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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天运》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掏粪男孩

清晨的雾气还缠绕在山腰间,少年王远,就已经踏上了下山的路。

他生得瘦高,十四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骨架,只是缺乏足够的营养来填满这副身架。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被山风和日头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像两颗沉在水底的卵石。

长期行走山路让他步伐稳健,即使肩头已压着一副沉甸甸的粪担,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王远身上的衣服,是父亲生前留下的,虽说已经洗得发白,甚至连肘部打了补丁,但总体来说还是很干净的。

到底母亲总是说:

“衣服破旧跟不要紧,但做人做事,绝对不能脏着身子出门。”

想到母亲,王远的心就忍不住揪紧了。

三个月前,母亲在劳作时,也不知道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突然就一病不起,其在病后,咳嗽声中更是带着不祥的嘶哑,那脸色也一天比一天苍白。

村里的郎中说了,需要城里大夫开的药方,而药引子昂贵得让王远不敢多想。

“李家招人掏粪,一天三十枚铜币。”

当王远在集市口记得焦头烂额,但却听到这消息时,周围人都捂着鼻子笑,但他却像听到天籁之音。

三十枚铜币,几乎够买三剂药引了。

山路蜿蜒,王远小心地调整着肩上的扁担。

两头挂着的木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空荡的回响。

这声音将在回程时,被沉重的声响取代——装满李家茅厕的污物,运到城外农庄。

到达李家后门时,天已大亮。

王远抹去额上的细汗,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比他家整个茅屋,还要宽大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胖管家,用绸布捂着鼻子,上下打量他。

“新来的掏粪工?”

管家瓮声瓮气地问,眼睛扫过王远补丁的衣裤和洗得发白的布鞋。

王远点头,不敢多言。

“规矩知道吗?从后门进,不准踏过二院,不准抬头张望,完事后自己到厨房后头取干粮,然后立刻离开。”

管家机械地交代着,仿佛这段话已经说过千百遍。

王远又点头,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

他被领着穿过几道回廊,越走空气中的气味越浓重。

终于在一处矮房前,管家塞给他一把长勺和一辆推车,指着里头:

“卯时开始,辰时必须完事,咱们李家人都起得晚,但你要在少爷小姐醒来前消失。”

王远钻进茅房,开始了工作。

浓烈的气味刺得眼睛发酸,他却毫无怨言,只专注地将粪勺倒入桶中,盘算着今天能挣到的铜币,够买多少药材。

忽然,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年轻人的谈笑声。

“那掏粪的还没走吗?臭死了!”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抱怨道。

王远僵在原地,想起管家的嘱咐,低头不敢动弹。

“叫他快点滚就是了。”

男声懒洋洋地回应。

“下午要去赵家诗会,别让这臭味沾了身子。”

脚步声渐远,王远却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额上的汗滴落在粪勺柄上,与那些污物混在一起。

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比粪更臭。

完工后,王远推着车从后门离开,胖管家递过来一个粗布小袋。

王远掂了掂,铜币的重量让他心头一松。

“明天还来吗?”

管家随口问。

“来。”

王远斩钉截铁。

“天天都来。”

转身离去时,他在心中默默计算:

再干十九天,应该就能买齐一个月的药引,母亲的咳嗽会好转,脸色会重新红润起来。

山路上,沉重的粪车吱呀作响,王远却觉得肩上的担子比来时轻了许多。

远方山坳里,自家小屋的轮廓依稀可见,烟囱里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母亲一定又挣扎着起来,想为他准备些吃的。

王远加快了脚步,粪车的吱呀声仿佛成了山间小调,伴着他归家的步伐,一声声回荡在晨雾初散的山路上。

王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粪车停在院外角落里。

“娘,我回来了。”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迅速到井边打水洗手,仔仔细细地搓了三遍,直到确定身上没有残留任何气味。

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然后是母亲有些虚弱却温柔的声音:

“小远,灶上热着粥,快吃点。”

王远走进低矮的土屋,看见母亲正挣扎着要从炕上起来,他急忙上前扶住:

“您躺着就好,我自己来。”

母亲李秀莲却执意坐起身,打量着儿子。

四十二岁的年纪,病痛已经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温柔,此刻正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庞。

“今天累不累?活重吗?”

她轻声问,伸手替王远捋了捋额前汗湿的头发。

“轻松得很,就是推个车走走路。”

王远故作轻松地笑着,转身盛了两碗稀粥。

“大夫说了,您得多吃点才能好得快。”

他将稠的那碗递给母亲,自己端起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就着一小碟咸菜吃起来。

“隔壁张婶今天送来几个鸡蛋,我说不要,她硬是留下了。”

母亲指着桌上的小篮子。

“你正长身体,明天煮给你吃。”

王远摇头:

“您吃,我不爱吃鸡蛋。张婶家也不宽裕,明天我摘些山菇给她送去。”

饭后,王远收拾了碗筷,坚持让母亲在院里晒太阳,自己则利索地打扫屋子,修补漏风的窗户纸。

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远儿,歇会儿吧。”

母亲靠在藤椅上,手里做着简单的针线活——为儿子补袜子。

王远擦擦汗,坐到母亲身边的小凳上,拿起斧头开始劈柴,动作娴熟而有节奏。

“李家……待下人可好?”

母亲忽然轻声问,手中的针线慢了下来。

王远劈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

“好着呢,管家虽然严肃,但从不克扣工钱。”

他没有提起那对年轻男女的对话,也没有说起自己需要低头避让的所有时刻。

母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娘这病,拖累你了。”

王远的斧头重重落下,木柴应声劈成两半:

“您说的什么话,爹不在了,我就该照顾您。等您好了,咱们的日子会更好的。”

他抬起头,朝母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阳光下,少年的眼睛明亮如星,看不到一丝阴霾。

李秀莲望着儿子,眼眶微微发热,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手中的针脚更加细密了。

午后,王远背着竹筐上山,采了些野菜和山菇,一半留给自家,一半分给了张婶。

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到村头老郎中家,仔细询问了母亲的病情和需要注意的事项。

“药引子不能断,但你娘的心病还得心药医。”

老郎中捻着胡须说。

“小远,她总觉得拖累了你,你得让她安心。”

王远记在心里,回家路上采了一捧野花,紫色白色的小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傍晚,土屋炊烟再起。

王远坚持不让母亲动手,自己笨拙却认真地照着母亲以往的步骤熬粥炒菜。

虽然粥有点糊,菜也咸了些,但李秀莲吃得很香,脸上的笑容比往日多了几分。

饭后,王远拿出今日挣的铜币,仔细数出三十枚放在一个小布袋里:

“这是明天的药引钱。”

然后将剩下的几枚,放进墙角的瓦罐中。

“等罐子满了,给您扯块新布做衣裳。”

王远笑着说。

“城里现在流行一种带小花的蓝布,您穿一定好看。”

母亲嗔怪道:

“乱花钱,我的衣裳还能穿。”

“就得买。”

王远少有的固执。

“您穿上新衣,病就好得快了。”

夜幕降临,山村安静下来。

王远在油灯下检查明日要用的粪车和木桶,修补了一处松动的地方。

母亲在一旁就着灯光缝补衣物,偶尔抬头看看儿子,目光柔软。

“小远,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母亲催促道。

王远应了一声,却直到把手里的活都做完才洗漱休息。

他睡在母亲隔壁的小间,中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

睡前,他照例侧耳听了一会儿母亲的呼吸,直到确认没有异常才安心闭眼。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少年疲惫却平静的脸上。

这一天平淡无奇,与其他千百个日子并无不同——劳作、照顾母亲、计算着微薄的收入与必要的支出。

但对他而言,母亲还在身边,能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笑容,这便是幸福了。

山风轻轻吹过小屋,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

王远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梦见了母亲病愈的那天,梦见了她穿上那件蓝底小花的新衣裳,在阳光下笑得如同他记忆中那样健康明亮。

夜深了,小山村静默无声,只有一轮明月静静照看着这片土地上,平凡而坚韧的生命。

……

接连几日,王远都是天未亮就起身,照料母亲服药用饭后,便推着粪车匆匆下山。

李家的活计依然辛苦,但每日三十枚铜币的工钱让他毫无怨言。

他学会了避开李家主子们常走的路径,熟悉了何时何地气味最淡,甚至摸清了厨房发放干粮的老妈子最慷慨的时辰。

这日清晨,王远比往常更早完成了茅房的清理。

他将满载的粪车停在指定位置,按照惯例到厨房后门领取干粮。

今日负责发放的是个面生的丫鬟,多给了他两个馒头,小声说:

“刘管家吩咐的,说你干活利索,从不拖延。”

王远道谢后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前院传来喧哗声,似乎有许多人匆忙奔走。

“快些快些,大小姐回来了,都要到前门迎接!”

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匆匆走过,对着几个正在扫地的小厮喊道。

王远本能地低下头,加快脚步想从后门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清香忽然随风飘来,那气味淡雅出尘,与他周身沾染的污浊形成鲜明对比。

鬼使神差地,他绕到了一处月洞门后,从这个隐蔽的角度,恰好能瞥见前院的一部分景象。

随即他看见了。

一位白衣女子站在庭院中央,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朝阳初升,金辉洒在她身上,却不及她自身带来的明亮。

她身姿挺拔如兰,墨发如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随风轻扬。

王远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女子。

山村里的姑娘因为过得艰苦,大多皮肤粗糙,面色黝黑,而这位女子却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仿佛不是尘世中人。

最奇特的是她的眼睛,明明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神却深邃得像是看透了百年光阴。

“那就是大小姐李兰啊,听说已经拜入云梦仙宗,成了修仙之人!”

两个小丫鬟匆匆从王远身边走过,低声交谈着。

“难怪三年没回家了,这次回来,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仙子下凡似的……”

“嘘!快别说了,赶紧去迎接!”

王远愣在原地,目光仍无法从那位女子身上移开。

李兰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头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瞬间,王远觉得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月洞门,直直看到了自己藏身之处。

他慌忙低下头,心跳如鼓,不知是怕被发现自己偷窥,还是因为那一眼中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等他再抬头时,李兰已经转身与家人交谈,方才那一眼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王远匆匆从后门离开,推着粪车走上回山的路。

这一路上,他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双清澈如泉,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修仙之人……”

他喃喃自语,这个词对他来说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他知道世上有修仙者的存在,村里老人偶尔会讲起那些能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的神仙人物。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见到一位,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他,一个掏粪工;她,一个仙子。

回到山村时已近正午。

王远照例先到井边仔细清洗,确保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气味,才走进屋里。

“今天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些。”

母亲关切地说,随即注意到儿子有些心神不宁。

“小远,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王远摇摇头,盛粥的手却微微一顿:

“没什么,只是路上多想了些事情。”

他犹豫片刻,终于问道:

“娘,您听说过修仙的仙人吗?”

李秀莲微微一怔,随后笑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爹年轻时倒常念叨这些,说世上真有仙人,能长生不老,腾云驾雾,不过那都是传说罢了,咱们平凡人家,过好眼前的日子最要紧。”

王远点点头,不再多问,心里却仍想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饭后,他照例上山采药,却总是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活,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在那云雾缭绕之处,是否真的有仙门存在?那些修仙之人,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

当晚,王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不是推着粪车行走在泥泞的路上,而是脚踏祥云,翱翔于九天之上。

前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回头对他微微一笑,正是日间所见的那张面容。

醒来后,王远躺在床上久久未动。

窗外月光如水,山风轻吟。

他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梦,自己仍是那个为生计奔波的山村少年,明日依旧要早起下山,继续那污浊却必要的工作。

但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王远依旧每日黎明即起,推着粪车行走在那条熟悉的山路上。

李家的活计照旧,但王远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前院的动静。

每隔几日,他总能瞥见那位白衣仙子——李兰的身影。

有时她在庭院中练剑,身姿飘逸如仙鹤起舞;有时她静坐亭中,仿佛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偶尔她也会指导李家几个年轻子弟练功,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

每次见到她,王远都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活,看直了眼。

他知道自己与这等人物有着云泥之别,但那双眼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追寻那抹白色的身影。

这成了他辛苦劳作中唯一的一点遐想,如同灰暗生活中的一束微光。

然而这般情景在某一天被打破了。

那日王远正将粪车推到后院角落,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比往常李兰出现时还要热闹几分。

他忍不住凑到月洞门后,悄悄望向前院。

只见李兰依旧一袭白衣,站在庭院中央,但这次她身旁多了一位青年男子。

那人身着锦绣蓝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宇间自带一股傲气。

他与李兰并肩而立,看上去宛如一对璧人。

“那就是薛家的公子薛福兰吧?果然一表人才。”

“听说已经是凝气境的高阶修士了,与咱们大小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家早就订了亲事,这次薛公子是特地来接大小姐回宗门的。”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飘入王远耳中,他这才明白那俊美青年的身份——李兰的未婚夫,薛福兰。

王远看着薛福兰举手投足间的贵气,看他与李兰交谈时自信从容的姿态,看他腰间佩戴的流光溢彩的玉佩。

再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和沾满污渍的衣裤,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羞愧。

就在这时,薛福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锐利的目光猛地扫向王远藏身的月洞门。

王远慌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推着粪车匆匆离开。

自从那日后,王远不再刻意寻找李兰的身影。

即使偶然瞥见,他也迅速移开目光,埋头干活。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地位的鸿沟,更是仙凡有别的天堑。

薛福兰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那些不切实际的遐想。

“听说薛公子送了大小姐一柄紫金飞剑作为定情信物,能日行千里呢!”

“薛家可是修仙世家,与李家联姻正是强强联合。”

“大小姐好福气,薛公子不仅家世好,修为高,人还这般俊朗。”

下人们的议论时不时飘入耳中,王远只是默默听着,手中的活计一刻不停。

这天完工后,王远照例到厨房后门领取干粮。正要离开时,却听到两个丫鬟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薛公子人前温文尔雅,可我今早不小心撞见他发脾气,也不知道为啥,他那眼神可怕得很……”

“嘘!别乱说!主子的事哪是我们这些下人能够随便能议论的……”

王远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留,推着粪车径直出了李府。

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上去有着那么些孤寂。

“我……”

王远看着地上那个,推着粪车的瘦长身影,忽然想起了薛福兰那俊美而高傲的面容。

他不禁摇头苦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知道那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何还会因一个陌生男子的出现而感到失落?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王远抬头望向前方,小山村已经映入眼帘,母亲应该正在灶前为他热着简单的晚饭。

那才是他的世界,真实而质朴。

“小远今天似乎特别累?”

晚饭时,李秀莲察觉到了王远的不对劲,关切地问。

王振摇摇头,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

“活计都一样,可能这是天气转凉的缘故吧。”

李秀莲仔细端详儿子稚嫩,却满是坚毅的消瘦脸,心疼地轻声道:

“若是太辛苦,就歇两天,娘的药其实不急这一时。”

“不辛苦。”

王远露出一个真诚的憨笑。

“只要一想到娘的病快好了,儿子浑身是劲。”

夜深人静,王远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母亲平稳的呼吸声,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起老郎中的话:等这批药吃完,母亲的病就能大好。

到时候,他或许可以找些别的活计,不再去李家掏粪。

虽然工钱少些,但至少……

王远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那条崎岖不平的山路,还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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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仙途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王远已经推着粪车走在了下山的小路上。

晨雾尚未散尽,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但他步伐稳健,心中盘算着今日要早些完工,好去药铺为母亲抓下一剂药。

“远哥!远哥!”

清脆的叫声从身后传来,王远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山村中会这么叫他的,貌似只有徐秀那丫头了。

他转身,果然看见一个穿着粉色布衣的少女蹦跳着跑来,两条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圆圆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晨星。

“远哥,你这是要去城里吗?”

徐秀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仰着头问。

她约莫十二三岁年纪,是村里徐木匠的女儿,与王远自小一起长大。

王远点点头:

“嗯,有活要干。”

“带我去嘛!”

徐秀扯住他的衣袖,眼睛眨巴着。

“我都好久没去城里了,听说集市上新来了杂耍班子,可热闹了!”

王远皱眉,轻轻抽回衣袖:

“秀秀,我今天有要紧事,不能带你去玩。”

“什么要紧事嘛!”

徐秀嘟起嘴。

“远哥最近都不理人,天天往城里跑,是不是认识了城里姑娘?”

王远无奈地摇头:

“别胡说,我是去干活,挣钱的活。”

徐秀歪着头打量他推着的粪车,忍不住鼻子皱了皱:

“远哥怎么在做这种活?多脏啊!”

王远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

“活计不分贵贱,能挣钱就好。”

“那我跟你去嘛,我保证不捣乱!”

徐秀又扯住他的衣袖,傻笑着晃啊晃的。

“我可以在城外等你干完活,然后咱们一起去集市看看,就一会儿!”

王远看着徐秀期盼的眼神,心中软了一下,但想到母亲等着药引治病,还是硬起心肠:

“今天真的不行,改天吧。”

“远哥!”

徐秀跺跺脚,眼睛顿时蒙上一层水汽。

“你以前都会带我去玩的!可自从婶子病了,你就整天忙忙碌碌,都不理我了!”

王远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徐秀的头发:

“秀儿,等我娘病好了,一定带你去城里玩一整天,但今天真的不行,我有要紧事。”

徐秀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闷闷不乐。

王远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松口:

“这样吧,我今天回来时,给你带串糖葫芦。”

徐秀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王远点头。

“但你要答应我,乖乖回家,别偷偷跟着我。”

徐秀顿时笑逐颜开,伸出小指:

“拉钩!”

王远与她勾了勾手指:

“拉钩,现在可以回家了吧?”

“嗯!”

徐秀用力点头,蹦跳着转身。

“远哥说话算话!我要最大最红的那串!”

看着少女欢快远去的背影,王远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他重新扶起粪车,继续向山下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小路上。

王远加快了脚步,心中计算着时间:

早点干完活,早点拿到工钱,去买药,然后记得给秀儿带串糖葫芦……

想到徐秀拿到糖葫芦时雀跃的样子,王远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

这平淡而艰辛的生活中,总还有些简单的快乐值得珍惜。

山路蜿蜒,粪车的轮子吱呀作响,伴随着少年坚定的步伐,一路向着山下的城池行去。

王远推着粪车刚到李府后门,那个面生的丫鬟早已等在那里。

见他来了,急忙上前,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了十枚铜币。

王远一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都还没有干活,就已经给钱了,莫非是要辞退他前的最后结算?

“姐,这……这是何意?”

王远慌忙道。

“我哪里做得不好您直说,我能改!这活我能干,再脏再累都不怕……”

那丫鬟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眼角弯成月牙:

“傻小子,想什么呢!不是要辞退你。”

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是咱们李家姑爷薛福兰来下聘定亲了!他带来了好多金银财宝,府里上下都得了赏钱,这十枚铜币是你应得的那份,管家吩咐的。”

王远这才松了口气,手心已被铜钱硌出红印。

他小心地将钱收进内袋,心想这下又能多抓几副药了。

“多谢姐姐告知。”

王远恭敬道。

丫鬟摆摆手,忽然正色道:

“我叫楚玉,你叫我玉姐就成,下午申时末,你在后街老槐树下等我,有要事相告。”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又补充道:

“洗净些再来,莫让人闻出味道。”

王远虽心中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

楚玉不再多言,匆匆转身进了府门。

这一日的活计,王远干得心不在焉。

他反复思忖楚玉的邀约,不知这李家丫鬟找他一个掏粪工有何要事。

但既然对方特意嘱咐,想必也不是什么小事。

末时刚过,王远便提前完成了工作。

他将粪车给停妥,领了当日工钱后,却没有立即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城外的小河边。

初夏的河水尚带凉意,王远脱下上衣,仔细擦洗身体,特别是手臂和脸庞。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较为整洁的褂子换上,虽然仍是粗布补丁,但至少没有那股洗不掉的污浊气味。

申时末,王远准时来到后街老槐树下。

这里离李府后门不远,却相对僻静,少有行人。

不多时,楚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她已换下丫鬟服饰,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裳,看起来与寻常人家女子无异。

“来得倒准时。”

楚玉打量了王远一眼,点点头。

“洗得挺干净,差点认不出来了。”

王远有些窘迫地站着:

“玉姐找我有何事?”

楚玉神色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

“我长话短说,薛姑爷此次来下聘,表面上风光,但我偶然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她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

“薛家人近年来在修炼一种邪功,竟需要……需要吸收活人精气。”

王远一愣,没完全明白:

“活人精气?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会死人的意思!”

楚玉急得跺脚。

“我偷听到管家与心腹谈话,说薛家已经在别处害了不少人,如今与李家联姻,怕是也要在这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远震惊地看着楚玉:

“这等大事,玉姐为何告诉我一个外人呢?”

楚玉眼神复杂:

“别看我和你没见过几次,但我我在府中多年,见过太多肮脏事,这次……这次不同,我怕会出大事。”

“你每日进出府中,又是个不起眼的,我想请你帮忙留意些异常动静,特别是……”

她犹豫了一下。

“特别是与大小姐有关的。”

王远心中一震,忽然想起那日薛福兰锐利的目光,不由得信了三分。

“为何要留意大小姐?”

他问道。

楚玉叹口气:

“大小姐虽是修仙之人,但性子单纯,薛姑爷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总之你帮我留意便是。”

“若发现什么异常,每晚午时,我会在此等你。”

说罢,楚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硬塞给了王远:

“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酬劳,记住,此事关乎人命,千万保密!”

不等王远回应,楚玉匆匆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王远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袋比工钱沉重得多的铜钱,心中波澜起伏。

他抬头望向李府高耸的围墙,忽然觉得那朱门大户深处,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黑暗。

“我要不要离开啊……”

夕阳西下,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远深吸一口气,将钱袋小心收好,等为母亲抓好了药,他又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和五包点心,这才转身踏上归家的路。

这一次,虽说算是白得了一袋钱,但他的脚步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

王远压下心中的波澜,拉着空了的粪车,小心地护着怀里用油纸包好的点心,以及那两串鲜红的糖葫芦,朝着自家那间低矮的茅屋走去。

经过村中晒谷场时,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和隐隐传来的喧哗声,让他不由放缓了脚步。

他本不欲多看,只想快点回家,却听见人群中心,传来一个清朗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灵根天成,有缘者自可感应天地灵气,踏入仙途,超凡脱俗……”

“仙门?”

王远的心猛地一跳,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踮起脚,透过人群缝隙,看到几位身着青色道袍、气质缥缈出尘的修士正站在场中。

他们身旁摆放着一些奇特的法器,而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此刻正排着队,一个个紧张地将手放在一个晶莹的圆球上。

周围村民的议论纷纷传入他耳中:

“是青云宗的神仙老爷!来咱们这穷乡僻壤收徒了!”

“老天开眼啊!要是俺家娃能被选上,可就一步登天了!”

“快看!张铁匠家的二小子,那球亮了一下!他真有灵根!”

王远看着那测试的场景,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测试水晶,仿佛看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金光大道。

“拜入仙门!”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若能成为仙人,移山倒海、御剑飞行、长生久视……母亲的重病或许一颗仙丹就能解决!

他再也不用推这污秽的粪车,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辛苦挣那几枚铜币!

徐秀那丫头要是知道,肯定也会用更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巨大的渴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推着他几乎要挤进人群里去。

然而,就在他脚尖将要挪动的刹那,另一个画面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昏暗的油灯下,母亲憔悴的面容,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那碗永远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

火热的心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猛地清醒过来。

“仙缘……那是何等渺茫的事情?村里多少年才可能出一个?我王远一个掏粪的,怎敢有这等痴心妄想?”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就算……就算万一天大的幸运砸在我头上,我真的有灵根,被仙师带走了……娘怎么办?”

“她病得那样重,一天都离不了人照顾,更买不起药……我这一去,岂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虚无缥缈的仙途,在沉甸甸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遥远而不切实际。

责任,像一座山,压下了他刚刚燃起的炽热幻想。

他深深地、贪婪地望了那测试水晶最后一眼,仿佛要将那份渴望彻底埋葬。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那令人心旌摇曳的场景。

他用力拉起粪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晒谷场,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仙人……”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心口闷得发疼,但那方向却无比清晰——他必须先回家。

走到徐木匠家院外时,他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他朝院里喊道:

“秀秀!秀秀!”

穿着粉色布衣的徐秀,像只小蝴蝶一样飞快地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好奇和兴奋:

“远哥!你回来啦!你看到没有?村里来了神仙!大家都在测灵根呢!我们也去看看吧!”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盛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王远勉强笑了笑,将手里那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给她,又把两包点心塞过去:

“喏,答应你的,点心给你和徐叔尝尝,我……我就不去了,得赶紧回家看我娘。”

徐秀接过糖葫芦,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但听到王远不去,又有些失望:

“啊?为什么不去呀?说不定我们也有灵根呢?”

“哪有那么容易。”

王远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黯淡。

“你快去看看吧,热闹一会儿就该散了,我真得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家那更加偏僻简陋的茅屋走去。

徐秀举着糖葫芦,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扭头看看晒谷场方向的热闹。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舔了一口甜滋滋的糖葫芦,蹦跳着朝着人群跑去。

仙人的吸引力,对少女来说,暂时还是大于她的远哥。

王远这里很快推开自家吱呀作响的柴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娘,我回来了。”

他轻声唤道,将怀里另一串糖葫芦和一包点心,以及剩下的铜币和楚玉给的布袋仔细放好,然后走向床边。

床上,面色蜡黄的母亲艰难地睁开眼,对他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小远……回来了……今天……累不累……”

看着母亲气若游丝的样子,王远心中最后一点因错过仙缘而生的涟漪,也彻底平复了。

他打来水,轻轻为母亲擦拭脸颊,低声道:

“不累,娘,你好生歇着,我马上去给你煎药。”

窗外,晒谷场那边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只有药香、母亲的呼吸声,和他必须扛起的、沉甸甸的生活。

他握紧了母亲枯瘦的手。

仙路缥缈,然孝道在肩,此心亦坚。

……

喂母亲喝完药,看着她呼吸稍微平稳些沉沉睡去,王远的心才稍稍安定。

他记起张婶平日里的帮衬,便拿起那包点心,出了门。

张婶家就在不远处,同样是几间朴素的茅屋,但收拾得比王远家齐整些。

窗台上还摆着几盆不知名的野花,透着几分艰辛生活中的用心。

需知,张婶的丈夫早年进山打猎遭遇了意外,留下她独自一人拉扯女儿柳月。

母女俩相依为命,靠着张婶替人缝补洗衣、柳月偶尔采些山货,换点微薄收入度日,日子同样清苦。

但张婶心善,见王远家孤儿寡母更是艰难,时常会偷偷塞给王远半个馍馍。

或者在他忙得脱不开身时,过来帮着照看一下王远的母亲,说些宽心话。

这份情谊,王远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很快,王远推开半掩的篱笆门,正好看见张婶在院里晾晒衣服。

“张婶。”

王远唤了一声。

“哎,远哥儿回来了。”

张婶转过身,撩起围裙擦擦手,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

“你娘今天好些了吗?”

“刚喝了药睡下了。”

王远将点心递过去。

“张婶,这点心你和小月尝尝,今天城里买的,多谢您平日总照应我们。”

张婶一看那油纸包,连忙推辞:

“哎呀,你这孩子,花这钱做什么!你们娘俩不容易,快拿回去给你娘补补身子也好!”

“我娘有呢,这是一点心意,你要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王远坚持道。

正推让间,里屋帘子一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淡绿色布裙的少女走了出来,正是张婶的女儿柳月。

柳月与王远年龄相仿,模样清秀,性子却不像徐秀那般跳脱。

反而因为家境的缘故,显得格外沉静懂事,眼神里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忧郁。

她看到王远,微微颔首,轻声叫道:

“远哥。”

“小月。”

王远也点点头。

他知道柳月话不多,但心细,手也巧,经常默默帮母亲做活计。

柳月看到母亲和王远推让的点心,轻声对张婶说:

“娘,远哥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她又转向王远,声音依旧轻柔:

“谢谢远哥。”

张婶见状,这才叹口气收下了点心,又拉着王远说了好些话。

无非是让他自己也多注意身体,别太累着,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开口云云。

王远心里暖融融的,山村虽贫瘠,总还有着些淳朴的温情。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柳月,这才告辞离开。

回到自家昏暗的茅屋,母亲依旧睡着。

王远在炕边坐下,怀里那沉甸甸的布袋仿佛开始发烫。

楚玉神秘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出的“邪功”、“吸收活人精气”的话语,以及这突兀的、丰厚的“酬劳”,都让这袋钱显得格外不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解开了布袋的系绳。

哗啦——

一片银灿灿的光芒晃了他的眼。

王远整个人僵住了,呼吸瞬间停滞。他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铜钱,而是……银币!

足足一小堆银币!

他猛地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劳累过度出现了幻觉。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枚。

冰凉、沉甸甸的触感,上面清晰的铸纹,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银……银币?”

他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这辈子摸过的银币,屈指可数。

平日里挣的、花的,可都是铜钱!一百枚铜钱才能换一枚银币啊!

“这……这得是多少?”

他心脏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让他晕厥的激动,就着微弱的光线,一枚一枚,极其小心地数了起来。

“……六十九,七十,七十一。”

七十一枚银币!

王远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让他一阵眩晕,差点坐不稳。

他下意识地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痛感才让他确认这不是梦。

七十一枚银币!这相当于他推粪车大半年的工钱!不,甚至更多!

他得推多少趟粪车,闻多少污秽之气,才能攒下这么多钱?

有了这些钱,娘的药……最好的药!

县城里的老大夫开的方子,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名贵药材,现在都能买了!

不止能买一剂,能买上好多剂,一定能治好娘的病!甚至……

还能把破旧的茅屋修葺一下,给娘添置一身暖和的新棉衣,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和肉……

巨大的喜悦和憧憬如同暖流,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手紧紧攥着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下一刻,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狂喜。

楚玉,她只是一个丫鬟啊!

就算是大户人家的一等丫鬟,月钱也不过是几百铜钱,折算下来几枚银币顶天了。

这七十一枚银币,她是得不吃不喝攒多久?这根本不是一个丫鬟能拿得出来的巨款!

那这钱是哪里来的?

“偷……”

这个字眼猛地蹦出来,让王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是了,只有可能是偷的!

从李家偷的?还是从那个聘礼丰厚的薛姑爷那里偷的?

楚玉那么神秘慌张,还让他保密……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最糟糕的可能。

这钱是赃款!是烫手的山芋!

王远看着那袋银币,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贪婪和恐惧在他心中激烈地搏斗。

收下它,母亲的病就能得到医治,家里的困境就能彻底扭转。

诱惑巨大得几乎让他无法抵抗!

可是……如果这是偷来的,他收了,岂不是成了帮凶?

万一事发,查到他头上,他不仅钱保不住,恐怕还要吃上官司,遭到牢狱之灾甚至更惨!

到那时,病重的母亲又由谁来照顾?而且,用偷来的钱给母亲治病。

这……这良心何安?

山村的少年或许贫穷,但母亲自幼教导的“人穷志不短”、“清白做人”的道理,早已刻在他骨子里。

激烈的思想斗争,让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几次松开又握紧那袋钱。

最终,他在扭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母亲后,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不能要!这钱来路不明,绝不能要!”

他像是躲避蛇蝎一般,迅速将银币全部倒回布袋,死死扎紧袋口。

“得还给她……明天一早就去李府后门等她,把这钱还给她!”

王远喃喃自语,语气坚定。

“告诉她,帮忙留意可以,但这钱我不能收,娘的病,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将那袋能改变他命运的银币推远了些,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虽然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心中难免失落和遗憾,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和问心无愧的坦然。

这一夜,王远坐在母亲身边,沉默不语。

窗外月光清冷,那袋银币就放在不远处,沉默地散发着诱惑与危险的气息。

他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如何找到楚玉,如何说辞,以及对母亲病情的担忧。

各种思绪交织,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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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世道

第二天清晨,王远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曾安眠。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袋沉甸甸的、如今感觉更像是一块烙铁的银币,藏在粪车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用干草仔细掩盖好。

他的心怦怦直跳,既盼着快点见到楚玉归还这烫手的山芋,又隐隐感到不安。

拉着粪车,他像往常一样走向李府后门。

然而,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

后门附近聚集着几个丫鬟和小厮,正窃窃私语,神色间带着紧张和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王远放缓脚步,竖起耳朵,他们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真是没想到,楚玉姐平日里看着挺老实本分的……”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说偷的不是小数目,是姑爷聘礼里的金叶子!”

“刘管家带人搜了她住处,没搜到赃物,但她嫌疑最大……”

“可不是,昨晚就被拉去受了家法,鞭子抽得那叫一个狠……可她嘴硬得很,死活不认……”

“没找到赃款,刘管家也不好真把她打死,现在把人关在后院柴房里呢,说是再不招,就要发卖到苦窑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王远的心口上!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手脚冰凉,推着粪车的手猛地一抖,车轮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噪音,引得那几个下人纷纷侧目。

王远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车辕,心脏却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楚玉……被打……关起来了……因为偷钱?!

他藏在粪车夹层里的那袋银币,此刻仿佛燃烧起来,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原来她给自己的,真的是偷来的钱!是赃款!而且还是从那位薛姑爷的聘礼里偷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楚玉被打得半死都不肯招供,死死护着的赃款,只怕就在他的粪车里!如果现在被人发现……

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恐怕不仅仅是赶出李府那么简单,报官、牢狱之灾、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

同时,一股复杂的情绪也涌上心头。

楚玉宁愿自己受刑,也没有把他供出来?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还是……她有意保护这个仅仅见过两次面的掏粪少年?

王远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

他原本的计划——找到楚玉,义正词严地归还银币并撇清关系——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现在他根本见不到楚玉,而这袋银币也成了真正的催命符。

他该怎么办?立刻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楚玉还在柴房里受苦,甚至可能被发卖到生不如死的地方。

这袋找不到的赃款,就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

王远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推着粪车进退维谷。

李府那高大的后门,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一张噬人的巨口。

而藏在他车里的那袋银币,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王远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同情。

他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他像往常一样,低着头,沉默地将粪车推到指定的角落,开始他一日的工作——清理李府后院的茅厕。

但今日的活计,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每一刻,他都觉得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每一声脚步,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下人们的议论,以及楚玉可能遭受的折磨。

“鞭子抽得那叫一个狠……”

“关在柴房……再不招就要发卖到苦窑去了……”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良心。

楚玉给了他这笔钱,无论初衷为何,现在却因它而身陷囹圄,遭受酷刑。

而他,却安全地站在这里……

尽管理智告诉他明哲保身,但一种混合着愧疚、同情和一丝冒险冲动的情绪,最终战胜了恐惧。

做完活,领了工钱,王远没有立刻离开。

他绕到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用今日刚得的工钱,买了一些治疗鞭伤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

他的心依旧跳得厉害,感觉自己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揣着药,他避开人多的路径,凭着往日对李府格局的模糊印象,小心翼翼地绕到府邸侧后方。

那里确实有几间堆放杂物的矮房,平时少有人至。

天色渐渐暗淡,提供了些许掩护。

王远屏住呼吸,找到一扇看起来最破旧、门缝最宽的柴房门。

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压低了声音,对着门缝急切地轻唤:

“玉姐?玉姐?你在里面吗?”

里面先是死寂一片,片刻后,才传来极其微弱、带着痛苦喘息的声音:

“……谁?”

是楚玉的声音!但变得如此嘶哑虚弱。

“是我……王远。”

他心脏揪紧。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似乎没料到他会来。过了一会儿,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惊疑和急切:

“你……你怎么来了?!快走!被人发现你就完了!快走啊!”

她自己都到了这般境地,第一反应竟是赶他走。

王远不但没走,反而更坚定了。

他找到门缝稍大处,努力向内看去。

借着傍晚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楚玉蜷缩在冰冷的柴草堆上,原本整洁的青布衣裳已被撕裂。

其背部更是一片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痂和翻开的皮肉交织在一起,几乎找不到一块好地方。

她的头发散乱,脸色更是变得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

“玉姐!”

王远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哭腔,所有的恐惧都被这惨状冲散,只剩下极致的同情和愤怒。

“他们……他们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

他慌忙地将买来的金疮药和纱布,从门缝底下使劲塞了进去:

“药……我买了药……你快用上!”

楚玉艰难地侧过头,看着从门缝塞进来的药包,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

“你……你这傻小子……你不该来的……这太危险了……那钱……那钱你……”

“钱在我这里,藏得好好的,没人发现!”

王远急忙打断她,生怕她说出更多。

“玉姐,你别承认!千万别承认!熬过去再说!”

楚玉看着他焦急万分的脸,听着他纯粹而带着傻气的关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和血痕。

她在这深府大院中见惯了人情冷暖、勾心斗角,却没想到在这最绝望的时刻。

来看她、给她送药的,竟是这个只有两面之缘、身份卑微的掏粪少年。

“谢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吱呀——”

远处忽然传来开门声和隐约的脚步声。

王远浑身一僵,脸色骤变。

“快走!”

楚玉也听到了,用尽力气急促地低吼。

“快!从后面矮墙跳出去!别管我!快走!”

王远不敢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咬牙道:

“玉姐你保重!”

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猫着腰,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而柴房内,楚玉忍着剧痛,艰难地将那包小小的金疮药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而王远这里一路心惊肉跳,拉着空粪车几乎是狂奔回了小山村。

他的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放,柴房里楚玉血肉模糊的背脊,和那双含泪告诫他快走的眼睛,胸口堵得发慌。

直到看见自家那熟悉的、破旧的篱笆墙,他才稍微松了口气,剧烈奔跑后的心脏仍在胸腔里咚咚狂擂。

他刚把粪车在院角停稳,正准备平复一下呼吸,就听见屋里传来不寻常的动静——并非母亲的咳嗽。

而是一个男人粗嘎猥琐的调笑声,夹杂着母亲微弱却惊恐的挣扎呜咽声!

王远的血“轰”的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是陈老狗!村里那个游手好闲、欺软怕硬的癞皮狗!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趁王远不在家摸过来意图不轨了!

只是以往王远回来得及时,他都未能得逞,只是口头上占些便宜。

但今天这声音……分明不对劲!

所有的担忧、恐惧、憋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化作滔天的怒火!

王远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几乎想都没想,顺手抄起粪车上那只沾着污秽、结着硬垢的长柄粪瓢,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撞开虚掩的房门,冲了进去!

昏暗的屋内,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那猥琐干瘦的陈老狗,正将他病重虚弱、毫无反抗之力的母亲死死压在炕上,一只手捂着母亲的嘴,另一只手正在撕扯她本就破旧的衣衫!

母亲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畜生!我干你祖宗!!”

王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所有的理智都被烧尽!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抡圆了手中沉甸甸、散发着恶臭的粪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陈老狗那颗令人作呕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硬木撞击的可怕声音!

“嗷——!!!”

陈老狗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捂着头猛地从床上翻滚下来,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里涌出,糊了满脸。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谁他妈敢打老子?!活腻歪了!!”

他疼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挣扎着想爬起来。

然而,他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王远的眼睛。

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像要喷出火来,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寒意和狂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陈老狗所有的嚣张气焰。在看到这双眼睛的瞬间,被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直达骨髓的恐惧!

他从未见过这个平时闷声不响、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掏粪小子,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

那眼神告诉他,这小子现在真的敢跟他拼命!而且手里那玩意儿……可是掏粪的啊!

“王……王远……你……你回来啦……”

陈老狗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头上哗哗流的血和剧痛,手脚并用地往后缩,语无伦次。

“我……我就是来看看婶子……没……没别的意思……”

“滚!!!”

王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量。

他再次举起了那还在滴着血的粪瓢,作势又要砸下!

“我滚!我马上滚!别打!别打!”

陈老狗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连滚带爬地翻过篱笆,头也不回地逃远了,只在泥地上留下几滴狼狈的血迹。

直到那猥琐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王远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手里的粪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他急忙转身扑到炕边,查看母亲的情况。

“娘!娘!您没事吧?那个畜生没把您怎么样吧?”

他的声音瞬间从之前的暴怒,变得无比焦急和轻柔,手忙脚乱地帮母亲拉好被扯乱的衣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冷汗。

母亲受到极大的惊吓,身体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抓住儿子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没事了,娘,没事了,畜生被我打跑了!他不敢再来了!不怕,不怕,儿子在呢……”

王远一遍遍地安抚着,将母亲轻轻搂住,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却也忍不住红了。

心底的怒火渐渐平息后,涌上的是更深的无力感和悲凉。

生活为何如此艰难?外有豪府隐秘的凶险,内有病弱的母亲需要守护,还要时刻提防这些地痞流氓的欺辱!

他紧紧抱着母亲,看着家徒四壁的茅屋,目光最终落在那掉在地上的、沾着血污和秽物的粪瓢上。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一时血勇,而是真正能保护母亲,让自己和所珍视之人不再受欺辱的力量!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强烈和清晰。

然而,昨夜保护了母亲的激愤和短暂胜利感,在天亮后便被残酷的现实彻底碾碎。

第二天一早,王远刚伺候母亲喝完药,正准备出门去李府,思忖着如何应对楚玉那摊事,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心头一紧,推门出去,只见陈老狗头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破布,上面还渗着暗红色的血渍,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对着围过来的村民们哭诉。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平日与他交好、同样游手好闲的狐朋狗友,在一旁帮腔作势。

“……天地良心啊!各位乡亲给评评理!”

陈老狗指着自己包得夸张的脑袋,哭丧着脸,演技拙劣却声音洪亮。

“我昨儿个就是从他家门前路过,想着他家困难,要不要搭把手帮衬点,谁知道王远那小子,二话不说,抄起掏粪的瓢子就给我脑袋上来了一下!”

“看!这就是证据!下死手啊这是!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那几个朋友立刻附和:

“就是!老狗就是心善,还惦记着他们孤儿寡母!”

“王远那小子下手太黑了!必须给个说法!”

“掏粪的玩意儿打人,这得多脏啊!万一感染了咋办?”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陈老狗是个什么货色,知道他肯定没干好事,不然王远那闷葫芦性子怎么会突然动手?

但看着陈老狗那“凄惨”的模样和他身边几个不好惹的混混,谁也不想站出来替王远说句公道话,生怕惹祸上身。

王远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真想冲上去撕烂陈老狗,那张颠倒黑白的臭嘴!

但他看到母亲在屋里,透过窗户缝惊恐担忧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时,村里一位颇有点话语权的长辈,皱着眉开口了:

“远娃子,这……真是你打的?”

不等王远辩解,陈老狗就嚎得更响了:

“不是他还能有谁?!我当时看得真真的!就是他!”

另一个村民打着圆场:

“唉,老狗你也少说两句,远娃子,不管为啥,你这下手确实是重了点。”

“你看老狗这头破血流的,医药费总得给人出吧?不然这事没完没了,大家日子都过不安生。”

这话引来了不少附和。

他们不在乎真相,只想着尽快平息事端,让陈老狗这坨臭狗屎别再闹腾。

至于王远家的委屈和困难?那与他们何干?

“对啊对啊,赔点钱算了。”

“破财消灾嘛,远娃子。”

“你们家也不容易,但打了人总是不对……”

这些看似劝解实则偏袒、只顾自身清净的话语,像一根根针扎在王远心上。

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胸口堵得几乎要爆炸。

他知道,这就是在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陈老狗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陈老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捂着脑袋哼哼唧唧:

“没有一百个铜钱,这事完不了!我这伤得重,还得补营养!”

一百个铜钱!这几乎是王远辛苦劳作多日的全部收入!是能给母亲抓好几副药的钱!

王远眼睛血红,死死瞪着陈老狗,恨不得再用粪瓢给他一下。

但他看到周围那些冷漠或看热闹的眼神,又感受到屋内母亲无助的目光,他最终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和愤懑:

“我给。”

在众多村民的“见证”下,王远转身回屋,从那个藏得极其隐秘、装着所有积蓄的小瓦罐里,数出了一百枚沉甸甸的铜钱。

每数出一枚,他的心就像被割了一刀。

他将这一百枚铜钱,重重地拍在陈老狗那肮脏的手里。

陈老狗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猥琐笑容,还假惺惺地说:

“唉,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嘛!乡里乡亲的……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

说完,带着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趾高气扬地走了。

围观的村民见热闹没了,也纷纷散去,仿佛只是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王远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辛苦劳作,忍辱负重,挣来的救命钱,就这样被恶人轻而易举地讹诈而去。

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

昨夜对力量的渴望,在此刻变得如此具体而刺痛——没有力量,就连最基本的公道和尊严,都守护不住。

他攥紧了空了大半的瓦罐,指节也因用力而发白。

“我要变强……”

然而,在屈辱地赔出一百枚铜钱后,王远感觉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变强的渴望如同野火般在心底燃烧,但现实却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

他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会掏粪,还会什么?仙缘渺茫,赚钱艰难,连保护母亲和自家微薄的财产都做不到。

他只能将所有的憋屈和愤怒,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像一头沉默的牲口,再次拉起那辆散发着污秽气味的粪车,走向那座深宅大院。

生活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暂停,母亲的药不能断,他必须继续工作。

而这一次,他清理的是李府后花园附近,一处较为偏僻的茅厕。

这里花木扶疏,假山掩映,比后院其他地方更显幽静。

王远埋头干活,只想尽快做完离开,这府邸里的每一口空气都让他感到压抑。

就在他清理完毕,准备推车离开时,一阵奇怪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娇笑声。从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后面传来。

王远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皱眉望去。

只见假山缝隙间,隐约可见两个纠缠的人影。

男的衣袍华贵,正是前日下聘、风光无限的李家姑爷薛福兰!

而他怀里搂着的,却根本不是那位据说容貌秀丽、且有修仙资质的李家大小姐李兰。

而是一个穿着丫鬟服饰、容貌顶多算是清秀的女子!

那丫鬟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衣衫半解,正软绵绵地靠在薛福兰身上,任由其上下其手,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娇吟。

薛福兰则全然没了昨日在人前的温文尔雅,脸上带着一种急色而贪婪的表情,动作粗鲁而急切。

王远虽然年纪尚小,对男女之事懵懂,但也瞬间明白,这两人绝不是在干什么光明正大的好事!

这场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和鄙夷。

前日才来下聘,今日就在未来岳家的后花园里,与一个丫鬟行此苟且之事?

他立刻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生怕被发现。

他紧紧握住粪车把手,屏住呼吸,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幸好,那两人正沉浸在自己的欲望之中,忘乎所以,根本未曾察觉不远处有一个掏粪少年目睹了这一切。

王远一直退到安全的距离,才敢加快脚步,推着粪车几乎是逃离了那片区域。

直到离开李府后门很远,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背后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撞破了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李府颜面扫地、让那桩看似风光的联姻蒙上阴影的秘密。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只是一个最低贱的掏粪工。

他的话,有谁会信?薛福兰是李家贵客,是修仙的姑爷,而他王远是什么?

说出去,只怕不仅没人相信,反而会立刻被倒打一耙,诬陷他污蔑贵人,下场恐怕比楚玉还要惨!

力量……地位……

这两个词再次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心灵。

没有这些,他连说出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污秽在眼前发生,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默默躲开。

他攥紧了拳头,推着粪车走在回村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亮他心中愈加深沉的阴霾与不甘。

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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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破碎的希望

这半个月来的经历,像一场令人作呕的噩梦,交织着豪门的隐秘、地痞的欺辱和自身的无力,让王远的心头始终蒙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他每日重复着污秽的工作,沉默地穿梭在李府与山村之间,将所有的秘密和愤懑死死压在心底。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底层的小人物,没有任何话语权。

这一日,他照旧拉着粪车来到李府后院熟悉的位置,刚放下车辕,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

突然,一只温软细腻、带着淡淡香气的玉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在他还带着少年稚气、却已被生活刻上了些许风霜痕迹的脸颊上,轻轻摸了一把。

“谁?!”

王远吓了一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扭过头,脸上瞬间涨红。

却见楚玉正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

她换上了一身质地明显更好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梳成了更显利落的发髻,插着一根简单的银簪。

其气色红润,眼神明亮,与半个月前柴房里那个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形象判若两人!

“玉……玉姐?”

王远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你不是……”

他下意识地看向后院柴房的方向,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你不是应该被关起来,甚至可能被卖掉了吗?

楚玉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副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容明媚,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得意?

她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轻快:

“傻小子,看把你吓的,没事了,大小姐明察秋毫,已经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王远还是一脸懵。

“对啊!”

楚玉点点头,语气流畅自然。

“是府中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老婆子,中饱私囊,偷了库房的东西,还想赖在我头上。”

“多亏大小姐亲自过问,查明了真相,还了我清白,管家还当着众人的面给我赔不是了呢!”

她说着,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腰间悬挂的一块小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管”字:

“瞧,大小姐念我受了委屈,还提拔我做了府中的小管事呢!”

王远看着那腰牌,又看看楚玉全然不像受过酷刑的模样,心中的疑虑如同沸水里的气泡,翻滚不休。

那晚柴房里的血腥味和楚玉痛苦的**,难道都是假的?

大小姐查案的速度和结果未免也太“及时”太“完美”了?还有这升职……

但看着楚玉安然无恙,甚至比之前更好的样子,王远心底还是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毕竟,她曾因不切实际的罪名,受了那么大的罪。

“咦,对了,玉姐。”

他谨慎地四下张望,确认附近没有旁人,这才飞快地蹲下身。

从粪车底部那个隐秘的夹层里,掏出了那个他藏了半个月、感觉比石头还烫手的布袋。

他迅速塞回楚玉手里,低声道:

“玉姐,你的钱……还给你,现在你没事了,这个……物归原主。”

楚玉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并没有打开看。

而是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王远,眼神里带着一丝揶揄和不易察觉的锐利:

“所以……你觉得这钱,是我偷的,对吧?”

王远的脸瞬间臊得通红,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我那天听到他们说……所以我就……”

“算了算了。”

楚玉摆摆手,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

“懒得跟你这小屁孩计较,实话告诉你吧,这里头有些是主子们赏赐的首饰我变卖的钱,有些是我这些年攒的体己,信不信随你。”

她将钱袋随意地硬塞回袖子里,仿佛那根本不是一笔巨款。

随即,她神色稍稍正经了些,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我上次让你留意的事……”

王远立刻想起了,那天在假山后看到的龌龊事,他连忙一五一十地小声告诉了楚玉。

楚玉听完,眉头微蹙,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并不特别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嗯,你做得很好,这件事千万别再对任何人提起,就当从来没看见过,知道吗?”

“我知道轻重,玉姐。”

王远郑重地点头。

楚玉满意地笑了笑,再次将那个装着银币的布袋拿出来,不由分说地重新塞回王远手里:

“这钱,你收着,帮我做事,总不能让你白忙活。再说了,我现在是一个小管事了,也不差这点,你再推辞,我可就真生气了。”

王远握着那再次回到手中的沉甸甸的布袋,看着楚玉不容置疑的眼神,想到家中母亲的病和空空如也的钱罐。

最终,心中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低低的:

“……谢谢玉姐。”

“好好干活吧。”

楚玉冲他嫣然一笑,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衣裙摆动间,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王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钱袋,心情复杂难言。

楚玉的安然归来和升职,薛福兰的龌龊行径,这失而复得的银币……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但他一个掏粪少年,又如何能看得清这深宅大院里的云谲波诡?

他只能紧紧攥着钱袋,将这所有的疑惑和秘密,再次深深埋进心底。

怀揣着楚玉给的那袋“烫手”,却又实实在在解决了燃眉之急的银币,王远第一次感觉到胸膛里揣着的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希望和底气。

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憋屈、无力、目睹的龌龊,都让他无比渴望改变。而这笔钱,似乎就是一个开端。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去了城里最好的绸缎庄,给母亲扯了一块柔软暖和的棉布,量体定做了一身新衣。

又直奔医馆,不再纠结于价格,直接将老大夫之前提过、但对当时的他来说遥不可及的,那些效果好但价贵的药材抓足了分量。

最后,他还买了很多包包各式各样的精细糕点,想让母亲也甜甜嘴。

这一通花费下来,足足用去了十五枚银币,但他花得心甘情愿,甚至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

看着手里给母亲买的东西,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有钱真好!

回去的路上,他心情格外轻快,脚步也轻盈了许多。

他本来没打算给自己买任何东西,所有的钱都要用在母亲身上和这个家。

然而,就在他路过一个偏僻巷口时,一个蜷缩在墙角、浑身邋遢不堪的老乞丐面前摆着几件“破烂”的摊位,却莫名地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摊位上大多是些锈蚀的铁器、破碎的瓦罐,但其中一本边缘破损、颜色发黄、用不知名材质缝订起来的旧书,却让王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书的封面上,用某种黯淡的墨迹写着三个古朴的字——《凝气卷》!

“凝气?”

王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回忆起在李府时,偶尔听那些见识多些的下人带着敬畏议论过。

说那位薛姑爷薛福兰,是什么“凝气高阶”的修士,厉害得很!

这“凝气卷”……难道和修仙有关?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有关?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强压下激动,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指着那本书问老乞丐:

“老伯,这……这是什么书?”

那老乞丐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

“谁知道呢……我字都不识一个,它是我从北边逃难过来时,路过一个死人堆,从一具穿着不错的尸首怀里摸出来的。”

“瞧着古旧,肯定是个好东西!小哥你要是识货,两枚银币,拿走!”

死人堆里掏出来的?

王远心里微微一凛,但“修仙”、“凝气”这几个字带来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书,入手是一种奇特的韧性,并不像普通纸张那么容易撕破。

书页泛黄,里面的字迹有些模糊,还配着一些看不懂的、仿佛人体经脉的图案。

他越看越觉得此书不凡!

虽然他不完全识字,但“凝气”二字他认得,那些图案也透着神秘。

两枚银币!

这对他来说依旧是一笔不小的钱,足以买很多粮食。

但他想到薛福兰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想到自己任人欺辱的无力感,想到那虚无缥缈却可能改变命运的仙缘……

他心动了!无比心动!

但他也留了个心眼,怕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这老乞丐会坐地起价。

他故意皱起眉头,嫌弃似的翻看了几下,然后又指了指摊位上另一把,虽然沾满泥污、但看得出材质不错、刀身完整的匕首:

“这破书这么旧,谁知道是什么,这样吧,这书加上这把匕首,一共三枚银币,我就要了,不然我就走了。”

那老乞丐本来也就是胡乱要价,见王远还要搭上一把没人要的破匕首,故作犹豫了一下,便一副吃亏的模样嘟囔着:

“唉,算了算了,看你小子诚心,亏本卖给你了!三枚就三枚吧!”

王远心中狂喜,但脸上还是勉强忍住,迅速数出三枚银币递给老乞丐。

然后将那本凝气卷和匕首,飞快地揣进怀里,仿佛怕对方反悔一般,起身快步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他才忍不住掏出那本书,激动地摩挲着封面上的字迹。

凝气卷!

在他看来,但凡能和“修仙”沾上点边的东西,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别说三枚银币,就是三十枚、三百枚,都值得!

万一……万一这真的是修仙的功法呢?那他岂不是也有机会像薛福兰那样?

哪怕只是最最低等的修士,也足以让他和母亲摆脱现在的困境,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欺辱!

回家的山路似乎不再漫长崎岖,他怀揣着希望,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命运转折的曙光。

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修炼有成后的样子,越想越是激动难耐。

然而,他并不清楚,这本从死人堆里得来的凝气卷,会不会把他引向一条波澜诡谲、福祸难料的道路。

但这都不重要了,仙缘之下,往往伴随着难以预料的代价与风险。

貌似仙缘这种东西,不是任何人都能把握的住的。

王远怀揣着凝气卷和匕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脚步轻快地回到村口。

然而,他刚踏进村子没几步,几个身影便从旁边的土墙后闪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头上还留着淡淡疤痕的陈老狗!

他身后跟着的,还是上次那几个混混。

“哟,掏粪的小子回来了?”

陈老狗阴阳怪气地堵住去路,一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在王远身上打量。

“哥几个这几天手头紧,借点钱来花花?就当交保护费了!”

王远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护住放钱的胸口内袋,强作镇定道:

“我没钱!”

“没钱?”

陈老狗嗤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搜!这小子最近肯定藏了油水!”

他身后的两个混混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扭住王远的胳膊。

王远奋力挣扎,但他一个半大少年,哪里敌得过几个成年人的力气?

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被死死按住。

陈老狗亲自上手,粗鲁地在王远身上摸索,很快就摸到了他怀里那个用旧布紧紧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哼,还说没钱?这是什么?”

陈老狗一把将布包扯了出来。

“还给我!那不是钱!”

王远急得眼睛都红了,拼命扭动,却被按得更紧。

陈老狗狐疑地解开布包,发现里面并不是他期待的银币,而是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

他随手翻了两下,看到里面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和图案,啐了一口:

“玛德,什么破玩意儿?老子又不识字!”

他嫌弃地抖着书页,看向激动异常、挣扎得越发厉害的王远,脸上露出一丝恶毒的戏谑。

“看你这么紧张这破书?是个宝贝?”

陈老狗邪魅一笑,故意将书举高。

“可惜啊,老子最讨厌你们这些装读书人的穷酸相!”

说着,他双手抓住书的两边,用力一撕!

“呲啦——!”

清脆的撕裂声。像一把刀捅进了王远的心脏!

“不!!!”

王远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竟然猛地挣脱了钳制!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扑向陈老狗!

就在他扑过去的瞬间,袖子里那把刚买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在泥土中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目光都被那突然出现的凶器吸引了过去。

陈老狗和他那几个同伙都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惧色。

他们欺负人惯了,靠的是人多和对方不敢反抗,真遇上敢动刀拼命的,心里立刻就怂了。

王远趁着他们愣神的刹那,一把捡起地上的匕首,猛地转过身,刀尖直指陈老狗。

他的眼睛血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狠厉:

“把书还给我!!!”

他握着匕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那决绝的姿态和眼中疯狂的杀意,彻底镇住了陈老狗几人。

他们欺软怕硬,哪里真敢跟一个拿着刀、眼看要拼命的小子硬碰硬?

陈老狗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色厉内荏地叫道:

“王……王远!你……你想干什么?!为本破书你想杀人不成?!”

“还给我!”

王远又向前逼近一步,刀尖几乎要戳到陈老狗鼻子。

陈老狗吓得手一抖,慌忙将手里那本已经被撕成两半、甚至其中一半还被撕成了好几片的凝气卷胡乱扔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道:

“还……还你就还你!一……一本破书……谁稀罕!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同样吓破胆的混混,狼狈不堪地转身就跑,仿佛生怕王远真的追上来给他们一刀。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路尽头,王远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猛地跪倒在地。

他慌忙扑向那散落一地的纸张碎片,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集起来。

可是,陈老狗撕得太用力了。

很多页面被撕得粉碎,字迹和图案都断裂开来,根本难以拼凑还原。

王远徒劳地试图将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却发现只是徒增绝望。

最终,他只能无比珍重地、将那些相对完整的大片书页给收集起来,重新用布包好。

这本,本该承载着他巨大希望的凝气卷,后半部分已然变得支离破碎,难以辨认。

他握着那只剩下半本多、且残破不堪的书,和那把冰冷的匕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来时的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愤怒、后怕和深不见底的失落。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现实如此粗暴地践踏、撕碎。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家的方向,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凉与不甘。

还没开始就支离破碎的仙缘,似乎预示着他坎坷的前路。

在满心的挫败感下,王远回到家门口时,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他不能把外面的委屈和沮丧带回家,不能让母亲担心。

在回家前,他先拿出特意留出的一份糕点,走向徐秀家。

“秀秀!”

他在院外喊了一声。

穿着粉色布衣的徐秀,像只小鹿般蹦跳出来,看到王远手里的油纸包,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远哥!这是什么呀?”

“给你带的糕点,城里买的,尝尝。”

王远递过去。

“谢谢远哥!远哥最好啦!”

徐秀欢呼一声,接过糕点,迫不及待地打开,拿起一块就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道谢,脸上洋溢着单纯满足的笑容。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王远心中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丝。

离开徐秀家,他又走向张婶家。

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出来的却是柳月。

“远哥?”

柳月有些意外,轻声问道。

“张婶不在吗?我买了些点心,给你们尝尝。”

王远将另一份糕点递过去。

柳月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微微颔首:

“谢谢远哥,娘去邻村帮工了,要晚些才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王远脸上,似乎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但又不好多问。

王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用旧布小心翼翼包着的、已然残破的凝气卷,脸上带着些窘迫和期盼:

“小月……还有个事想麻烦你,你……你认得字多,能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柳月好奇地接过布包,打开一看,见到那本破损严重的古籍。

尤其是封面上的“凝气卷”三个字时,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闪过一丝惊讶。

“凝气卷?”

她压低声音,抬头看向王远。

“远哥,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就……城里偶然买的。”

王远含糊道,不想多说被抢和撕碎的糟心事。

“可惜被弄坏了,很多地方看不清了……”

柳月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她看了看四周:

“院里说不方便,进屋里来吧。”

王远跟着柳月进了屋。

柳月点亮油灯,将糕点放在一边,然后小心地将那些残页在桌上铺开,就着灯光仔细辨认起来。

她一边看,一边轻声念给王远听,遇到王远不认识的字,便耐心地解释。

她的声音轻柔而清晰,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文字和晦涩的语句,在她的讲解下,渐渐向王远揭开了神秘的一角。

王远听得极其专注,他本就有些偷学来的识字功底,此刻更是全身心投入。

几个时辰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桌上的糕点两人都没顾得上吃几块。

终于,柳月将还能辨认的残页内容大致讲解了一遍。她轻轻吐了口气,眼中带着惋惜,看向王远:

“远哥,这……这好像真的是一种修炼的功法口诀,讲的是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引入体内化为己用,应该就是修仙者说的‘凝气’!只是……真的太可惜了。”

她指着那些撕裂破碎、无法连贯的地方,以及明显缺失的前半部分关键内容:

“最重要的引气入体的起始法门,和具体经脉运转路线都在,但后面一些关于凝气期修炼注意,以及如何凝聚更多灵气的片段……否则,这真的可能是一份不得了的修仙秘籍呢。”

听着柳月的话,王远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阵阵刺痛。

完整的希望彻底破灭,巨大的失落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干涩:

“没关系……能认得这些字,已经很谢谢你了,小月,这些糕点你留着吃,我……我先回家了。”

他将剩下的糕点推给柳月,小心地收好那些残页,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张婶家。

回到家,王远深吸一口气,再次换上轻松的表情,将买来的新衣服和剩下的糕点全都拿到母亲李秀莲面前。

“娘,你看,我给你买了新衣服,还有好吃的糕点!”

然而,李秀莲看到这些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非但没有高兴,苍白的脸上反而涌起怒气。

她猛地咳嗽了几声,喘着气斥责道:

“小远!你……你哪来的钱买这些?!是不是又去拼命干活了?还是……还是做了什么傻事?娘这身子是累赘,但不能拖累你啊!你怎么能这么乱花钱!”

看着母亲又急又气、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王远心里一酸。

他早知道母亲会是这样反应。

他连忙坐到炕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帮她顺气,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用早就想好的说辞解释道:

“娘,您别急,听我说。这钱来得正当!是李家府上,那位新来的薛姑爷大喜,给所有下人都发了赏钱,连我这个掏粪的都有份!”

“足足赏了好些银钱呢!我就想着您病了这么久,也该穿件新衣,吃点好的,补补身子,这真是赏钱买的,不是我乱来的,您就放心吧!”

他故意说得大声而肯定,将楚玉给的银币和薛福兰的赏钱混为一谈,听起来合情合理。

李秀莲将信将疑地看着儿子,见他眼神虽然有些闪烁,但语气坚定,不像是做了坏事的样子,紧绷的情绪这才慢慢缓和下来。

她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轻轻抚摸那件柔软的新衣,眼圈泛红:

“唉……就算是赏钱,也该攒起来……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娘,钱挣来就是花的,您的身体最重要。”

王远笑着,拿起一块糕点喂到母亲嘴边。

“您尝尝,甜着呢。”

李秀莲看着儿子孝顺的模样,最终无奈地笑了笑,张嘴接过了糕点,细细咀嚼着。

那久违的甜味,似乎也稍稍冲淡了生活的苦涩。

王远看着母亲慢慢吃着糕点,心中稍安,但藏在怀里的那半本凝气卷碎片,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和希望的渺茫。

他只能将这份失落深深埋藏,继续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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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依旧前路无望

尽管那本凝气卷残破不堪,缺失了半卷,但柳月解读出的那些关于凝气境界的描述、灵气运转的玄妙,以及后期凝聚力量的片段。

依旧像魔咒一样萦绕在王远的心头,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渴望。

伺候母亲喝完药,看着她沉沉睡去后,王远回到自己那间狭窄昏暗的小屋。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些泛黄破碎的书页,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和油灯如豆的光芒,再次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虽然大多数字,仍需要他结合柳月的讲解和自己的想象去理解。

那些“气沉丹田”、“意守紫府”、“周天运转”、“沟通天地”等玄之又玄的词句,让他越想越是心潮澎湃。

仿佛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就在眼前,虽然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无比诱人的光芒。

热血上涌之下,他再也按捺不住。

他依葫芦画瓢,模仿着书页上那些残缺的姿势图案,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努力摒弃杂念,试图去感应那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

他按照书中提到的残诀,尝试调整呼吸,想象着有一股暖流从头顶灌入,沿着残缺口诀中,提及的零星经脉路线艰难运行。

一夜的时间,就在他这种半猜半蒙、全凭一股蛮劲和幻想的“修炼”中悄然流逝。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王远才从那种半沉浸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只感到浑身僵硬酸痛,头脑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睡眠不足而变得昏沉沉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容显得十分憔悴。

然而,除了身体上的疲惫,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书中所描述的“气感”、“暖流”或者“精力充沛”的感觉。

体内空空如也,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巨大的失落感刚刚袭来,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心理暗示带来的自我激励。

“一定是我哪里没做对!”

“或者是修炼本就非一日之功!”

“那些仙人修炼不都是要闭关很久吗?”

“我感觉……好像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对!肯定有!”

他努力地在自己身上,寻找着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哪怕只是坐久后的麻木感,也被他解读为“气脉通畅”的征兆。

这种强烈的、近乎盲目的信念,支撑着他忽略了身体真实的疲惫,以及毫无进展的现实。

“我或许真的能修炼!”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甚至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精神上的亢奋。

因此,即便一夜未眠,身体疲惫,王远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却莫名地感到一种“干劲十足”。

他伺候母亲时动作格外轻快,眼神也比往日更亮,仿佛真的有什么好事发生。

甚至,当他再次拉起那辆粪车,走向弥漫着污秽气味的李府后院时,他的心情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沉重压抑。

他的脑海中,不断反复闪现着凝气卷的那些残诀断句。

那些玄奥的经脉图案,以及自己对“引气入体”的种种猜想和模拟。

他一边机械地干着活,一边在心底默默尝试着“调整呼吸”、“意守丹田”。

周围的下人只觉得今天的王远,似乎格外沉默,眼神有些发直。

他们却不知这少年的心神,早已飞离了这污秽之地,沉浸在一个自己构建的、关于修仙和力量的梦幻之中。

尽管希望渺茫,却足以成为支撑他走下去的一缕微光。

哪怕这微光,很大程度上源于他自身的想象与坚持。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远确实有些魔怔了。

推着粪车时,眼神发直,口中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念念有词,手指甚至还会随着脑海中想象的灵气运转而微微抽动。

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自然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这日,当他正在后院一角埋头清理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和疑惑在他身后响起:

“小远?你这两天是怎么了?魂儿被勾走了似的?”

王远吓了一跳,猛地回神,见是楚玉。

她如今是小管事,穿着体面了许多,正微微蹙眉打量着他。

或许是修炼之事憋在心里无人可说,实在难受,又或许是觉得楚玉见多识广,王远在犹豫了一下后。

竟是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神秘,压低声音道:

“玉姐……我,我好像……好像在修炼了!”

“修炼?”

楚玉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修什么炼?”

“就是……就是这个!”

王远有些激动地比划着,却不敢说得太明白,只是眼神瞟向四周,暗示着那本凝气卷。

“我按着上面的方法试了试,虽然还没什么感觉,但我觉得……我觉得有门儿!”

楚玉是何等伶俐之人,立刻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她看着王远那因为熬夜和兴奋,而显得有些憔悴,却又两眼放光、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看着少年眼中那簇炽热而脆弱的火苗,一时间竟有些不忍心开口。

但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说出实话。

与其让他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最终遭受更大的打击,不如早点让他认清现实。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远,你……你先停一下,听玉姐说。”

王远怔怔地看着她。

楚玉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修炼,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是有一本功法,照着练就行的。”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也最残酷的事实:

“要想沟通天地,引灵气入体,首要的条件,是必须身具‘灵根’!”

“灵根?”

王远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这个词他隐约听过,却从未深想。

“对,灵根。”

楚玉肯定地点点头。

“那是天生的一种资质,万中无一,没有灵根的人,就算把天下最顶尖的功法摆在他面前,练到死,也感应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气,更别说引气入体了。”

“就像……就像一块石头,你再怎么给它浇水,它也开不出花来。”

她看着王远迅速变得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忍,但还是继续道:

“之前不是有一些仙师到处游历吗?他们就是帮孩子们测试,并觉醒灵根的,你有灵根吗?测试过吗?”

王远猛地想起那天,他因为顾虑母亲而主动放弃、逃离了测试现场……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冰凉一片。

楚玉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连日来的热血和幻想浇得透心凉。

“所以……”

王远的声音干涩无比。

“没有灵根……就……就一定不行?”

“几乎可以肯定不行。”

楚玉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

“至少,我从未听说过凡人能靠自己修炼成仙的,那本凝气卷,或许是真的,但它只对身具灵根的人有用。”

她看着王远失魂落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的样子,缓和了语气,劝道:

“所以,还是别再胡思乱想、浪费精神了,好好干活,照顾好你娘,这才是正途,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不是我们该想的。”

说完,楚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她还有她作为小管事的事情要忙。

只留下王远一个人,僵立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粪瓢。

刚才还觉得充满干劲的身体,此刻却感到一阵阵发软和虚脱。

灵根……

原来横亘在他与仙路之间的,是这样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幻想、所有夜以继日的尝试,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可笑而苍白的笑话。

巨大的失落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却被人告知,那根稻草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臭小子……”

楚玉走出几步,回头看见王远依旧失魂落魄地僵在原地。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的光采彻底熄灭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般。

这让她心里不由得一软,生出几分不忍和愧疚。

自己的话虽然现实,但对这个心怀希望、挣扎求生的少年来说,未免太过残酷。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咬了咬牙,转身走回去,拉住王远的胳膊:

“唉,算了,跟我来!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咱们光靠嘴说也没用。”

王远茫然地被她拉着走,脑子还沉浸在“没有灵根”的巨大打击中,浑浑噩噩地问:

“玉姐……去……去哪?”

“别问,跟着来就是!”

楚玉低声道,带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平日里,只有李家主子们才能悠闲赏玩的后花园。

时值初夏,园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假山流水叮咚作响,环境清幽雅致。

在一处爬满紫藤的花架下,一位身着淡青色绣花长裙的佳人,正坐在石凳上,手捧一卷书册,静静阅读。

她身姿窈窕,气质空灵。

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当真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

正是李家大小姐,李兰。

王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他只是个低贱的掏粪工,这后花园本就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更何况是面见这位身份尊贵、据说已是修仙之人的大小姐?他生怕自己身上的气味冲撞了对方。

楚玉却紧紧拉着他,快步走到李兰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小姐。”

李兰从书卷中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她看到楚玉身后的王远,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讶异。

但并没有露出嫌恶或恼怒的神色,只是平静地问道:

“小玉,何事?这位又是?”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泉水击石,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凉意。

楚玉连忙道:

“回小姐,这是府里负责清理后院茅厕的王远,他……他近日得了一本残缺的修炼法门,心生向往,但奴婢告知他需有灵根方可修行。”

“奴婢见他心诚,不忍他就此绝望,故而斗胆带他来,恳请小姐慈悲,能否……能否帮他测试一下,是否身具灵根?”

“也好让他死了这条心,或者……或者有个盼头。”

楚玉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兰的脸色。

王远紧张得手心冒汗,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直视李兰。

李兰听完,目光落在局促不安、穿着破旧的王远身上,并没有立刻拒绝。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雅如兰,并无多少居高临下的意味,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和……

或许是怜悯?

“哦?竟有此事?”

她放下书卷,纤纤玉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枚鸡蛋大小、通体莹白、流光溢彩的宝玉。

那宝玉似乎自带灵性,微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测灵玉。”

李兰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且握住它,屏息凝神,心中不要存太多杂念。”

王远看着那枚一看就非凡品的宝玉,又惊又惧,手颤抖着,不敢上前。

楚玉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

“傻小子,快去吧!大小姐恩典,这是你的造化!”

王远这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惶恐和激动,伸出因为长期干活而显得有些粗糙脏污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握住了那枚温润的测灵玉。

在他的手指接触到宝玉的瞬间,看似平静的李兰,以及紧张万分的楚玉,都将目光聚焦在了那枚测灵玉之上。

花园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王远紧紧闭着眼睛,心中拼命地祈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握住宝玉的那只手。

在王远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在他粗糙的手指,完全握住那枚温润宝玉的瞬间——

测灵玉的表面,缓缓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白色光晕。

那光芒很淡,并不耀眼,甚至需要仔细看才能察觉,但它确实亮了,表明这枚宝玉对王远的触碰产生了反应!

王远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填满,眼睛猛地瞪大,几乎要欢呼出声!

亮了!它亮了!我有灵根!我真的有灵根!

他激动地看向李兰,却见这位仙子般的大小姐,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微弱的白光,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欠奉。

她微微摇了摇头,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清冷悦耳,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将王远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凡品下阶,雷属性灵根。”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让这少年认清现实,继续解释道:

“世间灵根,依天赋潜力,分为天、地、玄、凡四品,每品又分上、中、下三阶,你这白光微弱,显化单一雷纹,乃是凡品下阶的雷灵根。”

看到王远眼中尚未散尽的渴望,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却也更显残酷:

“此等品质的灵根,于修仙一途而言,几近于无,即便耗费资源勉强觉醒,终其一生,撑死也就止步于凝气境,连更高境界的门槛都摸不到。”

“于一个宗门而言,培养这等资质的弟子,纯属浪费资源,得不偿失。”

她手腕一翻,那枚测灵玉便如同从未出现一般,消失在她掌心。

“所以。”

李兰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语气淡然。

“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安安分分做个凡人,于你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说完,她便不再看王远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王远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喜尚未褪去,便被极致的冰冷和绝望覆盖,表情凝固成一个无比难看的样子。

他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宝玉的温润触感。

但耳边回荡的,却是“凡品下阶”、“止步凝气”、“浪费资源”、“死了这条心”这些冰冷刺骨的字眼。

原来……不是没有灵根。

而是有,却等于没有。

这种刚刚触摸到希望,旋即被狠狠摔入更深的深渊的感觉,比直接被告知没有灵根,还要痛苦百倍!

楚玉在一旁,也是面露不忍,张了张嘴,想安慰王远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也没想到,结果竟是这般让人无奈。

王远只觉得浑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李兰后面的话他似乎都听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楚玉拉出后花园的,只知道当他再次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那辆散发着熟悉臭味的粪车旁。

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之前所有的幻想和努力,在“凡品下阶”这四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可怜。

仙路……终究对他彻底关闭了大门。

“臭小子……”

而楚玉看着王远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十分难受。

她之所以愿意一次次帮这个掏粪的少年,甚至不惜带他来见大小姐。

不就是因为在她最绝望、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只有这个傻小子冒着天大的风险来给她送药吗?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她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她觉得王远心地善良,知恩图报,是个难得的好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王远身边,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像安慰弟弟一样低声道:

“臭小子……别这副模样了,大小姐的话……虽然直接了些,但也是事实,仙路艰难,并非唯一出路。”

“你看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不都是凡人吗?一样能活出个样子来,好好照顾你娘,把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王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楚玉的安慰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他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但那股深切的失落感依旧弥漫在他周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睛还有些发红,声音沙哑地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玉姐……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王远继续低声道:

“在我眼里,玉姐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在我最难受的时候,只有娘他们,就只有你会安慰我……”

听到这话,楚玉先是怔住,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欣慰,有一丝苦涩,有追忆,最终化作一个带着些许释然和决断的、微微的嘿笑。

她伸手,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轻揉了揉王远粗糙的头发,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傻小子,既然你觉得玉姐那么好,那玉姐自然……不能让你就这么失望到底。”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就是区区凡品灵根,大道难成吗?仙路走不通,未必就没有别的路子了!玉姐我……或许有办法,能给你指条不一样的道儿。”

“虽然比不上那些飞天遁地的仙人,但至少……能让你比现在强得多,足够你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不再受那些窝囊气!”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精明利落的丫鬟管事的神色,而仿佛藏着某种更深、更隐秘的东西。

“你信不信玉姐?”

她盯着王远的眼睛问道。

王远看着楚玉眼中那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决绝和神秘色彩的光芒。

虽然完全不明白她所谓的“别的路子”是什么,但此刻处于极度失落和迷茫中的他。

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几乎是本能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信!玉姐,我信你!”

听着王远那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的“我信”,楚玉眼中那抹奇异的光芒更盛了几分。

她再次用力揉了揉王远的头发,语气变得果断而充满力量:

“好!既然你信玉姐,那就听玉姐的!”

她收敛了笑容,神色认真地看着王远:

“那本凝气卷,虽然是残本,你灵根品阶也低,但既然它能亮起测灵玉,证明你确实有一丝微末的仙缘,并非全然无法感应灵气。”

“大小姐说得没错,凭这个想修仙得道是痴人说梦,但是——”

她话锋一转?

“如果只是用它来勉强引一丝灵气入体,淬炼一下筋骨气血,让你比普通人更强壮、力气更大、动作更敏捷些,未必就完全不可能!”

王远黯淡的眼睛里,因为这番话,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楚玉继续道:

“所以,从今天起,在不影响你干活、照顾你娘的前提下,你就照着那残卷上还能看明白的部分,继续练!”

“别管什么周天运转,也别管什么高深境界,你就只琢磨一件事——怎么感受到那所谓的‘气’,然后想办法让它在你身体里走一圈,能吸收一丝是一丝,能强健一分是一分!”

“这……”

王远有些迟疑。

“大小姐不是说……”

“别管大小姐怎么说!”

楚玉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是天之骄女,自然看不上这点微末伎俩。但对我们来说,哪怕只能强上一分,也是好的!”

“你难道不想一拳把欺负自己的人给打趴下?不想让你娘过得更安心点?”

这话彻底说到了王远的心坎里!

是啊,就算不能成仙,能变得更强壮,也是天大的好事!

“我练!我一定好好练!”

王远重重地点头,紧紧攥住了拳头。

目标从虚无缥缈的仙途,也变成了切实可行的“变强一点”,这让他重新充满了动力。

“这就对了!”

楚玉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不过你记住,这事千万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娘!就你自己偷偷练,明白吗?”

“明白!”

王远深知利害,郑重答应。

楚玉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深邃:

“好好练,也……好好等着,过几天,等玉姐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当,会再来找你。”

“到时候,或许真能给你指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子。”

说完,她不再多言,给了王远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

王远站在原地,望着楚玉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混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震惊。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带着些许困惑和巨大期盼的火焰。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破碎的凝气卷,感觉它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仙门已对他关闭,但楚玉的话,却像在黑暗中为他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别样的光。

“过几天……意想不到的路子……”

王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疑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扶起粪车,向着那些需要清理的地方走去。

但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因为现实的打击沉重,其脑海中更是不断回响着楚玉的叮嘱:

“在不影响事务的前提下,继续好好地修炼吧!”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可寻,他也要死死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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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诡异的瓷罐

接下来的日子,王远的生活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埋头苦干的掏粪少年。

推着沉重的粪车,穿梭于李府后院的污秽之地,忍受着旁人或漠然或鄙夷的目光。

每一枚铜币的工钱,都挣得艰辛无比,但他咬牙坚持着,因为家里有母亲需要照顾,有药需要买。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伺候母亲睡下后,世界便安静下来。

王远便会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冰冷的屋子,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本已然破损不堪的凝气卷残页。

尽管知道了自己只是最低等的凡品灵根,尽管李兰断言,他终其一生也难以突破凝气境,尽管楚玉也直言这只是为了“强身健体”的权宜之计。

但王远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却并未熄灭。

修炼无果,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不再奢求那虚无缥缈的仙道长生,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于楚玉所说的“感受气感,淬炼自身”之上。

他凭借着柳月教认的字,和那残缺的图谱,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盘膝,冥想,调整呼吸,意守丹田……这些动作他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过程枯燥至极,且成效微乎其微。

往往枯坐一整夜,除了腿脚麻木、头脑昏沉之外,体内依旧空空如也,感受不到任何所谓的“气感”。

有时他甚至会怀疑,那测灵玉微弱的白光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所谓的凡品灵根是否根本就是废灵根?

挫败感如同附骨之疽,时时侵袭着他。

身体的疲惫,心灵的孤寂,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常常让他感到窒息。

但每当想要放弃时,他脑海中便会闪过陈老狗嚣张的嘴脸、母亲病弱的愁容、薛福兰在后花园的龌龊。

以及楚玉那句“未必就没有别的路子”和“过几天来找你”的承诺。

这点苦,比起被人欺辱、看着母亲受苦却无能为力,又算得了什么?

哪怕只能强上一分!只一分也好!

这股近乎偏执的信念,支撑着他一次次地从失败和疲惫中爬起来,重新凝神静气,投入到那看似毫无希望的修炼之中。

他不再去思考什么周天运转,什么高深境界,只是纯粹地、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去捕捉那虚无缥缈的“气”。

引导它,哪怕只能让它在体内留存一瞬,滋养一下干涸的经脉。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修炼”依旧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进展。

他的身体似乎也没有变得更强壮,力气也没有变大。

但在无人察觉的细微之处,某种变化或许正在悄然发生。

他的耐心在枯燥的重复中变得更好,他的精神在一次次失败后反而愈发坚韧。

他对自身身体的感知,似乎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敏锐了一些——虽然,这依旧远远谈不上什么“气感”。

他就像一颗被深埋于岩石下的种子,拼尽全力地汲取着微不足道的养分,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但他始终没有停止向上的努力。

他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着,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给楚玉惊喜,让她不必为自己考虑什么。

然而,日复一日的枯坐与尝试,带来的依旧是令人沮丧的毫无进展。

王远几乎要将那残破的凝气卷上的每一个模糊字迹都刻进脑子里,但体内依旧空空荡荡,感受不到丝毫所谓的“气感”。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像是在吹熄它的那口气。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无望的重复,折磨得心生麻木之时,楚玉承诺的“过几天”终于到了。

然而,来的却并非楚玉本人。

这日,他刚干完活,正准备离开李府后门,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匆匆跑来,神色有些慌张。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将一个冰凉的小木盒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楚玉姐让我给你的!”

说完,根本不给他询问的机会,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扭头就跑,很快消失在了巷口。

王远愣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不过巴掌大小、触手微凉的木盒,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楚玉为什么自己不来?为何让一个面生的小丫鬟转交?还如此匆忙慌张?

他快步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深吸一口气,带着忐忑和期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的搭扣。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清香扑面而来!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极其纯粹,只吸入一丝,王远便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心中的郁结仿佛被清风拂过。

他的头脑为之一清,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盒内衬着柔软的丝绸,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乌黑、表面似乎毫无光泽的“泥丸”。

这枚丹药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不起眼,但那股沁人心脾的异香,却明确无误地昭示着它的不凡。

在丹药旁边,还折叠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王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颤抖着手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的字迹娟秀却略显潦草,正是楚玉的笔迹,但内容却简短得令人心寒:

【今日起,咱们再无瓜葛,这是凝气丹,你好生使用,勿念。】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只有这冷冰冰的、仿佛斩断一切联系的十几个字。

“再无瓜葛?”

“凝气丹?”

“勿念?”

王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方才因异香而振奋的精神,此刻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他难以置信地反复看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他的心里。

为什么?前几天还说要给他指条路子、让他好好等待的玉姐,为什么会突然送来如此珍贵的丹药(他虽然不知道凝气丹具体多珍贵,但光是那香气就绝非凡品),却又同时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这枚丹药是怎么来的?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那句“再无瓜葛”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凶险和无奈?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原本以为等来的会是一条希望之路,却没想到,得到的是一份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的“馈赠”,和一句彻底划清界限的诀别。

他呆呆地看着盒中那枚乌黑的凝气丹,原本令人神清气爽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冰冷。

楚玉……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玉那封突如其来的绝交信和那枚沉重的凝气丹,像一块巨石压在王远心头,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做事屡屡出错。

他不断地回想与楚玉相识的点点滴滴,担忧着她是否因为帮自己而遭遇了不测,或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种焦躁和不安,几乎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终于,在一次心不在焉地清理茅厕边缘时,他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竟然失去平衡,噗通一声跌入了那污秽不堪的茅坑之中!

恶臭瞬间将他包裹,粘稠冰冷的污物浸透了他的衣衫。

周围恰好有几个路过的丫鬟和小厮,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掏粪的掉粪坑里了!真是名副其实啊!”

“哎哟喂!这味道!快离远点!”

“真是蠢到家了!哈哈哈!”

刺耳的嘲笑声,如同针一样扎在王远心上。

他狼狈不堪地从污物中挣扎着爬出来,浑身滴着脏水,恶臭熏天,羞愤得无地自容。

然而,他的惨状并没有换来丝毫同情,只有更多的鄙夷、嫌弃和毫不掩饰的讥笑。

他低着头,忍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和哄笑,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了现场。

他跑到后院的水井边,用冰冷的井水拼命冲洗身体,但那渗入布料和发丝的味道却难以立刻清除。

好不容易熬到结算工钱的时候,王远低着头,希望能快点拿到钱离开。

然而,负责发放工钱的刘管家却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后退两步,阴阳怪气地说道:

“王远啊王远,你说你干活毛手毛脚,不仅弄得一身脏臭,惊扰了府里的主人,还差点弄脏了后院的地面!这像什么话?!”

刘管家冷哼一声,直接从本该属于王远的工钱里数出了十五枚铜币,揣回了自己怀里:

“这十五枚,扣了!算是给你长个记性!还有,从明儿起,你一天的工钱降到二十枚铜币!爱干不干!”

一天二十枚铜币!这比之前足足少了十枚!

若不是有楚玉的帮助,这对于需要给母亲买药的王远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若是以前那个懵懂的山村少年,王远或许会真的认为,是自己笨手笨脚惹了祸,才被惩罚降薪,甚至还会愧疚不已。

但现在的王远,见识过了李府后院的龌龊(薛福兰与丫鬟私通),知道了楚玉可能因帮他而遭遇不幸。

又亲身经历了被陈老狗讹诈,而无人主持公道,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逆来顺受的少年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根本就是刘管家借题发挥,故意克扣他的工钱!看他孤儿寡母好欺负,又没什么背景,便肆意盘剥!

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王远猛地抬起头,眼睛因愤怒而发红,死死盯住刘管家那副虚伪丑恶的嘴脸。

刘管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狠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更加恼怒,厉声道: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滚蛋!李家不缺你一个掏粪的!”

王远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在这个时候,他是真恨不得冲上去一拳打歪刘管家的鼻子!

但他最终,还是强行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到病重的母亲,想到了即便自己有了楚玉留下来的钱,可是身无长处,他有何反抗的资本。

在这里,刘管家代表的就是李府的规矩,他一个最低等的掏粪工,拿什么去对抗?

闹起来,最终被赶走的只会是他,而母亲若是没能好,那么以后的治疗将彻底中断。

忍!必须忍!

他极其艰难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服气,谢管家……教诲。”

刘管家得意地哼了一声,将剩下的寥寥铜钱扔给他,像打发乞丐一样挥挥手:

“滚吧!明天洗干净点再来!”

王远捡起地上那点微薄的工钱,感觉每一枚都烫得灼手,仿佛沾染着他此刻的屈辱和愤怒。

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背后似乎还能听到,其他下人隐隐的嘲笑和刘管家不屑的冷哼。

他带着一身难以洗净的污臭和满腔的憋屈,脚步沉重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和无助。

他知道自己被欺负了,被克扣了,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深刻的无力感,比身上的恶臭更让他感到窒息。

日子照旧,夜深人静,伺候母亲喝完药睡下后,王远独自坐在冰冷的炕沿上。

白日里跌入粪坑的屈辱、被刘管家肆意克扣工钱的愤怒、以及对楚玉深深的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最终化作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在他心中无声地呐喊:

“我一定要变强!!”

这念头如同野火,灼烧着他因为无力而倍感煎熬的心脏。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小木盒,打开,那枚乌黑的凝气丹静静地躺在其中。

异香再次弥漫开来,带来一丝沁人心脾的清凉,也提醒着他楚玉那决绝的“再无瓜葛”。

这枚丹药,很可能就是楚玉付出巨大代价才为他弄来的,或许……这就是他目前唯一的、真正的希望了。

然而,当他真正要将丹药送入口中时,却又犹豫了。

李兰那句“凡品下阶,止步凝气,浪费资源”的评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他害怕,害怕这无比珍贵的凝气丹,被他这低劣的资质白白浪费。

最终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不仅辜负了自己,更辜负了楚玉的一片良苦用心,甚至可能是她牺牲了某种重要东西才换来的。

“不行……”

王远喃喃自语,最终还是缓缓合上了盒盖。

“不能就这么吃了,再试试……再靠自己试试看!如果真的……真的无论如何都感应不到,再服用它!”

他决定不轻易动用这最后的底牌。

他要先凭借自己的努力,去冲击那渺茫的可能。

如果实在不行,他再用丹药做最后一搏,至少那样,心里能少一些愧疚。

打定主意后,他再次沉浸到那枯燥而绝望的修炼中去。

意念集中,呼吸调整,试图捕捉那虚无缥缈的气感……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

他的身体像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对天地灵气没有半分呼应。

但这一次,王远的心态却平和了许多。

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退路,还有希望。

那枚凝气丹就像压舱石,让他在失败的风浪中不再那么慌乱和绝望。

他甚至能苦中作乐地想:

“说不定再失败几次,就能水到渠成了呢?”

他对楚玉的感激之情也愈发深厚。

虽然她说了那样绝情的话,但这枚丹药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关怀。

他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小心地打听一下楚玉的消息,至少要知道她是否安全。

第二天,王远怀着这份稍显复杂的心情再次来到李府后院。

他一边干活,一边琢磨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打听楚玉的下落。

就在他心不在焉地清理着,一处较为偏僻的茅房时,忽然,不远处花园的月洞门后,传来了压抑却清晰的争吵声。

其中一女声清冷愤怒,正是大小姐李兰!而另一个带着辩解和不满的男声,则是那位姑爷薛福兰!

王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只听李兰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

“薛福兰!你别忘了!你能有今日修为,耗费了我李家多少资源!没有我李家,你现在还是个落魄少爷!”

薛福兰的声音,则显得有些急躁和不耐:

“兰儿!你怎么又提这个?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那些都是下人胡说八道,捕风捉影!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

李兰冷笑一声。

“那你身上那股劣质胭脂味是哪来的?别告诉我是你自己用的!”

“我……我那是……”

薛福兰一时语塞,随即强辩道。

“那是修炼时沾染的杂气!对,就是杂气!兰儿,你一定要信我!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躲在茅房后的王远听得心中冷笑。

杂气?他可是亲眼见过薛福兰和那个丫鬟衣衫不整、纠缠不清的样子!这薛福兰撒谎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然而,李兰似乎也并不像她表面看上去那般全然不谙世事。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一种看透般的失望:

“哼,是不是杂气,你心里清楚,薛福兰,我李家能扶持你,自然也能……你好自为之!”

说完,似乎是不愿再多做纠缠,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留下薛福兰一人,似乎愤愤地低骂了一句什么,也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一场争吵,不欢而散。

王远躲在暗处,心中波澜起伏。

他原本以为李兰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不识人间险恶的仙子,

现在看来,她或许看上去单纯,但并不傻,对薛福兰已然起了疑心。

而薛福兰的虚伪和狡诈,也暴露得更加彻底。

看来这李府深宅之内的暗流,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

而这一切,都让感到危机感都王远,更加渴望获得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自保之力。

他摸了摸怀里放凝气丹的位置,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一定要凝气!”

或许是因为昨日偷听到的争吵,又或许是对自身修炼毫无进展的焦虑。

王远这一整天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干活时浑浑噩噩,全凭本能重复着熟悉的动作。

幸而他早已对这些污秽活计熟练至极,倒也没再出什么纰漏。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领了那被克扣后仅剩的二十枚铜钱,王远拖着疲惫的身子,正准备离开李府这是非之地。

刚走到后院通往外门的僻静小径,却见一个身影有些踉跄地从另一条岔路快步走来。

王远定睛一看,心中顿时一惊——来人竟是大小姐李兰!

此时的李兰,全然没了平日里那份清冷出尘、仪态万方的仙子模样。

她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落额前,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

那双原本清澈平静的眼眸中,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虚弱?

她甚至需要偶尔用手扶一下旁边的墙壁,才能稳住身形。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一尺来高、通体漆黑、由黄色符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瓷罐。

那瓷罐看起来古朴无华,甚至有些笨重,但李兰却如同抱着什么绝世珍宝,又或是极度危险之物一般。

她用尽了力气将其箍在怀里,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王远,脚步猛地一顿,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和戒备。

但随即,她似乎强压下不适,快速扫了一眼四周。

在发现并无他人后,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对着王远急促地低声命令道:

“你!对,就是你!过来!”

王远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恭敬地低下头:

“大小姐。”

李兰的气息有些不稳,将怀中那个沉甸甸的、触手冰凉的黑瓷罐不由分说地塞到王远手里,语速极快地说道:

“你,立刻把这个罐子,送到我房间去!就放在外间靠窗的茶几上!记住,不准打开!绝对不准打开!放下立刻离开,听到没有?!”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眼神锐利地盯住王远。

仿佛他敢说一个不字或有丝毫犹豫,就会引来可怕的后果。

王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以及李兰异常的状态搞得有些发懵,但还是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个瓷罐。

罐子入手冰冷沉重,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的陶土烧制而成,密封得极好,丝毫闻不到里面的气味。

“是,大小姐。”

王远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李兰见他答应,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疲惫和慌乱更甚。

她不再多言,甚至没再多看那瓷罐一眼,仿佛急于摆脱它一般。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便强撑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迅速朝着内院的方向离开了,背影竟有几分仓皇的意味。

留下王远一个人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个冰凉沉重、神秘莫测的黑瓷罐,满心都是惊疑和困惑。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失态狼狈?

这罐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为何她如此紧张,再三严厉告诫不准打开?

又为何不让她贴身的丫鬟护送,反而交给我这个最低等的掏粪工?

无数个问号瞬间充斥了王远的脑海。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黑瓷罐,它沉默着,却仿佛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王远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

李兰那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绝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不敢耽搁,更不敢违背命令私自打开罐子,只能压下心中的重重疑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仿佛蕴藏着秘密的黑瓷罐。

朝着李兰所居住的、对他而言如同禁地一般的深闺内院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手中的罐子似乎又沉重冰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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