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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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挑水杂役
清晨,卯时不到。
青峰宗外门的石板路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白雾,湿冷刺骨。
陈通挑着两桶满当当的泉水,脚底踩着发凉的青石,一步一个脚印往杂役院的方向走。
扁担两头的麻绳因为常年浸水,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三年了,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来挑水。
修仙界的山路陡峭,从后山的碧玉泉到外门的膳房,一共修了三千九百级石阶。
普通凡人走上一趟少说也得脱层皮,但陈通的步子很稳,木桶里的水面上只荡开一层细密的波纹,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他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身前三尺的石阶。
路上的雾气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咒骂。
“一群内门的狗杂碎,平日里拿老子当使唤丫头,真到了分发聚气丹的时候,倒嫌老子资质不够!呸!老子好歹也是火灵根,等老子哪天筑基成功,定要把那姓王的吊在丹房里烧上三天三夜!”
说话的人走得极快,脚底下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陈通听出了这个声音——张狂,外门底层弟子,炼气三层。
陈通没有抬头,身子本能地往路边挪了挪,尽量把宽阔的石阶让出来,整个人贴在了冰冷的摩崖石壁上。
他甚至微微弓下了腰,将脑袋埋进膝盖的阴影里,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块长在路边的青苔。
然而,今天的运气显然不太好。
张狂走得太急,加上在内门师兄那里憋了一肚子的窝囊火,根本没注意脚下。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的衣角带起了一阵风,而陈通左手边那只木桶的麻绳,偏偏在这一刻支撑到了极限。
“啪”的一声脆响。
磨损严重的麻绳齐根断开,满满一桶泉水顺着倾斜的石阶轰然泼出。
哗啦!
冰凉的泉水混着泥沙,不偏不倚,正好浇在了张狂那双崭新的鹿皮长靴上,甚至连他的青色道袍下摆也湿了大半。
空气陡然安静了下来。
“杂役?找死!”
张狂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黏糊糊的靴子,额角登时绽起两根青筋。
他那张本就因为嫉恨而有些扭曲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黑了下来。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没等张狂拔剑,陈通已经顺着水流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泥水里,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颤抖,带着凡人面对修士时深入骨髓的惶恐与卑微。
“小人该死!这绳子用了三年,实在是朽了,小人不是故意的!求仙师宽恕!”
“不是故意的?”
张狂心头的怒火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当即冷笑一声,跨前一步。
他根本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凭借着炼气三层远超凡人的肉身力量,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了陈通的胸口上。
砰!
陈通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巨大的力道让他脸色瞬间惨白,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嘴角逸出一丝血迹。
他顺着石壁滑落,像一袋面粉般瘫在泥水里,满脸都是黏稠的黑泥。
“没用的废物,连桶水都挑不好,青峰宗养你们这群人间拉来的畜生,就是用来碍老子的眼?”
张狂并不解气,走上前去,抬起右脚,直接踩在了陈通死死抠住石缝的右手背上。
靴底的硬质皮革带着修士的体重,狠狠地在陈通的指节上碾磨旋转。
“咯吱,咯吱。”
那是骨头与粗糙石板剧烈摩擦的声音。
陈通的身子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把惨叫声死死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阵近乎哀鸣的急促喘息。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任凭泥水浸透了自己的头发和眼睛。
就在这时,张狂的目光扫到了陈通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木牌,因为年头久了,木质表面已经泛着一层黑亮的油光,上面隐约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
“身上还带这种凡间的垃圾,看着就恶心。”
张狂一脸厌恶,脚尖顺势往下一踢。
啪。
那枚被陈通视若珍宝、贴身带了三年的木牌,在张狂的炼气期力道下,瞬间碎成了四五瓣,混在泥水和碎石里,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那是陈通那个当了一辈子捕快的亡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陈通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半息。
“怎么?不服气?”
张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腰间的长剑微微出鞘,露出一抹冰冷的寒光。
“小人……不敢……”
陈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像是被彻底吓破了胆,一边颤抖着,一边拼命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没几下,他的额头便被粗糙的石板磕破了,殷红的鲜血混着泥水,顺着他的鼻梁流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仙师息怒……是小人手脚笨拙……小人该死……”
张狂冷冷地看着脚下这个满头是血、摇尾乞怜的凡人杂役,原本憋闷的胸口总算顺畅了一丝。
内门师兄给他的羞辱,似乎在这个更底层的垃圾身上找回了补偿。
“呸,真晦气。”
张狂收回了脚,在旁边干净的草丛里用力蹭了蹭靴子上的泥水。
“再让老子在外门看见你这副死样,就直接把你扔进后山的炼丹炉里当柴烧。滚!”
他骂咧了一句,提了提道袍,施展起轻身功夫,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深处。
山道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清晨的冷风呜呜地刮着。
陈通依旧保持着趴跪的姿势,足足过了半刻钟,直到确定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惶恐、害怕和懦弱,在抬头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那张沾满血水的脸上,只有一双平静得近乎一潭死水的眼睛。
陈通没有立刻去捡碎裂的木牌,而是坐在泥水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疯狂地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右脚发力。”
“起步时,重心习惯性偏向右侧三寸,这是长年右侧佩剑导致的肌肉惯性。”
“步伐虚浮,虽然是炼气三层,但体内的灵力明显虚胖,应该是近期服用过大量低劣的聚气丹,导致经脉有些虚化。”
最关键的是那两下接触。
陈通睁开眼,看着自己已经红肿流血的右手背。
“他踢我的时候,体内的护体灵气为了维持攻击的力道,在胸腹处收敛了近乎八成,全部凝聚在了腿部。”
“而他用脚碾踩我的手背时,因为完全没有防备,全身的护体灵气甚至出现了半息的停滞,厚度缩减到了不足一寸。”
修士也是人,尤其是低阶修士。
在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时,他们的本能反应和防御机制,甚至比凡人还要松懈。
陈通抬起右手,用洗得发白的袖口擦了口额头上的血水。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笔账。
然后,他才转过身,动作极轻地伸出双手,在冰冷的泥水和碎石里一点点摸索。
半炷香后,他捧着五块碎裂的木片回到了自己的柴房。
杂役院的柴房位于整个青峰宗最偏僻的西北角,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木头味。
屋里只有一张用几块烂木板搭起来的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陈通关上沉重的木门,将门闩死死插上。
他坐在床沿上,扯下一块干净的擦布,借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将木片上的泥水一点点擦拭干净。
木牌已经彻底碎了,原本光滑的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中间最深的一道断痕,险些将他父亲亲手刻下的“陈”字劈成两半。
陈通将五块木片拼在粗糙的掌心里,试图将它们对齐。
然而,断口处有些木屑已经在张狂的那一脚下化为了粉尘,无论他怎么努力,拼出来的木牌都带着几道无法闭合的狰狞缝隙。
柴房里很安静。
陈通低着头,指尖因为长期的体力劳动长满了厚茧,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些裂纹。
由于右手背刚才被踩得血肉模糊,有些尚未凝固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入了干枯的木质纹理中。
吸了血的黑木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异样的沉重。
陈通没有注意到,那一丝丝渗入木纹的鲜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干涸,而是顺着裂缝,一路蔓延到了木牌最核心的一块暗色古玉碎块上。
那块古玉是镶嵌在木牌内部的,原本只是个平淡无奇的装饰物。
突然。
陈通感觉自己的掌心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那股热量绝非错觉,它像是一枚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炭火,顺着他的掌心皮肤,直直地往骨头缝里钻。
“嘶……”
陈通下意识地想要松手,但那几块碎裂的木牌仿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死死地粘在了他的掌心里。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沉闷轰鸣在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那块一直贴在他胸口、凡间祖传的古玉,在这一刻亮起了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清光。
陈通猛地睁大眼睛。
他发现眼前的视界变了。
原本昏暗、充斥着霉味的柴房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不知何时浮现出的、无数条密密麻麻的淡青色丝线。
这些丝线极其纤细,如同江南春雨时最细的雨丝,在空气中缓缓地流淌、交织。
它们有的顺着窗户缝飘进来,有的在柴堆里盘旋,更有的……正顺着他浑身的毛孔,极其缓慢地往他体内渗透。
陈通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
在外门挑水这三年,他听过无数次那些仙师高谈阔论。
这就是灵气。
修仙界一切伟力的源泉,凡人求而不得、唯有拥有灵根者才能感应到的天地造化。
而现在,这些淡青色的灵气丝线,正清晰无比地纤毫毕现于他这个毫无灵根的凡人武夫眼前。
不仅如此,在他的意识深处,原本模糊的古玉表面,隐隐浮现出了四个由无数拳意凝聚而成的古朴大字:
【拳心通明】
第2章 拳心通明
柴房里,油灯如豆。
灯芯结了个极大的炭结,火光随着穿堂的风轻轻摇晃,把陈通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庞大。
陈通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碎木牌早已不再烫手,但那一缕缕融入骨血的温热感却真实存在。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在【拳心通明】的视觉下,天地变了颜色。
空气中那些淡青色的灵气丝线不仅流动不息,而且粗细不一。
有的丝线直往墙缝外钻,有的则像有灵性般,在外门那些修仙弟子的木屋方向汇聚得更浓密些。
这些灵气丝线穿过柴房的桌椅、柴堆,甚至穿过陈通的身体,却没有在他体内留下一丝一毫。
凡人无灵根,便如漏底之桶,存不住一丝灵气。
陈通对此面无表情,他翻下床,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拉开拳架。
这是通背拳的起手式,也是他那死去的捕快父亲在凡间武馆里,花了两两碎银子学来的粗浅大路货。
在凡间,这套拳法是那些老头子用来活动筋骨、延年益寿的,连三流的江湖门派都看不上眼。
陈通沉腰、跨步、挺脊。
第一拳,他打得极慢,拳头平平无奇地往前递出。
在普通的凡人视角里,这一拳没有任何力道,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然而,在陈通的双眼里,当他的拳面破开空气的瞬间,拳头前方的一缕淡青色灵气丝线,竟然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嗡鸣”。
那缕灵气丝线如同被琴弦拨动了一般,产生了极其剧烈的震颤。
陈通眼神一凝。
第二拳,他陡然加快了速度,手臂拉长,一记“啪”的脆响,脆皮劲在空中炸开。
这一次,拳头前方的三条灵气丝线没有散开,而是随着他拳风的压迫,猛地向后弯曲了三分,随即像是被某种力量震碎,化为无数点点青光消散在空气中。
这不是错觉。
武夫的拳头,可以触碰并影响修仙者的灵气。
陈通没有停下。他在不足十平米的柴房里,身影不断挪移,拳出如连珠。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机械而高频,脊椎骨如同一条大蟒般在粗布衣衫下不断起伏,每一次发力,力道都从脚底板死死抓地开始,通过膝盖、大胯、脊髓,最终从拳头上炸裂开来。
通背拳,讲究的是“放长击远,借力发力”。
五百遍、一千遍、两千遍……
陈通浑身开始冒出滚烫的汗水。
汗水顺着他额头上的伤口流进眼睛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始终死死盯着每一次拳头与灵气丝线接触的轨迹。
他发现,只要自己的发力频率达到某种特定的律动,拳风中带出的肉身劲力,就能将灵气丝线直接绞断。
这说明,凡人的武道,只要练到极致,或者说在某种奇特力量的加持下,完全能够对修仙者的根基产生破坏。
当打到第三千遍时,陈通在一次沉重的吐气中收了势。
他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极不舒服,但他的呼吸却在三息之内便重新变得平稳、深沉。
他抬起右手,看着关节处因为张狂踩踏而留下的红肿。经过这三千遍的练拳,气血冲刷之下,红肿竟然消退了少许。
“咯吱——”
极为轻微的推门声响起。
陈通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只是顺势将双手拢进袖子里,身子微微弓起,重新恢复了那个木讷、听话的杂役模样。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瘦弱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顺手又将木门掩上。
来人是老刘头。
老刘头是杂役院里资格最老的扫地老头,腰背已经驼得像个煮熟的虾米,常年穿着一件看不清底色的破棉袄,走起路来总是一瘸一拐的。
平日里,他在杂役院就像个透明人,整天抱着一把缺了口子的竹扫帚,在石板路上沙沙地扫着落叶。
老刘头看了一眼满身大汗、额头带血的陈通,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走到桌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土陶罐放在上面。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粗瓷大碗,倒了半碗浑浊的液体。
一股带着微苦、劣质粮食发酵的酒气在柴房里弥漫开来。
“喝口浊酒,活活血。”
老刘头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
陈通没有推辞,走过去端起粗瓷碗,一口将那半碗有些酸涩的浊酒吞进了肚里。
一股火辣辣的热气顿时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清晨留下的湿冷。
老刘头端着另外半碗酒,轻轻抿了一口,混浊的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缓缓开口:
“张狂今天在外门拿到了三枚聚气丹,但在执事堂被内门的师兄克扣了一枚。他回来的路上,心情很不好。”
陈通捏着空碗,没有说话。
“在这杂役院想活得长久,有三个原则。”
老刘头放下碗,伸出三根枯树枝一样的指头。
“第一,记账。谁打了你,克扣了你多少东西,在心里记清了,别忘了,但脸上不能带出来。忘了,就是记性差;带出来,就是嫌命长。”
“第二,认怂。修士是天上飞的仙人,我们是泥潭里拱食的畜生。畜生撞了仙人的脚指头,就得磕头,磕得越响,仙人越觉得你没用,就越懒得在你身上浪费灵力。”
“第三,藏拙。”
老刘头转过头,那双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通藏在袖子里的手。
“你刚才练的拳,力道已经透到了骨子里。凡人觉得你是个厉害的练家子,但落在那些能飞天遁地的修士眼里,你这就是造反的苗头。他们捏死一个凡间的大侠,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所以,在外人面前,你的手只能用来挑水、扫地、劈柴。明白了吗?”
陈通低着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凡人的局促与感激。
“小人记下了,多谢刘叔点拨。”
老刘头看了他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提着他的土陶罐,一瘸一拐地拉开大门,重新隐入了屋外白茫茫的晨雾之中。
门关上了。
陈通站在原地,原本恭顺的眼神瞬间消失,重新变得冰冷而深邃。
老刘头刚才那些话,不是一个普通的扫地凡人能说得出来的。
在这青峰宗的外门,每一个看似卑微的杂役身后,或许都埋着一堆死人骨头。
但他不在乎老刘头的过去。
只要对方不碍他的事,那么在规矩之内,大家便是能够互相放风的临时盟友。
陈通走到床边,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最深处的死角里,抠出了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
他将青砖起开,露出了里面的一个小土坑。
坑里躺着一本极其破旧的账本,纸张发黄,边缘已经有些卷翘,这是他用膳房烧火剩下的炭笔和废纸,一点点装订起来的。
陈通盘腿坐在地上,将账本平铺在膝盖上。
他用右手食指沾了沾额头上已经结痂的血迹,借着那一点干涸的暗红,在账本的第一页,一笔一画、极为清晰地写下了一行字: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右脚发力,步伐虚浮。卯时三刻固定去内门丹房取丹药,护体灵气厚度约三寸。踹人时灵气收敛,碾手时灵气停滞。”
写完这些,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手指再次蘸了蘸血,在后面重重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欠我一脚,一牌。当以命偿。”
写完,陈通合上账本,将其重新塞回青砖下的土坑里,扣好砖头,又抓了一把柴灰洒在上面,直到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放亮,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露出了尖锐的轮廓。
青峰宗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从内门方向传来,沉闷而宏大,震得凡人杂役们的心头一阵阵发慌。
陈通从角落里重新寻了一根完好的粗麻绳,蹲在地上,动作熟练地将那只泼空了的木桶重新系好。
“十天后,外门弟子有一次小比。”
陈通一边拉紧绳结,一边在心中默算。
“小比前三天,张狂为了稳固修为,必然会高价去黑市购买聚气散。他手里的灵石不够,一定会想办法从我们这群杂役身上刮油水。”
“这,就是他的取死之道。”
陈通提起两只空木桶,将发白的扁担稳稳地压在宽阔的肩膀上。
他的步子依旧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低着头,拉开柴房的门,再次走上了那条铺满冰冷石板的下山路。
空气里的淡青色灵气丝线,在随着他的走动,在他的身侧微微向两边分流,如同在避开一个毫无声息的幽灵。
第3章 木牌与拳谱
屋外下起了大雨。
陈通反锁了门,坐在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床边。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碎裂的木牌。
木牌原本呈深褐色,此刻表面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块状。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念想。
他起身走到水瓮旁,舀了一瓢清水,将几块碎木牌小心地浸泡在陶碗里。
随着水纹荡漾,原本粗糙的木质表面开始吸收水分,颜色由深褐渐渐转为乌黑。
约莫过了半刻钟,浸了水的木纹开始发生奇异的扭曲。
陈通睁大眼睛,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那些原本毫无规则的木质纹理中,竟然有一丝丝极细的青色光线在游走。
他伸手捞出两块最大的碎片,对准灯光,仔细观察其背面。
原本平整的木牌背面,因水分的浸润,凸显出一行行针尖大小的刻字。
字迹苍劲,入木三分,最右侧赫然是五个小字——《通背拳谱》。
陈通没有急着去读内容,而是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胸口。
那块挂在衣服里面的古玉,此时正散发出温热的触感。
他的意识微微沉入,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段模糊的信息。那是古玉反馈给他的第二种能力——
【储威】。
只要他保持凡人状态,不与人动手,古玉便能持续抽取并积蓄他体内的气血劲力。
蓄力满三天,便可借由古玉打出远超当前肉身极限的蓄力一击。
但这一击之后,由于气血瞬间被抽空,他的肉身会陷入为期三日的极度虚弱状态。
“这是底牌,但也是双刃剑。”
陈通在心中默默评估。
在没有绝对把握将敌人一击毙命,或者无法保证自身处于绝对安全的环境下,这个功能绝对不能轻易动用。
一旦三日虚弱期内被仇家寻到,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收回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碎木牌。
字迹极小,但在【拳心通明】带来的敏锐五感下,这些字迹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通背武道,起于凡骨,成于节义。以脊为轴,以臂为鞭,力透骨髓,开山断流……”
这本拳谱与大路货最大的不同,在于它详细记载了如何通过特定的呼吸频率,将肉身的蛮力转化为暗劲。
普通的通背拳只伤皮肉,而这本拳谱练出的暗劲,却能透过皮肉,直接震碎敌人的内脏与骨髓。
对于没有灵气、无法催动法宝的凡人来说,这几乎是唯一的越级杀伤手段。
陈通将这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诵下来,在大脑中反复推演其发力路线。
每记住一段,他就用手指将木牌上的字迹生生抹平。等他将整本拳谱烂熟于心时,那几块碎木材已经变成了光秃秃的烂木头。
“嘭!嘭!嘭!”
密集的砸门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巨大的力道震得整扇木门摇摇欲坠。
“陈傻子!开门!老子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一声粗暴的吼叫,伴随着大雨的哗哗声,显得格外刺耳。
陈通眼神一冷。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李二,外门底层弟子张狂的狗腿子。
虽然李二只有炼气一层的修为,修仙资质低下,但在面对他们这些没有修为的杂役时,向来是高高在上,动辄打骂。
陈通没有立刻动,而是先将烂木头随手塞进灶台的死灰里,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把原本挺拔的脊梁重新弓了下去,脸上换上一副惊恐、木讷的面孔,快步走到门前,颤抖着双手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一开,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寒风便扑面而来。
李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外门青布道袍,手里提着一把连剑鞘都没有的下品铁剑。
他身上有一层极薄的、只有一寸左右的淡青色护体灵气,将雨水勉强隔绝在外,但衣角依旧被风吹得湿透。
他一脚踏进柴房,鞋底的泥水在干净的地面上踩出一个乌黑的脚印。
“磨磨唧唧的,找死是不是?”
李二反手就是一巴掌,直奔陈通的脸颊而来。
陈通身子一缩,看似是惊吓过度往后躲闪,实则是精准地避开了对方指尖带起的一缕灵力,只让李二粗糙的掌肉在自己脸上刮了一下。
“李仙师……小人该死,小人刚才睡熟了。”
陈通顺势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声音带着颤抖。
李二冷哼一声,嫌恶地在床沿上坐下,斜着眼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柴房。
“少废话。张师兄今天心情不好,连带着老子的月例也受了牵连。听说你爹以前在世时,在凡间当过官差,手里应该有些油水吧?”
李二将铁剑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识相的,拿两块灵石出来。不然,明天你就不用去挑水了,后山的乱葬岗挺适合你的。”
陈通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张狂刚在外门受了气,克扣了月例,李二这就急着用杂役来补自己的亏空。
外门修士之间的层层剥削,最终都会压在最底层的凡人身上。
“仙师明鉴,小人只是个杂役,哪里来的灵石……”陈通带着哭腔,连连磕头。
“少跟老子装蒜!”
李二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陈通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就在被提起来的瞬间,陈通“慌乱”中一阵挣扎。
他的右手似乎是不经意地在怀里乱抓,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小物件“啪嗒”一声,从他的衣襟里掉了出来,落在泥地上。
布包散开,露出了大半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石头。
下品灵石碎片。
这其实是陈通在三个月前,趁着清理内门丹房废渣时,从一堆残渣里偷偷摸出来的。一直被他藏得极深,连老刘头都不知道。
李二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一把推开陈通,整个人几乎是扑在地上,一把将那块灵石碎片抓在手里。
“好你个陈傻子,还敢说没有?”
李二将灵石碎片放在眼前,感受着里面微弱却纯净的灵气,脸上露出了极度贪婪的笑容。
他这等炼气一层的外门底层,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块完整的灵石,这大半块碎片,足够他修炼半个月了。
陈通趴在地上,脸色发白,双手颤抖着去抓李二的裤脚:“仙师,那是小人留着买药的……求仙师还给小人……”
“滚开!”
李二一脚将陈通踹翻过去,顺手将灵石碎片塞进自己的怀里。
他提拔起桌上的铁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通,眼中满是不屑与警告。
“这块灵石,老子就替你收下了。以后若是再让老子发现你私藏,可就不是拿走这么简单了。”
说完,李二也懒得再看这个懦弱的凡人一眼,转身走入大雨之中,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柴房的木门在大风中剧烈地摇晃。
陈通从地上缓缓站起来。
他身上的泥水和狼狈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剥离,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他走到门前,将门重新关好,扣上木栓。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泥土,而是走到灶台边,翻开一块青砖,取出了账本。
炭笔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二,炼气一层。贪婪,无脑,性格急躁。一见灵石便失去防备,护体灵气在贪婪时会出现明显溃散。可收买,可借刀。”
陈通合上账本。
他之所以故意让李二抢走这块灵石,一是为了测试李二的底线和性格,二是为了在整个外门弟子圈子里,彻底巩固自己“手里有点小钱、但极度懦弱”的受害者形象。
一个有钱却不敢反抗的肥羊,是不会引起修士任何戒备的。
做完这一切,陈通重新坐回床上,闭上双眼。
连续练拳三千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体内的气血开始在《通背拳谱》的路线引导下,缓缓平复。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沉睡的刹那,胸口的古玉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无法言喻,却带着洪荒般古老气息的拳意,毫无征兆地从古玉中爆发出来。
陈通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生生扯出了躯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之中。
天空中没有星辰,只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虚空裂缝。
大地上布满了巨大的深坑,无数断裂的飞剑、破碎的法宝残骸如垃圾般堆积成山。
在废墟的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如花岗岩般虬结,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
他面对着天空,而在他的头顶,一柄长达百丈、散发着刺眼青光的巨型飞剑,正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斩落。
那飞剑上流转的灵力,比陈通在青峰宗见过的任何一位长老都要恐怖万倍。
然而,那高大男子却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
他只是缓缓拉开了一个拳架。
那姿势,朴实无华,赫然是通背拳的起手式——沉腰、跨步、挺脊。
在飞剑距离他头顶仅剩十丈的瞬间,男子动了。
没有漫天的法术光芒,没有恐怖的灵力波动,有的只是纯粹到极致的肉身气血。
他的一只右拳猛地向上轰出,那一瞬间,整片虚空的空气似乎都被这一拳生生抽空。
肉身拳头与百丈飞剑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轰——”
没有任何悬念,那柄足以斩断山岳的青光飞剑,在接触到那只血肉拳头的瞬间,从剑尖开始,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青色碎屑。
而那拳意去势不减,直接将天空中的万里乌云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万年前,武道通神者的残影。
陈通站在废墟边缘,死死地盯着那一拳的轨迹。
那一拳没有借助任何天地灵气,靠的,只是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节骨骼、每一滴气血的劲力,在同一千分之一刹那,通过一条完美的路线,彻底爆发出来。
这,就是武道的极致。
修仙者依仗天地,而武夫,只依仗自己这一具凡骨。
“呼……”
陈通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柴房内依旧漆黑一片,屋外的雨势已经渐小,沙沙的声音透过瓦片传来。
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刚才那一拳的残影,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最深处。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用力捏紧。
指关节发出“啪啪”的脆响。
“谁说凡人……打不死仙人?”
陈通低声呢喃,声音在空荡荡的柴房里细不可闻。
第4章 隐忍与观察
清晨,外门演武场。
陈通拎着两只装满清水的巨大木桶,走在演武场边缘。
他没有走石板路,因为那里是外门弟子走的地方。
演武场中央,十七名穿着各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聚在一起。
他们分成几个小圈子,有的在低声讨论功法,有的则在摆弄刚刚兑换来的低阶法器。
陈通在距离他们五丈远的井台边停下,放下木桶,从腰间扯下一块干瘪的抹布,开始弯腰擦拭井台上的泥垢。
他的头压得很低,双眼却透过额前散乱的头发,死死盯着场中央那些走动的身影。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中,这些外门弟子的身体周围,无一例外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那灵光有厚有薄,最厚的是火灵根的张狂,有三寸厚,呈淡红色;
最薄的是几个刚突破炼气一层的底层弟子,灵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厚,且隐隐有些发虚。
“护体灵气,并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陈通在心里默默记着。
他看到一名炼气二层的弟子正在练习《火弹术》。
那弟子右手抬起,手指开始生涩地掐诀。
就在他手指变幻、体内灵力向右手汇聚的万分之一刹那,他身体周围原本均匀分布的护体灵气,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原本护住胸口和后背的灵光,瞬间向右手处收缩。
此时,他的前胸,防御力降到了最低。
“施法必须掐诀,掐诀就会导致体内灵力改道。灵力改道,护体灵气就会出现长达半息的空门。”
陈通手上的抹布机械地在石台上擦拭,脑海中却将这一幕反复演练。
他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两个炼气三层的弟子正在用木剑切磋。
其中一人一剑刺出,直奔对方咽喉。
另一人脚下并无任何躲闪动作,只是任由木剑刺在自己的护体灵气上。
“嘭”的一声,木剑被弹开。
那名挨了一剑的弟子脸色如常,甚至还嘲笑了对方一句。
“他们太依赖灵力预警了。”
陈通眼里闪过一抹冷意。
修仙者的肉身,在没有专门淬炼过的前提下,反应速度其实比凡人快不了多少。
他们能躲开偷袭,靠的是散布在身体周围的神识和灵力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换句话说,如果一击的速度快过了他们灵力感知的反应时间,或者这一击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他们的肌肉本能根本来不及做出躲闪。
他们修的是仙法,断的是凡尘,却也丢掉了武夫最基本的肉身警惕。
陈通收回目光,提起两桶水,朝着膳房走去。
一路上,他经过了丹房外的小路,经过了传功堂的后门。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不影响干活的前提下,停下来观察。
第三天傍晚,陈通坐在柴房冰冷的板凳上,就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翻开了那本破旧的账本。
他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下了几行字。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作息:每日卯时三刻去丹房取废丹,走外门东侧小路;护体灵气:三寸二分,偏重下盘,右脚发力时,左侧肋下灵气变薄。施展火弹术需掐诀三次,耗时一息半。”
“李二,炼气一层,伪灵根。作息:无规律,喜在膳房克扣杂役口粮;护体灵气:不足一寸,虚浮不实。施法极慢,肉身反应极为迟钝。”
“赵师兄,炼气三层,金灵根……”
“钱师兄,炼气二层,土灵根……”
整整三张纸,记录了十七名外门弟子的详细作息、灵根属性、护体灵气厚度以及施法习惯。
这些在修士看来毫无意义的凡俗琐事,在陈通眼里,全是一个个致命的漏洞。
每一个字,都是他用三天时间,顶着被发现的风险,一下一下用眼睛盯出来的。
陈通合上账本,将它重新塞回灶台下的死灰深处。
他转过头,看向屋角的一只竹筐。
里面放着几块废弃的矿石,那是老刘头以前从黑铁矿那边顺回来的。
他知道,光有这些情报还不够。
他现在的身体还是凡人骨肉,没有暗劲,就算看准了对方的空门,一拳打上去也只是给对方挠痒。
他需要变强,而且需要在一个绝对没人打扰、不会暴露气息的地方变强。
青峰宗后山,思过崖。
那是外门弟子犯了宗门大忌才会被关押的地方。
崖底常年弥漫着剧毒的瘴气,怪石嶙峋,凡人进去待久了会烂心烂肺。
但对杂役来说,那里有一个差事——采集青纹石。
青纹石是建造炼丹炉的辅料,只有思过崖底的特定岩层里才有。
因为瘴气太重,任务赏赐虽然有五块灵石,却根本没有杂役敢接。
去一次,半条命就没了。
陈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出了柴房。
半个时辰后,外门任务处。
负责登记的年长杂役剔着牙,斜着眼看着站在柜台前的陈通。
“你确定要去思过崖?陈傻子,别怪老哥哥没提醒你,那地方的绿瘴能把人的皮肉生生化掉。上个月去的王大,抬回来的时候肺都黑了,没过三天就咽了气。”
陈通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脸上带着一抹倔强和贪婪。
“回师兄的话,小人……小人的木牌被张仙师打碎了。小人想存钱,去山下集市再买一块一模一样的。小人不怕死,求师兄把这任务给小人吧。”
年长杂役冷笑了一声。
“为了块烂木头连命都不要,真是个傻子。行了,把名牌拿来,登记进去。死在里面可别怨宗门。”
“啪。”
一块黑沉沉的木质任务令牌扔在了柜台上。
陈通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在转身离开任务处的刹那,他脸上的市侩与贪婪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夜,月光如水。
陈通背着一把磨得有些发秃的铁镐,腰间挂着两只装了清水的水囊,独自一人走向了后山的思过崖。
越往山后走,四周的树木就越发稀疏,空气中开始隐隐漂浮着一股死鱼死虾般的腥臭味。
那是瘴气。
陈通来到悬崖边。
一条粗壮的铁链直通向下方的万丈深渊,白色的雾气在崖底翻滚。
他紧了紧背后的铁镐,双手握住冰冷的铁链,一点点朝下方滑去。
脚掌踩到崖底坚硬石头的瞬间,四周的浓雾瞬间将他包裹。
入眼处,尽是一片惨白。
陈通借着头顶从石缝里漏下来的一丝月光,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立刻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他没有慌,也没有去拿那些所谓的清毒药散,而是快步走向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石壁。
那石壁高约十丈,由于常年被山风和瘴气侵蚀,表面凹凸不平。
当陈通走到距离石壁三尺远的地方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月光刚好照在石壁的正中央。
在那里,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凹陷。
那是一个拳印,深达三尺,五指关节的轮廓清晰得如同刚刚凿刻出来的一般。
陈通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对比了一下那拳印的大小。
惊人的巧合!
那拳印的骨节宽度、发力方向,竟然与他通背拳的起手式——仙人指路,一模一样!
陈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胸口的古玉也在这时散发出一阵冰凉的寒意,将他肺部的刺痛生生压了下去。
他站在那巨大的拳印前,双眼死死盯着石壁内部的纹理。
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那深达三尺的拳印周围,并没有任何法术轰击留下的灼烧痕迹,也没有飞剑切割的锋利感。
有的,只是无数条细密如蛛网、向着石壁内部疯狂蔓延的碎裂纹路。
这,不是仙人法术。
这是纯粹的肉身暗劲,将整面石壁从内部生生震碎后留下的痕迹。
陈通站在冰冷的月光下,缓缓拉开了通背拳的架势。
他的倒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正好与墙上那个深达三尺的古老拳印重合在了一起。
第5章 崖底七日
思过崖底的夜,比上面来得更黑。
陈通将铁镐往地上一插,双手撑着膝盖,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肺部传来的火烧感越来越清晰,那是青色瘴气入体的征兆。
普通凡人在这儿待上半个时辰,皮肉就会开始溃烂,但他已经在石壁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每当体内的灼烧感要蔓延到心口时,挂在他胸前的古玉就会微微一烫,吐出一股凉意,将那股燥热生生压下去。
“武道,不借灵气,借的是自身气血。”
陈通看着墙上那个三尺深的拳印。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那个古老拳印内部的碎裂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顺着某种特定的弧度向外扩散。
他翻开脑海中的《通背拳谱》,第一页写着:通背者,力发于脚,主于腰,行于背,达于指。
之前的陈通练拳,只知道用力。
一拳打在木桩上,力量停留在表面,所以木桩只留下一个浅印。
而墙上这个印记的主人,在出拳的瞬间,把浑身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细线,直接送进了石壁内部。
这就叫透骨劲。
陈通收回目光,在距离石壁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他扎下马步,右拳缓缓收至腰际。
“呼——”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拳印主人的发力姿势,右脚猛地一蹬地,力量顺着小腿、大腿、腰椎一路向上,最后顶到右肩。
“啪!”
一拳砸在石壁上。
石屑乱飞,陈通的指节顿时血肉模糊,在黑色的石头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
石壁上只有一个半寸深的浅坑,内里毫无裂纹。
“不对。”
陈通没有停,包扎也懒得包扎,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将刚才那一拳的轨迹和石壁内碎裂的纹路进行对比。
“力量在肩膀处断了,没有完全送出去。”
“再来。”
“啪!”
“不对,力道在腰部散了。”
“再来。”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到瘴气翻滚声的崖底,沉闷的撞击声开始不断响起。
第一天,陈通打了一千三百拳,右手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石壁上多了上百个半寸深的浅坑。
第二天,他换了左手,继续打。
到了第四天,他的两只手掌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每次出拳,血痂裂开,鲜血流进石壁的缝隙里,又被冰冷的岩石吸干。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在【拳心通明】的死磕下,他已经能感觉到,每次出拳时,体内那股由古玉调动起来的气血,开始顺着脊椎骨像蛇一样往上爬。
虽然每次走到肩膀处就会散掉大半,但终究有一丝,顺着手臂递到了指尖。
第四天夜里,陈通正对着石壁拉开架势。
“窸窸窣窣……”
一阵细微的、利爪摩擦地面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的乱石堆里传了过来。
陈通没有回头,出拳的动作甚至没有停,只是在收拳的刹那,身子微微一侧,藏在了石壁的阴影里。
五丈外的一块巨石后,亮起了两盏绿油油的灯火。
那是一头一阶妖兽,铁背苍狼。
它的体型比世俗的猛狼要大上一倍,浑身长满坚硬如铁的黑毛,一根根竖起。
此时,它的肚子深深瘪了下去,嘴角挂着拉丝的涎水,正死死盯着陈通。
思过崖底没有活物,这畜生显然是被陈通手上的血腥味引来的。
陈通的手缓缓摸向腰间。
那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砍柴用的生铁镐。
在修仙界的常识里,一阶妖兽的肉身力量堪比炼气一、二层的修士,速度极快,皮糙肉厚。凡人若是遇上,除了等死,没有第二种可能。
陈通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组数字。
“铁背苍狼,一阶低期。弱点在腰部和眼睛。正面搏杀,以我现在的气血,胜率只有四成。”
“如果它扑过来,我有六成几率受伤。”
“受伤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天无法练拳。宗门任务只有七天,划不来。”
陈通的身子往阴影里缩得更深了。
他没有跑,因为在这怪石嶙峋的崖底,凡人的速度绝对快不过畜生。
他用受了伤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口袋。
里面是他在杂役院柴房里攒了半年的草木灰和生石灰粉。
接着,他将挂在腰间的两只水囊解了下来,倒空了里面的水,只留下空囊,藏在袖子里。
做完这些,陈通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暴露在月光下。
“嗷呜——”
铁背苍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后腿猛地一蹬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奔陈通的脖颈而来。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陈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苍狼距离他还有三尺、那巨大的爪子几乎要拍到他脸上的万分之一刹那,陈通动了。
他没有后退,而是顺着苍狼扑过来的方向,身子猛地往下一矮,一个滑铲,贴着地面直接切入了苍狼的腹部下方。
与此同时,他右手扬起,那袋积攒了半年的生石灰粉,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苍狼的脸上。
“噗!”
石灰粉在空中炸开,瞬间将苍狼的眼睛和口鼻糊满。
仓促间,苍狼吸入了大量的石灰,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剧烈咳嗽声。
它的身躯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重重地砸在地上,疯狂地用前爪去挠自己的眼睛。
陈通一个翻滚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
他借着苍狼发狂乱撞的机会,弯下腰,将藏在袖子里的两条用来捆绑青纹石的粗麻绳扯了出来。
他的动作极快,双手如穿花蝴蝶,将麻绳的一端死死系在旁边两根凸起的石笋上,在地面上拉出了一条高度及膝的绊索。
做完这一切,陈通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在苍狼的屁股上。
“嗷!”
发狂的苍狼吃痛,分不清方向,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疯狂地冲了过来。
“咔吧。”
一声脆响。
苍狼那两条长满黑毛的前腿,狠狠撞在了绷紧的麻绳上。
巨大的惯性让它的身体前半部分猛地一滞,整个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肚皮朝天,重重地摔在了乱石堆里。
凡人流杀妖,九成靠算计,一成靠力气。
陈通在苍狼倒地的瞬间,人已经到了。
他没有用铁镐,因为铁镐太长,在近身缠斗中容易被卡在石头缝里。
他整个人骑在了苍狼的肚子上,左手死死按住苍狼那张全是石灰的血盆大口,右拳收至耳侧,全身的气血在这一刻疯狂地向右手汇聚。
“力从地起,行于背,达于指。”
这几天在石壁前练了成千上万遍的发力技巧,在这一刻,仿佛福至心灵一般,顺着他的脊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是骨头关节摩擦的声音。
“通背拳,仙人指路!”
陈通眼里闪过一抹狠辣,右拳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在了苍狼最柔软的腹部。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背苍狼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原本疯狂挣扎的四肢瞬间僵直。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陈通这一拳砸下去,拳头表面的皮肤甚至没有破,但那一股拧成细线的劲力,却穿过了苍狼坚硬的皮毛,直接在它的五脏六腑里炸开。
苍狼的肝胆,在这一拳之下,瞬间碎成了烂泥。
“噗——”
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片,从苍狼的嘴里喷了出来,将陈通满脸浇得通红。
苍狼眼里的绿光迅速黯淡下去,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陈通从狼尸上站起来,擦了放脸上的血,面无表情。
他蹲下身,用那把生铁镐熟练地划开苍狼的胸膛,在一堆血肉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摸出了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晶体。
一阶妖兽内丹。
这东西如果拿到山下的黑市去卖,至少能换十块低阶灵石。
陈通看着手里的内丹,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藏,胸口挂着的那块古玉突然通体发红,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嗡。”
内丹上的红光瞬间熄灭,化作了一堆白色的粉末,顺着陈通的指缝洒落在地。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炽热气血,顺着古玉直接涌入了陈通的四肢百骸。
陈通只觉得浑身的血管仿佛要爆开一般,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热汗。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清晰地听到自己皮肉下传来的血液奔腾声,犹如江河决堤。
原本因为连续练拳而酸痛红肿的手臂,在这股炽热气血的冲刷下,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了里面隐隐带着一丝古铜色泽的新皮。
他的肉身力量,在这一刻直接暴涨了一倍。
陈通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气血在体内平复。
五个大字在他脑海中浮现。
“暗劲,要成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面高大的黑色石壁。
此时已经是第七天的凌晨,山谷上方的天空中,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执事堂负责验收青纹石的弟子就会过来。
陈通走到石壁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扎马步,只是平平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那只血肉拳头打碎青光飞剑的残影再次闪过。
“去。”
陈通低喝一声,右手如毒蛇吐信,轻飘飘地一拳印在了石壁上。
这一拳,没有先前的刺耳破空声,也没有大开大合的气势,看起来绵软无力,就像是老头子拍土。
“啪。”
拳头贴在石头表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陈通收回手,转身背起地上那两筐早已采集好的青纹石,头也不回地朝着崖顶的铁链走去。
就在他的脚掌踏上铁链的刹那。
他身后那面坚硬无比的黑色石壁上,那个原本只有半寸深的浅坑,突然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
“咔、咔、咔……”
一阵密密麻麻的碎裂声在石壁内部响起。
那是一个深达三寸的清晰拳印,而在拳印的内部,无数道手指粗细的蛛网裂纹,正疯狂地朝着石壁深处蔓延。
而在七天前,他全力一拳,只能打出一寸深的浅坑,且内部毫无伤痕。
暗劲,小成。
陈通抓紧铁链,身形稳健地朝着上方爬去。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在心里翻开了那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本。
“张狂,炼气三层。我的拳,现在能打穿你两寸的护盾了。”
“还差一寸。”
“不急,我们慢慢算。”
崖顶的烈风吹过来,将他身上的血腥味吹散在冰冷的晨雾中。
第6章 暗劲初成
清晨,陈通挑着两筐沉重的青纹石,从思过崖的小路走下来。
路过大水缸时,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在崖底待了七天,他的脸色黑了不少,下巴上长出了杂乱的胡渣。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珠深处,多了一种沉静。
陈通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拢。
“噼啪。”
指节处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这不是骨头在动,而是皮肉下面的气血在自发地激荡。
吸收了那枚一阶铁背苍狼的内丹后,他体内的凡人武道暗劲已经彻底稳固。
现在的他,只要拉开通背拳的架势,浑身的力量就能瞬间拧成一股,通过指尖毫无损耗地打出去。
“一拳,能破开炼气一层的护体灵气。”陈通在心里默算。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炼气一层的修士,体表的灵气丝线极其稀疏,厚度不过一寸,而且运转晦涩。
他这一拳打过去,透骨劲能直接穿透那一层薄薄的灵光,震碎对方的皮肉。
但是,还不够。
他的账本上,排在第一位的是张狂。
张狂是炼气三层,火灵根。
炼气三层的护体灵气有三寸厚,而且张狂手里有一把下品飞剑法器。
修士操控飞剑,可在三丈之外取人首级。陈通的拳头再硬,在没有近身之前,也只是一个活靶子。
“正面打,胜率不到两成。偷袭,胜率五成。”
陈通摇了摇头。
五成胜率,在他的账本里和送死没有区别。
要做,就要做到九成以上的把握,剩下的一成留给天意。
他挑起石筐,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柴房。
推开门,屋里的旱烟味还没散。
老刘头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柄破扫帚,正在用麻绳仔细地捆扎。
看到陈通进来,老刘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回来了。”
“回来了,刘叔。”
陈通把石筐放下,从水瓢里舀了一口冷水咽下。
老刘头看了看陈通那双满是血痂和老茧的手掌,眼神动了动,从怀里摸出那只带豁口的酒壶,递了过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在外头沾了畜生血,用酒压一压。”
陈通没有推辞,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烈酒烧过喉咙,让他体内的暗劲气血流动得更顺畅了几分。
他知道老刘头看出了什么,但老刘头不问,他便不主动说。
在这杂役院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才能活得长久。
歇了半刻钟,陈通拉开柴房一角的破木箱,从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了那个用黑布包裹着的破旧账本。
他用炭笔在上面缓缓写字。
他在思过崖采集了七天青纹石,按照宗门规矩,今日能去外门庶务堂领五块低阶灵石。
这五块灵石,是他布局的本钱。
写完字,陈通将账本贴身藏好,换了一身干净的杂役衣服,低着头出了门。
一路上,他刻意让自己弓着腰,脚步显得有些虚浮,双手插在袖子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思过崖被瘴气折腾得去了半条命的普通凡人。
路过外门演武场时,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聚在一起。
“听说了吗?张狂师兄过几天要去丹房领这一季的聚灵丹了。”
“啧,他有个好舅舅在内门,自然不缺资源。不像我们,每个月就指望那两块碎灵石。”
“嘘,小声点,张狂师兄那脾气,要是让他听见,少不了一顿排头。”
陈通低着头,从这几人身后默默走过。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将“聚灵丹”、“过几天”这几个字记在了脑子里。
到了庶务堂,负责发放灵石的是个年纪极大的老修士,炼气二层,这辈子筑基无望,专门在外门混日子。
老修士连正眼都没看陈通,随手将五块灰扑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低阶灵石扔在柜台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一个。”
“谢仙师,谢仙师。”
陈通满脸谄媚地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手将灵石死死抓进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的身体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把一个贪婪、卑微的凡人杂役演得淋漓尽致。
周围几个来领月例的杂役看到他这副模样,眼神里都流露出不屑和嘲弄。
陈通不在乎。
他把四块灵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深的口袋,却“不小心”把最后一块灵石掉在了庶务堂门口的石阶上。
“啪嗒。”
灵石在石阶上滚了两下。
陈通脸色大变,慌忙扑过去,一把将灵石按住。
但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四下张望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停。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汉子,长着一双三角眼,身材干瘦,正是张狂的狗腿子,李二。
李二也是炼气一层,因为资质太差,只能帮张狂跑腿干脏活,平时最是贪财。
此时,李二正死死盯着陈通手里的灵石,眼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和狠毒。
一个凡人杂役,手里竟然有五块灵石。
这在李二眼里,无异于一只抱着金砖走在大街上的三脚猫。
陈通将李二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急忙将灵石塞进袖子里,低下头,脚步匆匆地朝着杂役院偏僻的后山小路走去。
后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平时除了砍柴的杂役,极少有人来。
陈通走得很慢,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聆听着身后的动静。
“沙沙……”
那是草鞋踩在枯竹叶上的声音。
跟踪者的隐蔽技巧极差,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有把陈通这个凡人放在眼里,连敛息的功夫都懒得做。
陈通走到竹林深处,在一处拐角的地方,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怀里的那四块灵石顺着衣服缝隙掉了出来,散落在青苔上。
“哟,陈傻子,发财了啊?”
一声阴恻恻的笑声从身后的竹影里传了出来。
李二倒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慢悠悠地从竹林里走出来。
他看着地上的四块灵石,喉咙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李仙师。”
陈通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护住地上的灵石,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小人拿命在思过崖换来的,求仙师赏口饭吃。”
“赏口饭吃?”
李二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陈通的手背上。
这一脚用了灵力,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普通凡人骨头碎裂。
陈通眼中冷光一闪。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李二在出脚的瞬间,体表那层薄薄的灵气全部汇聚到了右脚上,他的胸口、咽喉,此时在陈通眼里全是漏洞。
陈通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指尖已经绷紧,通背拳的暗劲蓄势待发。
只要他抬手一拳,就能在半息之内震碎李二的喉咙。
但他忍住了。
这里是青峰宗,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死在后山,执事堂哪怕再敷衍,也会派人来查。
现在杀李二,会打草惊蛇。
“啊——!”
陈通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主动将手掌松开。
李二弯下腰,一巴掌将陈通扇倒在地,顺手将地上的四块灵石全部捞进了自己怀里。
他用剑尖拍了拍陈通满是泥土的脸,狞笑道:“凡人要那么多灵石做什么?不怕折寿?这几块灵石,老子替你收着了。以后在杂役院放聪明点,要是敢去张狂师兄那里告状,老子放火烧了你的柴房。”
“不敢,小人不敢。”
陈通趴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瑟瑟发抖。
李二满足地大笑了几声,掂量着怀里的灵石,转身朝着竹林外走去。
直到李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陈通才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脸上那种惶恐和绝望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只有冷漠。
他伸出右手,看了看手背上被李二踩出的红印。
没有红肿,更没有骨折。
铁背苍狼内丹淬炼过的肉身,岂是一个连功法都练不明白的炼气一层能踩碎的?
他刚才不过是顺着李二的发力方向,主动卸掉了力道罢了。
陈通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块留下的灵石,在指尖轻轻揉搓。
“四块灵石,买了你一条命。”
“成本有些高了,不过,物有所值。”
陈通转过身,踩着一地的枯叶,回到了柴房。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拉开木箱,翻开了账本。
账本的第二页,原本是空白的。
陈通拿起炭笔,神色平静地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李二,炼气一层,无属性杂灵根。
作息:嗜赌、贪财。
习惯:每日未时在下山集市鬼混,右腿曾受过伤,发力时左侧身体会习惯性下沉。
护体灵气:一寸,斑驳不纯。】
写完这些,陈通在李二的名字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可收买,可借刀。”
他的通背拳能打死筑基期,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身边的两只苍蝇解决掉。
张狂和李二走得极近,而且两人之间因为资源的分配,本来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
外门的资源就那么多,张狂吃肉,李二顶多能喝口汤。
现在李二从他这里抢走了四块灵石,以李二那守不住财的赌徒性子,这笔钱很快就会变成两人的取祸之源。
陈通合上账本,把它重新塞回了木箱最深处的死角。
他走到窗前,顺着窗缝冷冷地看着外门弟子居所的方向。
夜已经深了。
远处的山峰上,偶尔有内门修士御剑飞过的流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那股属于修仙者的威压,即便是隔着这么远,依然让普通的凡人杂役感到窒息。
陈通摸了摸胸口的古玉。
古玉内部,那一股万年前血肉拳头震碎飞剑的拳意,正在缓缓流动。
“能打,但没必要。”
陈通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闭上眼,在黑暗中缓缓拉开了通背拳的起手式。
“谁说凡人只能当猪狗?”
“账,得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