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刀黄粱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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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黄昏。
夕阳满山。
半枯的秋草在夕阳下看来宛如黄金,遍地的黄金;石板砌成的官道向着前方伸展,宛如黄金堆中的一串串白玉。
风在吹,鸟在啼,秋虫在低语,混合成一种比音乐还美妙的声音,它美妙得宛如情人在耳边低语。
满山弥漫着花的香气、草的香气、风的香气。甚至连夕阳都仿佛被染上了芬芳,芬芳得宛如情人鬓边的柔发。
"世界原来真的如此芬芳,如此美妙!"
在这如诗歌一般浪漫的氛围里,突然传来一句越显稚嫩的赞美。
"啊!呸,你从哪里学的这狗屁倒灶的话,听得我直犯恶心!”赞美声还没落,立马就有一个人炸了毛,拔高了嗓门喊叫起来!
“哎呀!少东家...”刚才还在感慨的声音明显被吓了一跳,语气多少带点责怪,只是后面的话又变得不好意思起来,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这是年时中丞大人跟南师在雍丘城头说话的时候我偷听来的,嘿嘿...”
“呦喝,你碎仔这算是刺探军情啊?你不怕我把你怂给检举了,叫人逮住你,然后把你碎怂吊起来打?”
一个赶紧解释,一个不依不饶。
“哎呀,他们是在城头上说的,刚好轮到我站岗呢,我觉得那话很好听很有学问就偷偷记下了,寻摸着以后如果能活下来了,就教给我娃!”
“你想啥呢,你看看这阵势,还想活着回去?还想给你娃教念书?啧啧啧,做梦娶媳妇想滴美,南师都不一定能活下来,更何况咱们两……”
“也是啊......贼那么多…...”
交谈的两个声音到这便停了下来,只剩下落日余晖洒满秋草。而铺满秋草的黄金地上散落着一具具尸体,残肢断臂一地,血肉模糊满场。那些尸体一个个神情惊恐,死不瞑目,他们穿着统一的制式盔甲,只是容貌各异,大部分是装束外貌特征明显的蛮人,只有少数十几个是普通的汉人。这些已经化作亡魂的兵士,死状凄惨,相隔三五步便有一具不完整的尸首躺着。这些死人大部分都是一分为二,左半边身子在一边,右半边身子则甩在另一边。有的人手还握在刀柄上,刀尚未出鞘,便被袭击者从肩到腰,斜着劈成了两段,五脏六腑淌了一地,身上的盔甲在袭击者雷霆轰击之下仿佛纸糊的一般,切面光滑。有的人兵刃倒是出了鞘,甚至进行了格挡反击,但是收效甚微,死局是躲不过的,格挡的刀甚至都被劈碎了,相比而言,刀碎了人就没那么惨,起码身子还算全乎,只是脖颈处那见了骨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数里方丈的秋草地上,铺满了阵亡的军士,已经发黑的血液洒在金黄的地面上,就像开出了一朵朵妖艳的花儿,美丽又妖娆。
与之相反的是不远处,磨得如白玉一般晶亮的官道上,另外整齐的摆放着一排身穿明亮铠甲的军士尸首。尸首旁是一群身着同样玄甲战靴,腰挎横刀的军士们,这些人席地而坐,三五成群,望着那些躺在官道上的战友,无悲无喜,三言两语。年老的军士抽着烟斗,吧唧吧唧,青烟顺着烟杆被大力的抽进肺里,再从口鼻里呼出浓厚的白烟。充分燃烧的烟草散发着独特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钻入大家的鼻孔,稀释着花草秋香里混杂着的浓浓血腥味。
刚才斗嘴的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军士,身材略低的身子宽厚一些,被另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军士唤做少东家,少东家此时也沉默不语,刚才打趣黝黑少年的兴致已经变成了凝望残阳的深邃。就这样,两个少年同其他人一样不再说话,靠着树,屈着腿,一起看着日头一点点躲到山里。
终于看不见了......
“好了,送兄弟们上路!”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校尉站起身吆喝了一声,众人听令迅速的站起身来,秩序井然的排成数列,跟着军官朝着官道上的战友们走去。来到了躺在官道上的战友跟前,校尉把怀中的粗麻布包解了下来,从里面取出了两根白蜡烛,一小把线香,一打子符箓,一些干枯了的瓜果,用火折子点燃了香烛,插在土里,又拿起符箓,一张一张的点着,嘴里念道: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穷,由汝自招。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身后的其他军士们盯着燃烧的香烛,目光尖锐,腮帮子因为咬紧的牙床,将清瘦的脸窝陷得更深。
中年军官终于烧完了黄纸符箓,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
“跪......”
身后的数十名军士听了喝令,整齐划一,双腿跪地,腰杆笔直,虽然跪着,也似那戳天的巨峰一般挺拔屹立。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呜咽,只有牙齿紧咬和拳头死攥的声音,秋风都不敢吹。
过了良久,校尉拔下腰间的酒囊,倒在摆好的干果前,大喝一声:
“送......”
身后的军士双拳拄地,把头重重的磕在身前的土里,一队人磕了三下,便把头低下,再没抬起过。
又是良久,校尉大喝一声:
“起......”
身后的军士闻言慢慢的抬起了头,目光这才看向了躺在面前的战友们,眼眶含泪,站起身来。
两人为一组来到一具尸首边,收好尸首身边的陌刀,脱下甲胄头盔,整理好里面的衣物,擦干净脚上的军靴,收拾妥当后给每人嘴里塞上一枚铜钱,脸上盖上一块白布,小心翼翼的抬到早早堆砌好的柴火上,浇上火油,点燃柴火,冷眼看着熊起的火焰吞噬掉战友们的身体...
人定。
一片漆黑。
数十人的队伍赶着两架牛车,拉着甲胄兵刃,摆好前后阵型,默默的往不远处的巨城行去。多数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包着的是战友们那尚有余温的骨灰。
军官带着几个人吊在队伍的后面,刀已出鞘,箭已上弦,三人背靠背成一小队,每队相隔十余丈,快步往前移动。
夜已深,秋虫也不再窸窣,只有军靴划过草尖发出的飒飒声。
黝黑少年跟他的少东家与另外一个四十余岁的老兵组成一个战圈,分布在队伍的右后方。少东家右手执横刀,刀刃贴在左胸外侧,刀身始终不离身体中线,头略低,弯腰弓步如一只狼般前行,眼睛如鹰隼一般盯着漆黑的墨夜。虽然行动迅速,但心里平静如水,全身上下流淌着一圈圈常人看不见的气流,向着四面八方荡漾开去。
老兵也是一般动作,只是抽刀换成了执弩。左手握住弩臂,右手指扣在悬刀上,弩臂上的箭矢在箭槽里随着身体的摆动而同步摆动,老兵的左眼微闭,右眼对着望山,弓弦上的惊人弹力随时准备蓄力一击。
黝黑少年则是左手执盾牌,右手藏于胸前,手中暗扣着一枚磨得如箭头般尖锐的石子,嘴唇紧闭,耳朵向前,随时捕捉着周围传出的声响,周身灵窍大开,同样看不见的气旋在身边萦绕,由地到脚,由脚到丹田,由丹田到天灵,由天灵再导回周围的地面,如此反复形成一个方圆不到半丈的域场,辐射着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
三个人背靠背,不停地快速旋转向前,脚下如开了天眼一般在这漆黑的墨色里,遇到石块木枝这些异物就像看见了一般轻轻越过,快速而又紧密的向前推进。
突然,寂静的夜里传出一声乌鸦深沉的鸣叫。
整个队伍的人瞬间如箭矢一般射出数尺远,每个人都是立即半蹲下身躯,手驻地,慢慢抽出身上的佩刀,赶牛的迅速搂住牛脖子轻轻拍,嘴巴贴在牛耳朵上有规律的喘着粗气,安抚住前行的牛,整个队伍十数个呼吸间就如空气静止般融入了黑夜。高大的校尉快速而又无声的前移到了第一辆牛车旁,此时刚好有个人蹲在车辕边,校尉伸手拍向此人的后背,轻两下重两下。这人收到上司传来的询问暗号,调整呼吸,竟也从嘴里发出如乌鸦一般的鸣叫声。
数息之后,远处又传来短促的两声野猪哼哼,校尉旁的这人再次调整呼吸,声由喉传,发出一声长的鹿鸣音。不久,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咕咕声,队伍中这人附和着发出了第一次的乌鸦鸣叫。校尉又拍了拍此人的后背,第一次重,后两次又急又轻。这人调整呼吸,喊出一声:
“天罡无常”
对面人回:“春夏秋冬”
这人又问:“哪座山上仙人多”
对面人回:“今晚打老虎!”
这人转头向军官说道:“头,来接应的是我三师哥他们。”校尉闻言,站起身来,低声朝着周围说道:
“接应的人到了,传令下去极速前进!”
听到校尉的号令,队伍里的人纷纷回到原来位置,收刀赶牛推车快速前行。校尉又重新回到队伍后面,带着三个小分队护卫着队伍前行。如此迅速推进了数里之后,接应的人听见响动,打了一个呼哨,这边应了一句:
“三师兄?”
那个三师兄猫着腰,手握一柄短刃从隐蔽处跳出来,迅速来到了他的师弟身边。
“老六,顺利不?”
“顺利呢,蛮子没来,我们头在后面。”
“那就好......”
言语间,已经能隐约听见牛车压过树叶的声音。此时魁梧的校尉已经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头,接应的三师兄也喊出了他们这一行人中领头的军官,那军官问了声:
“老郭,办妥了么?”
那魁梧校尉迎上来:“妥了,一个没落!”
“那就好,中丞大人还等着你们和兄弟们。”
言语间,两队人马已经合二为一,没有任何停顿,急速向着前方的守城而去。
不多时,已经能隐约望见西城门上火把发出来的亮光。
到得城下,斥候早已通报,守城的军士看见都是熟悉的面孔,放下了吊桥,开了城门,迎接队伍进城。等负责押后的三人小队也进了瓮城,城上的士兵迅速拉起吊桥,紧闭城门,全神戒备。
火光映照下的城门头上,刀刻着两个大字:
“睢阳”
等到那厚达数寸,被铁页子包裹住的硬松木城门叉上的时候,脚踏在城门洞因为日久压出来的凹凸车轴青石路面上,整个队伍所有的人这才长出一口气,那高度紧绷的神经和敛声屏气着的身体,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了下来,大家都不禁活动了下关节,以适应那突然传来的酸楚感,每个人心里都在默念“这一趟鬼门关算是趟过来了!”虽然这样的行动几乎十来天就轮到自己一回,按理说已是轻车熟路,老马识途,但毕竟是玩命的差事,他们这还只是打扫战场,又不与那些蛮贼正面拼杀,已经这般九死一生,想想南师所率冲锋营的弟兄,那才是真真的十死无生啊!
等到所有的人马过了瓮城,进到了主城校场上,魁梧的校尉对着所有的军士说道:
“众军士听令,负遗骨者去记备处交付,负刀者去陌刀营,其余车马军资的去辎重处交付,斥候所属自回所部,不得有误!”
众军士集应:
“诺”!
等所有的人都各去其所,黝黑少年和他的少东家也跟着其他几个斥候往自己的住所而去。城墙上的火把迎风摇摆,城头上巡逻的卫兵也是井然有序的来回走动,黝黑少年和少东家一边往回走,一边开始解身上的皮甲扣子,脱下头盔,略微轻松地低声交谈:
“你小子今天又弄到啥好玩意么?”
“没呢,今天那些蛮子没死什么财主,都是些贼精贼精的穷苦货,里外翻朝天也没弄到啥好东西?”
“呦?真的假的,你小子可是属貔貅的,啥都往自个怀里搂,这次竟然贼走了空?我咋不信呢?老实说有没有?我又不稀罕你那三瓜两枣,还不给少东家从实招来!”
黝黑少年被逗得有点着急了,憋着嗓子一边说一边往怀里掏。
“真没有,那些贼现在越来越鬼了,我就只捞了些羊肉干,撑了个肚子圆,藏下一些,你要不要?”
看着如此窘迫紧张的同伴,这个所谓的少东家大手一挥。
“别掏了我不要,晌午打扫的时候我也缴获了一些填肚子的东西,现在已经军备入库,收纳入怀!”
“少东家,你现在也像中丞大人一样,学着用那些有文化的字眼了,我以后也用缴获,听着就贵气!”
那黝黑少年人黑心雪亮,还知道拍马屁。
“锤子,那叫硬气!你看中丞大人和雷仙师,那才叫贵气,我以后也要像中丞大人一样,做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我不想做中丞大人,我以后要做南师那样的,当个最厉害的将军!”
听了同伴这般自豪的言语,少东家斜着眼看身旁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跟班,黝黑敦实,满脸木讷,面相一点都不讨喜,还想当那威风凛凛天下闻名的大将军。
“哼,你可笑死我了,就你这样的还想像南师一样,南师那可是天下第一,你这性子,学许太守做个财主倒还凑合!”
“许太守也好,就是人太抠了,好说也是那么大的财主官老爷。”
听了黑小子这话,少东家习惯性的怼了上去。
“抠?不抠门能做大财主?你没听过那句话?越穷的越大方,越有钱的越抠的要死!”
这明显狗屁不通的道理可拿来糊弄这穷苦出身的黑小子,自然还是绰绰有余,你看这个傻小子不就被自己唬的一愣一愣么。
“那少东家你咋不抠呢,你家产业那么大,也没见你有多抠啊?”
“唉,这你就更不懂了吧,钱呢,要会花才能会挣,花的越多挣得越多呗!”
这下黑小子算是彻底服气了,果然云里雾里一团浆糊。
“少东家,还是你高明,我就不会花钱,更不会挣钱。”
“少拍马屁,不高明能是你小子的少东家!”
两个人就这么扯着没水分的闲话,边脱甲卸帽边向着自己的营房走去。言语间,两人已经回到了住所,在院里随便洗漱下,开了门,关了门,也不掌灯,就那么摸着黑便爬上了炕,不多时已是鼾声如雷。
这边那个魁梧校尉已经独自走到了内城,过了城门,一排双层的楼阁立在正中间,四周有亲兵举火把巡逻,魁梧校尉把脚步放重,发出咚咚的踩踏声,巡逻的亲兵听见声响,快步上前查看来人是谁,待看清后便放下手里已经出鞘的横刀,拱手行礼道:
“郭将军!”
魁梧校尉应了一声,问道:
“中丞大人歇么歇?”
亲兵赶忙回答道:
“中丞大人有令,说他在书房候着您呢!”
魁梧校尉闻言点了点头,提步向着阁楼走去。阁楼一层最东边的大殿如往常一样,灯火分明,隐约还传来了言语交谈声,魁梧校尉快步走到殿门口,整了整衣冠铠甲,手握腰间刀柄,这才朝着里面说了一声:
“中丞大人,末将前来复命。”
门内之人听闻声响,有人快步前来开门,打开了门,房间的烛光映在魁梧校尉炯炯有神的眼眸上,来人看着校尉刚毅的面庞,上前一步,举手搭住校尉的胳膊:
“元振回来了,快进来。”
魁梧校尉随着那人,走进了大殿之中。大殿很宽敞,背墙的是一排数丈长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有金线装订的帛书,有普通的蓝皮纸书,还有一些竹简,密密麻麻,一尘不染。书架前是一个两丈长的书桌,桌上只有笔墨纸砚等平常用具。对窗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东西围有两对碗碟状的灯盏,灯盏两边有几张灯挂椅,椅子上坐着几个披甲的将军,正在看着地图交谈。来人把魁梧将军请进屋内,安抚其坐下,一边取来杯盏倒水,一边询问道:
“元振此行可还顺利?”
魁梧校尉忙站起身,拱手答复道:
“启禀中丞大人,蛮贼胆怯,没有派军马前来,我们收敛了阵亡的军士,缴获了敌军的一些军备辎重,收拾妥当以后照雷将军所嘱,给那些兄弟们起了符,把他们全都接回来了。现下应该已各回所部,大略没有纰漏。”
“好,郭将军辛苦了,饮杯清水,早些歇息!”
那人一边夸奖,一边双手递上一杯清水。魁梧校尉接过那人递过来的茶盏,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
“末将告退!”
那人笑着拍拍魁梧校尉的肩膀,也不言语,提步将魁梧校尉送到了殿门外,目送其远去。此时,殿内其余人仍在交谈不止,殿外巡逻亲兵手里火把发出的亮光,照在此人的身上。铁甲和头盔的金属在火光下粲然锃亮,腰间悬挂的宝剑就像他的主人一样,清瘦却又挺拔,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炯炯有光,如荆棘丛中燃烧的一堆火。
中丞大人看了一会夜空,深吸一口气,抬腿迈进了大殿之中,关上了门。
大殿里微弱的灯光在这死一般寂静的黑夜里,渺茫却又顽强,偶尔会有一声噼啪的火花跳动,那一瞬的亮光仿佛要燃烧整个大殿,燃破整个苍穹。
第二章梦里不知身是客,梦醒还是困饿身
拂晓未到,天开始有点颜色了,一间斥候部的营房里,正在酣睡的黝黑少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搅扰得有点清醒,他抽出全身的力气,微微提起了头,挣扎着半开了眼皮,借着透过窗户传进来的那一点鱼肚白,瞄见屋中站着一人,那人正提着裤腰带,蹑手蹑脚的往门外走。
“老徐,你干啥呢?”
“他娘的,闹肚子!”
那人一边嘟囔着答话,一边打开门急忙忙往出跑。
“奥......”
被这么一打搅,少年如山的睡意一点点散去,他重新闭上了眼,脑海里却开始回忆着刚才被老徐的动静打断了的那个半截子梦。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红霞现彩,紫气笼烟,宫阙琼台,三街广路,银楼玉宇,十二通门。桂殿兰台,满目都是琳琅之器,丹楹绣柱,翘首瞻仰琬琰之城。城中和风拂面,芝草青翠,杨柳飘飘,城东金乌灿灿,城西玉兔皎洁,安静而又祥和,不知自何处隐隐有神音荡漾。街市两侧天矫虹桥,千层宝塔直接苍穹,雕梁画栋晶莹剔透,辉煌如明镜,倒映出万顷冰壶。街市之上人来人往,个个都是神采飞扬,少年才俊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穿着都是锦袍绣甲玉带蟒衣,奇怪的是街上竟然还有不少的羽衣佳人,她们三五成群,各个都是乌云叠鬓容貌秀丽,丝带飘扬五颜六色,即便不施粉黛也是明姿秀丽,玉骨灵香俨然洛水仙妃,任何一人的姿容样貌都比张大人的夫人出众太多。街市上来往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不论行人还是商户,大多都是二八年华,少数人也不过而立不惑之岁,更别说耄耋老者了,就连天命之年也是很少。每个人都是肌肤白皙红润,身材挺拔奕奕,满脸含笑,举手投足尽皆风流俊秀,整座城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然而怪异的是,就在如此繁华富贵的街市中央一头,却直愣愣站着一个讨食的小乞丐,那小乞丐面黑饥瘦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唯唯诺诺,穿着一双破草鞋,手脚乌黑,膝盖上似乎还有血污结痂。周遭仙境一般的林林种种让这个小乞丐目瞪口呆,就那么木然的一边看一边往前挪,小心的躲避着来往的人和车马,生怕自己的肮脏污了别人的鲜亮。就这么战战兢兢的走着,小乞丐隐约看到从街市西边挪过来一个跟他差不多的小女娃。他好奇心起来,走快了几步,等到近些便看到那小女孩也是如他一般的乞儿状,戴个破布帽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是又烂又脏的黑粗布,她光着脚,脚丫子黑乎乎的,脸又皴又红,眼神也是惊骇的看着周围。小姑娘看到了小乞丐,两个人就这么直愣愣的打量着对方。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好像看不到这两个异于自己的小人,依然在说说笑笑,各忙其事,目光从来没有扫过她们,就好似她们俩如透明的一般不存在。
小乞丐走到小女孩身前,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你我皆是盛世人,却干这辱没盛世的事!”
梦就这么没头没尾得起,又没头没尾得被老徐吵落,黝黑少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更搞不清楚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是梦中人还是旁观者,那两个小乞丐又跟自己啥关系,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感慨,好像是他自己说的,又好象是别人对他说的。黝黑少年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回想着梦里那光怪陆离的场景,想了好一阵,觉得实在搞不明白,便起身穿好衣服,不再去伤那个脑筋。
他穿好衣服后轻手轻脚的走到院外,天已慢慢入秋,清早开始显出一丝丝凉意,少年穿着布衣外衫,来到水缸旁,舀了一瓢凉水喝下去,然后再提步来到了茅房,耳朵里听着老徐吭哧吭哧的响动,鼻子里灌进来的是那股茅房独特的味道。黝黑少年憋着气,快快的撒完攒了一晚上的量,等出了茅房,少年才深深的呼吸了几口,他扎紧了腰带,胡乱洗漱一阵,到的这时,少年才算是完全清醒。
他来到了小院中间,将双腿分开,腰板挺直,双拳虚握向前,屁股半蹲,扎了个稳稳的马步。扎好了马步的少年,按着南师以前教的一篇名为《澄清韵》的典籍呼吸办法,一边用胸腹呼吸吐纳,一边在心里默念着: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河海静默,山岳吞咽。万灵镇伏,召集群仙。天无氛秽,地无妖尘。冥慧洞清,大量玄玄也......”
随着少年的呼吸吐纳,天地气息身随意走,长进长出,每个呼吸来回一次,便自丹田生出一线气流,由地到脚,再由脚到腿,到胸腹,到四肢,再走到头顶天灵,每在全身游走一遍,少年便觉得身体舒坦一分,平日里身体的那些酸楚也总能轻上一丝丝。
少年很有毅力,维持着弓马姿势,一动不动,吸收着晨幕的天地灵气,淬炼打磨着自己的心身。
天渐渐更亮,房中陆陆续续的有人也醒了,这些人出了屋门,看着院中练功的少年,嘿嘿一下,也不言语,先奔着茅房匆匆而去。就这样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少东家也醒了,他看着院里的少年,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道:
“二小,你起来咋不叫我?”
叫二小的黝黑少年这才睁开半眯的眼睛,看着少东家,一边呼气收功,一边回话:
“老徐天没亮就闹肚子,我听着声响也就起来了。”
少东家也没答话,扭过头向着某地,五谷轮回去了。
黝黑少年回了屋,用舀子在缸里舀了一瓢水,在嘴里咕嘟咕嘟涮了一阵,吐到了外面的地上,然后又喝了两大口,微凉的井水顺过喉咙,流到了胃里。少年又从怀里摸索着昨日私藏的那一点羊肉干,偷偷地抽出一条,探头四处偷瞄,看着无人,将肉丝闪电般的送到嘴里,用舌头来回涮着干羊肉,也不敢用牙去咬,就那么和着唾液一点点消化。
少东家也回来了,看着黝黑少年紧闭的嘴巴,伸出指头点向黑小子,不怀好意的嘿嘿一笑,少年被看得不好意思,黝黑的脸有点泛红,快速吞咽几下,张嘴小声问道:
“你要不要?”
少东家眼一翻,不屑一顾的嘟囔道:
“你以为就你会藏私货?”说完一扭头又回了屋。
黝黑少年答不上话,讪讪一笑快步来到小院,这摸摸那挠挠的没事做,那边屋子里也传出了咕噜咕噜的漱口声,一会会少东家也紧闭着嘴巴来到了他面前,不用看就知道嘴里肯定也藏了东西。
两个人很有默契,玩闹了一会便开始正经起来,扭脖子踢腿的,活络起筋骨,一丝不苟,有板有眼。
不多时,少东家走近黝黑少年,扎了个标准的斜马步,伸出虚握的左拳,眼神看向少年,眉毛一挑。黝黑少年心领神会也上前一步,面对着少东家,扎了个同样的马步,伸出拳头,两个人手腕轻轻相碰,然后同时出拳攻向对方。
拳影纷飞,你来我往,你用直拳袭我面门,我便出侧臂格挡,你又下肘刺击,我便换臂扣你手腕,两个少年人上面拳掌交替,脚底下却是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其余的人看着两个少年切磋技艺,心里暗赞几声,也都如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开始各自操练。
样貌迥异年岁不等的不同军士,穿着统一的内衫军靴,来到院中不同的位置,有的是练拳,有的是踢腿,更多的是舞刀弄枪,每个人都神情肃穆,嘴里不时传出呼呼哈嘿的喝声,十来个人虎虎生威,朝气蓬勃。
隔壁的院子此时也传出拳来腿往,刀兵相击的声响。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时辰,每个人都满面红光,额头渗汗,怕热的都已经光了膀子,粗糙清瘦的身上胳膊上,总有些或大或小的伤疤,有的暗淡,有的醒目。
此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响,车轮碾过青砖咯吱咯吱。大家听到动静,纷纷收了拳脚,放下刀枪,目光都往院门方向集合。
少东家和黝黑少年也收了马步,深吸几口气,一边调整平复着吐纳,一边往水缸走去。少东家舀了一点水,倒在了黝黑少年早已拱起的衣袖上,散开的粗布衣袖很快就打湿了,黝黑少年接过水瓢,也把水倒在少东家的衣袖上,然后放下水瓢,用手里的湿衣袖抹去脸上的微汗。少东家一边抹脸一边向着已经进门的小推车走去。
“小刀把,今早吃什么?”
被唤作小刀把的是个跟少东家年岁相仿的十四五岁娃娃,瘦弱单薄,脸有点长,模样倒真有点像刀把。小刀把将车停到了院中,看着刚才问话的中年军士,脸一红,怯怯的回答:
“跟昨个一样......”
中年军士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言语,自己掀起盖在木桶上的麻布,伸手从里边抓出三个拳头大的黑色窝窝头,再从木桶中间的一堆黑瓷碗里拿起一个,伸向另一个木桶,舀了一碗泛黄的汤水,一边把窝窝头往嘴里送,一边挪到离小车稍远的地方。其他的人也依次拿了三个窝头舀一碗汤水。最早说话拿窝头的那个中年军士将窝头吃完汤水喝净,瓷碗都放到车上了,后面还有人才弯腰去舀汤。
少东家和黝黑少年吃着窝头,喝着温热发咸的汤水,汤水里那能数清的小黄米花,活生生就是先生以前教过的一个成语“清汤寡水”。
这群人三两口吃完了窝头,温温的汤水喝下去,身子也感觉畅快了许多。等所有的人都放下了瓷碗,小刀把便重新盖上粗布,推着小车往另一个院子走去。
就这样吃过了早饭,有人坐在院中低声闲聊,少东家和黝黑少年几个人回到了厢房里。两个少年坐到炕头,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少东家长出一口气,双手往后脑一抱,躺了下去。黝黑少年看着躺下的少东家,张了张嘴,刚想说点啥,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了声响,是个传令的青年兵,那兵穿着整齐的明光铠,戴着银亮的头盔,头盔上的红缨鲜明,右边腰上挎着櫜鞬[gāo jiān],左手则握在左边腰间的横刀上。院里的人看到传令兵进来,迅速集结成队列,那传令兵也清了清嗓子,大声的将上面的命令传达了下去。原来上面下令是让营房里二十岁以下的军卒着铠甲,执兵器,全副武装迅速集结列队到校场集合,其余人等按平日照旧行动,各司其职不得有误。传达完口令,传令兵大步出门,赶去下一个小院接着传达命令。
少东家和黝黑少年听到命令,相视而语。黝黑少年先开了口:
“干什么去?”
“我咋知道,去了不就晓得了么!”
少东家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没好气的怼了一句。黝黑少年碰了一小鼻子灰,不知道少东家为啥如吃了炮仗一般,来不及问,赶紧转身跟着往屋里跑。整个营房院子就他们两年岁不够二十,其他人见没他们什么事,又各自回到原地,或坐或躺,闲聊着养神。
两个少年来到摆放铠甲的架子前,拿起各自的铠甲穿戴。他们先整理好贴身的丝绸内衬和布衫,然后开始披牛皮软甲,两个人对面而立,相互帮对方扣紧软甲上位于胸前的两根皮带,接着是穿胸甲,一个半蹲下身子,一个举着厚重的胸甲从对方头上穿进去,搭在肩上,扣紧两条胳膊下的皮带,然后穿好的再帮另一个也披甲上身。接下来是穿左右裙甲,肩甲护膊,臂甲护腕,先扎紧牛皮腰带,再左腰带挂着横刀,右腰带挎着櫜鞬,里面装上硬弓和箭矢,脚蹬黑皮战靴,一盏茶的时间,两个人已经披挂完整,提着头盔快步向校场奔去。
等到两个少年匆匆赶到了校场,空旷的校场上已经有五六个如他们一般全副武装的少年军士。一个身着缀鳞甲的中年军官已经站在了台子上,面容清俊儒雅顾盼有神。两个少年赶紧整理衣冠,戴好头盔,站到队列里,尚未长高的身躯扛着将近四十多斤的盔甲装备,英挺笔直,仿佛一根根倔强的红缨枪。
接下来陆续又有十来个少年军士入列,刚才的那个传令兵也来到了校场,他快步走到台上的军官面前,拱手行礼,中年军官回了一礼,传令兵快速的汇报了指令,然后在军官的示意下来到了队列的首位,跟其他人一起等待军官的指挥。
中年军官在台上看着底下入列的二十来个少年军士,见所有人已经全部到位,他提起一口气,迈步向前,声音醇厚地说道:
“将士们,外贼猖獗,皇恩冉冉,形势严峻,所幸张中丞许将军运筹帷幄得法,使贼兵不得入我睢阳城一步。但蛮夷势大,外援不绝,又我助兵尚需时日,为防贼孤注一掷,今受上令,令吾等再入城中招纳赤诚保家卫国之士,共抗反贼。尔等听令,入内城,分散队形,各为一路,向百姓陈述详情,使满腔热血不至埋没。军备粮饷一如往前,启征年岁依然不得低于十四。不可无故袭扰,不可武力强逼,不可偷抢食粮,违者军法处置!”
底下的二十来个年轻兵士听完号令,整齐化一,齐声应道:
“得令!”
随着中年军官一声“出发”,二十来人的小队迈步列队出了校场,往内城行去。内城街道上宽阔敞亮,两边的店铺林立,两层三层的楼房比比皆是。原来门沿上的招牌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高处飘扬的旗帜还在猎猎作响,茶楼,当铺,客栈,药堂,妓院,赌场,铁匠铺,胭脂坊,文房四宝,骡马市场,一路走来,林林总总,原来卖啥的铺子都有,只是现在全都门板紧闭,哪里看得到半个生意人影。
少东家和黝黑少年走在一列,小声嘀咕着:
“怎么今天这个苦差事落到了咱们头上,我现在脑袋都快裂开了。”
“哎,没办法,谁让咱们年轻呢,我听上头说,派我们就是让那些娃娃们的爹妈看的,看着咱们跟她们自家娃娃一样岁数,都能当兵都能活,咱们就是招兵的活招牌。”
自打出发,少东家就有股没来由的邪火憋在心里,听着黝黑少年的嘟囔,气不打一处来,又怼了一句。
“你懂个屁啊,上个月就基本征不到多少人了,现在更是不好召,城里现在这光景,家家户户都听从许将军之命,闭门在家静待,你看看这街上连个鬼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不等黝黑少年说话,队伍前面走着的另一个少年扭过头,抢着说道:
“许将军能有啥办法,城里粮不够吃,在外头跑更容易饿,还不如在家睡着多挨一阵。咱们早上还造了俩三个窝头,我听说现在城里有的人好几天都见不上一个米花花。”
“就是滴,树皮都快啃光了,老天爷也不开眼,没说派个神仙下来,给咱们送些救命的粟米,我还听说前些天有人饿的受不哈,吃观音土呢,都撑死了还往嘴里刨呢。”后面另一个瘦高的少年也抢着说话。
众少年听到有人被观音土撑死的消息再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当下不再言语,沉默着往前走,每个人都知道观音土是啥东西,也都知道吃了观音土是啥下场,寂静的街道上除了偶尔吹过的风声,只留下年轻军士们噗噗的脚步。
等到一行人来到了内城的“微子祠”门口,中年军官照例嘱咐了几句话,便让二十多个少年分开行动。这些少年军士也是轻车熟路,他们聚到一起,石头剪子布,猜拳分配着各自的行进区域,闹腾了好一会,商议好了负责的方块便收拾心情,举步往各自的区域走去。
诺大的广场只剩下“微子祠”大门前那一对威猛雄壮的石狮子,它们的双眼远远的注视着四散的众人,似有血光一闪而逝,沉稳霸气,择人欲食!
第三章 天下兴亡众人举,匹夫有责你先行
日头已经挂到了屋顶,天开始有了温热。
黝黑少年和少东家按照中年军官的分配,迈着沉重的步伐结伴而行,两个人往南城方向慢慢走去。
天下生灵,无论贫贱富贵,自古都信奉一句话:“有钱没钱,庄子朝南”,所以不论是大到一座城,还是小到一个村,城南一般都是好地方,有权有势,自然要住在正南的方向,门窗必须开到最大,南明离火的运势就是那白花花的银子,要尽可能的纳到自家怀里,要不然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我家有钱。哪怕是兜里银子不够的,也是勒紧了口粮,花上好些个心疼钱,必须得占个南向。读书的也好,做官的也罢,就算是得了两钱的穷苦人,也削尖了脑袋往城南扎,早点入了这个圈子,就早点脱了父辈们的泥腿子出身。至于那些世家居住在城南的老户,那更是腰板硬的像松柏,跟人说话不是鼻孔朝天就是摇头不屑。所以自古以来住在城南的人,虽富却刁,极难相处。
少东家黑着个脸,满脸都写着“不爽”两个字,但这是上头分派下来的活,再加上自己又时运不济,猜拳猜的一塌糊涂,愿赌服输没有办法,只能忍着憋屈低着头往下执行。
“二小,你说咱两怎么这么倒霉,偏偏叫咱抽到了这上上签,被派去那神憎鬼厌的南城?啊?你说,你说这是为什么......”
瞄着满身冒火的少东家,被唤作二小的黝黑少年很是乖巧,知道这会儿闭嘴是最好的选择,当下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尽量不去触对方的霉头。
“肯定是老天爷看我不爽,故意整我......”
欲哭无泪的黝黑少年这下更不知道怎么搭话了,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做好了听一路牢骚的心理准备。
突然,少东家脚下一顿,定在了路上,回头瞅了一眼背后崭新的“微子祠”,再转过头,贼眉鼠眼的四下打量起来。
耳边突然没了同伴走路的声响,黝黑少年前行的脚步也顿住,身子微弓,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慢慢的回头看向身后相隔数步远的少东家。等到他看见少东家那个左顾右盼的模样,不像是有什么敌袭的征兆,这才微微出了一口气,快步来到少东家跟前,满脸疑惑的问道:
“咋了?”
少东家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前后左右来回快走几步。黝黑少年也跟着东张西望,再三追问到底怎么了。
少东家停顿了一会,这才悄悄的说道:
“二小,你说街上这会有没有人能看见咱俩?”
“应该没有吧,中丞大人发的布告,让百姓没事不要外出胡跑,在家静处,一防贼人入城,二来也节省力气,咱们从营房一路走来,可没瞅见有个人影。”
“我觉得也是,那我再问你,你想不想去南城讨恶心?”少东家挑挑眉,继续说着。
“我肯定不想去,上次米小子他们就是在南城招人的时候跟那些狗大户差点干起来了,结果不仅挨了军法,更可恨的是让那些狗玩意恶心的气到了现在,直到今天米小子他们提起南城这些狗大户还是牙根痒痒。”
想起米小子几个受的那个窝囊气,平日里一副憨厚光景的黝黑少年这会满脸涨红怒目圆睁,义愤填膺,咬牙切齿,活脱脱一个城隍庙里的马门神。
“那你想不想吃这一嘴屎?”
少东家打蛇随棍上,顺势来了这么一句。
激动不已的黝黑少年,听了少东家这句迷幻诱惑的问话,满满的不怀好意,一腔的愤慨瞬间就退了大半。他虽然平日里举止老实,但脑瓜子却一点都不笨。缓过劲来回想着少东家刚才种种怪异的举止,再结合对方的心性,妥妥的知道了这货指定没憋什么好屁。
“你想弄啥?”
“啧啧,你别急么,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少东家眉飞色舞,继续诱惑着同伴,想着法子要拉他下水。
“分析啥,咱们可是在执行军务,你不要胡整。”黑黑的王二小这会机警的像个狐狸,可不肯轻易钻套子。
“你这人,真是上不了台面。我没说胡整,我的意思啊,你不想去南城,我也不想去,再加上去了那地方,十回总有九回没啥收获,白下苦不说,受人白眼倒是十成十的没跑。那些狗一样的东西,那种嘴脸真是让人不爽,恨不得上去,甩开了膀子美美的抽上他们七八十个大耳刮子。招不到人不要紧,关键还要吃一肚子气,实在划不来。“说到激动处,少东家已经手脚并用张牙舞爪,进化成了一个吃人的小老虎,他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继续演下去。
”我觉得吧,咱不如不去了,就藏到那微子祠后面的先贤堂里,睡个觉,熬过了晌午,再溜出去走个过场,回去还跟往常一样,就说那些富户油盐不进,咱们空手而归,可能吃郑校尉几句训斥,但总好过受那些没头脑的窝囊气,你说对不对?”
听了少东家的话,黝黑少年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立即反对,他不自觉的左右看看,再瞅瞅不远处的微子祠,思量前后权衡利弊,半晌才轻声慢吞吞应答道:
“不好吧,我怕......”
“你怕啥?有我呢么,这四下无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没有其他眼睛耳朵,你不说我不说难道老天爷去说?对不对?”
看到黑小子有点动摇,少东家趁热打铁,争取拿下对方,二人狼狈为奸省点力气,总好过去自找晦气。
“我觉得还是不太好。上面有军令,我们这样直接就是磨洋工,万一街上有人,被知道了,那是要受军法处置的,再加上咱们去微子祠里睡觉,圣贤堂里都是神仙老爷们,他们可都是一个个睁着眼睛的!”
黝黑少年明显的在这方面很老实,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哎,你这人......”少东家有点恼这个死脑筋的同伴。
“其实受军法我倒不怕,我就是怕被南师听到了不好......”
少东家起初还是各种瞧不上身边这个胆小鬼同伴,一副怒其不争又耻于与其为伍的态度,但听到“南师”两个字后,瞬间收敛眉眼,满脸严肃,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稍微高一丢丢的黝黑少年,良久,抬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倒退一步,低头弯腰拱手作揖,口中言道:
“我不如你。”
黝黑少年愣了一下,涨红了脸,连忙也拱手回了一礼,只是口中胡拉扯着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两个少年彼此相视一笑,神情多少都有些尴尬。黝黑少年不自觉的低下了头,少东家故作镇定的咳嗽两声,大手一挥,说道:
“听我号令,出发!”
黝黑少年如得了敕令,快步跟上,二人重新结伴而行。
早秋的阳光照在两个少年身上,将他们穿着的暗旧盔甲照得金光灿灿,威风凛凛,身后的影子拉的虽然很长,但比起两个少年注定挺拔悠远的身姿,还远远不及。
两个人就这么大步而行,原本就不长的路,少时就已经走完。
等两个人走到了南城区第一条巷子的时候,刚才还有点慷慨的气势顿时就泄了大半。巷子很宽,路很平,院墙很高,门扇通红,每个大门口都有一对石狮子,狰狞可怖,择人而噬。
古语有云:“穷看厅堂富看门,豪门九分财,不富也镇宅,高门出大户,豪门旺九族!”这条街巷的家户刚好就是妥妥的明证,各家各户的大门大多数采用不同规格的鸟头门形式,光是门房就有乡下人住的屋子大。宅子大多是四合舍,基本采用中轴线和左右对称的平面布局,有的是狭长的四合院,有的是前后两院,有的是多重院落。住宅庭院的规格大小,完全按照太和六年颁布的《唐会要-杂录》中对各级官员和平民的规定,你穿什么色的衣服就住多大的院。你要只穿个绿官袍,却住着五间七架的堂舍,厅厦两头门屋又过了三间两架,那对不起,你们家人的屁股就得跟衙门上的水火杖比比谁更硬了。所以一般看看门厅,就知道这家啥品阶,门当看文物,户对见高低。至于那些没品阶却富得流油的庶人,虽然堂舍不能过三间四架,门厦也不能超一间两架,更不准随意辄施装饰,但架不住怀里有钱,所以他们就在律法不及的地方挖空了心思的作,怎么显得有钱怎么来,有甚者恨不得把门上的铜钉都换成纯金的。
两个少年四目相对,面有难色,他们望着一排排高大的屋舍,心里实在觉得,眼下的光景真真不如让他们去面对蛮贼的残肢断臂。但是军令如山,言出法随,上面分派他们趟这火海,咬着牙厚着脸皮也得干啊。
撇开那些官宅,两个人来到了第一户,很标准的土豪,面南而坐,大门檐跳欲飞,朱漆门扇明光蹭亮,院子看着也不小,屋瓦六间,琉璃沉香,前后数架,实在是官家不允许造楼阁,以防备有人临视别家,要不然他们说不定还真能把宅子修到天上去。
少东家朝黝黑少年努努嘴,示意他去敲门。黝黑少年迟疑片刻,一狠心一跺脚,走上前握住门上兽面衔环,朝着螺狮下面的铜钉使劲拍击,铜环撞在铆钉上,声音刺耳,在这寂静的巷道里,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片刻之后,门内传出问训声,嗓音尖锐语气刻薄。
“什么人,谁家的门都敢这样随便敲?”
黝黑少年听到问话,后退两步,手握刀柄,大声应道:
“睢阳守备军,奉上部军令,传达招兵军务,还请劳烦通报。”
门里人听到是守备军部来人,半晌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后才答话:
“等着......”
黝黑少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檐台阶下的少东家,少东家顿了顿,迈步走到黝黑少年跟前,二人站成一排,等着门里人的答复。又过了良久,门里才有脚步声传出,两个少年听见动静,整了整衣冠,左手虚握刀柄,一脸严肃。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门房仆从,灰衣灰裤,眉眼狭长,看着两个少年军士,满脸不屑。
“二位军爷,我家老爷有请。”
话虽客气,语调却格外的傲慢。
两位少年忍着愤愤,也不理这势力的狗奴才,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往里院走去。
院舍果然很不错,有正堂,有厢房,房前有廊,东边厨灶间,西面杂物房。直达正堂的通道铺的都是青黑的石板,两边也栽种着名贵花草树木,还有个不小的假山水池,水池里有灿烂的莲花,翠绿欲滴的荷叶下,十来条一尺左右的肥硕锦鲤优哉游哉。院里干净整洁,看着倒像个读过几天书的布置。光这阵势,有正堂,有书房,还有谷、药、酒,可以想象主人过着非常美好而自在的生活,实实把官家限定的一亩三分地安排的扎扎实实。
两个少年来到正堂的门阶前,停步不走,身后关了大门急急赶来的门房仆从快步赶上,钻进门里,向着正堂里的主家回话去了。
少时,一个穿着朴素的四五十岁矮胖男人走下台阶,来到两位少年面前,拱手一礼,语气恭敬:
“二位官爷辛苦,鄙人是此家主人,听闻二位是授军令来招兵?”
“叨扰,受上部军令,因战事紧张,贼人猖獗,我等此行特来招纳有能的报国志士,共抗蛮贼,报效朝廷。”
少东家回了半礼,继续问道:
“君家可有力壮卫国之士,愿举拳共护家园否?”
矮胖家主听了问话,毫不迟疑的愤慨叹道:
“贼人可憎,作为热血儿郎,吾辈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以报效皇恩。幸老天有眼,赐下许太守张中丞两位仙官,克敌制胜,杀得反贼丧胆丢魂,吾辈感念于此,恨不能每战亲至,搭弓射箭,与将军共在,与贼人俱焚。”
说到这里,那家主又是狠叹一口气,摇头不已:
“哎,可是天总不遂人愿,家中儿女尚幼,还有老母久病床榻,贱内更需得每日煎药伺候,家中仆众又蠢笨不堪,我久欲提刀上阵,可惜近日惹了风气,咳血不止......”说到这里,顿时忍不住弯腰咳嗽两声,刚好左手握着一块丝帕,捂住嘴巴,剧烈咳嗽几下,身后的门房赶紧上前轻拍家主后背,咳了一阵,家主才停了,摆摆手让门房退下,慢慢站起身子,当着两个少年的面,打开了丝帕,上等蜀锦做成的雪白帕子上,刚刚好有两坨咳出来的浅红血迹。
少东家嘴角一撇轻哼一声,然后迅速恢复过来,拱手一礼,告了声罪,一句话也不想再多说,转身就准备往外走。
“军爷留步......”
两个少年听闻这话只能停下脚步,少东家转过身极不情愿的问了一句:
“家主还有何指教?”
矮胖家主紧上一步,满脸遗憾的告罪:
“军爷莫怪,待到汤药一减,吾必来投,军前敢死,吾当第一。”
“主家安歇静养,城池安危自有吾等护持,闲杂人等不劳费心,告辞!”
矮胖家主仿佛听不出少东家话里的讥讽,继续诚恳的说道:
“军爷稍等,余家虽恨不能身往阵前,但杀敌报国之心甚深,又苦于家中食粮实在困乏,只好备下些许银钱,聊表报国杀敌之心,以慰阵前赤胆忠心之士。还望两位军爷代劳,务必告知张许二位大人,鄙人在此多多感激。”
说完向门房摆了摆手,一边弯腰行了一个大礼,一边嘴里感谢不尽。不等门房奴才把那一封信件一千个大钱拿到两位少年面前,少东家直接后退一步,他回想着院中水池里那些肥硕的鲜艳锦鲤,冷冷的回了一句:
“家主客气,只是吾等尚有军务,不便代为收受。足下若真存舍身报国之心,自去城墙拼杀,纵是身死,也好过背个无胆鼠辈的名声,告辞!”
当下两个人再也不顾对方的颜面,快步离开院舍,等走下台阶,少东家回头看着这个华丽的门厅,狠狠的啐了一口。
“呸......”
走得几步,身后传来大门上拴的动静,岔好了门栓,听得门后也同样啐了一口,倒是比他们的更大声。
“呸......”
之后几条巷子十数家户,果然不出意料,同是如此,家主要么是咳喘不止,要么是内疾不治,要么直接闭门不答,仿佛绝户了一般。有一个倒是挺有新意,腿上打着石膏,裹了厚厚的白布,拄着拐杖,托词是准备应诏上阵,在家习练劈砍之术时出师不利,还没来得及上阵杀敌,倒先把自己小腿给削去一大片肉,表演的那是唏嘘不已,愤慨难当。
两个少年走了一个多时辰,敲了十几扇门,进了十几个院子,见了十几个人模狗样的家主,愣是一口水都没喝上,更别提招到半根毛的有志之士。秋老虎这会也开始耍威风,他们身上穿着厚厚的盔甲,捂着也很是难受,两个人一合计,找了个树底阴凉,卸下刀弓头盔,席地而坐,稍事休息。
“这些人还是这么不要脸皮,哎呀,我算是真服了。”
“咱们这次还算好的了,这些人多多少少还装点脸皮,还没到米小子他们上次去的那几个巷子呢,那几个巷子的人才是无耻到毫无下限。”
黝黑少年看着有点颓废的少东家,一边岔开腿扇风,一边自我安慰。两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发着牢骚,秋后的太阳同样毒辣,两个少年鬓角微汗,嘴唇发干,他们解下腰间的水囊,一边喝一边看着远处的另一排巷道,那安静的巷道宽敞明亮,两边的树木挺拔威武,不为风雨所动,灰白的院墙后事稳重,越延越深的巷子就像张开巨口的恶兽,猩红着眼睛等待他们两自投罗网。
第四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卖儿母
隅中。
又热又饿的两个少年军士,此刻正仰面躺在一颗老柳树下,有一搭没一搭的牢骚咒骂着,问候的对象自然是今天遇到的这些个奇葩败类,一个个都是人模狗样,卑鄙龌龊,阳奉阴违,蛇鼠两端。虽然偶有不同,但本质一般无二,都是嘴上各种赌咒发誓,怎么怎么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脚底下却是纹丝不动,寸步不离自家的贼窝,任你把家国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喊得漫天响,他自岿然不动,坚守本心,势要把缩头乌龟做到底。
你说你贪生怕死也还能理解,可是如今睢阳城都这般局面了,这些人还是往日的作派,一副高人一等的鼻孔,对着帮你卖命的军士们冷嘲热讽言语羞辱。城中守军粮草吃紧,穷苦百姓数日不餐,而这些狗大户明明各家私储丰厚,就是不愿拿出来分享,对着穷人满是厌恶,对着军士满是轻蔑。更有可笑之人,以为钱还是原来的钱,还妄图用那几两银钱买点良心,买点跟官兵的香火情面,一边嘴上盼着守军能胜,一边心里嘀咕着城破了以后该怎么买胡人的码头。这群人心里都在盘算着,面对睢阳的困境,他们究竟该如何安身立命明哲保身,这个难题搞得他们焦头烂额,费尽脑汁,脑袋上的龟毛也是一把一把的掉。
对于城南那帮狗大户们的做派,上到中丞太守,下到军官百姓,无一不是心知肚明,偏偏这些人还在惺惺作态,自作聪明。
“其实这些人也蛮可怜的,天天绞尽了脑汁,就想着咋样即能当婊子又能立牌坊,也是够累的!”
少东家也看开了,不由得替这些人感慨了一句。
“呸!可怜之人必有可憎之处!“
黑小子先是骂了一句,接着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语气低了下来,嘀咕着:
“是啊,人都是这样,快饿死的时候只想着怎么能吃饱,能吃饱了就想着怎么能有两钱花花,有钱了就想娶婆娘,娶了婆娘还想讨小妾,讨了小妾还要有使唤的人,要使唤人就得有功名,弄了功名更想当官,当了官又想着往上爬,爬上去了还想当大官做宰相,当了宰相还想封王拜侯,封了王侯还想做皇上,做了皇上就想活得久,活的越久就越怕死,不想死就得修神仙,你说人活一辈子累不累,到底图个啥?”
少东家听着黑同伴这一长串顺口溜的话,有点异样的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同伴,挤眉弄眼的,突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十来年的小伙伴有点高深莫测,城府不浅呐。
“哎呦喂,二小吖,你可以啊,小小年纪就这么通透了,了不起,了不起,你都能掉书包当先生了!”
黝黑少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黑黑的脸不好意思的一红,讪讪一笑:
“我这也是以前听献述老师说的,我哪有那个肚才!”
听同伴提起了授业恩师,少东家也变得正经起来。
“也不知道献述老师现在怎么样了,自打他当了翔阳县令以后,虽然也是来过几封书信,可谁知道后来能遇上安禄山这狗杂种要造反,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安好无恙?”
“唉!“王二小也跟着感概一声,”献述老师把脾气你也知道,为人刚直不阿,他所管辖的翔阳县刚好又在贼人的地盘上头,就当下这光景,想安宁都安宁不了!”
想起他们的授业恩师,两个少年也是唏嘘不已,他们俩只能在心里默祝老师能够趋吉避凶,少受些煎熬。虽然他们的老师才学高深,风骨魁奇,但毕竟不像中丞大人一样文武兼备,提笔能安邦,上马可杀敌!
在这乱世,越是铮铮,越易早折。
两个人还在回忆着过往,突然远处巷子传出阵阵吵嚷声,隐隐还有人在啼哭。二个少年相视一眼,迅速起身,一边整盔提刀,一边循着声音快步赶去。还没到跟前,便远远看到十来个人聚在一起,正对着被围起来的人指指点点。
两人一看这个状况,当即大声喝问起来,围观的人群看到来了两个带甲的官军,赶紧散开一个口子,被围在中间的人这便显出了身形。被人群围起来的是三个人,一大两小,此刻都是跪趴在地上,满脸泪水,正向着围观的人群不住的磕头作揖。那大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左右两侧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男孩也不过七八岁,通通都是一身黑布衣,补丁层叠,破旧不堪。三个人都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腮帮子突出,额头都磕出血了,血水跟泪水和着泥土抹在脸上,红一道黑一道白一道。脸和手都是皮包骨头,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一看就是饿了好些时日的样子。
少东家快步来到三人身前,大声呵止住她们的哭泣,跪着的三个人抬头看见眼前站着两位带甲的军官,神情更加惶恐不安,头磕的更狠。
“起来说话!”
少东家看着跪着的三个可怜人,心里已经满是气愤和同情,他怕三个人继续磕头,只能用官威喝止住了她们的举动。三个人慑于军官的气势,赶紧克制住了哭泣,一边抹泪一边唯唯诺诺的站起了身子。
“咋回事?”
少东家刚开口问询这母子三人,还不等那妇人回答,身边围观的一个人就抢着答道:
“我知道……”
本来就很窝火的少东家回头狠狠瞪住那个抢答之人。
“我问你了么?”
抢答之人想来骨子里就是个好迎奉的,正欲给军官大献殷勤,不想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被这一句喝问直接噎蒙了,挤到舌头尖的一长串字词只得硬生生一个个再咽回肚子里,又不好发作,很是委屈的样子。
“你说!”
黝黑少年打个圆场,指着那个有些惊惧的妇人说道。
“回禀大人,奴家,奴家......”
奴家了半天这位妇人才算是平复了下来,面前的这两位军官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她只能暂时停住了哭泣,把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奴家母子三人是住在北面的佃农,家郎名唤刘三旺,原本租种着陆东家六亩旱田,往年都有节余,今年因为打仗所以不得去年耕种的收成,家中余粮已经吃尽,陆东家菩萨心肠,救济了我们七斗粟米,再吃了不到两月,也没有了,实在熬不下去了,家郎只得应诏入营,好换回每日二升米粮,一月前,军部来报说家郎战死了,给了个告身帖和三千大钱,每日仍有二斗米粮补恤,一家四口还可勉强度日。却不想家中婆母听闻儿子死讯后便哭出了病,好不容易请了医匠,开了些汤药,抓药时银钱不够,平日里三十大钱的药现下三千大钱都不行,后又补了四升米粮才算抓齐。”
说到这里,妇人不禁悲从中来,抱住身边两个孩子,三个人重新哭成一团。一哭家郎战死,二哭生活艰难,再想起今日无奈之举,更是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那你们到这城南来干什么?”
少东家追问道。那妇人收了哭腔,继续娓娓说道:
“抓了汤药以后,家里便没了多少剩余,每日还要盐柴花销,只好又用米粮来换,一日二升的米粮根本就不够,家婆又年老体弱,不能减少太过,奴家母子三人只能一日一食,勉强过活。前些日子军粮便迟迟不到,我们一家人苦熬到昨日,已经两天没吃了,今天实在没办法,我便想将女儿卖给南城的好心人家,哪位菩萨心肠的大老爷,只三斗粟米就能换个干活的孩子,您就只当是买个小猫小狗的,给个活路吧!”
说到卖女换粮,这位妇人更是再也忍不住骨肉情深,也不怕官家威严,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两个少年军官看着眼前哭成一团的母子三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下不只是他们这睢阳城,放眼整个天下,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中间的娘们几个哭的痛不欲生,围观的几十个闲人挤眉弄眼,一个个撇着嘴倒是有千言万语不吐不快,但是慑于二个军官明亮的铠甲和狰狞的横刀,只好嘴巴缝线,憋得很是难受。
过了良久,黝黑少年叫住了三人的哭声,让她们站起身来继续回话。少东家看着她们娘们几个接着问下去:
“那有人买么?”
妇人抹了眼泪,低下头小声回了一句:
“有人说卖价太高,让奴家再少些……”
“去他妈的,哪个狗娘养的说要价太高!”
听了妇人的话,这一下子真真是把少东家的火点着了,炮仗一般的炸了,他瞪圆了眼珠子,恶狠狠地盯着那妇人问话。
那妇人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军官,虽然相貌年轻,但是金甲银刀,此刻嘴唇乱颤,唾沫横飞,暴跳如雷,森着牙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此情此景,自古以来民对官骨子里的那种畏惧更加强烈,她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军官面前,磕头如捣蒜,嘴里带着恐惧的哭腔不停求饶:
“奴家该死,奴家该死,求大人饶了两个孩子吧,我错了,我不卖了,我该死,我该死……”
黝黑少年赶紧上前一把摁住少东家,盛怒之下的少年竟然像一匹小公牛,蛮力强劲,张牙舞爪,一边要抽刀子砍人,一边嘴里连珠炮的骂着脏话。黝黑少年废了好大的力气,甚至把擒拿技法都用上了,才好容易把少东家抱住。
“你给我放开,听见没?”
少东家一边挣脱一边吼着,黝黑少年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就这么僵持了好一阵,少东家力气慢慢小了,气也散了,黝黑少年这才放松一下,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先别急,再问问清楚。”
少东家终于冷静了,握在刀柄上的手也慢慢松开,他重重的呼吸了几口,才叫额头磕出血的母子三人站起来回话。惊惧交加的母子三个瞅着动静小了,才敢抬起头偷偷打量着那吃人的军官,犹豫了一下才慢慢爬起来。
“你告诉我,说太贵的是哪个人?”
少东家铁青着脸,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这句话可是把那妇人吓得脸色惨白,不敢作答。少东家又气又急,正欲大声追问,黝黑少年伸手摁住少东家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后面,自己走上前,看着母子三人说道:
“你们莫怕,我们没有恶意。”
惊恐不安的母子三人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年轻的黝黑军官,可能是这个人说话语气沉稳平静些,也可能是脸晒得如他们一般黑更显得亲切,三个人努力止住了抽泣,慢慢平复下来,抬起头等着黝黑少年问话。
“我问你答,明白吧……”
不等母子三人回答,黝黑少年接着问道:
“你准备用你女儿换三斗粟米?”
妇人下意识的点点头,然后又扭过头看了看女儿。
“围观的这些人里有人跟你商量价钱?”
黝黑少年继续问,妇人闻言又点了点头,只是再也不看少年,更不抬头。
“说你卖的太贵的是哪个人?”
妇人把头低的更深,不言不语,再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那个被黝黑少年存心留意的小男孩,听了那句问话,忍不住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围观人群中的一人,只一眼就又立马低下了头。
黝黑少年也不再问,只这一眼,他便锁定了目标,只见他抬步走到那人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轻声问道:
“那你觉得多少价钱不贵?”
被盯着的那人突然一颤,后退了半步,然后又迅速挺直腰板,色厉内敛的说道: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说卖的贵……”
“奥,是么?”
黝黑少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略高,身穿粗布衣裳,满脸肥肉惊怒惧恨的中年男人,紧接着冷冷一笑:
“那你脸红什么?精神焕发还是作贼心虚!”
“你放……”
中年男人刚想骂对方猖狂,但想起对方是个官差,自己虽然家私丰厚,身强体健,练过几天把式,又是在自家门口,但毕竟身份特殊,自古民不与官斗,真要跟这两愣小子起了冲突,与这等粗鄙的贱民武夫争执虽然未必会吃亏,但也不值当,倒显得污了自己读过的圣贤书,平白拉低了自己的境界。中年男人想通了这点,心态一转,便换了一副面孔,登时气定神闲,老神在在,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军爷好大的官威啊,既然您非要认定那话是吾所言,鄙人无话可说,只是这样强逼平常百姓,不像是中丞大人所嘱吧,这万一被中丞大人知道了,不知道您二位担不担得起?”
自恃底蕴深厚的中年男人此刻不急不缓,反用言语挤兑起了两位少年军士。
“你个狗一样的东西,也敢拿中丞大人压你爷爷我?”听了这个阴阳怪气的腔调,少东家也是冷哼一声,收了刚才的激动,只是用眼角斜瞥着这个不卑不亢的中年人。
“你叫什么名字?”黝黑少年叉开了少东家的火,看着这个中年男人问道。
“回老爷话,鄙人商丘宋延正,始祖正是圣人微子。”
说到这里,这男人神情庄严满身自豪,双手一揖,朝天一拜,行了个正宗的子孙礼。行过了礼,他更加趾高气昂的回答着:“不才蒙家族赐名‘延正’二字,苦读数十年,才疏学浅,幸天恩感念,不以德薄才疏,侥幸于二十八岁得中明经,一直修身养性,时时恐污了始祖圣明!”
人家才问了一句叫什么,他就叭叭了一堆,更是把自己的出身功名先人籍贯抖了出来,其用意不言而喻。只是他没想到,这两个军士可不管你是谁,有没有啥身家背景,别家倒还罢了,好死不死你是宋家人,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奥?宋延正,宋延宗是你什么人?”
宋延正听到对方突然问起家族“延”字辈大名鼎鼎的宋延宗,庶支的宋延正顿时感觉扬眉吐气,器宇轩昂,立刻朗声回答。
“延宗兄正是族嫡长!”
宋延正他们这一支在宋氏宗族里,还算比较接近嫡系血脉,就连他这个庶支的一个小小家主,在原来的睢阳城那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到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点头哈腰的捧着。宋延正自己花了些银子,弄了个“明经”的功名头衔,身份更是水涨船高,到哪都有人尊称一声“宋明经”,这也算是妥妥的脱胎换骨,光耀门楣了。但要是跟本家嫡传的宋延宗比起来,人家若是鲲鹏,他自己就是个小家雀。宋家祖辈把那个意义深远的“宗”字都留给了人家,可见从没生下来,人家就在二楼了,自己下辈子也是无望攀登的。
而他这位族兄也着实了得,从小名师授业,饱读诗书,胸中沟壑比起自己这个草包粪堆,那可是天壤之别,文韬武略出类拔萃,四十三岁就考中了那极难的进士,深受嗣虢王李巨的赏识,拜为幕府参谋,在其帐下出谋划策,很受器重,实在是很对得起名字里的那个“宗”字。
“呵,那就不奇怪了,原来是同一个粪堆里爬出来的臭虫……”
少东家这句话语调可是一点都不轻,围观的人群乍闻此言都被惊得呆住了,宋延正先是一愣,紧跟着就暴怒,他听到眼前这个小小的卑贱军官竟然三番五次的污蔑自己,还用这么恶毒的话来侮辱他们整个宗族,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宋延正骨子里的那一点点家族自尊心,瞬间拔高,面色涨红,他也顾不得后果,抬起手指,指着眼前那个口出狂言的小子骂道:
“小畜生,你竟敢骂我,你妈妈的,爷爷我今天就替你爸爸好好教教你……”
说完就踏前一步,右手朝着少东家的面门就挥出一拳,拳头生风,看着颇有气势。少东家不急不躁,眼睛看着来拳,侧过身子往左退了半步,对方紧跟着左拳挥出,却不料少年左移的这半步刚好在二人之间形成了空间,宋延正本来就是盛怒之下挥出的拳头,按照平日的经验,这套螃蟹拳刚好能打到对方的面门,却不料对方撤出的这半步让他没了着力点,拳头带出的力量反倒把自己弄得重心不稳,直向前冲。少东家瞅准对方的左腕,左手轻轻一扣一拉,再伸出右脚,刚好绊在对方前扑的腿上,对方登时趴到地上,手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
“哈哈哈……”
围观的几十个人看着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宋家老爷被人如此戏耍糟践,恼羞成怒出拳打人,却不料被对方戏弄的屁股朝天洋相百出,登时发出了轰天的大笑。
那笑声顺着巷道,传出好远,周围的几十户院子任他院墙再高,也都必须得听得见!
此时的巷道上,孤苦无助的母女三人,神气满满的少年军官,哄堂大笑指指点点的吃瓜群众,再加上满身狼藉羞愤交加的宋大老爷,组成了一场精彩的大戏,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第五章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枉称明经
日中。
烈阳焚空。
新秋的空气依然带着暑时的燥热,睢阳城郭里的房屋安静整齐,巷子里的树也是挺拔祥和,没有风,没有虫,只有一阵阵眉飞色舞的捧腹大笑声,笑声里充满了嘲弄,带着点不可思议,掺杂些快意恩仇,仔细听还有点幸灾乐祸。
此刻巷子里围观着的人比起刚才更多了不少,原本很多藏在门背后的耳朵听着精彩的节目,猫挠心一般,实在是忍不下去,纷纷钻了出来。这些人有高有低,有胖有瘦,有老有少,有主家有仆从,里里外外围了有两三圈,马
马虎虎几十号子人。来的迟的正在向相熟的打听动静,来得早的一边讲一边笑,竖着耳朵听的,也是一边听一边笑,大家都是欢天喜地七嘴八舌,太难得能在这样的苦闷日子里碰到这千载难逢的热闹看,自然各个都是神采飞扬,手舞足蹈。
反观吃了大亏的宋延正是又气又恨,想他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无论家中仆妇还是外面百姓,哪一个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行礼作揖,尊称一声“宋老爷”,就是那些朝堂命官地方乡绅,见了他也是“明经长明经短”的搭话。
别说被人像死狗一样打倒在地,就是言语激烈呜呜喳喳的也没有多少人。在这睢阳城里,他虽然不至于横行霸道,可起码也是高高在上的那一小撮人,活了几十年了,何曾受过今日这般侮辱。宋延正想到自己被这两个小畜生打翻在地,又遭到围观的这群混蛋们的耻笑,他哪里还顾得上平日里的斯文伪善,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鼻子,竟然满手是血,汹涌的鼻血流了一嘴巴,淌到了胸前的衣服上,更是狼狈不堪。
面目狰狞的宋明经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边嘴里骂着污言秽语,一边四下打量,看见不远处墙角有几块青石,飞奔过去,捡起两块,就冲着那个打他的青年面门砸去,满目狰狞。少东家冷冷看着他的动作,待到他的石块快要砸到脸上时,微倾身子,转了一个侧角,伸出右手,迅速锁住对方手腕,再伸出左脚,手上用力往下一拉,拉扯的力气再加上对方的前冲力,刚好绊到脚上,又将宋大老爷结结实实的摔倒在了地上,同样的招式,同样的狗吃屎,同样的哄堂大笑。
这一次的屁股朝天摔得更狠,宋大老爷都有点昏厥,他趴在地上好半晌才爬了起来,也不站起身,直接坐在地上,就那么捂着鼻子,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盯着眼前那个比自己瘦小的少年。正在僵持之际,围观哄笑的人群突然被人强行拨开,领头的是个穿一身丝衣的青年,看着二十八九的样子,样貌俊朗穿着得体,身高体壮气势不凡。这个青年看着坐在地上满身血污的宋大老爷,大惊失色,快步冲过去,跪下身子扶着对方,嘴里咬牙切齿的问道:
“父亲,哪个狗贼将您打成这样?”
赶来的这一队人原来是宋延正的家人,为首一身华服的那个青年正是他的嫡长子宋续赤,后面跟着的几人是他家的家丁,原来在那围观的群众里面,有人看出了宋家老爷与官军好像有点不对劲,便急急忙忙跑到宋家通风报信去了,宋续赤得了消息赶忙带人过来,以免自家父亲跟官兵真起了冲突吃了亏。宋续赤本来想着来帮帮腔然后劝劝他父亲,谁曾想不知道怎么回事,两方竟真动手打了起来,而且还是自己亲爹被人打翻在地,也不知道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打我爸爸。
“你怎么死到这会才来,老子都快被人打死了,他妈的,就是那两个当兵的小杂种,你给我弄死他们……”
宋延正如同一条被人打断了腿的老疯狗,当他看到自己的儿子领着人来了,一下子就得了势,指着身穿铠甲的少东家两人破口大骂,满身血污,唾沫横飞,气急败坏,哪里还像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宋大老爷。
宋续赤先伸手扶起自己的父亲,交到了家丁的手上,然后回过身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少年军士,虽然心里恨不得将对方剁成肉酱,但看着那身铠甲和腰间的刀弓,仍然头脑清明,选择了隐忍,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我父亲是你二人打伤的?”
宋续赤看着这两个比自己矮了快一头的少年,尽可能的放缓语气,用压得很低的声音问话。
少东家没有搭理宋续赤,而是转身走到了黝黑少年跟前,两个小伙伴四目相对,小声商量着,黝黑少年看着对方赶来的一行人,有点拿不准:“好像搞得有点麻烦了。”
“没事,咱们又没先动手,怕什么?”
少东家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满满,跟班的黑炭头胆子就小的多了。
“我只是有点担心,万一事搞的太大,让南师知道了会不会不好?”
“这种事又不违背仁义道德,南师教导咱们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咱们问心无愧,理在咱们这边,怕个锤子!”
“怕倒不是怕,我刚才悄悄问过那个小男娃了,他家确实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嘴了,他妈妈也是不得已才要卖女儿,昨从早上一直哭到今个,说是把姐姐卖了好换点米,屋里四口人说不定还能凑活熬下去,要不然四个人都得饿死。他们那已经开始有饿死的了呢!”
“那现在这个状况咋弄?”少东家难得问起了自己的小伙伴。
“你看着,我来弄,你提防着对面那三个蓝衫人。”此刻的黝黑少年没了缩头缩脑的窝囊,瞬间化做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好!”
少东家听了黝黑少年的安排,退到了母子三个的跟前,注意力已经扫过了对面几人中的蓝衫汉子,黝黑少年则是走到宋续赤的面前,抬头看着对方。宋续赤看着两个少年军士嘀咕起来,以为对方是怕了自己,也不着急逼迫,心里已打定了暂且忍耐的主意。
现在睢阳城外有安庆绪的反叛军马十几万,围城都已经半年多,整座睢阳城的守备全靠这些低等的军士,他们宋家倒不是怕了这些卑贱的卖命人,只是现在风头不好,局势变化莫测,这个节骨眼上,尽量还是不要与当兵的起冲突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他家裤裆里的屎可不少,经不起别人脱裤子。原来就在两个月前,睢阳守军因为粮草不足,便向他们这些大户征过粮,他们宋家以余粮不多为由,只缴了个面子钱,搪塞糊弄住了官兵,双方都是心知肚明,就这么微妙的共存着。再往后,形势更加严峻,今天这个场面人多口杂,包藏祸心落井下石者不乏其众,所以还是低调谨慎一点的好,小心使得万年船,省得牵连甚广,到时候弄得满城风雨,牵一发而动全身。眼前这两个小畜生好打发,但若是因此引来了中丞或者太守,查出点什么就没法收场了,一来二去再搜出私藏的米粮,失了那些准备进贡给叛军们的财宝,岂不前功尽弃因小失大。既然对面的两个小畜生怕了,那他就借坡下驴,快快了结此事,至于受伤失了颜面的父亲,回到家冷静下来再讲明利害,相信父亲自会忍这一时之气。等到日后安庆绪的人马攻破城池,他们再举家相投,献出诚意,难保他们宋家不会更上一层楼。至于这两个小杂种,打仗死了算他们命好,如果侥幸活下来,相信父亲大人必会亲自一雪今日之耻。拿定了主意的两波人都不先开口,就这么面对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低着头看黝黑少年,一个仰着头看宋家大公子。
宋延正看着自己的儿子迟迟不肯动手,恨不得亲自冲上去,却又苦于自己不是对手,贸然行动又是自取其辱,只能在那不停的喝骂自己的儿子。
“宋续赤,你个狗日下的东西,还不给老子打……”
气急败坏下的口无遮拦,结果反而自己把自己骂成了牲口,但此时的宋明经宋大老爷哪里算的明白这个前后顺序,只知道一门心思催促儿子为自己报仇。反观宋续赤则是骑虎难下,父亲的咒骂山呼海啸,围观人的指指点点绵绵不绝,可是对面这个黑少年就是不开口,只是如傻子一般直愣愣的看着自己,不求饶不回话。宋续赤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脸都憋成了猪肝样,此刻反而觉得伤人的少年不打紧,要命的是父亲那张喷涌的嘴,实在想拿个抹布堵住了,忍无可忍后,宋续赤只得先开口。
“两位军官不知为何要当街无故欧打家父?”
可对面的黑少年如同聋了一般还是不开口,宋续赤被对方的反映搞得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没法子,只能又低了几分气势问道:
“不知家父哪里冲撞了二位,二位要下如此狠手?”
黝黑少年这时候也觉得将对方的气势磨得差不多了,便摆了摆手,指着宋延正,语气真诚的回答道:
“你爹先动的手。”
宋续赤被这一句话噎住了,只能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却不好当面询问,只得回过头,继续问道:
“家父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动手打人,他老人家一向德高望重,与人和善,从不故意欺辱别人,声望更是为人所钦佩,今日若真是先动了手,只怕也是有人故意言语相激,才使得家父失了分寸,没了文雅。”
黝黑少年听了宋续赤这一番趾高气昂意有所指的话,登时神色不变,眼睛微眯,目光锐利的看着这个宋家大公子,冷冷的回了一句。
“奥,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诚心找茬?”
“不敢,只怕这里面是有什么误会,”宋续赤忍着怒气,看着围观人群,继续说道,“列为都在现场,到底所谓因由,怕也欺不得众目睽睽。”
黝黑少年也扫向围观人群,围观的人被他这么一看,竟然隐隐有些畏惧,实在是近来战事频频,城里话语权最大的就是这些披甲挎弓的当兵人,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他们,此刻也是仰人鼻息,得罪不起,自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上一言半语,趋吉避凶学会闭嘴,个个都是人精,谁也不傻。
宋续赤碰了个钉子,他看到平日里的这些同仁们,此刻竟没有一人肯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不禁更是又恨又恼,只能重新转头看着少年军士,心里思量着,今天这个哑巴亏,估计是得硬生生咽下了。
“好,看来或许是家父唐突,得罪了二位军爷,不才在这里替家父赔罪,乞望二位军爷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此时的宋延正也从愤怒中清醒下来,回过味的老狐狸慢慢明白了儿子的举动意图,他也不骂人了,用帕子堵住鼻孔,止住鼻血,有心上前去化解矛盾吧,又抹不开面子,前后为难,很是煎熬。
黝黑少年也知道此事不能再闹大,见好就收。对方已经服了软,而且宋家一起来的一行人,领头的这个宋大公子虽然是个练家子,但看脚步轻浮,细皮嫩肉的,整个人虚有其表,外强中干松松垮垮,有魂无魄,不过三脚猫水准草包一个。但他后面跟着的那三个蓝衫家仆就不一样了,三个人都是目光锐利,骨脉强壮,气息绵延深长,步伐沉稳老练,从踏进这个场子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们两个人,气机上将两个少年军士牢牢锁定,这份功夫绝对不是普通的家仆,应该是宗门中人,是被派来保护宋家人的练家子,光看气势就知道绝不是宋续赤那样的绣花枕头,一旦动起手来还是比较难缠的。自己这边如果再抻着,搞得对方狗急跳墙鱼死网破,他们两虽然能保证全身而退,可事情肯定会闹得不小,若是因此让南师他们知道了,不定对他们俩有什么看法,权衡之下也只能先顺势而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下便摆了摆手,轻飘飘说道:
“罢了罢了,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只是这折腾了一阵子,费了不小的力气,肚子还有点饿了,不知道谁家有多余的口粮,不妨施舍一点,我们自然感激不尽。”
宋续赤听话听音,急忙答道:
“多谢二位海涵,不才家中虽也不宽裕,但尚能应付,二位稍等片刻,我这便差人取些来,凡事都得紧着官家不是。”
说完这话,便立刻吩咐家丁,回家取些口粮,再给他父亲使了个眼色,宋延正心领神会,混在家丁一行人中,埋着鼻青脸肿的脑袋,三步并作两步,急急逃离了现场,少东家和黝黑少年也装作看不见,只是颇为热情的跟宋续赤寒暄起来,不多时,就有家丁带着一包干粮,一小袋生米,送到了自家少爷面前。
宋续赤一把抢过包袱,立马递给黝黑少年,嘴里颇为惭愧的说道:“两位大人高义,不追究家父的过错,一点点心意,实在寒酸的紧,还望二位不要嫌弃,今日之事纯属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望二位兄长回去不必声张,卖小弟个情面,顾念家父颜面,一来邻里好相与,二来也省得惊动劳烦中丞太守二位大人,小弟在这里感激不尽了。”说完竟双手行礼,一揖到底。
黝黑少年也是伶俐,赶忙侧身躲开对方的大礼,伸手扶起这位春风和煦的宋大少爷,嘴里应承着:
“使不得使不得,宋公子言重了,我那兄弟也是直愣,不小心惹得宋伯父跌倒,实在是鲁莽讨打,还望兄长回去代为告罪,今日之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黝黑少年连说两句不提也罢,宋续赤也是心领神会,心总算是稳了下来,越发笑得真诚。狐狸拜着黄鼠狼,两个人就这么彼此恭维,年长的称弟,行凶的称侄,寒暄谈笑了一阵,宋大公子告了声罪,便领着一行人回了自家宅子。到了卖笑的时候,见人笑,见鬼也笑,更别说是一时的仇人。周围看热闹的也都是人精,看到这般场景,知道再看无益,也都朝两位少年军官拱拱手,作鸟兽散。
等到其他的人都走光了,巷道中只剩下母子三人和两个少年军士,五个人这才结伴出了巷子。来到了巷子口,少东家把得来的粮食都给了那娘们几个,嘱咐他们早些回去,别再逗留了。交代了一番后,也不顾母子三人的惊愕惶恐,由着她们跪着身子推辞,娘三个只会磕头感恩,少东家拉起黝黑少年,两个人快步逃离了那个地方。
远远的巷子口,那母子三人跪在地上磕头不止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小,夹杂着哭声的那些话语也越传越轻。
“老天保佑二位官爷长命百岁,老天保佑二位官爷长命百岁,老天保佑二位官爷长命百岁……”
第六章宋郎妙计安天下,赔了粮草又害命
万里无云万里天,千里江山四面城。
昔日繁茂的睢阳城,此时如同一只受伤的雄狮,在这头雄狮的四面,正匍匐着一群伺机而动的饿狼,这群来自辽北的胡狼,狰狞可怖,嗜血而又顽强。
睢阳城已经被围困了七个多月,内有巨耗,外无援兵,大唐朝廷派来增援的除了那三十份空白告身,别说一兵一卒了,就连一斗米一根毛也没有见过。整座睢阳城,上至中丞太守,下至穷苦百姓,早已经是山穷水尽,那条活下去的出路眼瞅着是越来越渺茫。
正月初,张巡和许远两位大人汇合组成的这六千八百名守城大军,经过这七个多月数不清楚的保卫战,苟活保留下的,已经不足一千七百之数。要不是中丞大人张巡和十数位将领智计百出,再加上所有守城军士悍不畏死,只怕千疮百孔,零落不堪的睢阳城,早已经被那些贼人所攻破,整座城绝逃不过被屠戮一空的下场。
天时不顺,地利又被困,当下只剩城里的“人和”还算凝聚,勉强坚持到了现在,可是到了如今的地步,“人和”这个因素也快要崩溃了。
“没粮了”
这是睢阳城目前最大的困境。
所谓战场上的攻伐拼杀,睢阳城仗着城墙宽厚,军士齐心,已经坚持了这么久,战争的狰狞恐怖已经被人们慢慢接受并淡漠,人性里与生俱来对死亡的那种神秘恐怖,也不再那么让人胆战心惊。任你再脆弱怕死的人,日日夜夜看着身边的那些流血牺牲,近在咫尺的由生到死,心也开始麻木起来,死人这种事看的多了自然也就见怪不怪,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好了不起的,反正死的又不止我一个,诺大的睢阳城哪天不死几十个人啊!性命在这一刻,只是个早晚而已。
死很简单,但是活着就难了。
活着,首先你就会饿。对于当下的睢阳军民,死了倒有一样好,那便是不用每天这么忍着饿。城外因为这场仗丢了性命的敌人早就数倍之多,对于守城的军士们来说,早都换够本了。只是这活生生被饿死的滋味,实在是不太好熬啊。
离了巷子的两个少年军士,此刻也是饥肠辘辘,本来这个点正是该吃中午那一顿饭的时间,虽然那顿午饭还是三个窝头,可有那三个窝头垫着也好啊,起码不用像这会抓心挠肺的难受。
“哎呀,刚才失算了……”
少东家一拍脑门,有点懊恼的发起了牢骚。
“咋了?”
黝黑少年有点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少东家突然这样说话。
“刚才只顾着耍大方了,起码给咱留上两个面饼啊,你看那包袱里的面饼子,那么大,那么白,我一口就能吞一个……”
少东家这么一说,两个人果然更觉得饿了,越想越饿的难受,此刻的少东家恨不得立刻折回去,实实在在要回两个面饼子,填到自家肚里来。
“哎,算了吧,那娘几个比咱饿的多了,那些面饼到咱们肚子里是解饿,可到了她们家就是救命啊。“
感慨了一句,黝黑少年也是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宋家的那些面饼也确实是白奥,比以前在你家里吃的可白多了。咱们拼死拼活刀头舔血,啃的是又硬又糙又吃不饱的黑窝头,这些狗儿子躺在家里有人伺候着,吃的却是白面精米,真恨不得扒了他家的米仓,剪了他们的舌头。我敢打包票,他们家藏得米粮绝对够咱俩吃一年的!”沉稳的黝黑少年此刻因为饿也显得有点气急败坏起来。
“一年?你当他家是我家?我敢说,他家私藏的米绝对够咱俩吃十年的!”少东家一边指手画脚的打比方,一边还不忘嘲笑下同伴的浅薄无知。
“那么富?不会吧!我觉得他们家应该没那么多吧,也不敢私藏那么些吧?”黝黑小子一脸的不相信。
少东家一脸鄙视的看着这个认识了十来年的小伙伴,看得对方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才伸出双手比划着:
“我们家你是知道的,拢共就那么一百多亩地,还大部分是旱田,水地就那么十来亩。就算这样一年到收粮的时候,七八个囤子堆得小山一般,哪个不再带上个帽子。就那一个囤子咱们十几个人都抱不住,一个个又那么高,再带个帽子尖,你说你能吃几口,撑死你都吃不完一个囤子。”
谈到自己家的产业,少东家仿佛又变回了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优越少爷,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股子自信心,可不是眼前这个黑炭头跟班所能比拟的。
“……”
黝黑少年讪讪,果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少东家继续趾高气昂的分析着,此刻也忘了饿,浑身还满是力气。
“至于我家啥情况,那也才是从我曾祖那时候富裕起来的,而且咱那还是乡下地方,根基到底先天不足。可宋家这些王八蛋那就不一样了,据说他们家祖上是圣人微子,献述老师以前给咱们上课时讲过,圣人微子那可是商王帝乙的长子,后来的商纣王帝辛的长兄,哎,商王哎,传说中大一统的人王啊,就算微子启只是个庶兄,可那到底也是人王的血脉,后来他被分封到这商丘睢阳,建立了宋国。一个国啊,那得几千几万个我们家,几千几万个一百多亩地啊。虽然后来历史久远,到今天宋国也没有了,可毕竟瘦死骆驼比马大,换汤不换药,人家宋氏一脉算的上是睢阳城根正苗红的主人,盘根错节的发展了几千年,虽然总免不了浮浮沉沉的,但那也不是我们家那三瓜俩枣能比的好不,拔根毛都能压死咱。所以你想想,这些货是不是富得流油,我估计啊,今天这面饼子都是做给外人们看的,要是不打仗,指不定今天这馒头给他家狗吃他家狗都嫌硬,妈的,咱活得还不如人家一条狗!”
少东家越分析越觉得自己说的对,再想想又觉得说的不对。
“哎,不对,我估计他家藏得粮海了去,咱们两一辈子都吃不完,不对,几辈子几十辈子......”
两个少年就这么一边瞎琢磨,一边往回走,出了这档子事,南城剩下的家户也不用再去了,被刚才那么一闹腾,肯定家家户户都传遍了,本来就没多少指望,此刻更是死的透透的。再去只会自讨没趣,不如回来,省得跑那冤枉路,多费体力更容易饿。
两个少年对于今天打人的举动丝毫没有一句讨论,俨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本来上头是有命令的,无论官兵,不得无故滋扰百姓,更别说像他们今天这样打了人,打得还是有头有脸的宋家人,两个平日里谨慎刻板的小人精,今天的举动要是被上面知道了,那可是不小的麻烦,一个校尉都不一定担得起,更别说他们两个大头小兵。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个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这件事。
如果在平时,两个少年绝不会这般鲁莽行事,但今天这件事情的诡异正是因为那个挨打之人的姓氏“宋”。
“宋”是一个很普通的姓,这世上姓宋的何止千百万,每个人身边都有姓宋的朋友,可是睢阳城这个“宋”不一样,因为这个“宋”家出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
“宋延宗”
这个宋延宗正是刚才被他们打的宋延正嘴里的家族娇子,人中龙凤。宋延宗自己也确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出身显赫,为人谦虚,少时就有“神童”的美誉,广读经书,诗句文章也是张口就能吟诵,再加上家族资源丰厚,培养的起,所以他对于音律对弈,书画茶卜也是有所涉猎,只是因为以书学为主,于弓马兵法这方面不太熟悉。凡是教习过他的儒学博士都对这个学生赞不绝口,盛赞其“他日必成大器”,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学问家。延宗延宗,延续宗门荣耀,看来大有希望。宋延宗果然不负众望,他没有被“神童”的盛赞捧杀,反而一直谦虚谨慎,低调不张扬,除了读书做学问几乎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终日以发扬光大宋氏门楣为己任。后来在他四十三岁那年进士及第,在这个“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年代,一国宰相也不过进士出身,更何况他那般年岁就能高中进士,这在当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才子了。也正因为这点名声,嗣虢王李巨亲自派出心腹,拜请他为自己的幕府参谋。自此以后,宋延宗正式进入仕途,起点极高,前途远大,实在是无愧当代睢阳“宋”家扛鼎拔山之人。
原本这样的人是极受人尊敬的,更何况宋延宗其人几乎不曾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在很多人的眼里,一个人若是强大了,不随意以大欺小便是最了不起的美德,甚至就算有时候这个人无意还是有意,做了一些事伤害到了一些弱者,强者还没怎么表示,弱者却先反思惶恐起来,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玷污到了这个十全十美的贤人,有时候弱者反思的慢了,就会凭空钻出来一大片卫道者,他们站在光芒万丈的道德制高点,谴责你鞭策你,捍卫着强者的荣耀,让你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强便是道理,弱便是粪土!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黑白分明,有时候又变得不可捉摸。
就是这位在睢阳城声望极高人人称颂的宋延宗,却是睢阳守军里第一唾弃之人。睢阳城目前最大的困境就是“饿”,而让整座睢阳城挨饿的人,恰恰就是这个大贤人宋延宗。
原来就在睢阳被围之前,太守许远人如其名,很有远见。他虽然胸怀报国大志,可也自知力不能及,于是他未雨筹谋广纳贤良,对象之一其中就有当时还在雍丘抗敌的张巡结盟商议。他们两人虽然身处两地,但民族大义使然,二人全无猜疑,通过书信往来制定了周密完善的守城计划。睢阳守城,从筑城工事和粮草人马,到守城策略及安抚百姓,事无巨细,两个人各展所长,安排的稳稳妥妥。待到后来张巡率领部卒打退进攻雍丘县的令狐潮部后,战略转移到了政治地理位置更为重要的睢阳城。就这样两方人马会合一处,做好了坚守一年的坚实部署,可以说是万事俱备,静候来敌,全城上下信心满满,天时地利人和,几乎不存在失败的因素。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就是这么奇妙,睢阳生的宋延宗亲手把睢阳送到了死路上。
当时战事激烈,分封河南郡的嗣虢王李巨被刚继位不久的唐肃宗李亨任命为河南节度使,统管整个抗贼防线,睢阳城是一个极关键的战略要地,守卫着“通济渠”这条大唐命脉,确保江淮等地供给长安的后勤钱粮补给是否稳妥,责任重大不容有失。所以许远张巡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纳粮屯草,通力操作下共筹得盐粮二十四万石,足保城中数万人一半年的吃喝用度。
可是当时抗贼前线濮阳济阴战事激烈,两座城粮草短缺,作为统领参谋的宋延宗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向李巨献策,言说睢阳城物资充盈,粮草巨丰,而睢阳城暂无战事,可借睢阳之粮先解济阴之困。李巨思量之后,觉得此计可行,于是他去信一封,要跟许远张巡相商此事,二人看过书信大惊,急忙上书陈述利害关系,表明不便借粮的苦心。可是李巨心忧济阴城前方战事,宋延宗又在左右煽风点火,一再分析自己如何的算无遗策,计划可行。然后李巨不理张许二人的劝阻,派人拿着令牌,从睢阳城硬拉了十万石粮草送往济阴城。老天爷就在这时给所有人开了个大大的玩笑,等到浩浩荡荡的粮草大队刚入济阴城,济阴的守将就投了敌,原本抗贼的军粮刚好喂到了贼兵的嘴里,这啪啪的耳刮子,打在了宋延宗的脸上,那是分外的响亮。李巨听闻这个变故,肠子都悔青了,吃了宋延宗的心都有,可大势已去,就算是活剥了宋延宗也于事无补,只好将他随意打发了,眼不见心不烦。
睢阳城的老百姓愚昧无知,自然不知道是谁断了他们的活路,“宋”家人也不知道正是他家的骄傲,硬生生葬送了睢阳城数万条生灵。百姓一边拿“宋家老爷”劝诫自己的子侄;宋家人一边还在沾沾自喜先祖保佑,话不过三句必言家门显贵“宋延宗”。
其实宋延宗能有此等举动,也算是宋家人的血脉传承。宋家开国先祖是商王帝乙的长子殷启,可他命不好,母亲生他之时还不是王妃,因此没能继承王位。后来他又劝谏同母王弟帝辛,帝辛不听他哥的话,殷启只能无奈隐忍。后来周武王以周代商,他不帮自家亲弟弟,反而向周武王投诚,三监之乱后,他因功被周王封为宋国国君,封地国都就在今日的商丘睢阳城。宋微子在历史的长河里,被塑造成了一个清明的圣贤,他体恤臣民,心忧百姓,敢于劝谏自己的君王,实在是个生不逢时的贤德之士。
正所谓凡事总有两面,貌似无可挑剔的宋微子,其品行的卑劣却鲜有人知。也不知是因为与商王位的失之交臂,还是本性里的趋名逐利,作为商王家族里的嫡亲血脉,这位影响巨大的亲王,在商周大战的角逐里,选择了在背后捅刀子。就在西周发动牧野之战的前夕,周武王派召公奭shi前往共头山找到了微子启,召公遵周武王之命,给微子启盟誓,让他暗地里投降西周,奖励就是让微子启世世代代做诸侯之长,奉守殷商的各种正常祭祀之礼,允许他供奉桑林之乐,将孟诸这片广袤的肥沃之地封为他的郡国,允许微子启在自己的郡国里享受正统商王的一切权势地位。史书里说的什么因为平定三监之乱才授封于宋国,纯属往其脸上擦粉,好遮掩那满是血和屎的真相。这位美誉悠长的圣人暗地里投降了敌人西周,瓦解并调转矛头,选择与自己的亲弟弟作对,他阳奉阴违,圆滑冷静,独善其身,因此保留住了殷商很大一部分势力,也间接削弱了商纣王的作战力量。西周叛乱爆发,作为硕果仅存的殷商元老,他发挥自己在商民中极强的影响力,稳定住一部分商民的反抗,并煽动一部分激进的商民来反抗自己的君王。因为帮西周的谋反铺路,所以他如愿当上了诸侯之长,殷商之王。
漫漫历史河,点点故事舟。世人看到的只有功成名就笑到最后的国君微子,却看不到那用五十万同胞鲜血染红的圣贤之名。
人性有时候可能就是真的如此不可捉摸。
就如当下的睢阳城,百姓还在赞颂那位宋家大老爷,只有守城的人知道,那个献策邀功,残害无数冤魂之人的名字就叫宋延宗。当然,比起他的老祖先干出来的事,宋延宗还是小巫见大巫。所以知晓内情的两个少年军士今日碰到了宋家人,可不就是遇到了最大的仇人。还是那句话,一个粪堆里爬出来的臭虫,对付臭虫,自然要用脚去踩,就算踩不死,多少也能出口恶气!
且说那打了宋家人的两个少年,此刻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毕竟打人也是个力气活!这人啊,一顿不吃很难受,两顿不吃就抓心掏肺的忍不了,但如果是饿上个三四天,人反而不那么难受了,甚至会忘了饿。两个人慢慢往回走的路上,找了个隐蔽的阴凉,瞅着四下无人,黝黑少年松开盔甲,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在怀里一阵捣鼓,拿出一块油纸包裹,大热的天,油纸外面都是身上的汗液,看着油油呼呼,卖相实在不堪。
黝黑少年用衣袖擦了擦油纸外面的汗液,然后一点点打开油纸包,一层又一层,足足裹了四层,原本一个拳头大的纸包裹,等全部打开后只剩下半个手心大小。油纸包里藏着的是三小节风干的羊肉,皱巴巴黑乎乎,有点像树根,正是他们昨天打扫战场时从胡兵身上搜出来的战利品。黝黑少年拿了其中最大的一块,有大拇指粗细,颇为心疼的递给了少东家,自己则是拿了最小的一块,送到了嘴里,剩下一块又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藏得死死的。
少东家从头到尾都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同伴的举动,他接过对方的羊肉干,也不言语更不感谢,将整个羊肉干含到嘴里,也不咬,就那么用口水化着,这会倒是不用像早上一样,生怕嘴巴动作太大被人瞧见,反正四下无人,正好坐下来悠闲地享受这难得的美味。
秋天的太阳虽然狠毒,但树下还是极凉快的,虽然水囊里的水已经被喝光了,却有一阵阵恰到好处的丝丝凉风,凉风吹得两个少年心神荡漾,这样的舒坦,自然也是极好的。
嘴里有肉,身旁有风,睡会觉吧,兴许能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