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有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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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少年与少女

湖在雾底,漾一汪晦暗的波,雨在湖中,坠一团沉郁的响。

夏景不喜欢雨,也不喜欢雾。这具躯体尚未修行,雨会让他的皮肤湿黏,雾会让他的视野短窄。

他喜欢湖面上过来的人儿。

雨是斜风串起的细珠子,雾是苍穹垂下的薄帘纱。湖面上,一道倩影撑一只小船,拨开这重重珠帘,船首撞出道道脚印似的漪,向着他来了。

船距河岸还有一段距离,撑船的少女已跃到了码头上,灰褐的蓑衣一晃,白皙的手掌一闪,缆桩便牢牢嵌进了土里。

木船撞在岸上,击几声闷响,少女看也不看,脚踩水花,奔向雾里的少年。

跑到半途,她的步子慢了。

想到自己过来的目的,想到自己要说出的话,她的双颊微烫。

她低下头,整了整身上的蓑衣,正了正头上的斗笠,让风吹裹雨沫消了脸颊的热,缓步前行。

说是缓,其实只是走得文雅了些,踏出的水花小了些。不一会儿,少女便走完了不短的路程,立在了少年的面前。

少女名为云依依,家住在湖的另一边,与夏景是青梅竹马。

“怎么站在这里等呀。”云依依银铃般的嗓音沾了雨雾的粘,像甘甜的米酒。

“这儿能早点看到你。”

夏景看着身前的少女,蓑衣掩去了她妙曼的身姿,掩不去她美丽的面庞。在雾雨的掩映下,少女本就精致的脸更显洁白明亮。

“走,去亭子里说。”云依依笑盈盈地牵住了夏景的手。

雨水顺着蓑衣淌下,滴在他们紧握的手掌上,带来冰冷潮湿的感受,两人都不在意,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份不适,他们专注在对方的嗓音和神貌里。

走进码头旁的茅草亭,两人解下蓑衣,放下斗笠,肩并肩坐在草垛上。

少女叽叽喳喳,说着最近遇到的趣事。她刚从城里回村,小半个月没见到少年,心中积压的话语和倾诉的欲望,足以让她说上一整天。

夏景只是应着,偶尔惊叹一声,捧着少女的兴致。

亭外的雾渐渐散了,少女的声音也渐渐低了,她的眼神飘忽,话语不再热烈。

热烈在她的心头酝酿。

一段长久的沉默后,少女抬起雪白的颈项,攥紧了夏景的手掌。

“等仙考结束,你去我家提亲好不好?”她的嗓音和亭外的风一般轻,吹着雨丝般绵绵的情意。

夏景看着少女的脸,那白皙的面庞上满是绯霞,眸子里荡着山泉般清澈的波光。

天地间只剩雨水滴落的声音,夏景久久没有回答。

云依依的脸渐渐白了,她先是疑惑,然后惊愕,最后慌张起来。

她忙更正自己的话:“不要你来说,我让阿爹去你家说好不好?”

在大离王朝,哪里有女方到男方家谈婚事的道理,少女这么说,是因为提亲必然得谈聘礼和婚宴,而以夏景家的情况,难以凑出这些费用。

夏景还在沉默。

云依依的脸又白了些,她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啊?”

夏景皱起了眉。

委屈如同海浪,击打少女的心堤。亭外的涳濛映入少女的眼眸中,氤郁的水汽滚作滴滴泪珠,滚过她颀长的颈项,洇在胸口,散出一片凉。

见到那晶莹的泪光,夏景一怔,他抬手去抚少女的脸。

少女扑在他的怀里,他蹙起的眉头像黑夜里阴森的山,让她不安,令她惶恐。她从未见过夏景皱眉,以为自己惹恼了少年。

她伸手去抚那双眉,哽咽着哀求:“不提亲了,不提亲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夏景的手掌一顿,抚上少女的头发:“我没有生气。”

少女的泪水滑落得更快了,夏景只否认了生气,并未否认不提亲这件事。

她将泪水蹭在少年的胸膛,环在少年后背的手掌捏成了小拳头,心中恨恨地想,到底是哪个狐狸精迷骗了自家少年?

是村头的二丫,还是村尾的梨花?又或者是那个已经搬走的红麻?

“是因为仙考。”夏景止住了少女的妄想。

这个回答出乎云依依的预料。

仙考是十年一次的测试,云上的仙人们会在这段时间进村,挑选心仪的弟子,带回山上修行。

被选中的可能微乎其微,在道南县,上次仙人选中弟子是一百二十多年前。

作为道南县偏远村落的村民,包括云依依在内的所有人,只会偶尔在梦里梦到这件事,并在醒来后迅速忘却。

他们不敢奢望,因为麻木,因为梦是刺猬,靠得近了会扎到自己。

他们只拿仙考当做一个节日,一个人生中重要的节点。仙人规定,只有经历了两次仙考的人,才可婚嫁、科考和离乡远行。

所以,仙考之后提亲,就成了年轻男女间表明心意的俗语。他们早已默认了仙考的失败。

云依依和夏景今年十六岁,他们六岁时已经历了一场仙考,下一场仙考就在最近。

“明天你会通过仙考。”夏景对少女说道。

在云依依听来,这话太夸张、太梦幻,从未有人这么对她说过,她也从未这么想过。

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通过仙考,就会被仙人带走。

云上太冷,少年的胸膛温热。

她抬起头,望着少年的眼,认真而坚定:“通过了我也不去!”

夏景拭去少女脸上的泪水:“我也会去。”

云依依闪着泪花的眼呆住了。

仙人选中一人,已是县里百年未有的事情,少年居然说仙人会在这小小的村落里选中两人?而且就是他们两个?

她嘟起嘴,认定少年是在骗她,是不想回应提亲的事。

“我听说,百年前被仙人带走那人有着皇室血脉,我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小村姑,怎么可能被选中!”她嘟囔道。

“修行的资质并非由仙人赐下,皇室血脉也不是开启道途的钥匙。”

云依依满目茫然,修行是什么?资质是什么?道途又是什么?

但语言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就算看不懂其中的几个词汇,也能通晓整句的含义。

“不看血脉的话看什么?仙人凭什么选中我?”她的话里含着一股怨气,怨那仙人不识好歹,过来坏自己的好事。

夏景凝思许久,思考怎么用通俗的话语来解释。

他看着云依依的脸颊,说道:“因为你很好看。”

这句话如同暖阳,将云依依心中阴湿的焦躁、不安和委屈统统驱散了,她欣喜地笑。

“仙人哪里会这么肤浅。”少女不信这句话,让她欢快的是夏景的夸赞。

她有些羞。

这让夏景感到苦恼,他早知道自己解释不清,所以刚刚才皱眉迟疑那么久。

他只能保证:“若仙考未能通过,我便让伯父去你家提亲。”

终于等到这句承诺,云依依搂紧了夏景的腰,欢喜得要朝着亭外喊出声来,与天空、湖泊和远处的山脉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羞赧紧随着到来,她的双颊红得像十月的柿子,烫得像炎夏的石面,她从夏景的怀里起身,不敢去看少年的脸。

她快控制不住自己唇角的上扬、喉咙的欢歌了,她怕夏景觉得自己不矜持,怕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承受不住。

她想要逃跑,但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抓向夏景的衣襟,她扯下少年胸口的灰玉,忍着羞道:“这是我们的信物,如果你不来提亲的话,我就不还给你了!”

她的威胁没有丝毫力道,像幼兽的嗷呜,惹人惜怜。

拿起斗笠和蓑衣,她匆匆跑进了雨里,跳到了船上,消失在了雨帘中。

凝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夏景习惯性地抬起手,在胸前碰了碰。

他摸了个空,灰玉已被少女拿了去。

雾彻底散去了,雨也渐渐停息,湖摘下了面纱,向夏景露出真容。云层间洒下的日光如同被雨洗过,在湖面上镶出道道炫目的金纹。

夏景望着湖,他发呆时总喜欢望着湖。

春天他看湖畔初生的芽,夏天他看湖底疯长的草,秋天他看湖面飘零的叶子,唯有冬天不看,冬日太冷。

不少人偏偏喜爱凛冬,风越刺骨,雪越冻人,他们愈是欢欣,村头的赵石头是他们的一员,夏景不是。

冷天,夏景更喜欢躺入温暖的被窝。

他望了十六年的湖,在这十六年的湖景中,面前的一幕都算得上壮美。

日光从天穹洒下,驱走雨、驱走雾,在世间咏唱它的光辉,地上的水洼是被它所击败的黑暗的残军,倒映着它的伟岸。

因处在今天这个特殊的节点上,面前的景色又在夏景心中添几分逍遥快活,这是他这一生见过最美的湖景。

他眯起眼睛,目光痴迷且永无餍足,因为他知道,今天之后,他很难再这么专心、这么自如地去看一片景、一汪湖。

他想到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他舍去那具破败的身躯,消去千年凝聚的法力,散去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仙元,转生在这座小渔村,成为一个凡人,一个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民的儿子。

做凡人比做仙人更苦,苦的是肉体,做仙人和做凡人一样苦,苦的是精神。

从仙人变成凡人,曾经让他苦恼的事情暂时可以放下,凡人那些欲望之火一时沾不上他的精神,他得到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明天,扶光宗的外门长老就会到来,他会随对方去山上修行,这十六年暂且退去的那些潮水,又将席卷过来。

他不是个爱吃苦的人,转世前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扶光宗有他的一张牌,可以帮他顺利度过前期的修行。

云散了,太阳的伟力未曾衰减,却因雨雾的退去而变得寻常,夏景转过头,看亭子里的草垛。

草垛晃动两下,钻出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壮实少年。

“你为何说那种话来哄骗云依依!”壮实少年的拳头紧握着,盯着夏景的目光如狼。

他就是村头的赵石头,他的父亲曾是县城一家武馆的成员,传了他武艺,每日清晨都能见到他举着石锁,挥汗如雨。凛冬也不例外。

风雪混着赵石头的汗水,铸就了他结实的肉体,他的目光像狼,不只是因为神情,还是因为那虬结的肌肉。

去年,赵石头随着父亲进山,打死了一头黑熊。

村民们从此都畏他,唯有三人可以在他的怒视中保持平静,夏景是三人之一。

“我没有骗她。”夏景说道。

“没有骗她?”赵石头抬高了嗓音,他眼中的怒火更盛,“你们怎么可能被仙人选中!”

“不是被仙人选中,来人并非仙人,他也没有选中谁就是谁的本事。而且……”

“而且什么?”

“你明天也会被带走。”

夏景的语气真诚,赵石头却只觉得好笑,他冷笑道:“我什么样子我自己不清楚?我配吗!”

仙人,长生久视,呼风唤雨。凡与仙便是地与天,泥土岂能触碰天空?卑微的泥土只是仰望白云,便是大不敬和大滑稽!

他做梦时,只敢想自己是县太爷的私生子,从不敢想他能被仙人选中。

他随父亲去过道南县,县里像他这般能敌虎豹的年轻人有十多个,他凭什么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他觉得自己不配。

夏景叹口气:“倒也不用这么贬低自己。”

他的安慰未能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成了火油,浇旺了赵石头的心火。

“你是不是根本没准备去云家提亲!”赵石头大跨一步,质问夏景。

“是的,”夏景如实回答,“因为我和她都要去山上修行。”

赵石头没有听后半句,他认定夏景根本不打算回应云依依的心意,那被仙人选中的话也只是拙劣的推脱话术。

他手臂的肌肉隆起,愤怒化作力道,积在他的拳头上:“所以你都是在骗她!你根本不想娶她!”

夏景明白,今天已无法与赵石头讲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懒得再浪费口舌,冷冷地回道:“关你何事?”

赵石头张开口,他想要用最严厉的词句,最正义的道理来驳斥夏景,但他很快发现他记不得评书里的词句,他也没有正义的道理。

云家是二十年前迁来的,他和云依依没有关系,夏家是更早前迁来的,与他也没有关系。

他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心中的野火却已旺到了顶峰。

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他是在多管闲事,这个事实刺痛了他。

他管这件事,是因为他喜欢云依依,所以看到两人走近亭子,他才会躲进草垛,所以看着夏景欺负了云依依,他才会走出来斥责。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站出来,不是要揭开夏景丑恶的面纱,让对方远离云依依,而是想让夏景迷途知返,对云依依好一些。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如夏景,远远不如。

夏景从小就是天才,他捕鱼必定满载而归,他编出的竹篮可卖入朱门,他读书先是被村里请来的老秀才称赞,随后又被县里的举人老爷赞赏。等仙考过后,举人老爷就会将他收入门下。

赵石头不懂科举,但他听云依依的爷爷说过,以夏景的才学,起码能中个举人。云依依的爷爷便是村里请来的秀才。

更让他悲愤的是,他的父亲十年前给夏景摸骨,惊呼夏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若是练武,一定可以扬名立万。

父亲叫来师门的长辈,想要收夏景入门,夏景却拒绝了他们,说练武太苦。

赵石头因此觉得自己远远不如夏景。

赵石头因此觉得只有夏景配得上云依依。

他当然不是评书里大度的圣人,他也会感到屈辱,这份屈辱压在他的心头,一部分化作了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动力。

还有一部分在他的胸口潴留,并于此刻,被夏景的一句简简单单的反问点燃,在他的胸口炸开!

他抬起拳头,打向面前可恶的少年。

他的拳头很快,很重,带着风声和他的吼声,像奔马、似雷鸣!

一年前在山上,他便是用这样坚硬的拳头和这样夺人心神的吼,两拳打死了那头黑熊。

一年过去,他的力量更加雄浑,他的力道更加凝练,如果再遇到那头黑熊,他只要一拳就能打匀黑熊的脑浆!

他不想打匀夏景的脑浆,夏景死了,云依依岂不是要守一辈子的寡?

他没用全力。他瞄准的是夏景的肩,不是右肩,右肩连着右臂,右臂要拿笔、要抚云依依的脸。他瞄准是夏景无用的左肩!

在他的的拳头触到夏景肩膀的时候,夏景动了。

夏景出了拳,他的拳很慢、很轻,不带任何声音,像细雨、似和风,等赵石头察觉到夏景的拳,雨已落在了他的脸上,风已吹过了他的身体。

他倒在水洼里,疼痛从腹前传来。他这才知道夏景的拳头打在了何处。

疼痛浇灭了他的怒火,盯着少年远去的背景,他的心中生出一道疑惑,一道感悟。

让赵石头疑惑的是,夏景是如何击败了他?

他能感觉到,夏景的力道只比普通人强了少许,这层次的力道本该只能给他挠痒痒,如今却让他倒在地上,痛得动弹不得。

他隐隐察觉到,原因出在夏景出手时机和位置上。

赵石头感悟到的是,原来夏景打起架来也比他强。

果然只有夏景配得上云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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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九曜真人

夏景常凝望的湖泊有一个简单的名字——大湖,坐落大湖旁的村子于是也有了一个简单的名字——大湖村。

大湖的确很大,整个道南县没有更大的湖,对于一辈子居住在县里的百姓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湖,可不就是大湖?

大湖旁边有山,它不叫大山,道南县还有几座比它更高的山。它唤作黑熊山——山里有黑熊出没。

夏景回到家中,屋内只有伯母卧着,他喂伯母一碗水、说几句话,走到门外,立在屋檐下等。

等到太阳驱散了树上的水汽,烤干了一部分土地,伯父沾着一身泥,从山那边走来。

“有雨又有雾,进山太危险了。”夏景劝道。

“不碍事,我只在山脚逛了逛。去年石头打死了那头熊,吓到了那些畜生们,山脚已经没有猛兽了。”夏长贵笑呵呵的,指指身上的泥水,“我这是脚滑摔的。”

他走到夏景的身边,抬手去拍少年的肩膀,又因手上的泥而放下。

他空手而归的寒,被夏景的话语温暖,他乐呵呵地去水缸边洗刷。

夏景看着伯父夏长贵佝偻的背影。

十六年前,夏长贵的弟弟弟媳被山匪杀害,只留下一个婴孩,他葬了两人,抚养了那个婴孩。

那个婴儿是夏景,也不是夏景。

真正的婴儿已被山匪残忍地捂死了,夏景占据了那具死婴的身体,也接手了那具死婴身上的连系。他从此有了一个伯父,一个伯母,还有一个小他一岁的堂弟。

伯父一家对他的关怀,让他得到了遗忘已久的温馨。

“哥!”堂弟夏余年从屋后窜出来,大跨两步,握住了夏景的手。

他兴奋地说道:“我都看到了,你把赵石头打趴下了!”

“嗯。”

“那个赵石头,居然还想和哥你抢依依姐,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他其实没有抢过。”夏景帮赵石头解释道。

堂弟根本没听,只兴奋地说自己的:“二丫还喜欢他,哼!我刚刚去了二丫家,把哥你的鸡姿都告诉她了!”

“是英姿。”

“鹰?和鸡也差不多。”夏余年心中激奋,两眼放光,“哥,你是怎么打趴赵石头的,你一定得教教我!”

“明天我就要随仙人离开,教不了你。”

“哈哈哈,哥你吹牛的本事太差了,哪有吹这么大的!你应该说你是县太爷的私生子,明天县太爷就来接你了。”

夏景在心中无奈地叹息,他明明说的是真话,居然没有一个人相信。

“我听说,”夏余年得意地卖弄自己听来的传言,“一百年前被仙人选中的那位,不只具有皇室血脉,而且出生时霞光万丈,紫日当空!哥你虽然是个天才,和他比还是差了点。”

夏景心思,霞光万丈、紫日当空这种级别的异象,唯有景神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引出,一个婴儿出生,怎么可能产生这种天象。这异象多半和皇室血脉一样,是后来人的艺术加工。

敷衍了夏余年,打发他到别处玩去,夏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他手捧一卷经书,却怎么也读不进去。

他力气比一般人大,目力比一般人强,耳朵也比一般人灵敏,所以他才能轻易击败赵石头,所以他也能清楚地听到别人的私语。

他听见墙壁后面,伯父和伯母在说悄悄话。

“没找见药材,反而摔了一跤。”伯父的声音浑厚。

“我就说不该去。”伯母的声音很轻,很无力,伴着几道咳嗽。

“小时候就是在这个雨雾天,我在山里闲逛,找到了一个叫何什么的药材,卖了十两银子!”

“……药钱不够了?”

“……还剩三钱。”

“不要去景儿说,我这些天好多了,药断了也好。”

“我哪有脸和景儿说,景儿和云家的那个姑娘要好,仙考过了该成家了!”

“景儿这些年得来的钱,可全投进我这汪死水里了,我们不能再拖累他了!”

“可是,药钱……,我听云秀才说,景儿一定可以金榜题名,到时候……”

“他一个落魄老秀才,你听他的?何况景儿将来如何也是将来的事,他和依依的婚事可不能拖!”

“我晓得了。我晚上再去山里找找,听说隔壁村的王大牛就是晚上挖到了一株药,卖了三两银子!”

“把剩下的药钱拿回来吧。你也别惹景儿担心了,山里哪还有药材?我这辈子,能看到景儿和依依结婚就够了,若是能见到年儿成家立业,更是天大的福气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

放下手中书册,夏景抬起手,点了点胸口,望向窗外。

地上的积水顽强地抗拒着太阳的光辉,将道道日光反射,这是徒劳的抵抗,只要今天过去,明日到来,积水便会蒸发干净、消失无踪。

伯父和伯母的低语声停了,风声渐起。

窗外的树叶未动,窗下的水洼无波,这道风不是空气在流动,而是灵气在流转。

他的目光透过墙壁,看向大湖的方向。

扶光宗的外门长老到了。

……

……

五百年前,大湖还不叫大湖。

飞剑带起的气流在湖面划开道道波纹,撞在湖心岛的岸边,芦苇丛止不住的晃。

扶光宗小眉峰长老魏玉河跃下飞剑,灵识网一样伸展,兜住一片片灵气,灌入丹田。

他望着大湖。

澄净的湖水倒映着苍穹的蔚蓝,粼粼的波光像一道道细小的飞剑,闪耀着太阳的清辉。

湖下的黑鱼披着金波,湖面的白鸟乘着暖风,湖畔有孩子在青山的影子里戏水高歌。

魏玉河的心平静了些。他想,这口湖能得到九曜真人的夸赞,果然不凡。

五百年前,九曜真人途径这片清波,感叹说“好一汪大湖”。

自此,大湖舍去了旧名,有了这么一个又俗又雅、又奇又正的名字。

九曜真人十六年前踏碎雷劫,飞升而去,是千年以来第一人。

世间所有修士,梦里梦外都幻想过九曜真人的姿影,白鹿书院所绘的九曜真人像,更是一卷难求。

魏玉河修行之初,九曜真人已隐隐有了天下第一的名号。他听着九曜真人的传说长大,人生目标一直围绕着九曜真人设立,具体如下。

修行第一年:魏玉河剑败九曜真人;修行第二年:九曜真人险胜魏玉河;修行第三年:九曜真人夸魏玉河不差;修行第四年:魏玉河叩拜九曜真人;修行第五年:魏玉河入九曜真人洞府为奴……

这些梦想都散去了,他已九十八岁,修为堪堪迈入无彰上境,连景神境的边都摸不到。

他只盼,这口被九曜真人夸赞过的大湖,能沾些仙人气运,让周围三村里出一个修仙苗子。

只要带回去一个仙苗,哪怕是最差的资质,他也能换取一枚延寿丹药,再添几年寿命。

要是带回去两个仙苗,且资质不错,他可求得一位七峰长老指点,说不定能无彰境圆满,望一望景神境的风采。

要是带回去三个仙苗……

他摇摇头,三个村子,能出一个仙苗便是天恩厚重,哪里能出三个来?

四周本就微少的灵气,因他的吞吸更加稀薄。他丹田内的灵力充裕了些,一抹腰间的乾坤袋,三口灰黑的宽剑忽的出现在他的掌中。

“去!”

他一掐剑决,三口飞剑直冲云霄,惊几条黑鱼甩尾,骇几只白鸟扑翅,在碧蓝的天幕上划一道灰色的弧,落向大湖旁的三个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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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依往情深

灰黑色的飞剑插在码头的石头上,阳光照在剑脊处,闪出七彩的光。

村尾的赵梨花最先发现了它。她原以为那闪光的是一条跃上岸的笨鱼,喜滋滋去捡,等看清那森森的剑刃,她的惊叫响彻全村。

年迈的村长趴在长子背上赶来,指挥次子和幼子推开好奇的大人和调皮的小孩,用木篱笆将飞剑包围,又让孙儿孙女们,挨家挨户敲门通知。

飞剑到来是一个信号,代表仙人即将到来,仙考即将开始。

村民们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聚在码头边,平日里眯着或斜着的眼睛,此刻睁大了、端正了。他们的目光比清除虫草时更细致,比清数铜钱时更狂热。

他们既虔诚,又放肆。

虔诚在膝盖的弯曲、额头与地面的亲吻,放肆在趁着村长一家不备,饿狼般翻过篱笆,贪婪地触碰漆黑的剑柄,妄图沾得仙人的福气。

夏景没有去,他比赵梨花更早见到了那柄剑。

村民们以为那是仙剑,其实那只是一柄炼制失败的飞剑,它也并非村民们议论那般从云上飞下来的,而是用了一些巧劲,从湖心岛丢来的。

他想,现在这些修士还是那么孩子气。通知周围村落何必用什么飞剑,让衙门的人跑一趟就好。

湖心岛的修士大约是无彰境,无彰只是修行第二境,湖心岛距离三个村子的码头不近,那三柄炼制失败的飞剑很难运转灵力,这一手飞剑穿石帅气是帅气,却起码空了一半丹田。

加上之前御剑飞行的损耗,湖心岛那位修士,要打坐一整夜,才能完全恢复。

夏景摇了摇头。

墙的另一端传来动静,堂弟跑回来了,手舞足蹈地和病床上的母亲描述码头的情况,用尽腹中的错词错句,夸耀那柄剑。

夏景又想,他当初那三柄剑,可比码头那柄威风多了。

想法刚生出,他笑了。笑自己重活一世,也变得有些孩子气。

他不讨厌这样的孩子气。他想,他要找一柄最威风的剑。

……

飞剑在石头上插了一整天,所有的村民都触碰了那漆黑的剑柄,连赵二丫家刚出生的弟弟,以及赵梨花家养了三代的黄狗,都趁着夜色掩护,在剑柄上认真蹭了蹭。

魏玉河傍晚来到了大湖村。

他在湖心岛上见到了村民们的僭越,见到了那个冒鼻涕泡的婴儿和那条脏兮兮的老狗。他觉得有趣。

大湖村最老的村长不过七十二岁,在近百的魏玉河看来,村民们都是年幼的孩子,他喜欢这些活泼的孩子们。

他含着的笑很平和,就像看到一群麻雀在屋檐下蹦跳——他对这群麻雀没有期待。你能期待麻雀做什么呢?

另外两个村子已经走完,果然没有仙苗,他的心已经淡了。

直到他见到人群里的三个少年。

魏玉河低沉的笑声响在晚霞的波纹里,响在村民们疑惧的目光中。

云依依握住了夏景的手,贴在少年的身侧,不解地看好似笑疯了的仙人。

赵石头想到三年前遇见的那只疯猿,他绷紧了肌肉,挡在云依依和夏景的身前。

他知道自己不如夏景强,但夏景再强也不可能强过仙人,他可以为他们争取一些时间。

“你们叫什么名字?”魏玉河的笑声停住了,他看向三人,目光灼灼。

村民们散开,他们站成半个圈,圈口朝着仙人,圈内围着夏景三人。

“夏景。”

夏景平静的声音抚去了云依依的紧张、赵石头的警惕,他们磕磕绊绊地报上名字。

云依依想到了昨日的对话,她抱夏景手臂的力道更大了,好似要将少年的臂膀融入自己的胸腹间。

赵石头也想到了那段话,他没有回头看夏景,而是看着面前的仙人。

“我是扶光宗小眉峰长老魏玉河,”魏玉河上前两步,“你们三人可愿随我上山修行?”

赵石头磐石般的身子晃动起来,像湖边经风的芦苇。一年前的黑熊未能撼动他稳固的下盘,这句轻飘飘的话,却让他失了重心!

“石头!”赵石头的父亲在旁边喊。

“弟子愿意!”

赵石头跪在地上,在踩实的土地上磕出额头的印记。

魏玉河哈哈一笑,抓住他的手,拉他起身,用衣袖揩去他额上的土灰。

“依依!”云依依的父亲接着喊道。

云依依的眼泪快落下了。

夏景的手臂贴在她的胸口,压着那块灰玉。温暖的灰玉,细润的灰玉,她昨晚抵在唇边笑,按在胸前欢喜的灰玉,灰玉是少年的承诺,是她最美好的幻景。

她哀怨的目光戳一下仙人的影子,垂在自己的脚尖。

她不想被选中,不想当仙人,她已经缝好了红色的嫁衣,那一定是整个村子最漂亮的衣服。只要等到仙考过后,夏景上门提亲,她就能穿着那身红嫁衣,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和真诚的祝福中,嫁给身旁的少年。

“依依。”

祖父的声音传来,催促她答应坏了她幻梦的仙人。

她抬头看身旁的少年。

夏景没料到,昨日随口说出的安慰话,竟引得少女如此哀伤,云依依的泪珠滑过他的指腹,滚落在地上。

“扶光宗和太湖村没有什么区别。”夏景道。

魏玉河不赞同这句话,凡俗村子哪里能和仙宗相比?他没有反驳,认为夏景只是在安慰云依依。

云依依也不赞同这句话,这一十六年,她熬走了红麻,胜过了二丫,让梨花移情别恋,才得以独享少年的臂膀。

现在,她却要抛下大湖村的大好局面,到那什么扶光宗去,天知道那地方藏着多少豺狼虎豹,磨牙利齿,要争夺她的少年!

“等你修行有成,便可下山看望亲人。宗门内的道友前辈都很和善。”魏玉河安慰她。

这三十多年,魏玉河一直负责道南县,他从未见过仙苗,但他从门内记录和道友八卦中,读过听过仙苗不愿上山的故事,他总结,那抗拒或是出于恐惧、或是出于不舍,所以他如此宽慰少女。

他没想到,他的同道们和前辈们也从未遇到过,竟有仙苗忧心的是同门女修抢她心爱的少年郎。

村民们急切地看着云依依,合龄的少女们紧握着父母的臂膀,恨不得推开云依依,自己跪在仙人脚边。

“依依。”云依依的父亲又喊。

云依依没有理会。

大湖村的黄牛拉着木犁踏过田地,将秋日的丰收踏入土里,也踏下了一缕缕犟气,这犟气被河水和雨水泡开,被稻苗吸收,凝成一粒粒光洁的米珠,进入了村民们的肚子。

大湖村的村民是吃着犟气长大的,身体里或多或少,都含着老黄牛般的倔。

“景儿。”云依依的祖父唤夏景的名字,他知道只有夏景可以安慰自家孙女。

魏玉河也紧张起来了,他的飞剑能劈开城墙,他的术法能呼风唤雨,但面对一个不愿上山的仙苗,他找不到任何应对的方法。

他也看向夏景。

夏景从云依依的怀里抽出臂膀,在少女的慌张中握紧她的手:“我们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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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我全都要!

“什么我们愿意,说得和成婚一样!”村长笑呵呵地对夏长贵说道。

夏长贵没有回答,他脑子被村长刚刚的话语搅成了一团浆糊。

昨夜,他偷偷摸了码头上的飞剑,觉得沾到了福气,心痒难耐。

一大早,他便前往了黑熊山。他想,趁着福气未散,一定可以找到值钱的药材,到时候,不用景儿为难,自家婆子也不用断药。

他没去管仙考的事,三十年来,他亲自经历了三次,又从长辈口中听说了无数次,他觉得仙考就像早晨的麻雀,带不来任何东西,只能让人感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下一个十年又到来了。

他没找到值钱的药材,背篓里只装了浆果和野菜,沮丧地往家里走,老村长这时拽住他,说他家夏景被仙人选中,带去天上修行了。他狠狠掐一下大腿,确定这不是梦境。

“真的?”他怔怔地问。

在田地里辛劳半生的他,吸食了黄土的踏实和稳重,从不相信话本上的故事会化作现实。

“是真的!”

“景儿呢?已经走了吗?”

“可不,呼地一下就上天了!谁让你去山里的,这都没看到!”

夏长贵抬起手,放在腰间反复擦着,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遇到喜事,他都会这样认真的擦拭手掌,握住恩人的手,真诚地感谢。

仙人已经走了,就算仙人还在,他也不敢去握仙人的手。他环顾一周,咚地跪下,双手紧握着生他养他的土地。

村长没有拦,静静看他向天空和大地磕了三个响头。

夏长贵是跳起身的,衣服上的灰尘扬起,迷了老村长的眼。

村长揉揉眼睛,后退两步:“快回去吧,景哥儿是好样的,临走时提了他伯母,县里的黄大夫、刘大夫和于大夫,争着给你家婆子治病,都打起来了!”

夏长贵更加欣喜了,丢下背篓就要往前跑。

“对了,”村长又拉住他,“丁举人也来了。”

夏长贵一愣,他想起来,丁举人曾说,仙考后要收景儿为弟子。

他困惑:“景儿已经上天了,举人还来做什么?”

“举人说,兄升及弟,景哥儿走了,这不是还有年哥儿吗?他愿代师收徒,他老师可是京城大官……”

村长下面说了什么,夏长贵已经没有印象,他混混沌沌,如坠梦中。

到了家门口,他发现村长说得少了,不只是大夫和举人,一大圈锦衣华服的大人物围在他家门口,他们手上的灯笼照亮了整个码头。

夏长贵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呆立在人群中央,像站在悬崖边,一动不敢动。

幸亏县太爷从云家赶来,驱逐了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让三个大夫随夏长贵进门。

送走三个大夫,夏长贵直奔卧房,扑在妻子的床边。

“大夫说,只要静心调养,你的病就不会发作!活过村长不成问题!”夏长贵激动地说道。

崔冬萍握住丈夫的手,她同样激动,她不只可以见到年儿成婚,还能见到年儿的孩子成婚了。

她对丈夫说道:“景儿临走前还和我说,等他修行有成,给我带仙丹下来。”

“好,好啊!”

两张嘴唇合上了,两张饱经风霜的脸对望着,紧握的手掌微微颤抖,他们忽然感到惆怅。

欢喜是床边的油灯,只能照亮屋子的一角,灯外是黑夜,是广阔的忧愁和寂寞。

景儿离他们远去了,不知在天上过得好不好。

崔冬萍想到了一件事,她苍白的脸上闪过惊慌,眼珠晃动,手指勾紧了丈夫的掌心。

她紧张地问:“景儿上了天,该不会受欺负吧?”

“仙人哪里会那么坏!”夏长贵不以为然,“而且从小到大,你可见景儿吃过亏?”

“阿爹,阿娘!”夏余年适时插进话来。

从兄长被选中起,他一直沉默。

他思索昨天兄长的话,思索要收他做师弟的丁举人,思索要送他金银财宝,只为求兄长所用之物的商人,思索他的终生大事。

他舔舔干涩的嘴唇,试探道:“景哥成了仙人,我是不是能娶梨花了?”

赵梨花是村里的一朵花,人漂亮,家里的宅子也漂亮,若是之前,夏家不敢高攀,现如今……

“娶!”夏长贵一挥手。

夏余年又舔舔嘴唇,压低声音:“那我还能娶二丫吗?”

夫妇俩对视片刻,二丫是村里的另一朵花,娶两个的话……丁举人就有二房夫人,师兄能有,师弟当然也能有。

“娶。”夏长贵一拍床铺。

夏余年兴奋极了,再次舔舔嘴唇,站起身,痴狂地举起手臂:“我还要娶荷花、秀凤、永梅、红琴、艳芝、淑真……”

没等他报完村里少女的名字,夏长贵的巴掌打在了他的脑袋上。

“滚!”夏长贵怒骂。

……

……

夏景不在天上,云上没有仙界,天的尽头是阴暗寒冷的虚空。

他们坐在扶光宗的飞舟上,飞舟已在天穹下飞了三天。

飞舟不大不小,船舱里隔了四个房间,正正好一人一间。夏景三人很少待在房间里,他们坐在甲板上,就算太阳落下,寂冷的月光让他们打喷嚏,也不愿离开。

启程时的那一丝不舍和忐忑,被这浩瀚的苍穹所包容,所消泯。

赵石头看天,看地,看风在林间呼啸,高空俯瞰所带来的广阔视野让他豪情万丈。

云依依看云,看霞,看星河熠熠生辉,她从未如此接近过这么美丽的东西。

夏景是被云依依拉来的,他看看身旁的少女,又看看不远处的赵石头,再随意地看看两人所凝望的东西。他早已腻了高空的景色。

偶尔,他会不自觉地望向天空,他的目光被澄净的蔚蓝所遮挡,目光上的念想却透过蓝天,投向那冷寂的虚空。

每到这时候,云依依就轻轻拉一下他的手掌。

再好看的景色,盯着久了也会腻烦,之后支撑云依依和赵石头留在甲板的,是魏玉河口中的故事。

三天时光,魏玉河没有说任何修行界的事情,只是在讲那些神怪故事。讲恐怖的妖修,残忍的魔修,以及将它们枭首的剑仙。

他或是有心,或是无意,这些精彩的故事带云依依和赵石头窥见了修行界的一角,对修行有了基础的认知,效果比枯燥的讲述妙得多。

“不久就能到我扶光宗了。”魏玉河结束了一段故事,望向前方的地平线。

四人坐着,船板上的风被法阵所挡,船板下的风刮过舟底,发出沙哑的声响。

“为何是我们?”云依依终于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我们只是普通人,没有皇室血脉,出生的时候也没有祥瑞。”

魏玉河哈哈大笑:“谁说皇室血脉才能修行?那什么祥瑞不过是编出来的谎话罢了。修行要的是资质,与生俱来的资质,能不能修行,靠的是天道恩赐!”

云依依和赵石头一惊,不是惊那颠覆他们认知的话,他们看向夏景,魏玉河的话与他之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魏玉河困惑于他们的反应,出声询问,赵石头迟疑两秒,见夏景没有制止的举动,将四天前的对话告诉了魏玉河。

上飞舟时,赵石头和云依依私下问过夏景,问他为何知道仙人会在三天前出现,而且会选中他们。夏景没有回答。

他们以为问得隐蔽,却不知道修行者耳聪目明。魏玉河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找到机会挑明。

现在时机正好,魏玉河望向夏景,不问,也不继续下个话题,他在等夏景解释。

若少年不解释……那便算了,他又不是巡捕,问那么多做什么?

夏景没有解释,他一直看着身旁的变化的云。

“魏长老,我们扶光宗在修行界厉害吗?”云依依扯开了话题。

“呵呵,”魏玉河得意地抚过胡须,“你不该问我扶光宗厉不厉害。”

“那该问什么?”

“你该问我扶光宗是不是天下第一!”

云依依和赵石头被这句话震住了。天下第一,只这短短的四个字,就让赵石头热血沸腾。

“我们扶光宗是天下第一?”赵石头瞪大了双眼。

“十六年前还不好说,现如今,我扶光宗就是天下第一!”

“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云依依对天下第一不感兴趣,只是好奇背后的故事。

“十六年前,上元宗老祖九曜真人渡劫飞升,再无人是我扶光宗青霞老祖的对手!”

夏景转过头,瞥了眼魏玉河。

“渡劫飞升!”云依依和赵石头已从故事里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那些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其实不是仙人,只是朝仙人境界努力的修行者,修行到极致,历经雷劫之后,修行者才能羽化登仙,前往仙界。

“景哥哥,十六年前正好是我们出生的时候哎!”云依依摇夏景的手臂。

夏景拍了拍她的脑袋。

赵石头失落地低下头,他已经十七岁了。

“你们与九曜真人有缘。”魏玉河点头道。

“青霞真人是……”

云依依想到另一个人名,准备询问,魏玉河忽然站起了身。

他指向前方:“看,我们已经到了。”

三人一齐站起身,朝船首望去。

橘红的日轮像一团熔化的铁,高温将周围的天地烤得火红,云层如同落在火焰上的羊毛,在烈阳的威严下卷曲求饶。

日轮下,一片山脉耸立,七座高峰在后,四座矮峰在前,高峰中还有一座最高峰,就在日轮的下方,峰顶中央裂开,古怪得像一个桶,又像一张自地上升起的,狰狞的巨口。

随着他们越来越近,那巨口越来越大,直到——一把咬住了天上那团铁!

“那是咬日峰。”魏玉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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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青岚峰

飞舟的速度放缓了,云依依和赵石头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面前大地张开巨口,吞入大日的画面。

夏景瞥一眼魏玉河,怪不得从早上起,飞舟的速度就慢了些,原来是为了展现这道景色。

他看向群山,却并未注视云依依和赵石头所凝望的咬日峰,这七大四小一共十一座山峰里,他最不喜的便是那座咬日峰,不喜它的名字,不喜它的模样,不喜魏玉河眼中,对那座山峰的崇敬。

他看向一座疏远其余十峰,独自矗立在天地间的山峰,峰上郁郁葱葱,晚霞垂在它的腰间,像一件绯红的大氅,云拢在它的山头,是素白的羽冠。

“那是青岚峰,青霞老祖于此修行。”魏玉河注意到他的视线,说明道。

日轮落入了山的后面,光芒隐在了群山的影子里。

飞舟在西边的那座小峰的腰部降落。

不同于七座高峰的生机盎然,四座矮峰上近半的树木被伐去了,木制的楼阁缀在其中。他们踏上的那座小峰,是树木最少的一座。

“明日便是收徒大典,你们在此好好休息一夜。旁边是接引的弟子,跟着他便好。”魏玉河立在飞舟上,看地面的三人。

想到即将获得的宗门奖励和同门羡慕,他欢喜地抚着胡须。

云依依感到惆怅,继家人和邻居后,这个和善的老人也要离去。她握住了夏景的手掌,靠在少年的身侧。

赵石头仰头道:“魏长老所在小眉峰可收徒?”

同行三日,他对和蔼随和的魏玉河颇有好感,连带着喜爱上了小眉峰。

“可。”魏玉河喜悦地点头。

他又看向夏景,三个仙苗里,赵石头人如其名,是块坚忍的石头;云依依像云,又像依在湖畔的柳;夏景便是那汪湖,平静而深邃。

魏玉河最喜欢那块石头,最看重那汪湖。更重要的是,湖里似乎隐藏着和修行界有关的秘密。

夏景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云依依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的少年,也没有说话。

“我走了,明日大典上见!”魏玉河摇摇头,御舟飞起,消失在夜色昏暗的高天上。

旁边等待已久的弟子走来,引着夏景三人,前往不远处。

虽说在山上,路却并不崎岖,平坦得好似用一把百丈长的剑削过。

他们的住处是一所小院子,院子有三个房间,正巧他们三人。

日轮彻底消隐在了地平线下,最后一道霞光消泯,星光在漆黑的夜幕上闪烁。

“明日早晨,会有飞舟接引你们,记得在日升前起来。”

弟子冷淡地丢下这一句,往门外走,赵石头的挽留不只没有让他停下,反而让他加快了脚步。

院子里安静下来,山影漆黑,耸立在他们身后,风里带着寒意,仿佛山的吐息,沙哑的虫鸣是山吐息的声音。

云依依发现“仙界”并不如同评书里那样春暖花开,山上的夜和村中的夜一样冷寂。

“他怎么不理人?”赵石头放下抬起的手臂,看向夏景。

夏景不只从哪寻来一张竹榻,躺在上面打起哈欠,他瞥了眼院门。

“那位师兄可能忙于修行。”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后面传来。

赵石头心中惊愕,他居然没有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对方的武功比他还要高!

他本能的绷紧了肌肉,右脚后撤,下一刻,他想到这里是仙山,想到夏景那一瞥,放下心来。

院门被推开,两道黑影走进来。

“接待我们的并非仆人,而是这座小池峰的弟子,自然傲气些。”为首的男人继续说道。

仆从模样的另一个人在院墙上一拍,掐一个手决,四周顿时明亮起来,照出他们的模样,也照出夏景三人的容颜。

为首的男人穿着明黄长袍,掐手决的男人穿灰色的长衫,长袍简单而华贵,长衫只是最普通的长衫。

赵石头又一惊,一是惊那长袍的颜色,黄色只有皇亲国戚才能使用,二是惊穿黄袍的年轻人的容貌气质,竟然如此清秀高雅。

那尊贵的明黄色与年轻人俊美的容颜相得益彰,黑夜似乎都退却了些。

赵石头直勾勾的目光未让李锦成觉得冒犯,反而让他享受。自小到大,无数人惊叹他容颜的完美,他每次都会露出谦逊的笑容,摇头说一句不过皮囊而已。

实际上,这副皮囊并不是“而已”,正相反,这是他的骄傲所在,是他曾经……唯一能比得过皇兄的地方。

五年前,他被检测出灵根,他又添了一处胜利,而且是决定性的胜利。

他将成为仙人,雄鹰一样在天际翱翔,而他那没有灵根的皇兄,呵,不过一条土蚯罢了,只配在地上食些泥块。

他等待五年,终于等到扶光宗开山收徒,面对这些同样拥有灵根的同门,他新得的骄傲快速褪去。

虽然给他测试的国师告诉他,他在扶光宗当长老的叔祖告诉他,他的灵根品质极佳,但未曾到明天的大典,未能确定别人的灵根比他差之前,他心中依然忐忑。

骄傲源自对胜利的自信,不管是精神的权势的还是肉体的胜利,他在灵根上的自信不够坚定,在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心的阴私处,他将已被他忽略五年的容颜的胜利拉出来,弥补他所缺失的部分。

在近日所见的同门中,他依旧是最俊美的一个,同门见到他时,会露出和面前的赵石头一样的眼神,这是败者的眼神。

他享受这种眼神。

他从未想过,他有一天也会露出这种眼神。

“殿下。”仆从轻轻唤他的名字。

他猛地收回了盯着夏景的目光,嫉妒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被和蔼的笑容所遮掩。

“你是?”赵石头疑惑地问。

“放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我淳国皇子殿下!”灰袍仆役怒斥道。

上下尊卑早已嵌入了赵石头的脑子,他吓得面色发白,扑通跪倒在地。

李锦成看向夏景和云依依。夏景没有屈膝的意思,甚至没有起身的意思,他躺在竹榻上,枕着手臂,似在看一只杂耍的猴。

云依依见夏景不在意,又想到在飞舟上听到的故事,同样没有跪,她好奇地看亮起的院子,疑惑光源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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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吾与夏公熟美

“我和同门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一边去!”李锦成呵斥了一旁的仆从,快步上前,扶起了地上的赵石头,“石头师弟快请起。”

“殿下为何知道我的名字?”赵石头又一惊。

“我从长老那里瞧了名册,所以知道。我名李锦成,唤我姓名就好。”

李锦成又看向云依依,他这才发现,不只夏景的容貌超过了他,云依依的美貌也隐隐可以和他相较。

他对这个少女的观感顿时差了一分,但面上不显。

他笑呵呵地说道:“这院子有着照明的法阵,消耗灵石运转,带你们来的弟子为了贪墨这颗灵石,故意不启动法阵。你们也不用恼,除了家中师长在宗门内的仙苗,这些接引弟子们一视同仁。”

“好坏的家伙。”云依依皱皱小鼻子,戳戳夏景的腰。

“为了修行罢了。”夏景弹弹她的手。

“不错,除了上七峰,其他弟子修行艰难,自然锱铢必较……”

李锦成接过话题,很自然地说起了扶光宗最粗浅的势力划分,这是与他们这些仙苗、与明天的收徒大典息息相关的事。

魏玉河之类的外门长老们挑选仙苗,用的是最粗浅的方法。用灵识驭一缕经过特殊处理的灵气,送到测试者身边,能让灵气波动的,便具有灵根,反之就是凡人。

灵根也有品阶,但就连境界高的修士也只能粗略判断,只有特殊法器可以精确测定。

明日的收徒大典上,他们先测试灵根,然后选择山峰。

仙苗可以自由选择,山峰同样拥有拒绝的权力,虽说被一座峰拒绝,还可拜入其他山峰,可当了备用品的山峰怎么可能没有意见?若是被一拒再拒,就只能去往最次的峰了。

“我扶光宗有七大峰,四小峰。七大峰又称内门,掌门所在的咬日峰最强,随后是鸿鸣峰,有容峰,玉蝉峰,举月峰,出云峰。”

李锦成侃侃而谈:“四小峰又称外门,分别是管俗世的小眉峰,管炼器和阵法的小雀峰,管丹药的小苍峰,以及我们脚下这座什么仙苗都收,管理杂务的小池峰。”

赵石头和云依依思忖,原来魏玉河管的是世俗。

“七大峰怎么只说了六座。”夏景问道。

李锦成回道:“还有一座青岚峰,是太上长老青霞真人的居所,不收徒。”

“不知四小峰里,哪座最好?”赵石头问道。

“当属小眉峰。”

赵石头心中暗喜,魏玉河便是小眉峰长老,按之前的态度,只要他选小眉峰,十有八九会被收入门下。

七大峰他不敢想,去四小峰里最好的一座便够了。

“七大峰的排名是按什么排的?”夏景又问。

李锦成狐疑地看他,一般人听个排名便好,不至于问排名依据,除非……夏景知道一些消息,觉得排名不对。

“以权势来排。”他回答。

“你想进哪座峰?”夏景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继续追问。

他连续的问话有些咄咄逼人,可他平淡的眼神和自然的语调,让他的话像月亮的光和林间的风,显得那么天经地义。

“咬日峰不敢想,我想拜入玉蝉峰。”

“玉蝉峰在你的排名里是倒数第三。”

“玉蝉峰人丁稀少,所以权势不显。但玉蝉真人是除了太上长老和掌门外,宗门内的最强者。”李锦成在心里补充一句:说不定比掌门还强。

听到想要的信息,夏景满意地躺回在竹榻上。

李锦成继续说道:“两百年前,玉蝉真人曾与天下第一修士,上元宗的九曜真人交手,虽然他败了,但足足招架了九曜真人数十招!要知道,五百年前九曜真人斩西边的魔门老祖,都只用了数十招!”

他又在心中补充,当时要不是太上长老青霞老祖及时赶到,现在的玉蝉真人怕是不能坐在玉蝉峰上,而是要躺在玉蝉峰的土里了。

风在院子里穿过,摩擦空气中的微尘,响起低沉的乐声。

五人想着九曜真人、玉蝉真人和青霞老祖的英姿。院子里的光是万千道急速的剑影,风是地面的崩裂和山岳的崩塌,夜是血与大修士双瞳的威光。

赵石头先停住了幻想,让一块石头去构思一场他所未能体验的场景,是一种为难。

他终于想到了他早该问出的话:“殿下到此有何要事?”

“哦!我在院子里摆了一场宴席,想请你们一同去。其余仙苗我也邀请了。”

李锦成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他本不是个如此健谈的人,这三个小村落出来的仙苗本不配占用他如此多的时光。他被夏景惊人的容颜打断了节奏,说了许多废话。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看向了夏景的脸。

那是一张粗看来极其普通的面庞,一眼扫去,很容易忽略了他,但凝神细看,那眉是无月无星的夜,那眼是深邃幽静的海,两片海的下方是巍峨的山脉,山脉后飘着绯色的云霞。

夜笼住了他,他浸没在海底丘陵,云霞是他的幻梦。他觉得自己被世界包裹了。

“谢殿下!”

赵石头的回答如同一道雷,闪光照亮了他的意识,轰鸣惊醒了他的睡梦。

他摇晃两下,惊惶地再看夏景,刚刚那一幕似乎是他脑海中的幻想,少年的容貌只是普通地胜他一筹,并未杂着玄之又玄的东西。

大约是他最近几日的焦躁不安,惹来了幻象。

他心中的妒火再次燃起,怨面前的少年为何生得如此俊美。

越是嫉妒,越要和善。他轻轻问道:“夏师弟和云师妹呢?”

“我晚上还有事。”夏景拒绝了他的邀请。

“我也是。”云依依忙点头道。她喜滋滋地想,赵石头走了,院子里就剩下她和夏景两个人。

“哦?”李锦成眯起了眼睛,气氛随着他上升的声调,快速凝固。

明天就是收徒大典,他们在扶光宗无亲无故,能有什么事情?

灰衣仆从要上前训斥,李锦成拦住了他。

“既然如此,便算了吧,石头师弟,我们走吧。”

他转过身,走入了黑夜中。

赵石头看看门外的明黄,又看看夏景和云依依,脚步踟蹰。

云依依挥手,快走,快走!

赵石头追上了李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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