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剑域》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白玉狮子滚绣球

作为南绩郡最边远的城池,南绍城既不是水陆交通要地,也不是贸易往来枢纽,规模和内地那些雄城比起来简直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差别,便是和同处南地的下秀城相比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说起来也是有好几丈高的城墙,好几丈宽的护城河,但怎么看怎么单薄,城砖缝里还错落有致的长着各式杂草,站在远山一眼望过去,反倒更像一座巨大的荒土丘。

“这座城委实是破烂了些,但是里头的人活的自在啊,真自在!”在酒楼二楼临街坐着的麻衣少年收回望向窗外的眼神,趁灰猫不注意,从它面前的碟子里抢了块小鱼干,飞快的塞进自己的嘴里,一边拿筷子轻快的敲打着碟边,含糊着评价道,“这鱼干不错,新鲜!不过师叔,你作为一只猫,真的能吃辣吗?”

在桌面上盘踞而坐的灰猫嫌声音聒噪,伸出爪子按住正在叮咚作响的筷子。

流着眼泪糊着鼻涕的少年拿头在桌面上敲得咚咚作响,随手放了筷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伸手就往灰猫头上抹去。

灰猫满脸鄙夷,不能吃辣不会喝酒的瓜娃子,又来作死咧,你按得下来老子跟你姓。

灰猫不动如山,只是那一头浓密细软的毛发间,陡然有一根竖直而起有若钢针,隐约可见其上有淡紫色剑芒萦绕跃动不已,要仔细分辨还能在那毛尖尖上寻到隐有剑气吞吐不歇。

少年收回手掌,一脸古怪地赞叹道,“师叔这手剑气玩得漂亮,软塌塌立马变成直挺挺,大妙啊,大妙。”

灰猫听着便不像什么好话,只是懒得计较,伸出细软的舌头歪到一边舔了舔,蹭掉舌尖上那根刚剔出来不久的软刺,便又吐长了整根的泡在面前的酒杯里,深深的搅上一搅。

来自剑阁的入世少年江离,哼哼唧唧的将手掌在麻布衣上狠狠擦了又擦,一边打量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一边揉着脑门哀叹不已,“说好了董如在这儿,可来南绍已经有些时日了,却连个人影都没碰到。这茫茫人海的,要到哪儿去找。”

想起离开剑阁前,自己特地去翻寻了阁里发布的下山任务。董如这份足足值上十个积分的案卷,竟然就被随意搁放在书架最不起眼的地方。里面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写的无比潦草简单,歪七扭八,与阁里记载务求规整详尽的习惯截然不同。撰写那人要么不想好好记,要么就是不想人好好看的心态可见一斑。

剑阁弟子不成大剑仙不得下山,可真正有了元婴后期的境界,谁还愿意去红尘中厮混浪费时间。境界不够的弟子们想要下山历练就得靠自己平日积攒的积分,积分用完,就得乖乖回去。

数千年来皆是如此,直到十数年前,一个少女为了心上人翘家出走,不回来了。

灰猫舔了舔舌头,十多年未见,那个初到剑阁时还只是个包裹在襁褓中的小家伙,竟然已经嫁人生子。在剑阁的十多年,她离开剑阁的十多年,相对于此等大妖动辄千年起算的寿元,这两个十多年的时间,不过是漫长时光中一个短暂片段。

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那个叫做董如的丫头,是它所见过的修道资质最好的人族,没有之一。

所以,它若有所思的瞟了眼前的小子一眼,两相比较了一番,觉得他的下场一定不够好看。若是没有记错,十多年前董如出剑阁时的境界就在四品,可为了磨砺剑心刻意压制的四品,还能叫四品嘛。

比较起来,面前这小子的四品境界简直是纸扎的灯笼,一捅就破。同是四品,和千年不遇的天才少女董如比起来,压根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好吧。

结局如何灰猫并不关心,谁对谁错它也不关心,这种同门相残的故事,只要真的不是往残字上面走,它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子抓了姑娘,天才少女重归剑阁潜心修道,人间一大妙事。

姑娘打了小子,混帐少年贪心不足得其所哉,人间一大快事。

总之,都是不错的结局。

不过话说回来了,就小子你那衰样,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去抓董如?

灰猫愤愤不平,于是埋头喝酒,接着喝酒。

南绍人喜麻辣,好饮烈酒,尤其偏好产自北齐的冷叶酒,此酒入口凛冽后韵绵长,说起来也是一等一的好酒,只是名声不显于齐地之外,没想到却在最南方的南绍城有着一众知音,此间老板更是将自家酒楼的牌匾索性都换作了“冷叶”。

江离最近每天都坐在靠窗的包厢,望着楼下那些每天劳作过后,切上几条风鱼,再来壶冷叶,三杯两盏过后呦三喝四的人生,当真自在。

对比自己这辈子,啊,这半辈子……啊呸,得是小小小半辈子,吃饭睡觉都恨不得抱着剑的日子,江离嗷嗷的叫了两声,刚抬起来的脑袋又重重磕在桌面上,咚咚两下。

冷叶酒虽好,风鱼干虽香,不能吃辣不能喝酒的江离无福消受,就是被他称作师叔的灰猫接连吃上十余天,也开始有点腻歪。

养刁了胃口的猫师叔终究还是不愿迁就,在尝试了几家别的菜系之后,终于还是每天定时出现在冷叶酒家的二楼包厢,喝着同样的酒,就着同样的小鱼干,一边心里骂骂咧咧。

这种地方一辈子真真是来一次正好,来两次嫌多,三次四次的可就把自己当冤大头了。

要不,待会儿去逛逛?

坐在桌上的灰猫挺直了腰背,下意识的向窗外瞟去。正好瞥见西城那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白猫,正坐在在酒肆对面胭脂店的门口台阶上,仰着小脑袋正往这儿眺望,那双如玛瑙般幽静美丽的眼里盎然春意都快浓郁得滴出水来。

猫师叔只觉得胯下蛋蛋一紧,想起前日里的胡天黑地缠绵悱恻,两腿立时便觉得有点酸软无力,原本大旗招摇的尾巴尖悄悄抖了抖,便偷摸摸的耷拉了下来,连带着身子都压伏的更低了些。

“桃子,回家哩!”

一口绵软南音的俏丽小丫鬟出了门,一只手抓着刚打包好的水粉盒子,腾出另一只手抱起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小白猫搂在胸前,又生怕唤作桃子的小白猫抱不稳,便用力的将它靠在两团温软之间。只是桃子的心思全放在酒肆临街的那间窗户里,一边心有不甘的强扭过头喵喵叫唤,一边在那半露酥胸上愤愤然犹自踩个不停。

“好一幅白玉狮子耍绣球!”江离砸砸嘴,倚在窗台上往下望,此地人杰地灵,风景独好。

“这小白猫模样是俊俏,就是太……太热情了点。”暗地里松了口气的灰猫回过神来,低头瞥见自己胸口处还挂着两根洁白如雪的毛发,夹在自己的灰毛中特别的扎眼。正寻思着偷摸把它给舔走,省得江离那小子看到了笑话,只是临到嘴边却又化作陶醉的深嗅一口。

初春的气息温柔恬淡,总是浓淡相宜。

只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推门进来的小二端着刚出锅的牛肉汤和柳芹鱼片,摆好盘子,便跟着踮了踮脚尖向窗外看了看,然后一脸了然的用手指着介绍道,“小少爷看美女呐!有眼光!那位可是城主府的丫环绿芝姐,这得又是去明兰斋买胭脂去了。小少爷得是外地来的吧,我和你说,夫人的几个丫环里就数她长得最俊俏水灵,放在整条街上都是数得着的,待人又和气,这城里头谁见了不喜欢,真不知道哪家的小伙儿将来有福气能娶回家。”

两人一猫使劲向窗外探着脑袋,各看各的风景,各想各的心思。

刚到情怀初开年纪的店小二碎碎念着,话里行间只是感慨自己也就是岁数还小了些,不然去争一争做这有福小伙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沉浸在美好憧憬里的少年情绪很快就低落了下来,耷拉着脑袋道,“不过听我家掌柜的说,绿芝姐迟早是城主老爷房里的人,别人怕是没啥想头了。”

名花有主,人生悲苦。

“看什么美女,看猫呢!”

不知从何安慰起的江离摇了摇头,这几日一天三顿都来酒楼厮混,早已与这人小鬼大的店小二混了个熟,晓得这个自来熟的家伙话匣子一开,那势必要说个昏天黑地不到老掌柜过来拧着耳朵那是绝计不肯回去的。

“猫有啥好看的。”放着大美女不看,跑去看小猫咪,跑堂小二满脸狐疑。

“人不如猫啊。气不气人。”江离双手抱头,前后左右一通乱摇,仰天悲愤道,“你瞅瞅,那小猫咪的爪子在干啥。”

脑袋挤在峰峦之间的小白猫犹不满足,两只粉爪慵懒的在那两团鼓涨绵软上推来推去。

能比嘛!能比嘛!

人比猫,气死的得是人!

整日里在酒楼里面讨生活的跑堂小二可没少听各种荦话段子,放到往日里自己也一定得挑两个的回过去引个满堂彩,好证明自己绝计不是毛都没长齐啥都不懂的孩子了。只是涉及到自己心底倾慕的女子,刚刚开窍的少年郎只是顺着望了一眼,便瞠目结舌的败下阵来,连黑黑的脸上都难得的透出了两团红晕,只觉得热血上头连带着口干舌燥,却连鼓起余勇挪开眼神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是鬼使神差地结巴道,“这个理儿,小少爷说的可,可真对,真对!”

灰猫呲溜了一口小酒,瞥了一下两个使劲踮着脚尖的家伙,满眼的不屑。

无聊!

啥叫人不如猫。

说起来可不就是禽兽不如的意思。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 磨人喝血小妖精

又是一天春光正好。

又是一天混吃等死。

新上的菜品没甚特色,猫师叔尝了两口便把碟子推到了自己面前。江离挑了两筷,果然寡淡无味难以下咽,当真是不放辣椒不放重盐,店里的厨师便像是丢了魂一般,完全不知如何烧菜。

无所事事的江离支楞着脑袋,望着窗外街对面的檐角下的那串青铜风铃发呆,心念一动,一柄黯淡无光的飞剑便自眉心窍穴飞出,欢快得意的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乖巧的落于掌间。

灰猫眼皮一跳。

世间这等以身为鞘,温养于窍穴之中的本命飞剑,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但不是本命飞剑却温养于自身窍穴之中的,却是独这一份。

无论是养剑本事,还是作死本事,这位小少爷看来都是独一无二的世间一流。

所谓本命剑,便是化身为炉,化剑为命。只是若不化身为炉,如何能将飞剑纳于自身窍穴,运转如意?若不化剑为命,怎么敢将身家性命尽数相托,予取予以?

古往今来,也有灵识特别强大的飞剑,执念过深,凭着蛊惑人心的魔邪手段,将持剑之人收为剑仆。名为剑仆,实为傀儡。

灰猫散开神识,将江离连着飞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探查了个遍,却并未发现任何端倪。那小子活蹦乱跳的,哪里有半点神魂受损模样。倒是那柄小剑却陡然回过头来,剑身扑腾不已,一道愤怒的少女声音在灰猫识海中跳出来。

“小色猫,偷看女儿家身体,想死啊。”

灰猫呲着两颗尖牙,嗤之以鼻,正要一爪拍落那柄飞剑。却见飞剑转了个圈,指着自己下体瞄了又瞄,识海之中骂声不绝,“果然是个不守规矩的小公猫,下次再乱看,切了啊。”

灰猫吓了一跳,立时觉得自己下身凉嗖嗖的,连忙把爪子收回去捂住。心想还需自己劳神费力的干啥,这一人一剑凑到一起,还用得着去找什么缘由,分明就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一般的蔫儿坏,没大没小,没轻没重。

识海之中的剑灵见灰猫还敢还嘴,更是愈发精神抖擞,骂骂咧咧叫嚣不停,灰猫吵了几句便败下阵来,蔫头耷脑满脸无奈,倒是那个小子望着在手掌上方翻腾跳跃不休的小剑,奇道,“今儿个怎的如此兴奋。”

江离边说边握住剑身,拿着剑尖对着自己的食指指尖轻轻一划,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回了。

小剑的叫骂声戛然而止,狠狠抿了两口,兴高采烈之下差点呛到。还没来得及切断识海联系的灰猫,明显的感到识海之中投映出的那道灵识兴奋快要哆嗦起来。

灰猫狐疑的瞥了一眼剑刃上的那道血痕,普普通通,不黄不绿,不香不臭。怎么看都没有什么稀奇古怪之处。至于什么上古圣脉、神兽血脉什么的,那是想都不要想。

转眼望见江离坐在凳子,便像坐在刀山火海之上,全身哆嗦着抖个不停,无数细密汗珠从毛孔中透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黄豆大小,再顺着皮肤的纹理化作无数细小溪流,汇聚成河从鬓角,从鼻尖,从颌下奔流淌落而下。

灰猫心中不禁大为讶异,那个小妖精喝口血,兴奋上头也就罢了,你这个放血的家伙跟着兴奋个啥劲。

好奇之下便仔细瞅了几眼,灰猫这才看出了些门道,只见无数道细小剑气正从指尖伤口处侵入,顺着经脉,途径各处窍穴,一路横冲直撞浩浩荡荡。

靠着剑气洪流的蛮力冲刷,那些经脉窍穴中原本於滞蓄积的关卡尽数被粗暴之极的强行打通,管他刺砍切削,先冲过了再说,回头再以自身灵力细细温养修补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

真是个狠人。

灰猫暗暗咂舌,心道这等经脉之中的剑气冲刷,只怕要比施行于皮肉之上的凌迟还要恐怖上不知道多少倍。

却见那少年混身颤抖,满是汗水的脸上肌肉跳动不停,只是强自咬牙切齿,却连个像样的表情都摆不出来。

每到最难过时,便伸出脑袋往楼下瞅上几下,开开眼,解解馋,看看人间静好,便知一切值得。

只是街边的美丽少女并不知道酒楼上那道炽热的眼神,也不知道自己曾经被人当作湍流中的稻草,黑夜中的明灯。只是略显着急地向着城门口方向张望,时不时抬手将鬓角的发丝拢到耳后,举手之间别有一番少女娇俏模样。

青石板铺就得街道尽头,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徐徐进城。

远远望见的绿芝眉宇间浮现出一抹喜色,若不是两只手都空不了,早就要跳将起来用力挥手个不停,刚刚那点腰酸腿疼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扯着嗓子用力喊道,“夫人,夫人,我在这儿呢。”

猫着腰伸着脖子绿芝全身的力都使上了,也远比不上河东狮吼,倒是声音清脆如溪泉叮咚。

马车缓缓停下,车内人轻笑了声,并不言语,只是将车帘掀开,从里面伸出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来。

酒楼之上的少年双目一亮,扶着围栏混身哆嗦着站了起来。

“老许一路辛苦啦。”绿芝笑嘻嘻的和车夫打了声招呼,一边将手上的胭脂盒和白猫递进车厢,这才提了下裙角,一手紧扶着厢门边,一手虚搭着车内人的手,跃上车辕钻进了车厢。

车夫憨憨的笑着吆喝了声,马车缓缓向前。

车内女子端坐于厢内,打扮淡雅朴素,衣物用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是南地常见的织品云萝缎,以质地柔软色泽素净明亮见长,更胜在便宜,放在普通人家也是用得起的寻常之物。身上更是不见多余的珠宝,只在轻轻挽就的发髻上斜插着根青木簪,算是唯一的饰品了。

南绍城的城主夫人,曹如。

“后面就是小姐寻来的郎中啊?”

跳上了车的丫环朝着后面跟着的马车努了努嘴,把刚寻着舒服地儿的白猫往里面拱了拱,抓着自家夫人的手却是死活不肯丟,一边借着马车偶起的颠簸,一边没骨头般歪倒着便往夫人身上腻靠。

“走走走,和猫呆久了,一样没个正形。”按着丫环绿芝的小脑袋推了两下未果,最后无奈放弃的曹如索性眼不见为净,腾出手去逗弄了下在角落里翻着肚皮打滚的小白猫,半晌才答非所问的道,“我给凝静找了个师傅。”

师傅?不是说好了出去给小少爷找郎中么,怎么回来却变成了师傅?

再说了,老爷学问那么好,那可是朝上都是有名儿的,还需要大老远的把哪家先生请过来做师傅?

学问再高,能高得过老爷去么?

曹如望了眼一脸狐疑的丫环,想着其中由来又哪是一时半刻儿说得清的,不由得叹了口气,只是空出手来轻轻的在自家大丫环的肩膀上拍了两拍。

这前因后果的曲折离奇,得从刚入江湖的少女遇到意气风发进京赶考的书生说起?

自家的这些小丫环们最喜欢志怪仙侠故事,平日里除了胭脂水粉就数对讲这些题材的话本最为上心,私底下收集传看了多少暂且不说,便连城西茶馆里的老说书先生都已经摸清楚了小丫头们的喜好,一见她们得空来捧场,管他正讲的是忠臣良相还是才子佳人,统统化作惊堂木下的一声吆喝,“诸位大爷,暂且打住,我们换个话本……”

每次一片嘘声,接着便是哄堂大笑,再然后就一起张罗着重摆桌椅一起听仙家故事。这些大老爷们那些嘘声自然是送给那位说书先生见风使舵的本事,城主府里的这些丫环们人缘极好,况且连这么些俊俏水灵的小姑娘们都不嫌弃和自己这些老少爷们挤着听书,哪个不长眼的汉子再敢计较一二,定是要被周围的唾沫星子给冲到护城河里去。

管他什么本儿,听书间隙还能嗅上几口少女清香如兰似麝,狠狠瞥上几眼曼妙身材风姿如画,不好嘛,不香嘛。

曹如每每听说,浅笑之余却想着江湖就那么好么?这些小丫头光喜欢看那些英雄救美的桥段,仰慕那些修士畅游天地的潇洒,可哪知道这里头多的是刀尖上求性命,生死中争大道,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冷暖自知。

自家孩子要能无祸无灾的过着人间日子就很好,要是还能像孩子爹一样满腹诗书造福一方,那就更好了。当然,娶老婆这种技术活儿,怎么也得有他爹一半本事才行。

当年那个明明两条腿抖得像筛子一样,却腰板挺得笔直一定要在江湖女侠剑尖面前争个是非曲直的书呆子,要是真不小心给自己一剑戳了,现在可不就少了一位外面不怒自威回到家立马腆着脸满口“夫人所言极是”的城主大人了。

挺想念那个满口圣贤文章一身书生意气的楞头青少年。

只是鱼和熊掌不可兼。

只羡鸳鸯不羡仙。

曹如嘴角微微抿起,想着江湖倒也有趣。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章 相识总有相逢时

入了城往西走,很快便到城主府。

城西本是城里最破落的地方,起初当真是一贫如洗鱼龙混杂。那个主政一方的父母官初到时不愿住在府衙,执意要把家安在城西,大家劝了又劝,可谁又能拦得住。于是乎这么些年那些大小官员文人富绅就算再闻不惯城西的穷酸味儿,也得捏着鼻子三天两头的往那边钻。

多年下来,也不需城里多少额外的拨付,坑坑洼洼的烂石路渐渐铺上了石板,两边的破败草屋也慢慢变作了繁华的商铺酒肆,原本那些卑微到烂泥里的破落户也都找到些正当活计过得有滋有味起来,大家伙这才回过味儿,佩服起那位城主的远见与精明来。

只是南郡最有名的“红袖”青楼得了消息,趁着地价不显的时候圈了偌大开了家分店,这几年风生水起生意火到不行。偏偏这地段就在城主家的斜对面,每日莺歌燕舞弦乐不息,让这位爱民如子最喜欢讲道理的父母官每每回家望见都窝心得很,徒自唉声叹气。

据说准备了满腹文章登楼理论的城主大人,被当时的红袖楼花魁柳晓晓带着一众姐妹围在半道,一语未发落荒而逃。

柳晓晓从此一战成名,在南郡八城风头一时无二。红袖生意有若火上添油,一座难求。

此刻天已黄昏,城主还在府衙忙着,先行着人带话遇到棘手的案子,让夫人请着客人先吃起来,自己得空了就回家。

绿芝等一众丫环忙着准备晚上的筵席,小姑娘们手脚麻利像翻飞蝴蝶穿梭在厅堂之间,摆凳的摆凳,添香的添香,偶尔交错经过,看彼此的眼神里都透着兴奋,像打了鸡血一样。

公子持剑,果然温润如玉。

不过这位公子,漂亮得都有些过头了吧。

忙碌之余的绿芝不忘竖着耳朵,唯恐漏过了门外一丝一毫的动静,小脸蛋在小姐妹面前抬得高高的,满是骄傲。

看见没,这位剑客可是我从城门口接回来的哎。

只是心里未免些许幽怨,夫人也真是的,明晓得自己稀罕得紧,偏偏不透半点口风。要早知道那位剑客公子在后面车上,就算当真没有胆量跳上去,少不得也得掀了帘子先打个招呼什么的吧。

喔,也没准会有一见钟情的桥段呢,可要真喜欢上了,自己难不成真去陪他走遍天下江湖,可是自己又一点也舍不得离开老爷夫人的。

那可如何是好,真真是愁煞人。

好容易从纠结中回过神来大丫环有点脸红,轻轻的啐了没羞没躁的自己一口,见房里面安静得不像样,这才寻见两个小姐妹早已抢占了窗边的有利地形,往前厅那儿正看得起劲,于是连忙把她们往两边拨了拨,硬将自己塞了进去。

三人压低了身形,鬼鬼祟祟三个小脑袋一溜儿搁在窗台上。

目不转睛。

……

余晖和煦的光线照映下,院落里花树成群,几株海棠怒放,白的粉的花儿,淡雅芬芳的点缀在桃树李树杏树之间。

院落一隅的石桌前,两人相对而坐。

身为当家主母的曹如给剑客公子续了杯茶,微有些歉意的望着当年自己嘴里的小鱼,现在的流云山庄少庄主俞昊新,笑道,“南绍条件简陋,没啥可以拿得出手,这枯顶茶就算还有一二可取之处,终究还是世俗之物,拿来招待少庄主还是怠慢了。”

已经慢慢开始接手山庄事务的俞少庄主待人接物早已练得圆滑融通,只是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望着那张熟悉面庞上不再熟悉的笑容,却是禁不住一时怔忡恍惚。

当年那个背负长剑,喜欢双手叉着腰骂天骂地,喜欢指着别人鼻子呦三喝四,喜欢对着自己小鱼长小鱼短呼来喝去的那个少女,真的还是不见了么?

那时候刚刚离家出走的小屁孩儿涉世未深,就这么鬼使神差的遇到同样涉世未深的剑仙姐姐,也不知道互相怂恿折腾出了多少件荒唐故事。

看起来凶巴巴的少女,实际上何曾对自己有丁点儿凶过,路上遇着好吃好喝好穿好玩的都得给自己备上一份,别的不说,逢着雷雨天还得再加唱首歌儿哄自己睡觉,让母亲早亡的俞昊新油然而生孺慕之情,在炸雷轰响中不知道睡了多少个香甜好觉。

只是岁月流逝,终究物是人非。

现时的一声少庄主,却是有说不出的疏离了。

要了男人,要了孩子,便不要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曹帮总护法了。

俞昊新愤愤不平。做少庄主,哪有小时候做个鞍前马后的狗腿子,来得快活,来的风光。

想到这儿,便抿了一口茶,感受着那不知甘苦的余味,笑道,“如姐见外了,还和那时候一般喊我小鱼就是了。”

曹如掩着嘴莞尔一笑,只道过了十几年了,那能再像当年过家家一般对名震江湖的少庄主没轻没重。家里头那些丫环们此刻都扒着窗台望呢,哪能失了礼数扫了你这位俞大剑仙的威风。

俞昊新哈哈一笑,自不强求。没过多久,便有下人领着位背着小书箱的男孩过来,约莫着十岁光景,长得白净秀气,眉宇之间颇有几分曹如的神韵,见了人也不怕生,规规矩矩的和自己母亲还有俞昊新行了礼后,便很是老实的寻了一边石凳上坐着,只是眼神直往倚在一边海棠树干上的长剑打量。

“这是才从学堂回来呢。”曹如一边帮着摘下小书箱,放在石桌旁,介绍道,“这就是我儿李凝静……”

“岁月从今凝静好,年华不与红尘老。帮我妈说了。”小男孩歪着脑袋老气横秋,朝着那颗海棠树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这才回过头一脸震惊的道,“军中制式佩剑都是三尺三寸,大叔你这看着可不像啊。”

“我叫俞昊新,曹帮总护法。此剑可还喜欢?”俞昊新竖着大拇指,一本正经的自我介绍道。自己当时离家出走遇见曹如的时候,可不就是差不多这个年纪。

“喜欢!”男孩想着眼前这人望着倒有几分仙气,但曹帮总护法这名头实在是江湖草莽气太重,怎么听都不像是个威风的山上宗门。便将目光又放在海棠树下,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斜眼偷瞧了眼曹如,见母亲神色淡然似乎并不在意,便觉着课业温补完便是天大地大自己最大,于是堂而皇之的又补了一句,“母亲从不喜欢我碰这些。父亲大人偏又是个怕老婆的。”

曹如怒目以对。

俞昊新哑然失笑,伸手一招,那柄“沧漓”蓦然出现在自己手中。

前厅的窗台上立时传来三声惊呼。

同样一脸震惊的小男孩扭头望了望旁边空无一物的海堂树下,狠狠的抽了下鼻子,眼珠都快掉了出来。

神仙手段呐!

以至于当李凝静细细打量起手中的沧漓宝剑时,完全记不起那位年轻剑客是怎么交放在自己手里的,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情竟是立马捞起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滴拉的口水。

要是滴在了宝剑上,得是要遭雷劈?!

李凝静讶然道,“能飞?剑仙?”

“能飞!”自称曹帮总护法的剑仙老爷点头道,对于剑仙一说倒是不置可否。

一剑在手为剑客,御剑而行为剑仙。

但也不尽然。

李凝静大为惊叹,再去细细打量手里的宝剑,便狠不得就要抱在怀里全部舔上一遍,爱不释手。剑身比军中制式宝剑略要长上一些,只是捧在手里却是出乎意料的轻,也不知倒底是什么材质所制,沉檀木所做的剑鞘通体黑色,上面镏饰着暗金符纹,在剑鞘中间部位刻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古篆。

“好一把河流剑!”李凝静嗷的一声跳起来,舞着剑鞘施展了一通自创的疯魔剑法,信马由缰,豪情万丈。

“沧漓!那是沧漓剑!”俞昊新望着那个将要成为自己弟子的男孩,远远喊道。

少年立时闭嘴,低头仔细琢磨了下剑鞘上的两个大字,继续呼哈出声,埋头猛练。

根骨也只比普通人略好一些,勉强算是中等,苦练一辈子,估计能不能摸着元婴的门槛还是两说。俞昊新本身就是万里挑一的根骨清奇,眼前的这位女子更是不消说,那可是天才中的天才。

所以一路过来,每每曹如谈起自家孩子总说根骨平庸,他全然不信,只当是她的谦虚客套。

毕竟在你曹如眼里,有几个人能算根骨不平庸的啊。

可没曾想投胎当真是个技术活,这小子偏偏就分不到他母亲万分之一的机缘,平庸得有些令人发指。

曹如你尽说啥大实话哩!

曹如你找男人本事一般,没曾想到生孩子的本事也一般得很呐。

俞昊新在心里唉声叹气,鬼哭狼嚎,恨不能满地打滚。

老天爷也真是不给饭吃,你哪怕给个曹如的一成也好啊!自己收徒弟也收得痛快不是。

曹如乐呵呵一笑。眉眼弯弯的模样落在俞昊新眼里,心想当年那个如春风般温暖的少女,给自己头号手下挖坑的时候,可不就是这般的促狭狡黠。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章 沧漓遇水便成龙

“我和剑阁那点旧事少庄主是知道的,当年不甘心回去便打了一场,结果动了胎气,没曾想落了病根在凝静这孩子身上,经脉淤滞还好假以外力疏导,但窍穴崩坏却只能靠自已修行慢慢修补,不然我也不想他去走修行这条道。”

曹如苦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衣裙外露出的绣鞋,仿若鞋面上的两朵绣花活转了过来。身后海棠树上繁花似锦,衬着素衣女子的神情更显萧索,“可既然都放话出去要断了渊源,只当自己是个世间普通女子,自然不能将剑阁所学私相传授。我家那位道德君子不知道这些,不过按他的脾性,若是知道了,也是宁死也不愿我失信于人的。这不,只好求你来着了。”

俞昊新嘴角噙笑,看着眼前这位少了娇纵多了沉稳的女子,又透过她的轮廊看到正在后面海棠树下嘣哒得快要飞的少年,心想大好少年,当然不该有烦恼。

要有烦恼,自然应该有个子高的人护着。

“当年修剑未成,没办法帮如姐打这一架。这么多年我这位曹帮总护法可是一直憋闷得很。”俞昊新沉默了有段时间,直到那一直皱着的眉头,像初泡入水的茶叶般一点点的舒展开。清澈的声音透着平和沉稳,像是对着董如说,又像是给自己的多年心事一个交代,“如今我才知道,当年缺了的,是该亲手补回来。”

修行之人最重因果机缘,当年小小缺憾,谁知道将来某日会不会成为自己大道上的绊脚石。俞昊新此番下山若能了却多年来一直在心头萦绕不已的懊恼,换得剑心通明,便是不虚此行。再说就算不去想这些弯弯绕绕,既是自己孩提时仰慕的那位少女所求,只是收个记名弟子指点一二,也不指望将来继承衣钵,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岁月从今凝静好,年华不与红尘老。好名字,好名字,此子与我山庄有缘。”想明白之后的俞昊新哈哈一笑,两袖一挥,将那些许憋闷惆怅一扫而空。

初入江湖有她陪伴一程,即是缘份。

如今陪她儿子初入江湖,真是缘分。

这位当年每每捉到了什么顺眼的山精野怪,把玩腻了可不都是扔给自己代她养着,抓抓放放现在家里还有两只小竹精和一条老狗,互相看不对眼,时不时使个绊腿耍个黑拳什么的。

这样一说,把儿子扔给自己养着,也是一以贯之的手法。

曹如神色欢喜,急急的便招呼自家儿子过来,尽早把这师徒名分给敲定下来。

剑法还没耍完,正在兴头上的李凝静死活不肯回来。

天知道这一回去,再想摸摸这位剑仙老爷的飞剑,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曹如脸色不愉,便要起身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扯回来。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俞昊新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小男孩嘛,就得有小男孩的野劲,不说还真有自己当年几分模样,连自创的疯魔剑法都耍的一模一样。果是有缘,这拜师礼还没行,茶还没喝,自己看这小子已然越来越顺眼了。

“来来来,我们继续喝茶,聊天,且由得他玩去,拜师一事有啥急的。哦,你可别多想,有句话还是你教我的,可我说起来怎么也找不着你当年的威武霸气。”

俞昊新顺过茶壶,将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再要给曹如倒上,却早被笑意盈盈的曹如接过去。

“行走江湖,就得一口唾沫一口钉!”

两人异口同声。

以茶代酒,一声碰杯。

“小鱼,谢谢你!”嘴角噙笑的女子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口,声音轻柔,如细雨行于春风。

“哪里的事,为帮主分忧。”双手枕在脑后拉伸了两下筋骨的俞昊新一脸满足,望着树下那个少年一脚怒蹬狗腿,顺势接上一招蠢驴打滚,忙得不亦乐乎,忍不住大声吆喝道,“小子,好好练,哪天你能将它拔出来了,我就把沧澜送给你。”

“这有何难,待我歇息下!”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墙角边传来,豪气冲天。

俞昊新笑的前仰后合。

曹如讶然,随即笑意淡淡。

俞昊新的贴身佩剑,大有来头,更加是他的心爱之物。

这份情谊,重得很,落了言语,反倒轻了。

俞昊新转过头来,满脸纳闷的说道“我还以为你会谦让一番呢,白浪费我准备了一来二去的说辞。”

“那是送给你自家徒弟的。”曹如笑道,“东西在自己手头转上一圈,我这个外人说什么。”

俞昊新目瞪口呆。

曹如那双笑眼又飘了过来。

“在编排我啦?”

俞昊新忙着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古人云唯帮主与女子难养也,又是女子又是帮主该当如何。

一声龙吟之声自树下蓦然而起,铿锵有力仿似斧凿金石,水泽之气自院中氤氲而起直上九天,又自云端直接渲泻而下,如丝如线如帘如幕,还未得及落至地上,便被不期而至的一声惊雷炸得破碎支离,电光辉映间化作漫天雨剑向四面八方激射开去。

俞昊新瞠目结舌,长袖一挥,在石凳周围隔绝出一块小天地。

董如柳眉微挑,素手轻摇,有风自来,将前厅窗台上一字并排的三个小脑袋护住。

一时风雨一时晴。

霎时又云收雾散的庭院内一地狼籍,黑檀木的花盆架连同上面摆放的花草绿植都变作了一堆破木烂瓦,混杂着碎叶断茎东倒西歪的洒落在地上。离少年近的几株海棠树更是直接枝断根折,砸落一地花瓣。

根骨一般的少年手握长剑,表情生动怪异。脸上挂着先前的几分洋洋得意,又有几分后来的惊恐模样。若不是生怕母亲责怪,险些就要扔了长剑口吐芬芳。

吓死老子了。

要这么夸张的嘛!

“拜师,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勉力回过神来的俞昊新哆嗦着嘴唇,咬牙切齿,恨不得跪在地上不起来,更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嚎叫道,“如姐,如奶奶,不,曹帮主,您老人家可是发过话的,江湖儿女啊,那可是一口唾沫一口钉。”

什么根骨资质,都是对那些在大道之途上苦熬的修士讲的。可对那些和某些大道天生契合,譬如先天剑胚之流,哪里用得着讲什么道理,别人费尽辛苦不可破的瓶颈,在他们眼里有时就跟吃饭拉屎一样普通,任你满地打滚撒泼,却与谁讲道理去?

就像世人常说狗屁道理,同一件事情,对有些人说是道理,对有些人说是狗屁。

此沧澜剑当然不是真正传说中雨师控水所用的那把佩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上古大贤所铸,竟将一道纯正的水蕴封藏在了剑中,又曾供奉在沧澜江雨师殿的灵泉水井之中数千年以镇当地水运,靠着一江一地水运之气的润泽冲刷将此剑细细打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将那道水蕴剑意磨砺得锋芒必露,丰沛之极,更是孕育了一丝混沌初开的灵性,相传就算比上那把雨师所持的真品也是不遑多让。只是这把名剑后来不知何故流落世间,几经辗转却到了俞昊新之手。

既有灵性,又岂会让凡夫俗子随意拨出?

沧漓剑可是俞昊新恨不能吃饭睡觉都要抱在怀里温养,只怕将来对待心爱的女子都未必有此刻这般上心。可即便如此,想要将其炼化成本命仙剑,却还遥遥无期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也只有到了江河之畔,以水为引才能勉强哄得此剑高兴一二,响上两声闷雷扯落几滴小雨,便是给足了面子,就这样都够俞昊新傻呵呵的乐上半天,时常以皇天不负有心人挂在嘴上自勉。

何曾出现过此等天地异象。

俞昊新拿手指戳了戳自己的眼睛,生疼。

什么根骨平庸,真是瞎了狗眼了。亏好自己没说出口,不然这张狗脸此刻不得啪啪啪打得稀烂?

果然是曹帮的亲帮主,有什么好事总想着留着给自己这位总护法。十多年没见了又怎么样,果然只要帮主还在,曹帮就不倒。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章 府衙堂前买命钱

暮色将至,华灯初上。

一身青衣的中年人沿着东西走向的长街直道,从街巷的那头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他停在了城主府衙门口的对面,抬头望着黑底金字的牌匾,确定是府衙无误后,便背负双手施施然径自向前,对着门口当值的两名衙役全当不见,神态闲适自在仿若不过是在自家花园闲逛,眼见得再过几个呼吸就要走进府衙。

分门而立的两名衙役心下疑惑,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有体态瘦削的那位上前一步,虚抬刀柄,一收一放铿锵作响,大声喝道,“衙门重地,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青衣中年人恍若未闻,脚下更是连停顿一下都没有。

此刻虽已黄昏,算不得光天化日,但这么些年来,何曾见过有人胆敢冲撞城主府衙,看青衣中年人的面目神情,也全然不像是要闯进来击鼓鸣冤的。

瘦衙役面色一凛,拔刀出鞘横在身前,厉声喝道,“站住!”

青衣中年人一脚已经踏上了府衙前的台阶。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宽袖轻拂,便有一股拳劲从无风自起的袖中涌出,将那高瘦衙役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轰然作响,瘦削的身体顺着墙面颓然滑落瘫倒在地,只见胸口如深坑般塌陷了下去,鼻口中鲜血喷涌而出,已是气若游丝眼见活不了。

旁边那位偏胖的衙役心胆俱裂,掉头就跑,一边就要大声呼喊。只是刚深吸一气,还未来得及吐字出声,后心便如被千钧大锤重击了一般,整个身体猛的向前飞出,竟是直接越过大门,重重的砸在院内青石地砖上,口中鲜血喷溅了一地。拳劲透体,将着脊柱连同五脏六腑都轰得稀烂,人还在空中的时候,其实早已没了生机。

转瞬之间取走两条人命,青衣中年人面色如常,连低头看都没看一眼,一步迈出,便是直接跨过了衙署大门和倒地的衙役。

穿过大门,便是通往大堂的青砖直道。

夕阳余晖落在直道尽头,有麻衣少年立于大堂阶下蓦然回首,怀里一只灰猫趴在肩上,跟着眯缝着睁开眼睛。

六目相对,各自愕然。

“老子是城主的侄子,江大宝。”少年转过身,大概觉得这样的见面有些草率不够隆重,便熟练的把灰猫的脑袋按转过来,一起对着青衣中年人,这才认真的伸出个巴掌,缩回去挠头想了一想,又翻了一番道,“不巧,我都看到了。报官还是私了,你开个口,我要得不多,就这个数。”

青衣中年人皱了皱眉,望着少年那张充满期待的欠揍嘴脸,枯瘦的脸颊比暮色下的城墙还要阴沉。这世上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这些见钱眼开不知死活的家伙,想到这里,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浓郁的嘲讽之色,道,“这可不够,还得加上一个巴掌呢。”

麻衣少年顿时面露喜色,暗自懊恼自己早先价码开低了,没想着南绍城这等偏远城市,人命竟然比草芥要贵上不少。正自盘算着自己是改口加价一二,还是做个价出无悔的生意人,正在犹豫迟疑的关口倒是突然福至心灵,反应过来为何突然多出一个巴掌来。少年哭丧着脸,嚎了一声“妈呀”,转身拨腿便往大堂里面跑。

我吃肉你喝汤,我杀人你收钱。青衣中年人没觉得半点不妥,只是喝汤收钱到自己手上就只能怪他眼力劲不好了,像这等送上门一心寻死的二世祖,青衣中年人自然不吝亲手送上一程,左右这等蝼蚁贱命也不过是一拳的事情。

麻衣少年充满恐惧的哭嚎声嘎然而止,身形便像刚学会飞翔的雏鸟般扑腾着飞了起来,手脚还在空中徒劳而笨拙的挣扎着,却没想到在那道弧线的终点竟是脑袋先着地,咚的一声重重的磕在铺道青砖上。整个身体顺着前冲之势狠狠摔在地上,四肢乱张,扭成了一个奇怪之极的姿势。

竟连舌头都吐了出来,死状极为凄惨。

青衣中年人冷笑一声,长袖一甩,滚出不多不少十五个铜钱,一路叮当作响在地上转了好些圈,停在少年身旁。

拿钱买命,有钱没命。

只是听闻这南绍城主素有贤名,如今看来多半也是沽名钓誉之辈。养的出这般无法无天的二世祖侄子,平日里对他的娇纵袒护可见一斑。见微知著,想想也知这位城主的人品操守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当然,坊间相传的贤名清誉究竟做不做得数,青衣中年人并不关心。此番来府衙可是来杀人的,好人杀起来痛快,快人杀起来愉快,归跟结底就看自己的拳头出得有多快。

殷兰庆低头望了望拢在宽袖中的拳头,脸上微露出一些讶然迷惑的神情。他所练的风雷拳谱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高深武学,但胜在作者对于拳法真义颇有一些独到见解,因此大派宗门大多都有收录,以备入门弟子研习拳意时参考领会。那些没有宗门扶持的山林野修,除了别有机缘的,多半寻不到真正高品秩的修行功法,像风雷拳谱这等经过大宗门检验过的高级大路货,修习之人倒也不在少数。

但没有师门长辈引路,靠着自己体悟琢磨,真正如殷兰庆这般将这套拳法练到快如疾风浩若奔雷的,可是少之又少,不得不说也是个意志坚定勤勉励不息的狠人。即便境界只是四品,但不乏有四品五品的武者剑仙,一个不小心便倒在他既快且狠的拳头面前。流云山庄也正是觉得他资质心性都不错,拳法又有独到可取之处,这才招揽在庄上担任客卿。不然以他这还不到四品的境界,的确是有些不够看的。

但再怎么说,那也是四品武者的底子,一拳出去足可开石裂金,轰在胸口轻者筋断骨折,便是直接一拳穿胸也是常事。但刚才一拳下去却如中败絮,轻飘飘并不受力,拳意更是入体即散,就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中,有些古怪。

再说受了自己一拳,不应该内腑崩裂七窍流血。偏偏这小白脸干干净净的,连道血痕都没有见着。可那也罢了,舌头歪在一边吐那么长又是个什么意思?

莫非太瘦了不好着力?或者气血太亏流不出来?

殷兰庆自嘲的摇了摇头,心道自己怎的今日如此疑神疑鬼,至少那一声以头撞地,偌大的动静总不是假的。一个蝼蚁怎么个死法,自己还要去琢磨,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可心里如此想着,却总归觉得哪里怪怪的,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死的不能再死的少年歪着脑袋四仰八叉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只原本被抱在怀里的灰猫,此刻正蹲坐在麻衣少年的胸口无聊的舔着腿上的浮毛,见殷兰庆回身望来,四目相对,脸上竟然显现出一丝惊恐之色来。

一只猫除了卖萌装傻,还能做出别的什么表情来!眼见如此浮夸的惊恐表情,就这么活灵活现的在一只猫的脸上表现出来,殷兰庆觉得自己当真是白日见鬼了。正自讶然,却见那灰猫望了自己一眼,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主子,思忖了一下,竟也有样学样的仰天摔倒,白眼一翻,两腿一蹬,两个爪子再往脑袋上一抱,假装就此死了过去。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着偷摸摸的调整了下舌头吐出方向,一人一猫方向保持一致,很是讲究。

殷兰庆只觉得一口老痰蠢蠢欲动,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真想一巴掌送这无聊灰猫随他的二世祖主人一同上路。果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一人一猫没一个看着顺眼的。

就在殷兰庆歹念又生的时候,却见一眉眼方正脸部轮廓分明的中年男子,身着一袭宽大的白色儒衫,从大堂内里急急的转出,便被堂前的惨像吓了一跳,他强行抑制住心底的震惊与愤怒,怒视着眼前的凶手。虽然没着官衣补服,声音温和却自带着一股威严,“为何在此行凶!”

这里是南绍府衙,尽管属官衙吏都已各自归家,空荡荡的府衙只有自己和两位值守衙吏在,当然那两个衙役已然殒命,此刻也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但只要自己还站在这栋代表着帝国在南疆存在的府衙大堂上,帝国的荣耀,城池的尊严,便不能任人践踏蹂躏。

这不是件可以问原因讲道理的事儿。

所以尽管阶前的鲜血四溅星星点点格外鲜艳,尽管自己握持着书卷的手在微微颤抖,南绍城城主李兴霖身形挺直如剑,决绝不退的伫立在大堂门口。

将眼神从无良灰猫身上挪回来的殷兰庆,上下打量这位怒目相向更显得威严的中年人,猜到正是那位李姓城主。想到没有多费周章,便见到正主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自己不少事,殷兰庆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森然笑意。

“我来取你性命。”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章 贤良淑德小魔女

早春暮色深沉,拂面微风却是轻柔和煦,它吹过城门,钻过街巷,扫过府衙门口两颗大槐树上的无数嫩叶,它听惯了少男少女三更幽夜时的情话,火辣直白。此刻听着同样直白却又冷漠的话语,禁不住好奇的嘶哑出声。

南人素来民风质朴,勇武不屈,南唐帝国无论是武将勋贵还是文官清流,骨子里淌着的满是强悍劲儿,而整个帝国更是那个靠无数根硬骨头支撑起来的可怖巨人。站着的将军,坐着的相公,小儿们的歌谣里就没有跪着一说。歌谣这么唱着,千年有余的大唐历史上也是这么写的。

无论是那些权柄煊赫的中枢大佬,还是像南绍城城主这等素有清名的外放孤臣,甚至于那些只在帝国官场水底潜游的小鱼小虾,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欺辱招惹的。就算是蝼蚁,堆起来也是能够咬死大象的道理,以前世人不懂,在帝国军方以铁血手段剿灭了几个横行妄为的宗门帮派之后,各大门派的下山弟子总算知道了世俗规矩帝国律法的份量。

所以殷兰庆将杀人说得如此直白,自然不是抱着地处南疆天高皇帝远的想法,也没有对山庄的庇护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缘于对自己拳头的绝对信心。只要自己下手足够快,足够干净小心,谁又能牵连攀扯到自己身上来?

李兴霖望了一眼堂前躺着的一人一猫,还有门口那个趴在血泊中的衙役,又向门外望了望,想着那个高瘦衙役不久前刚过了他十八岁生辰,此刻多半已经遭了毒手。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想着去问为什么,而是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愤怒质问着对方,若是目光锐利可以用来杀人,只怕此刻殷兰庆早已被砍作了一堆肉泥,“杀我一人就好,又为何滥杀无辜?”

“挡在前面,顺手杀了。”殷兰庆语带讥笑,满脸不屑一顾。杀几个蝼蚁一般的小人物而已,又是什么天大的事?这些读书读傻了的儒生,空口白牙指点江山惯了,便总有点蚍蜉憾树不知进退,迂腐可笑得很。

李兴霖怒目圆瞪,满腔悲愤无处喷射,只将手中书卷指着殷兰庆的鼻子,气得混身颤抖,两片嘴唇哆嗦了半晌,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此境,还能说什么。

殷兰庆负手悠然而立道,“不讲道理了?那就对了,你说你的道理,我讲我的道理,讲不到一起去,到最后还不是靠拳头解决。”

殷兰庆打心里不瞧不上这些书生意气的家伙,整天开口闭口动辄天地大道,他们哪知道世界万事起落,从来靠的不是什么圣贤道理诗书文章,无非看谁的拳头大拳头快,看谁能靠些阴谋手段鬼蜮伎俩多出几拳罢了。

“本来身家性命为小,圣贤道理为大,怎么也得说上一说。想着圣人曰夏虫不可语冰,也就算了。”

经过了惊惧不安,经过了怒气正盛,在确认了没有任何逃走或者硬拼一场的可能后,此刻的南绍城主李兴霖反倒渐渐平静下来,表现出大唐帝国文官系统自有的风骨气度来。他好整不暇的将手中的书卷置放在门边的搁架上,低头抚平了衣襟下摆的褶皱,调整了束腰玉带的松紧,最后又仔细确认了发髻端正没有丝毫偏斜,这才从容道,“按理说,我现在就可以去死了。只是终究还是好奇心重,反倒不够洒脱,失了气度。我主政南绍多年,自问勤政爱民,体恤百性,处事绝无偏私。便有判罚惩诫,也力求教化百姓明理知是非。实在不知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殷兰庆望了望天色,在心里面稍稍盘算了下时间,想着此刻流云山庄另一路人马应该还没有赶到城西的宅子。有韩元彬和赵英这两位七品供奉亲自出手,那位退隐江湖的城主夫人便是有再多手段,多半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自家那位少庄主就算当真意气用事不顾大局,也改变不了什么。

山庄的两位供奉尽管此生进阶无望,但毕竟也是稳固在七品境界多少年了的修士,平日里素来瞧不上殷兰庆这等专使黑拳的武夫,偶尔见到时总摆出一副鼻孔朝天的倨傲神色,更不知背底里说了多少讥诮不堪的话语。殷兰庆心知肚明,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做些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心里问候祖宗的事情,暗暗发誓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要拿这两个没有眼光的家伙试试拳。

殷兰庆看着四周的景色渐渐沉入黑夜的怀抱,感受着这空旷野风吹来的幽静寂寥,想着自己不用急着赶去那边看那两条老狗脸色,也算得上件愉快的事情,说出的话语也就没有那么冰冷,“是想死个明白啊。也罢,我虽然不能放过你性命,但倒是可以与你点拨一二。这事说来话长,黄泉路上,你可要好好问尊夫人了。”

李兴霖直把头摇个不休,满脸的不信神色,脱口而出道:“内子性情温和,最是待人和善。哪会与人结仇?”

“只怕李城主对尊夫人有什么误解。或是对性情温和、待人和善这八个字有什么曲解了。”便是殷兰庆这般阴沉的性子,也实在忍不住,哈哈一笑道,“李城主大概不知道,就算在江湖上芸花一现,尊夫人这小魔女的名头,光靠这八字真言,可是怎么都换不来的。”

那位可真是个小魔女。

一言不合,不服就干。

打得过就揍得对方满头是包,打不过就撂下狠话撒腿就跑。

打不过老的打小的,打不过群架打落单。

还总是找那些自鸣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下手,非得把别人的脸踩在地上再恶狠狠的碾上几脚才开心。

也不知道多少江湖俊彦一听闻小魔女的名号,顿时咬牙切齿着望风而逃。只是碍于对方只是个小女子,加之手段也算极有分寸,下了无数黑手,却是从未下过死手。总不好当真哭哭啼啼的搬出家中长辈宗门前辈出来主持公道,失了气度,平白的又遭一通嘲笑吧。倒还真有几个不讲究的这么做了,只是最后听说非但大仇并未得报,反倒天降横祸又遭了顿毒打,沦为彻头彻尾的江湖笑话。

“内子竟然……如此,嗯,如此率真。”李兴霖听着那段自己并不知晓的江湖往事,不禁大为讶异,颇为神往之余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家娘子,只是脸上露出几丝洋洋得意,抚掌笑道,“可她在家中却一向温柔贤惠,对我连声音都不见得高,可见实在是爱煞了我。”

殷兰庆哭笑不得,也不去理会这个读书读傻了的护短城主,只是接着说下去,“后来,尊夫人随身长剑被人看出了端倪,竟是千年前大剑仙严素所持的‘轮回’,严素飞升失败兵解后此剑不见下落,重现世间的消息自然引得不少势力觊觎,所谓怀璧其罪就是这个理儿。而我流云山庄靠着少庄主和尊夫人有过一段同行之缘,自然比其他人要更早印证此事。”

“只是能拿出这等仙兵给下山弟子的宗门,可不是谁都有胆量去惹上一惹的,就在各自掂量的时候,尊夫人竟然就此消失了,一众人等无奈之下,也就渐渐淡了这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可别人不知,我流云山庄却是清楚得很,尊夫人被宗门追杀,还受了不小的伤。少庄主跑回来闹着求人为尊夫人出头,半大不大的孩子跪在厅里面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嚎得那叫个伤心欲绝,我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呢。”

后面的事情不消多说,当年的小魔女陪着专心学问的穷书生隐于山野,又摇身一变成了贤良淑德的城主夫人。直到最近她找上了流云山庄的少庄主,才被还没有完全忘却这些陈年旧事的几个老人无意中发现,于是便凭空生出这些事来。

没有想着抱怨自家夫人为何隐瞒了那段江湖故事,也没有埋怨她为何去找那位少庄主以至引出天大祸事。李兴霖望着对面站着的青衣中年人,很是认真的问道,“你们那个什么少庄主,参与了你们的计划了么?”

“自然没有,回头怎么过少庄主这关,还真没想好如何收场呢。”殷兰庆摇了摇头,想着的确是件麻烦事,不过麻烦的又不是自己。既然庄主都发话了,等一切已成定局之后,晓以山庄大局再加父子之情,回头还能怎么闹腾,再如十多年前那个少年嚎哭上一场?

“如此甚好。”李兴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远望着西城口的方向,很是满意的道,“不然,小如会难过的。”

城主府离西街实在相隔太远,在如墨晕化开渐浓渐重的夜色里自然望不见什么,便是连平日里最不喜的家门口红袖楼上的大红灯笼也望不见。确实有些遗憾,他思忖了片刻,摘下发髻上的那根碧玉簪,紧紧的握在手里,揣在怀里,然后一挑衣襟,坐在门槛之上,向着那最熟悉的方位招了招手,仿佛只是无数次告别中最随意的那一次。

“我走了。”

↑ 返回目录

← 返回《轮回剑域》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