来势汹汹,我也不会措手不及,以至于被那几个匪徒掳走,但这不是一切平安吗?”

“我虽不怎么了解你们朝堂的事,但也知道飞麟卫个个身负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此而耽搁,那我罪过可大了。”

“你啊你,油嘴滑舌。”

刘少楚面上无奈,眼中却有不容抗拒的果决。

“既给你了,楚姨我自有法子应对权衡。如今你娘封侯不久,那些老顽固狗急跳墙,还真可能对你下手,先前倒是我们思虑不周,你身边需得有一流高手守护,否则我和你娘都不能安心。”

她居高位久矣,自有帝王威严,一言一行都叫旁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许映真到底止了言语,没有继续推辞。她幼时曾得刘少楚教导,自然知道她的脾气和性情,如今既做出了决定便不会再作更改。

她便岔开话题道。

“楚姨,说来我此番遇险,先是被那歹人掳走,后面醒过来又碰上了那当时在寺院中作祟的蛇妖。”

“但幸好我遇上两位仙师,他们搭救了我,如今正在我们府中,阿娘,你和楚姨瞧见他们了吗?”

许映真目光又转回刘少楚身上,稍有迟疑地说道:“楚姨,那位道号明鸾的真人好像想见你一面。”

人心莫测,许映真虽自己愿意相信那两人良善,但却不可以凭借自己的印象去影响旁人的判断,尤其这人还是楚姨。

故而除此一言,她不曾多语。

刘少楚闻之默然,微垂眼睑,似在思索。

而许应姝则眸色骤暗,摇头道:“我们来得匆忙,还是靠工部新造的‘神工车’驱驰,才能如此快地抵达扬州,来了就直奔你房中,想来也是我们的声响将你吵醒的,所以还不曾听闻什么。”

“两位仙师?”

许应姝见过修行者,不过已是极早之前,那时许映真还在她腹中。

思及那段旧忆,她面色无波,许映真却从自家阿娘眼中看出些嗤笑来,心头不由生出疑惑。

而许映真刚想询问,刘少楚却已站起身来。

她双眸幽沉,隐约可见笑意,看向许映真,目光带着安抚,说道:“那便见上一见。”

随刘少楚起身,许映真便听闻到暗处传来几声细微响动。

她本没如此耳聪,如今这般,皆因她当时吞下的赤色血珠正恰好是蛇妖黄芽所化的精血,而她又灵根强横,经络宽韧,这才无形将其炼化。

许映真不由暗想:“按明鸾仙师之言,并非主动炼化,那蛇妖精血的效用就十不存八,我得到的仅仅浅薄好处,如今竟便能觉察到那三位暗中守护楚姨的飞麟卫。”

“大内高手苦练功夫二十年方生这般敏锐的五感,我却仅仅一番机缘巧合。”

“这便是修行和仙道吗?”

许映真心中思绪纷飞,而刘少楚已朝许府的待客正厅而去。

许应姝并未同随,她看向似有些走神的女儿,食指扣在桌上,发出响声叫其回神。而如今她眸中暗色尽扫,只余下清明。

许映真听到扣声,也便安坐在自家娘亲身旁。

“娘亲,我……”她还不曾说完,却被许应姝打断。

“那两位仙师可曾对你说过些什么?”

许映真面上微诧,但仍答道:“我得仙师搭救,于蛇妖口中脱险且一路同行,其中一位叫做楚今朝,另外一位则是道号明鸾,两人为师徒。”

“那明鸾仙师曾询问我,是否愿意拜她为师,踏入仙途。”

许应姝闻罢,却不见半分诧异,倒有股早有所料的沉静。

她看向自己女儿,和声问道:“那你愿意吗?”

许映真深吸口气,神色不免郑重起来。

“女儿万分心往……但已回拒。”

许应姝眼睫颤动,静默片刻,后才说道。

“不,真儿,你生来就该是要走这仙途的。”

“人人都道当年圣人继位,是受命于天。但那异象祥瑞,皆为你而来。”

……

许府正厅,唯余两人。

李秀与刘少楚相对而坐,目光交接,似眸内有风云涌动。

“据上古秘载,异世独立于本界之外,毫无相交。而以灵子论深究,世上万物皆由细微灵子所组成,时刻在运动,朝无序变化,故弱界偶尔便会被强界所吸引,不过万载难逢一。”

“修行者内凝黄芽,蕴生法力,故而这异世之魂便是被引动,也只能归入凡人体内,而且不属于此片天地更无法踏入修行,如同你一般。”

刘少楚被一语道清底细,却无半分慌乱,瞳中闪动思索之光。

“按我们那里的说法,便该是说原子做无序运动,趋于熵增。两个世界,或许是渗透压?”

李秀听得一头雾水,但她面上却仍能持高深莫测之色。

“北橘南枳,如将世界比作壤,生灵则扎根其上。你这具身躯泛泛,寻常倒还好,但你登帝位,聚王朝气运于一身,紫薇星临,魂魄便日渐强盛。纤细的茎上本该开出小花,你却偏结硕果,正如雀身行凰命,朽木燃烈焰。”

“你,也该是清楚的。”

刘少楚如今三十又六,出身大汉王室,享万民供养。但单从其面容而言,却似四五十岁,像是不曾养尊处优。

而她点了点头,与李秀双目正对。

“曾有云游高人,告知过我这一点。”

“不悔?”

假有百年寿数,如此之下,便只可活到五六十岁。

“不悔。”

刘少楚声无波澜,沉静如镜湖般。

“历史是洪流,我仅是一粒其中的尘埃。我也曾想过随波逐流,但见朝民愚昧蒙尘,男尊女卑,我终究想要改变些什么东西。起先我寄希望于父帝,尽我所学助他登位,但后来我才明了自己该做的是什么。”

“我弑父杀亲,推行新政,其实至今暗里仍有对我的贬斥议论。毕竟没办法,当优待太久,再去求一场平等,竟都如同磋磨。”

“所以我只有亲自坐上那个位置,将权力彻底握在掌心,才终于能够改变想改变的东西。”

刘少楚和李秀不过初见,她如今言语却坦荡得可怕。

“我一命纵是蜉蝣,今朝所行或被后来埋没,或成史书上留下的些许笔墨,更或被污名改写,但也想一燃萤火之光。”

“我刘少楚从不自认是什么凰命,天命岂有定数?若真要作个比方,我不想当凤凰,倒是想成为一只破茧而生,挣开牢笼,飞入青空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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