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归玉阙》>免费试读

《归玉阙》免费试读

共 1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归玉阙》· 养猪小神仙 著 · 共 1 章试读

第一回了。

这已是她第七回堕入这般怪梦,近来梦境越来越频密,绝非吉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惶,抬手搭向自己腕间。指腹下肌肤温软细腻,可寸关尺三部,却空落落的,半分脉息也探不到。

回回皆是如此,原也谈不上失望,可触到那一片空无之时,心口仍免不了泛起涩意。

她轻叹一声,收回手掩在额上。

其实诊与不诊也无甚分别。自玉家逃出那日起,不过一日光景,她已死过六回,本就见底的寿元,满打满算已不足两年。

这副躯壳不过是外头瞧着光鲜齐整,内里早就是千疮百孔,如何还锁得住三魂七魄?发梦频频不过是先兆罢了,待日后躯壳一日衰过一日,只怕夜夜都要受神魂离体之苦。

屋中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裹着周身,可她心底却泛着凉。

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她原先还记挂着七叔的安危,如今看来,倒怕是自己要走在七叔前头了——毕竟她这身子至今未能伏气入体,怕是修炼无望。

念及此处,心底又是一阵微酸。

她睁着眼,怔怔望着床顶的靛蓝纱帐,千头万绪攒在一处,到最后反倒成了一片空白。待神思稍定,侧过头去,便见枕畔那碧蛇盘作一圈,纹丝不动,倒像块浑然天成的碧玉雕就,睡得比她还沉酣。

她没好气地伸指,轻点了点它凉滑的脑袋。

那孽畜似有所觉,却懒得睁眼,只尾尖轻轻晃了一下,算作应答。

玉朝不觉牵了牵唇角,可笑意方浮,忽地记起它昨夜噬血的模样,又立时敛了去。目光扫过床边炭盆,见炭火才燃了不多时,心中蓦地一动,疑窦顿生。

煎药至多一个时辰,怎的小二始终没来敲门送药?屋里又暗得蹊跷,莫不是掌柜特意吩咐过等她醒转再送,还是外头变了天?

迟疑半晌,终究没受得住衾被的诱惑,只撑着身子探过去,这一眼望去,她登时浑身僵住,眼露惊惧。

紧闭的窗棂外被一个庞然巨物遮了天光,那轮廓与形态,赫然是梦中的巨蝶!

章六七:雷公山(上)

伴着窗外雨打瓦檐的噼啪声响,龙回澜悠悠醒转。

彤云压得低,天色沉暗如暮,映得屋中光影也昏蒙蒙的。昨夜外衫沾了那妇人的脂粉腻香,早被夜风吹散殆尽,细嗅之下,唯有潮润水汽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物腥膻。

他慢条斯理着了衣,将那柄陌刀斜插腰后,阔步出了房门。才推开门扇,便见柳惊东站在廊下,笑得一脸明朗。

“我算着灰兄也该醒了,特意在这儿候着。堂下张棋早替咱们占好了桌,单等灰兄过去用早膳。”说罢侧身一让,伸手作请,自己紧随其后。

龙回澜也不推辞,举步便行。这客栈住的多是江湖草莽,早晚本就喧闹不堪,可今日他才一露面,堂下喧声竟倏地平了几分。

他心中暗觉好笑,朗声向众人道:“诸位何必这般拘谨?出门在外,切莫委屈了自己,若都这般日后上了雷公山,哪来气力寻宝?”

一语落地,满堂俱寂。

众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眉眼间暗流涌动,肚里都在暗骂:这哪里是客套,分明是敲山震虎!仗着本事高强便这般压人,忒不是个东西了!

心里虽骂得凶,面上却个个堆起笑来,连脸上的风尘倦色都散了几分。也不管认不认得,一时间杯筷叮当,称兄道弟之声不绝于耳,亲热得竟似失散多年的骨肉兄弟一般。

他们来的仍是昨日那张桌案,各色早点摆得满满当当,张棋与那麻脸汉子挤在边角,连放手的地方都不甚宽裕,二人端坐不动,连筷子都未曾拿起。

龙回澜见状,反倒不落座,挑眉问道:“柳小兄弟今日还请了旁的客人?”

柳惊东脸上笑意更盛,方要答话,早被张棋抢了先:“什么客人不客人的,不过是有求于灰兄,吃人嘴短罢了!”

龙回澜作恍然之态,柳惊东却急了,伸手抄起个白面馒头,一把塞进张棋嘴里,恼羞成怒:“堵上你这张破嘴!整日什么话都往外倒,迟早被人药哑了舌头!”

张棋本就饿得慌,此举正中下怀,偷眼瞧龙回澜神色无异,便拿下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往日里靠摆摊算卦糊口,偏生嘴不饶人,挣的钱不过聊以温饱。若非路上与柳惊东脾性相投,一路受他照拂接济,还不知流落何处呢。

昨夜机缘巧合做成了笔大生意,当晚便清了欠柳惊东的银两,手头还余下不少。他也算久走江湖的人,哪里真信江湖人有什么道义节操?满客栈的人都奔着雷公山宝物而来,保不齐谁见他小有积蓄,便起了谋财的心思。

蚊子再小也是肉,积少也能成多。昨夜能睡个安稳觉,不过是旁人摸不准他与龙回澜的交情,不敢轻易动手罢了。

他嘴虽欠了些,人情世故却也通透,谁是要供起来的财神爷,自不会认错。再者,昨夜给龙回澜相面,也约莫瞧出此人心性磊落,是可交之人,便也不怕玩笑话开罪了他。

心里想得明白,嘴上却不肯吃亏,含着馒头呜呜哝哝辩驳:“当初刚认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最看重我这份率真坦荡……”

话未说完,便被柳惊东一把捂住了嘴。他一身功夫都在腿脚轻功上,手上气力哪里及得上柳惊东,挣了两下也挣不开,便索性放弃了。

柳惊东转头对龙回澜讪笑道:“灰兄见笑了,快请坐,用膳用膳。”

龙回澜年纪虽轻,龙家子弟却早入江湖历练,见这少年人闹作一团,反倒生出几分过来人似的慨叹。他依昨日之位,在麻脸汉子身侧坐下,朗声笑道:“老兄今日怎的这般沉闷,莫不是满桌早膳皆不入眼?”

若是昨日尚能以“不知者无畏”自欺,可经了那手隔空引酒的神通,麻脸汉子今日可谓是诚惶诚恐。闻言连忙欠身拱手,脸上堆着几分局促的笑:“灰兄这话折煞小的了。一桌用膳,热热闹闹的才更有滋味。”

他这见风转舵的模样,旁人看在眼里,虽暗自鄙薄他趋炎附势,却也免不了几分艳羡——怎的昨日就没那份眼力见,早早攀了交情?

龙回澜也不与他们虚与委蛇,取了竹箸便端过一碗肉浇面,筷头一挑三两下拌得匀了。

他先嗦了一大口,麦香混着肉鲜,酱油与香油的醇厚直透喉间,本不甚饿的脾胃,倒被勾得馋虫大动。当下也顾不得答话,先对着柳惊东竖了竖拇指,方含糊笑道:“老兄抬举了,江湖凭资论辈,灰某去岁才及的冠。”

麻脸汉子登时愣在当场,喃喃复了句:“灰兄才刚及冠?”

嘴里只觉涩得发苦。他哪里是在意辈分,分明是酸得烧心。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一身功夫深不可测,想来必是天材地宝当饭吃,灵药丹丸当糖嚼,才堆得出这般造化。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肯平白被个后生晚辈压过一头?

堂内大半人也都是一般心思,少不得暗自寻些由头开解,只当龙回澜是运道通天,得了前辈遗泽,心里才略好过些。

柳惊东却眼睛一亮,倾过半个身子来,半是钦慕半是好奇:“灰兄当真是天纵奇才!不知是拜在哪位高人门下?”

这话一出,满堂都悄悄竖了耳朵,暗赞柳惊东少年机灵,正问到了众人最上心的去处。

欸,你说他们昨日说了甚?打住打住,好汉不提当年勇。

龙回澜自诩是个磊落性子,看在这碗面上,倒也爽快:“无门无派,不过一介散修罢了。”

众人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齐齐撇嘴,只道这少年人油滑得紧,睁眼说瞎,怕是师门太过显赫,怕名头盖过了自己的风光。

再瞧他言谈举止、气度做派,绝非小门小户能教养得出,偏生他自号“灰某”,众人搜遍江湖见闻,也想不起有哪家名门是这个姓氏,少不得在肚里暗骂一声藏私的鸡贼。

柳惊东倒不觉得失望,他自己便拜在小门小派之下,师父不过领个进门路数,一身功夫全靠自身苦熬,再加几分天资。他本就比龙回澜小上几岁,心性又敞亮,只觉江湖之大,藏龙卧虎,这一趟走得当真不虚此行。

况且能来闯雷公山的,谁没几分真本事?

他也知趣,点到即止,见气氛正好,便转而问道:“不知灰兄今日有何打算?”

龙回澜见他问得坦荡,也不遮掩,直言道:“自然是上山。满堂诸位,谁不是奔着雷公山的宝物来的?若有哪位老兄不是,灰某倒要厚着脸皮,多谢诸位相让了。”

话音未落,堂内登时响起一片咳嗽声,或呛了茶,或噎了饭,个个心里骂道:忒不要脸了!

柳惊东却一掌拍在张棋背上,喜道:“正是这话!小弟也是这般想的!我说怎的一见灰兄便觉投缘,原是同道中人!”

众人听得眼前一黑,只叹如今的年轻后辈,怎的个个都这般厚颜,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张棋正吃得香,被他拍得脊背发麻,含着半口馒头抬头正要理论,便听龙回澜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笑意:“如此说来,柳小兄弟是打定主意,要同灰某抢这宝贝了?”

章六八:雷公山(中)

众人闻言心下俱是一凛,暗道这柳惊东瞧着灵透机变,行事竟这般鲁莽。纵是一身功夫不弱,又岂能与龙回澜相抗?

一面暗自摇头叹他年少气盛、不知深浅,一面又存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看热闹心思——隔空引酒固然骇人耳目,可若十数载苦修只练这一手奇技,专求先声夺人,也无可能。

真本事究竟几斤几两,终究要手底下见真章。

一时之间,满堂暗流复起,各人心思百转,这些盘算于龙回澜而言皆无干。

他对柳惊东本有几分好感,便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实不相瞒,雷公山之物,灰某势在必得。谁若执意阻拦,先问问灰某手中的刀。”

一言既出,满堂皆是恍惚。不怪乎他们如此,委实是那手功夫太过神异,竟险些忘了,他是个佩刀而行的江湖人。

一时之间,无数目光或隐晦偷觑、或坦然直视,齐齐落在他腰后那柄乌黑锃亮的陌刀之上。

柳惊东昨夜便在心中盘算了数遍,此际见龙回澜语气笃定,反倒生出几分好奇,也不急着分辩,挑眉问道:“灰兄这般胜券在握,莫不是早知山中底细?”

话音未落,不止堂中众人,连张棋与那麻脸汉子都停了箸,抬眼望定龙回澜。

龙回澜却不答,反倒微微一笑:“灰某倒想先问一句,柳小兄弟千里迢迢赶来,究竟是为何?”

柳惊东被问得一怔,来此还能为何,自然是寻宝。念头方起,便觉出几分蹊跷——他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怎的一路走来,竟人人都笃定山上有宝贝?

他此行本意原不在此,怎的不知不觉,便也归到“寻宝”这一路里了?

龙回澜见他蹙眉沉思,笑意愈深,转头又看向张棋,半是戏谑半是提醒:“我看张小兄弟武艺平平,怎这般想不开,就不怕折在山里?”

张棋不比柳惊东心思玲珑,咧嘴一笑,脸上颇有几分得色:“灰兄说的是,可出门前卜过一卦,‘王假有庙,利涉大川’……”

话未说完,桌下便挨了一脚,柳惊东笑骂道:“少在这儿掉书袋,且说人话!”

张棋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道:“此乃涣卦,巽上坎下,离宫五世卦,主恶事离身,利涉大川,出入无阻——是上上大吉!”

柳惊东听得半懂不懂,咂了咂嘴,迟疑道:“总归是吉卦,便是好事了?”

“那是自然!”张棋胸脯一挺,满面矜骄。

柳惊东登时喜上眉梢,连道几声好,方敛了笑意,对龙回澜正色道:“不瞒灰兄,小弟此番出门游历,原是要给师父寻一份贺寿之礼。行至半路,听闻一月前雷公山顶风云汇聚、霞光隐现,有人断言是异宝出世之兆。一时之间,江湖好手闻风而动,纷纷上山探寻,皆空手而归。”

龙回澜一月前便得了消息,只是彼时人不在青安镇,分身乏术。

他原是打算借这些江湖人探探山中底细,若真有异宝,少不得一场腥风血雨,他再适时出手,坐收渔利;便是假的,山中妖物的内丹、材料,蚊子再小也是肉。

事关龙家子弟的身家性命,便是天王老子挡路也无“让”字一说。心中盘算万千,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柳惊东见他听着,又续道:“之后便连日阴雨,隆冬时节寒气本就重,起初也没人当回事。谁料耽搁这月余,山中妖物竟成了气候,等世人回过神,山下百姓已遭了不少祸事。”

龙回澜听到此处,不觉失笑道:“此妖既能搅动天象,足见道行不浅,此行定是凶险万分。柳小兄弟这般侠义心肠,灰某佩服。”说罢,抬手稀稀落落鼓了两下掌,半分诚意也无。

柳惊东也不恼,脸上喜色稍敛,摇头叹道:“灰兄高抬小弟了。斩妖除魔的心虽有几分,更多的却是财帛动人心。”

他顿了顿,说得坦然:“妖物本事越大,腹中内丹、身上材料便越值钱。我与张棋闻着风声便来了,一路上也听说不少好手折在山中,可我自负有几分本事,纵然分不到宝贝,保命总该是无碍的。”

他这般坦诚磊落,倒教龙回澜又高看了两分。可欣赏之余,又动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念。他早过了杯酒论交、意气相投的年纪,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与其等日后事到临头被人背后捅刀,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正沉吟间,张棋忽地低了声叹道:“昨日我们入镇时,正撞见一伙衣不蔽体难民送亲,凑了半幅红布裁作嫁衣,两根竹竿绑着张瘸腿旧椅,颤颤巍巍抬了姑娘去,说是嫁与龙王。”

他面上掠过一丝涩然,声音又低了几分:“惊东当时上前拦阻,反被那些难民跪地磕头,又推又赶,只道我们断了他们一家生路。”

两个少年郎,哪里见过这般人间惨状?一时竟无计可施,只得立在道旁,听着那半破的唢呐呜呜咽咽,似喜似悲,望着一行人没入山道。

这话一出,满堂皆寂,各人面上都有几分唏嘘。此事不涉自身利害,倒也不吝啬那点恻隐之心。

龙回澜却波澜不惊,论起世间惨状,谁又比谁容易些?历经族中变故之后,他已炼就铁石心肠,若非自诩为人,又顶着人身受礼乐拘束,做妖反倒逍遥自在得多。

忽的想起数日前那鲤鱼精扮作的艄公,一口一个“龙王爷”,莫非指的便是这山中妖物?先前散去的几分悔意,倒又冒了上来——果真是杀得太快了,竟错失这等消息。

正出神,忽听柳惊东讶然道:“张棋,你既会卜算,能不能算算那姑娘如今是生是死?”

张棋面上露出几分难色:“算原是能算,只是……”

话未说完,已被龙回澜淡淡截住:“死了。”他语声平平续道,“你们当妖物是什么?非人非鬼,性本凶戾。纵有一二个心存善念的,也该杀。”

“为何?”柳惊东愕然抬头。

龙回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你们是人,它们是妖。世人杀妖取丹、扒皮抽骨、饮血食肉,视作天经地义。换作你们是妖,又当如何?”

两个少年何曾深想过这一层?便是隐约知道,也不愿往细里琢磨。此刻被人毫不留情点破,一时心绪翻涌,竟不知如何作答。

龙回澜已失了闲谈兴致,不再给他们分说的余地:“我此行为求命而来。诸位若惜命,现下退去,往返盘缠灰某一概报销;若执意要争,不妨今日便一并出手,省得日后麻烦。”

话音未落,腰后陌刀铮然出鞘,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刀刃已架在柳惊东颈侧。

章六九:雷公山(下)

雷公山深处,几点昏黄灯火摇摇晃晃,远望去竟似坟头森森鬼火。走近了才辨出,是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影,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眼里的光早被饥寒磨灭。

三四盏灯笼挤作一团,当中立着个穿百纳红布衣的新娘。

那姑娘面上木然,无半分喜色。枯黄稀疏的头发,用根磨粗的树枝胡乱挽在头顶,脸上扑的白粉早被山风刮得斑驳脱落,瞧着倒比山鬼还渗人。

提灯的老者只觉腹中饥火如焚,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指尖只触得到嶙峋肋骨。这一下牵动气力,眼前登时一黑,身子往后便倒。

身后人慌忙扶住,旁的人先去护那灯笼,见灯火未灭,才顾得上看人。

当中一个中年汉子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发不出整声。他润了润喉,才挤出嘶哑的气音:“阿爷……还撑得住么?”

老者缓了半晌,仍觉眼冒金星,气若游丝:“到……到地方了么?”

几人面面相觑。

此刻山雾非但不散,反倒越聚越浓,除了脚下尺许地、灯笼前三尺光,周遭尽是白茫茫一片,辨不出东西。

他们送女儿来嫁龙王,一半是求日后一条活路,另一半也存着侥幸——说不定山里有吃食?但凡有半分法子,谁肯啃树皮草根过活?

一念及此,腹中肠鸣更响。走时尚且能捱,一停下便觉两腿软得像塞了棉花,轻飘飘的提不起力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汉子瞥了眼木立的新娘,有气无力道:“你,去前头瞧瞧。”

中年汉子面露难色,喉头滚了滚,艰难道:“这……不妥吧?”

走到此处,虫鸣鸟语都已不可闻,四下静得瘆人。人多尚且难保平安,何况一个孤身姑娘?

花白头发的汉子不理,攒了点力气,一把将新娘往前搡去,厉声复道:“去!”

众人皆缄口不言。既是要嫁龙王的人,早去晚去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探个路,算不得委屈。

新娘伸出手臂,比竹竿粗不了几分,接过老者手中的灯笼。没哭求,也没怨怼,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神色,只脚步微微发颤。

走了几步,她回头望了一眼。

人影早被浓雾吞没,只剩几点昏灯在雾里浮浮沉沉。

她吸了口山涧寒气,压下心头颤栗,仅剩的力气都用来按住绞痛的肚腹,才略缓过些。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遭静得连风都歇了,唯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还能证明活着。忽然脚步一顿,灯火照处,隐隐透出一片赤红。

大片大片的红,像浸透了血,铺天盖地漫过来。

她攥紧了灯笼竹棍,粗糙竹节嵌进掌心,借着那点疼压下惊惶。张了张嘴,气音细若蚊蚋:“龙王爷……吃人,快么?”

话音未落,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凉得透骨。低头看,赤脚沾满泥污,又脏又臭。

“……不会更糟了。”

她眼里倏地亮了亮,期盼、惊惧、麻木,轮番在那张饿得青黑的脸上掠过,末了又一点点黯下去。

啪嗒。

灯笼脱手坠在地上,火舌舔上白纸,顷刻间燃作一团灰烬。

眼前是一片竹林,竹枝不分粗细,都缀满了血色的花与实,密密麻麻,红得刺目。她呆立片刻,鼻端忽的钻入一股浓烈的稻米香。

眉梢动了一下,下一刻,她便像饿疯的野犬,猛地扑上前去,疯了般捋下竹实往嘴里塞。那竹实似籽似果,黄豆大小,表皮粗糙,看着像红稗,香气却远胜白米。

塞得太急,唾沫跟不上,哽在喉间,憋得满脸通红。她仰着脖子捶了半晌胸口,才强咽下去。

可这几颗竹实入肚,非但未解饥,反倒勾得腹中饥火更盛,烧得五脏六腑都疼。此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吃。

她两手齐下,狼吞虎咽往嘴里填,肚子眼见着鼓了起来,像个球似的坠在纸薄的身上,瞧着触目惊心。

忽然动作一停,她弓下腰,哇地吐了出来。红的竹籽、黄的胃液、混着未化尽的苔藓树皮,吐了满地。

滴答。

一滴咸涩的泪砸在脚背上。她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声音细得似小猫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想来是见她久不回去,几人壮着胆子互相搀扶着,也寻了过来。

一见那满枝血红的竹实,众人眼中俱是狂喜,只觉浑身力气百增,一拥而上你争我夺,生怕少吃了半颗。

待饥火稍退,那花白头发的汉子打了个饱嗝,瞥了眼地上缩作一团的新娘,当即恶从心起,啐道:“天杀的赔钱货!见了吃食也不晓得顾着家里,白养你这么大,早知生下来就该溺死在尿桶里!”

骂了一通,火气稍平,见新娘仍一动不动,更觉怒上心头,抬脚便往她身上踹去。到了这地步,也顾不得孝敬龙王爷,一条烂命还敢反了天!

谁知一脚落下,那新娘竟直挺挺倒了下去,半点声息也无。

他骂骂咧咧伸手去拽,一把将人翻过来——只见那张脸肿得紫黑,面目狰狞,竟早已气绝多时。

这厢客栈内,柳惊东身子僵在当地,分毫不敢动弹。

那刀刃寒芒胜雪,冷气直浸肌理,刺得颈侧肌肤隐隐发麻。他虽未料龙回澜一言不合便亮兵刃,心中却不甚惧——自刀身上半分杀意也无,这般做派,倒更像是杀鸡儆猴,压一压堂中众人的气焰。

他心中正自盘算,一旁张棋已回过神来。

少年面色发白,牙关微颤,却仍探出手,一把攥住了架在柳惊东颈侧的刀刃,颤声道:“灰兄且慢!我知你武艺高深,我二人绝非敌手。可灰兄是为挣命而来,我们兄弟二人,又何尝不是在挣命?”

“张棋!”柳惊东脸色一变,忙要喝止,倒被张棋沉声截住:“你住口!”

张棋深吸一口气,握刀的双手兀自抖个不住,却稳稳将刀刃隔在柳惊东颈前寸许。

定了定神,方缓缓道:“在下除了相面卜算,身无长技。此番进山,我早已卜过自身吉凶,命不该绝于此。今日灰兄不肯相容,说到底,不过是我二人于灰兄而言无半分益处,动不了你的心。”

龙回澜闻言,眉峰微挑,原本平淡的眸子里倒添了几分兴致,只握着刀柄的手未松,静等他下文。

张棋瞧他神色,便知赌对了,心下稍定,语声也从容了些:“山中妖物浑身是宝,灰兄既是为续命而来,总得有精通医理丹道之人,方能炮制得法。不知灰兄身边,可已有妥当人选?”

龙回澜听到此处,心中已然透亮。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听小兄弟这话,莫非是有合适的人举荐?”

“举荐没有,但在下能算。”张棋掷地有声,怕他不信,又补道,“灰兄可曾听过太…

↑ 返回目录

← 返回《归玉阙》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