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何不成尸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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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诈尸
厚云遮月,阴风阵阵。
后生用铲子刨开初春冻得坚硬的地面,又用脚扫了扫尘土,露出了下面埋着的棺材。
他微微打了个颤,回头看向雇主:
“大老爷,挖出来了……”
“好,好。”
有个老倌蜷缩在木椅上念叨,身体缩成团,他周围杵着三五个短打汉子,粗布褂子被山风吹得鼓胀。
丈余开外斜摆着把略秀气的交椅,歪坐着个新娘,红盖头下只露着双手,白惨惨的,蜡浇就般纹丝不动。
老人溺爱地看了眼身边新娘,嘀嘀咕咕:
“我家鹃儿最爱相貌俊俏的,他林家这后生合适得很啊。两家合适,合适!”
挖棺材的后生不敢说话。
沈家老爷历来有些疯癫,女儿死后更甚,说是请了道爷做防腐,保尸身三月不腐,非要寻冥婚配,想找个小伙子在阴间伺候女儿。
可沈老爷不要鳏夫,定要活人殉葬,饶是银钱给得再多,也没人愿把性命交代在此处。
正巧碰上镇里最俊俏的林家后生新丧,便来开棺配婚。
若非那场灾祸让林家老小死绝,只剩古稀之年的林老头,依着那群林家人的烈性子,知道有人掘了自家祖坟,今夜不见血绝收不了场。
壮汉们鱼贯下墓,将楔子插入棺底,麻绳顺缝隙探进去猛力一拉,棺材应声而出。
按规矩,林家少爷此番算入赘,往后得唤作沈家的林少爷,自然不能埋在林家祖坟角落,须得迁入沈家坟地。
好不容易把棺材抬上地面,几个汉子汗透重衫,更觉初春夜风冷得邪乎,打着旋儿往脖颈里钻。
这勾当实在损阴德,若非沈老爷出手阔绰,谁愿半夜三更来掘人坟茔?
众人分立两侧,对准棺缝下压撬开铆钉。
棺盖缓缓滑落地面,发出闷钝响声。
“扶我过去。”
沈老爷颤巍巍从椅上起身,短衫汉子忙上前搀扶。
蹒跚的行到那棺材旁边探出脑袋,往里面一看,立刻眉开目笑了起来:
“俊!真俊!和我家鹃儿正合适!合适!”
验完尸体的沈老爷非常满意,直接就招呼着把林少爷抬出来,后生也趁着这机会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往棺材里面看。
只见那当中躺着个少年郎,眉间清明,如剑似星,除了脸色稍微显得有点白以外,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死人。
确实要比他这时常干粗活的生的漂亮。
接下来该背尸体了,可一众人都有点怕,沈老爷眼眉唰一下就竖了起来:
“死人又不能掐你脖子!谁给他背出来,多赏一两银子!”
一两!
后生一听眼睛亮得夜猫子似的,心里害怕顿时消了几分,仗着离得近,第一个靠近棺材,再看那死了的富少爷,活像灿金的财神爷。
一两就是十钱,够好几十斤白面,好几百斤米粮。
能吃……反正能吃很久!
到了棺材旁边,自上向下往里看,寻找适合抓的地方。
瞧见那上好的绸子,腰间的玉佩,各个都是昂贵的宝贝。
以及……那个正在盯着后生一直看的眼睛。
眼睛?!
财神爷开眼了?
不对!
“诈尸了!”
后生撕心裂肺的惨叫直接把汉子们和沈老爷也都惊得侧了目。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了那口红木的棺材。
只看那棺材的外壁,
探出一只手来。
……
林江头晕目眩。
他早些时候刚看完病人的病历,实在是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等再醒来,就感觉周围的风冷,耳畔旁边也是咋咋呼呼的乱叫。
闹啊!
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两侧围栅高高的床上,用手一撑栅栏,扶着脑袋爬起,耳畔旁边的嘈杂声却更加刺耳了。
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正有几个蹬着蹄子跑的汉子,近处则是有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头,正目瞪口呆的盯着自己。
林江心生了疑惑,垂头看了眼自己的“床”。
我的娘欸!棺材!
林江脑壳子上的头发都惊得竖起来了几根。
同时,一些记忆也漫涌进入了林江的思绪。
前身是林家大少爷,一家染了瘟断了命,本以为能好生生的在地底下长眠,结果竟被人挖了出来!
这?
掘坟啊!多损啊!
不对,他们不把自己掘出来,那我现在岂不是要在棺材里乱挠?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他们?
林江揉了揉脑袋,压下了还阵痛的头。
他心思有些乱,好生生的上着班,突然换了世界,心头除了惊讶茫然外还带着些不知所措。
再看向眼前这沈老爷子,发现他身边那几个汉子已经彻底跑没影了,剩下遥遥地平线上几个点。
这人把自己挖出来是干什么啊?和我有仇?挫骨扬灰?
正在接受原身记忆的林江却实在想不起来怎么得罪过这老头。
从棺材里爬出来,林江活动僵硬的身子,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沈老爷便凄厉的惨叫了起来:
“饶命啊!饶命啊!”
这叫声又尖锐又难听,惊飞了林间乌鸦。
林江刚想解释一下自己没啥恶意,又忽地见一道人影顺着树上直接跳了下来,和老爷吹胡子瞪眼!
道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上面左一块饸饹右一块补丁,脑袋也如同鸡窝一样的蓬蓬起来。
他脸上两道山羊胡子上下打颤,骂了句:
“阴鸷不积,阳德难彰!早便和你说了莫要动人棺木,现在闹了祸吧!”
骂完,道人本还想再说什么,可侧头一看,老爷竟然已经直接拔腿跑走了!
那矫健的步伐,完全不像是将行就木的老人。
“你妈了的无量天尊!”
道人没忍住,爆了个粗口。
随后直接从怀中一掏,拿出一把什么东西就朝着林江身上扔。
林江生怕是石灰遮住眼睛,就用袖口挡了一下。
啪叽。
好像有什么东西粘到了衣服上?
林江眨眨眼,把自己袖口翻过来一看。
在那上面贴了一张黄纸符箓,上书“急急如律令”。
林江:“……”
不是,大哥,我确实是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的,但这不代表我是个僵尸啊!
另一边,道士眼神落在林江袖口的符箓上,脑瓜壳子上冷汗唰一下就流下来了。
走江湖这么多年,他打过的老尸首可不少。
从棺材里诈了尸的,喉中都裹着一股怨气的,要么死前儿女不孝,要么就是婆娘给他戴了绿帽,可说到底也只是普通人。
不入修行,不练原阳,哪里有什么能力?一张老祖宗的符箓糊到脸上都得躺回棺材里去。
林家大少爷年轻,没有子嗣,也没娶老婆,平日里活的也挺快乐,按理说不应有什么怨气,也没听说他修炼过什么功法,按理不应该有这般本领。
可自己这一张符箓拍过去,对方不仅仅没被拍倒,还用袖口挡了下来!
吓人嗷!
娘的,难不成今儿个要请祖师爷下来?
林江看到道士已经把手放到腰间的桃木剑上了,一眼便看出来这人还想继续打,连连摆手:
“我不是僵尸!”
道士手一下就僵住了。
还会说话?
天黑,外加上刚才闹的乱,他确实没细看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林江。
现在一瞧,才发现对方面容红润,天庭饱满,确实看不出来任何僵尸的样子。
啊?还真是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人?
思索了片刻,道人留了几分心眼,他仍是把手虚掩在腰间桃木剑上,笑着道:
“林公子,您从棺材里爬出来,着实有点吓人啊。”
林江闻言,满目无语。
他也不想啊!
在棺材里爬起来又不是他的主观意愿。
道士已经慢慢靠近了林江,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两眼对方,脸上本露出的笑容却渐渐僵硬了。
有些东西,得靠近了才能瞧得清晰。
譬如……
这林大少爷,
胸口根本没有起伏!
他既没有心跳,又没有呼吸!
第二章 成仙咯!
道士心头纷乱无比,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和这不知深浅的公子交手,还是老老实实在旁边待着。
林家公子这般情形,最可能是僵尸之流——僵而不死,身生诡毛,俗称粽子。
可粽子素来青面獠牙毫无理智,见人便噬。
不像。
再者……
就是些更加玄而又玄的东西了。
古载圣贤剜心不死,乃修成阳神,以三魂七魄驱身,肉身反成次要。
除去阳神之外,还有种可能性……
得道托物飞升,举霞登云成仙!
尸解仙!
可着后者道士是更不敢想了。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仙人啊!
从这小墓地里蹦出来个仙人?
再打量林江时,目光已全然不同。
林江没察觉出来那道士眼神有异,只是问:
“你是谁?与他们有何干系?为何半夜掘我坟?这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道士闻言,拱手作揖:“贫道觥玄,云游散人,前日方至白山县。至于此事……
“自从沈老爷女儿死后,他就得了失心疯,花重金找我防腐,又执意配冥婚,才找到了林公子你。”
林江思忖片刻,眼神渐露狐疑。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质问:
你这厮也参与了掘坟?
觥玄看出来了林江的意思,却也并无什么异色:“我之前劝过沈老爷,他不答应,找我做辟邪法事我也没应下来,今日晚上他多灌了我几杯,就出来开掘,我酒醒之后匆匆赶过来,可惜晚了一步,你已经被挖出来了。”
林江不晓得他这话是真是假,只觉得这道士言语里不避讳喝酒,不怎么正经。
他把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那个新娘头上。
现在她父亲跑了,那些仆从也不见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姑娘,孤苦伶仃。
好奇的掀开红盖头向里面看了眼。
眉目紧闭,面容惨白,却生的非常利落漂亮。
联想到沈老爷那样子,估计着沈老爷的内人样貌应该不错。
但林江对冥婚完全没兴趣。
要找也得找个活的啊。
旁侧的觥玄一直紧紧盯着这林家公子,心中计较翻涌:
太像是活人了。
怎么办?
找个机会开溜?
可林江正紧盯着自己,现在也不太好跑走。
只能硬着头皮道:
“林公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听觥玄问话,林江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
无缘无故穿越到死人身上,他还能如何?
林家原是白山县乃至连山城都赫赫有名的医药世家,偏生前些日子莫名遭瘟,堂堂杏林世家竟救不得自家人性命。
先是林江父亲,然后是他母亲,最后是他。
只剩下个孤苦伶仃的林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念及那老人,林江心底里流露出了一股暖意,还记得年前时分,老人将红烧蹄膀夹入自己碗中,满心思皆是他的好。
忽得回过神来,林江察觉到原身的记忆已然渐渐和他融为一体。
“我打算回趟家,去找下我家老爷子。”
林老爷子是好人,自己既然接了原身的身体,不管说什么都得去见见老爷子。
另一方面……
林家有不少银票,只有老爷子知道在哪放着,自己要是想在这个年代再起家,也肯定得去找老爷子。
觥玄不知道林江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这地方不能久留,便讪笑着道:
“那贫道便不叨扰......”
言罢,回头就想走。
可马上,一只手就直接搭在了觥玄的肩膀上。
“道长,别着急啊,我还需要你帮忙呢。”
觥玄僵硬的回头,只见林江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我家老爷子是亲眼看着我下的葬,我现在爬起来跑回去,他恐怕惊大过喜,得有个人帮我传个话。”
“这......贫道今夜贪杯,此刻脚底发飘....”
“林家尚有些家底,几张银票还是能拿的出来……”
觥玄:“话又说回来了……”
……
林老爷子原名林生风,他本是县外人,年轻时候来到了白山县,白山县里寻了个小院,种下了一棵枣树,又娶了个媳妇。
等到枣树亭亭,林家也就在白山县里生了根。
天色已晚,街道上半个人都瞧不见。
林江按照记忆顺着街道走,属于原身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在他脑中浮现。
耳畔旁似乎听到了热闹喧嚣的吵闹,街道白昼之时这热闹的景象顺着林江的记忆当中渐渐流出。
原身自小到大都生活在这街上,他能叫得出来街口肉摊阿叔的名字,能喊得了总来附近行脚商大爷的姓。
恍惚间,林江似乎看到了从那巷口的街角跑来了牙牙学语的小豆丁,父母在背后追着叫,迎面行过林江时,已是化作弱冠年华。
可当其停下脚步,再仰起头时,昔日原身记忆中那被阳光勾出暖光的府邸亦是挂上了满殿的白绫。
夜半的风呼呼作响的吹,让那些白绫随着风动。
而那棵早已高过了围墙的枣树向外垂下枝丫,却是光秃秃的。
今年初春冷,还没来得及生新芽。
凝视着府邸片刻,林江才终于收了神。
他戳了戳觥玄,觥玄便进入府邸内。
林江在外面等了小半柱香,却见觥玄疑惑的走了出来。
林江:“人呢?”
觥玄摇头:“没人。”
没人?
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了,大半夜的不在家里,他是去哪儿了?
林江心生疑惑,忽得见不远处街口有着烛光闪烁。
“小心火烛!”
透亮的喊声荡来。
打更人来了。
又戳了戳觥玄:“你去问问那打更的。”
觥玄又勤勤恳恳当起了跑腿。
林江在一边躲着,又过了一会,觥玄才跑了回来。
“唉,那打更的嘴真硬,我磨废了嘴皮子,他也不告诉我,我是自掏腰包拿了点银子出来……”
“林宅里面有几个玉镯子……”
“能为公子您干活就是我的荣幸。”觥玄眼眉都笑开了花:“打更的说,林生风在乱葬岗撘窝棚。”
去乱葬岗?
晚风有点冷,林江也是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
放着好端端的大院不住,他去那干什么?
事已至此,也不能不去,干脆凭着记忆和觥玄一并向县外那片坟堆行去。
白山县子外有两种坟,一种是家族坟,有个祖宗先选了个风水好的地方,然后一代接着一代顶脚,就这么越埋越多,成了祖坟。
还有种是给外乡人、浪荡儿的乱坟,那些都是从外面来的无根之人,死了之后没地方放,就去找那乱坟堆,随便一扔。
最近天下乱,乱葬岗的人也越来越多,那地方的怨气也是一天比一天大,少有人愿意去。
站在乱坟堆旁,林江看着这一地的坟包也有些发怵。
大半夜的来这地方,那老爷子究竟想干什么?
所幸旁边跟了个道士,吓人的程度降低了好几个百分比。
两人顺着乱葬岗逛,林江刚翻过几个坟头,就听到前方传来了杂乱的响声。
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快要坠到地平线下的月光映明了还显得有些昏暗乱坟。
林江看到了:
发花白的老人手中正拿着锄头,费力的将土刨开,他拉出坟堆下尚未完全烂透的尸首,从旁边油布包中拿出了小刀和镊子,轻车熟路的将这尸体胳膊卸下,放于手中比划了两下之后,就往自己的肋间去插。
似乎戳破了血肉,卡入了骨骼,林江清楚的听到疼痛的惨叫,随后竟又变成了嘿嘿的奇怪笑声。
也不知道林生风做了何般手段,那半截的胳膊竟然直接连到了肋骨之上,如同提线的皮影一样动了起来。
老人脸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在畅快的笑出几声之后,也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那乱坟当中跳起舞来,三条胳膊如同断了线般的荡。
林江脑袋顶上的毛都快竖起来了。
前世做外科的他心脏还算是大,看到死人不会有啥情绪波动。
但林老爷子这模样,都不只是一星半点的邪门了。
觥玄也显然没想到林家老爷子现在这状态这么劲,亦是倒吸一口冷气,小声询问林江:
“你爷爷这是什么把式?”
“我不道啊。”
林江连连摇头。
林家确实是医药世家,可在他记忆里面,自己家无外乎,也就是抓着药,做做针灸,拔个火罐刮个痧,哪见过老爷子露出这一手?
林江也生了退意。
要不……
先撤?
可他思绪刚至,哼唱到一半的老爷子就像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侧了头,看向了林江的方向。
那张沧桑虚弱的面庞映入了林江的眼中。
林生风缓缓向林江走来,眼睛当中浑浊的色调终于浮现了一丝清明。
咧开了嘴角,老爷子由衷的笑了起来:
“噫!我孙儿成仙咯!”
第三章 盒子
老爷子缓缓走到林江面前,他绕着林江左右转了三圈,一双眼立刻笑得开了花:
“噫!你成神仙了!我乖孙儿成神仙了!”
他喜得那是连眉头都翘,原地打着转的乱跳,连在肋骨间的第三条胳膊竟然都掐起了莲花指,伴着那老头的嗓子透亮的唱:
“十洲三岛摆宴席,三十六洞齐来贺。
“哈哈哈!俺家出了个骑龙的小仙童!”
他唱着,笑着,跳着,就好像周围有许多人围着鼓掌般,纵情肆意。
林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的这个老人和原身记忆里面的老头面相相同,可行为举止却完全不同,显然是疯了。
觥玄也不敢说话,他脑子里面浮现出来了自己刚才的猜想。
神仙神仙……
难不成还真是尸解仙?
“阿爷,您说的这个神仙?是什么?”
平复心情,林江问。
林生风止了动作,浑浊双目重归迷蒙。
他先是伸出手,指了一下地面上被他刨出来的那个倒霉蛋:
“他不动,他不是神仙。”
又指了指自己身上连着的胳膊肘:“我不动,我不是神仙。”
最后指了指林江:
“你动,你是神仙。”
林江揣思着老爷子的话。
不动,就不是神仙。
自己这么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就是神仙?
难不成自己之所以能爬得出来,是因为老爷子动了什么手脚?
看着老爷子那还在不断乱动的第三只手,林江总感觉恐怕这事和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此刻的林江也照比刚才冷静了不少。
还记得原身在林家帮忙干活的时候,总是会碰到一些江湖客,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独特的本事。
自己阿爷这手段……
还算是合理?
合理吗?
“阿爷怎瞧出我成仙的?”
林江继续问,可此刻的林生风眼眸已经重归了混沌,只是绕着林江转,边走边念:
“孙儿可尝过瑶池蟠桃?可见着太清圣人?”
林江哑然失笑。
他要是真尝过仙桃,见了太清,那好了呢。
“林公子,现在该怎么办?”
觥玄在旁边问,林江迟疑了一会:
“先把我爷爷带回去吧。”
又顿了顿:
“少不了你银两。”
两人一并搀扶住林生风,本来还乱动的老爷子也一下子安静了。
他含含糊糊的问林江:
“咱们去哪?”
“……先回家。”
“回家……回家好,孙儿衣锦还乡。”
林江不晓得该说什么。
那大宅子满院白绫,哪里像是家?
……
趁着月色一路从乱葬岗往镇子方向走,等回到大宅的时候,月色已经深了。
乌云盖月,今天晚上风有点大。
林江想让林生风去房子里休息,可老头现在好像不怎么困,劝他睡也没什么反应,就只好让他先在院子里坐着休息。
检查了一下林生风这第三条胳膊,发现其已经完好的和皮肉骨骼连接在了一起,就好像是畸形儿另长出来的肢体。
林江也不知道这玩意的原理究竟是什么,不敢妄自动家伙事把这个拆下来,只能让这条胳膊老老实实在林生风身上呆着。
左右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林江觉得自己不如先给觥玄取银子,便小心翼翼的问林生风:
“老爷子,咱家钱都放哪了?”
林家钱财素由老爷子掌管,明面能动用的银钱多半耗在丧事上,林江此刻想取用,也只能翻找老宅底蕴了。
原以为老爷子神志昏聩说不出个所以然,不料老人凝视他片刻,肋间新安装的第三只手忽指向后院:
“褥子底下有暗格。“
边说着,还边从怀中向外一排,拿出来了一把黄铜钥匙。
林江大喜,连连谢过林老爷子,随后飞快的奔向了后院。
他很快就进了老爷子的房,一股略有些陈旧的味道就直接钻入了林江的鼻子。
屋子里虽然干净,所有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但那股味道就是散不尽。
来到床边,掀开床板,下方明晃晃的出现了个箱子。
两只手把住箱子边,用力把它往外一㩐,这沉甸甸的东西就被林江直接放到了地面上,发出了闷沉的一声砰。
用钥匙把箱子打开,金灿灿的光辉立刻就映了林江一脸。
一箱子左侧堆满了银两,下方还能看到几块亮灿灿的金子,右侧则是一叠又一叠的银票,标着天下各个银庄的名字。
林江没太看银票,当今天下不太平,不少银庄早已卷款潜逃,谁知这些票券还能兑几成。
倒是实打实的金银更叫人安心。
然而,除了这些金银细软之外,林家还看到这箱子中间嵌套着放着一个小箱子。
这是嘛玩意?
林江心头生了好奇。
金银晃眼,珠宝迷人。
在这一把晃眼的细软之间,小盒子就更显得醒目了。
伸手把这个盒子从金银当中捞出来,林江将其放在手中好好把玩了一番。
四角包铜,乌木裹着素锦严丝合缝,宛若精雕摆件。
借着烛光,林江看到了这木头旮瘩中间有条缝,应该是上下两个盒子盖子并在一起扣上的。
在手中掂了掂,发现并不算重。
这么精致的盒子,里面说不准放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打开看看!
两只手左右一握,向外用力一㩐。
没打开。
看样子是锁上了。
又从箱子里面拿了几个沉甸甸的银子,一并攥着来到了大厅里。
把银子给到觥玄手里后,觥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放在手中掂了掂,又拿牙根咬了一下,就开始高兴的原地转圈,又是跳,又是笑。
先没管这道士,林江拿着盒子找到了院子当中,还在那儿发愣的林生风。
把盒子放在林生风面前,小声询问:
“阿爷,这东西是干什么的啊?”
林生风把目光投在了盒子上,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朝着林江招了招手,似乎是要让林江靠过去。
林江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弯下腰俯身到林生风旁边。
林生风靠过来,低声耳语。
他的声音有点含糊,但因为靠得近,林江却是听得非常清楚:
“这盒子里啊……
“是登仙的法门!”
登仙!
林江立刻就想到了刚才老爷子唱的。
以及自己这死而复生的身体。
这盒子里面……
修行的法门?
成仙的金丹?
闻一闻能涨千年寿命的仙桃?
不管是哪一个,都足以让林江觉得手里的木头盒子变得沉重且烫手。
不过林江心中亦是生了好奇:
“那阿爷,这盒子该怎么打开呢?”
林生风道:“开盒子……当然得拿钥匙了。”
“钥匙在哪呢?”
“钥匙……”
林生风伸出手,开始在自己的身上乱摸。
他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了疑惑的表情:
“钥匙……不见了……”
林江嘴角微微抽动:“要不您再想想?您是不是把钥匙放哪了?”
林生风把两只手都放在太阳穴上,起了身之后,绕着院子的墙根就开始转,冥思苦想。
直到林江的都被转的都有些懵了,林生风才沮丧的坐回了椅子上。
“钥匙……我托付给了别人,那人值得信任,把命交给那人都行,可我为何想不起来那人叫什么,连长相都记不起来了。”
说到此处,林生风竟的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也不知道是因为弄丢了钥匙,还是忘了故人。
林江轻叹一声,拍了拍自家老爷子的后背。
自己老爷子交友不算太广,他的几个老朋友自己都见过,也都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现在老爷子思绪混浊,痴了癫了,自己日后恐怕得去找另外几个长辈问,应该能找出点线索来。
老爷子哭了一阵子,好像也困了,才起了身,摇摇晃晃朝着自己房间去,林江跟上去,本来想帮他换身衣服,却瞧见老爷子自理能力尚可,手脚麻利的就脱掉了外衣,躺在床上卷起被褥,不一会林江就听到了细微的呼噜声。
睡着了。
他小心关了门,免着有什么动静打扰到老人。
等再看手中这盒子时,林江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将它揣到了怀里。
不算太大,这件宽大的衣袖正好能裹得住。
他觉得这玩意一定很重要。
天色随晚,但林江却没什么睡意,只是在院子当中找了个石头椅子座下。
夜深月静,林江看着月光,纷杂的思绪也慢慢平和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正当林江打算去寻找觥玄,先给那道士安排间客房时,他忽然听到有些异动随风声传来。
猛然回头看。
只见自己背后的高墙上,
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
第四章 你还说你不是僵尸?
林江发现自己这死而复生的身体,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不一样。
譬如此刻,风送细微响动直钻耳膜,让他听得真切分明。
如果不是这非凡的听力,他还真发现不了这个入侵者。
仰头看去,高耸围墙之上正站着一个穿了一袭夜行黑衣的汉子,他身材魁梧,唯独露在外面的眼神锐利,手中弯刀寒光凛凛,煞气逼人!
不必多言,这般架势任谁都看得出是来杀人的!
他自高墙上一跃而下,拎着刀就朝着林江冲了过去。
他动作太快,林江又全没学过什么武术架子,一时间手脚有点发慌,也不知道是该打还是该跑。
“什么声音这么吵啊?”
别院当中探出来一个脑袋,觥玄刚喜欢完银子,脸上还挂着笑容。
而当他看到院子里这一幕时,这道人也一下子惊了魂:
“日嫩娘!有人杀财神!”
直接就把手伸到腰间包内,一晃手指就碾出来了几张符箓。
黑衣人在看到旁边出了外人之后下手却是更加狠辣了起来,刀中带着风,直接就朝着林江的脑袋竖着劈砍了下去。
那刀刃又快又猛,势大力沉,恐怕江湖上的好手都扛不住两下。
面对着迎头的刀,林江感觉自己左躲也不是,后撤也不是,只能咬紧牙关往后仰。
可他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那把大刀直接就落到了他的脑瓜顶上。
“林公子!”
觥玄符箓都没来得及脱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江被这样砍了一刀!
他心头一沉,知道坏事了。
这黑衣人分明是豢养的死士,这般劈山裂石的刀法,便是铁打的头颅也要分作两半。
还是竖着照脑袋砍?
觥玄感觉自己已经能看到林江两半的脑袋在地面上开花了!
“铿锵!”
火花四溅!
觥玄眨了眨眼睛。
火花?
嗯?
刀砍肉上了,蹦出来的是火花?
再看林公子,正捂着脑袋后撤。
别说流血了,脑袋顶上的发型都没乱。
而另一边,那黑衣人显然也懵了,他侧头看了眼手里的刀,发现那把长刀上面开了好大一个豁口。
就像是拿着刃去碰了石头,给刀砍蹦刃了。
林江摸了摸脑袋顶,摊手下来一看,发现手掌心半滴血都没有。
刚才刀砍过来的时候,他都做好了丢命的准备,却没想到刀碰到脑壳上之后全无半点疼痛感,倒像是被人用脆木板敲了一下。
这是啥?
林江感觉脑子有点过载,可敌人还在眼前,当即攒足气力朝黑衣人轰出一记冲拳。
看起来完全没有花架子的一拳若只是个正常的村汉用出来,只会被轻而易举的招架住。
然而当林江打出这一拳时,院内的风甚至都被他的拳头所调动!
那速度快的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拿着缺口铁刀的黑衣人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自己胸前,紧接着林江的拳头便和他的刀面撞到了一起。
是撕破了一张纸一样刀身,自中间断成两截,拳头也直接落到了胸口上。
骨骼坍塌,胸腔向内凹陷,后背的脊骨向外凹出来好大一圈。
黑衣人打着漩的向后飞,“砰“地嵌入壁中。
等他在掉下来的时候连一声吭都没有,接就啪叽一声摔倒在了地面上。
血泊渐洇青砖。
都不用过去看,这人肯定已经死了。
觥玄小步跑到林江身边,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江,发现对方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的伤势。
唯独只有两脚踏下之处石板崩裂,落了一地灰。
好生骇人的力道!
再看林江时,那眼神可是越来越不对劲。
钢筋铁骨,力大无穷,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满地乱窜的活粽子啊!
“林公子,那边那个人您认识吗?莫非与林家结过梁子?”
林江来到了那个被自己打死的汉子身边,他拉下这个人的面罩,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出现在了林江的视野里。
看着这死人,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刚从坟地里爬出来,林江心中全无半点畏惧,只是回想片刻,摇了摇头:“不认识。”
原身的记忆里面完全就没有这个人,他敢确定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脸。
那便有问题了。
这人为什么过来袭击他?
说挨了一刀之后他屁事没有,但很显然这个持刀的汉子也不知道自己刀枪不入,明显是奔着要了他的命去的,要不是这具身体着实特殊,林江现在就又躺回棺材板里了。
只可惜他也没想到自己这力量竟变得如此大,能一拳把人给打死,要不然的话他肯定会收着点力,留这厮一命,好从他嘴里盘问出来点东西。
不过就算如此,林江心头也大概有些猜想。
前段时间林家几乎所有活人都殒了性命,当时对外说是闹了瘟,可现在仔细想想,总感觉诡异。
真是闹了病的话,为何他们这一家子医药世家会先殒命,县里其他人啥事都没有呢?
顿时感觉怀里的盒子较比之前更沉重了几分。
老爷子不会真的上了天庭偷仙桃去了吧……
林江长长叹息。
他刚想撑着膝盖从地面上站起来,却忽然感觉全身上下一阵酸软。
整个人竟然有点站不住,直接倒了下去。
要不是旁边的觥玄手疾眼快,直接就给他搀扶住了的话,那林江估计着自己可能直接就倒下了。
然而,就算是如此,他也感觉全身上下一阵虚脱,难受的很。
“我这是?”
林江抬起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手上的血色正在快速消散。
觥玄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立刻探出两指,搭在林江的手腕上。
很快觥玄就发现了问题。
林江体内的生炁正在消散!
刚才那一拳那么大力道,原来是把身体内的命炁当柴火烧,烧出来的啊!
这?
沉吟片刻,觥玄脸上浮现了一丝肉疼,但他还是从怀中搓出来了个葫芦,小心翼翼倒出来了两粒红色丹丸。
直接送到了林江口中。
林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现在也没心思想别的,一张嘴就把这两颗丹丸吞到了口舌间。
小红珠子眨眼间化作暖流,直接涌入了林江的身体里。
一身的虚脱立刻就褪了下去。
重新站稳,林江诚恳的向觥玄弯腰作揖,觥玄摆手:
“到时候多补我几两银子就行。”
“道长可知道我身体为何如此?”林江问。
“你摸一下你自己脉搏。”
林江伸手一探,脸色立刻精彩纷呈了起来。
觥玄叹道:
“林公子,人胸内有方寸,又唤作灵台,为脏器之首,念心,应是日日不停,跳九九八万一千下,可您这颗心……停了。”
“道长可有解法?”林江眼神不由得落到了觥玄手里的瓶子上:“一直吃这药?”
“是补元提炁丹,用名贵药物炼出来的,其实靠大吃大喝也能补充,但这终究不是良久之策……”
觥玄沉吟片刻:
“确实有个方法。”
“请讲。”
“修行。”觥玄道:“人这身体万分奇妙,入了门廊,开始修行,能源源不断升先天之炁,踏上修行路,道行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便能自行靠着炁去养身了。”
林江神情浮现了一丝恍然。
根据原身记忆,他知道这里有江湖,有朝堂,也有能人异士,本来心中就对这些感兴趣,打算等事情告一段落去学本事,没想到竟以这种情况开了端。
“不知道长可否教我?”
觥玄陷入了沉默。
“银子不是问题。”
“不是银子的问题。”觥玄无奈苦笑:“我学的这一门并非什么好营生,要是引你入了门,反倒像是害了你。”
“啊?”
觥玄解释道:
“入我们这门需要抽字,我会准备三个纸团,里面分别写着贫、孤、夭三个字,若是想学我这法门,就需要从里面随便抽一个,那个字表明了你接下来的命数。
“贫是一贫如洗,怕是拿了银子,也在手里攒不了多久。
“孤是孤家寡人,身边永远留不住家人朋友,永远都是一个人走在路上。
“夭吗……生命多灾多难,很难活过二十岁。”
嘶!
入这一门好处没见到多少,先给自己命里添了点波折。
看觥玄这样……
像是抽字的时候给自己抽到了个贫?
那现在该怎么办?
先靠大吃大喝顶着?
觥玄冥思苦想了片刻,忽的一拍脑门:
“我想到有位山上住着的,它应该能帮得上你!”
“谁?”
“你先去寻条红绳,路上我同你慢慢说。”
第五章 小山参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林江问觥玄要不要明天早上再去。
觥玄摆了摆手:
“咱们今儿要寻这位乃是个山中灵,修炼需要吸收月华,现在正是时候,若是太阳升起来了啊,那就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了。”
林江点了点头。
“不过林公子,这个死人你打算怎么办?”
被一拳打死的汉子躺在墙角处,墙面上有着一处触目惊心的血迹,四散着绽开。
林江望着那滩暗红沉吟:“明天天亮,便直接去官府。”
“你死而复生,去官府是不是不太妥当?”
“当时我从坟堆里爬出来时,沈老爷和那几个家丁都瞧见了,就算我不去,也难保他们会不会有人先告状,既然早晚都会惹上一身麻烦,倒不如先去找官衙的人。”
有人盯上了林家,白山县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过段时间得收拾收拾搬家。
在这之前,倒不如把事情闹大,众目睽睽之下蛀虫反而不敢动手。
临离开府邸之前,林江把大门锁上,生怕老爷子半夜醒来会自己跑出去。
觥玄看出来了林江的心思,从自己的包裹里面翻翻找找,很快就找出来了几根绳和几张符箓。
他绕着林家宅子跑了两圈,把绳拴在四角,又在符箓背后吐了口口水,贴在正门中间。
“这样一来,祖师爷就会帮忙在宅子外面看场子了。”觥玄从怀中掏出来了个铃铛:“但凡出了点什么事情,铃铛就会响起来。”
“祖师爷还挺忙。”
“老人家忙点好,身体健康。”觥玄把铃铛给了林江。
事情办完,林江和觥玄直接顺着镇子当中的小路便向着山上赶。
“一会到山上,动静小点,那小家伙警惕的很,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两条小腿捣腾的可快了,咱俩可追不上。”
趁着月色到了山脚下,觥玄也多叮嘱了两句林江。
林江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绳,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听过的一些赶山人传说,有点不确定:
“山参?”
“是啊。一颗有灵气小山参,不拴上红绳,它就会到处跑。”
“咱们是要把它逮了,炖了吃了?”
觥玄晃了两下手指,边摇着头边道:
“可不能吃,这种灵物成了气候,又没作奸犯科杀人害命,一身透亮的灵炁,吃了会损阴德,有损道行。”
“那抓它干什么?”
“吃不了不代表不能借山灵一身药力,这灵物的炁息能帮你入门廊,正式进入修行之路。”
顺着樵夫常走的山路上了山,这条石土路常有人踏,没生什么草,可再往里走,野草便是一根一根的顺着路旁长了出来。
世上本来哪都是路,但走的人少了,这草也就长出来了。
扶着一棵斜生长在岩石上的老松攀上碎石,觥玄脚步一下子就轻了下来。
他朝着林江比了个止步的手势,就探出脑袋往林子里看去。
月色在林隙间游移,忽有一束银白光柱刺破树冠,恰落在枯叶堆间。
林江看到了个冒出小头的山参,圆圆润润,脑袋顶上顶着几片绿叶,又向外伸出枝丫,垂着三颗红色的果珠。
它就像是人一样坐在块岩石上,晃动着两条腿一般的根须,晒着月光。
月色明,林江也看得清楚。
他甚至能看到这小山参的正面,好像有几块墨一样的颜色。
仔细一瞧……
那竟然是张简笔画画出来的脸!
两道黑色的直杠当做眉毛,两个黑色的痘痘化做眼睛,最后放在嘴巴位置上的是个圈,没有鼻子。
就这么一张简简单单画上去的脸,现在竟生动形象的做着各种表情,活脱脱像是个画本子里跳出来的小家伙!
这是被神笔马良画龙点了睛?还是植物修成的灵根天生就长这样?
林江思绪飞转了大半天,最终只来得及在脑瓜壳子里面闪出一个“?”。
“就是是这小家伙了。”
觥玄压低声音:
“你我二人前后夹击,小家伙一想跑,你就直接出去擒住它,千万别让它跑远!”
“我尽量。”
林江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能不能抓住这小玩意。
觥玄弯着腰,悄咪咪的在蒿草里面绕,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树缝之间。
而没过多长时间,林江就看到对面的一棵老松后面探出来了个脏兮兮的道士脑袋,瞪着一双眼睛盯着小山参。
只见他一个虎扑,直接跳了出来,怪叫着就朝那小山参扑了过去:
“给贫道中!”
他这动作实在是太过吓人,好似那街边活扑出来的狗,在空中拉出了好大一块阴影。
小山参被吓到了,两个豆豆眼睛都竖起来了。
它转身就想跑,可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直接就被觥玄压到了身子底下。
“我抓到它了……诶呦!”
觥玄话甚至都没说完,整个人竟是直接翻了个跟斗,在草垛里面来回打滚,像极了走路没看小脚趾撞到了岩石,疼的倒吸气。
也不知道觥玄这是怎么了。
眼见着对方失败了,林江紧张了起来。
而后,他就看到小山参嗡就朝着自己的方向跑来。
它那两条根须小腿倒蹬的树叶翻飞,尘土都扬起来了小半寸高,那速度确实快的离奇,常人恐怕根本难以捉得住它。
林江向外跃,直接就拦到了小山参面前,伸出手直接一捞。
“啪!”
小山参被握到了手里。
他听到了个姑娘的小声惊呼。
随后便是手心当中一阵大力捣腾。
林江心头生惊讶。
他手心里面的小山参力道非凡,仔细感受起来竟然和成年男人折腾的劲力差不了多少!
怪不得刚才觥玄被顶翻了,这是被小山参踹到了骨头啊!
不过林江的手劲明显要比觥玄大得多,小山参折腾了半天,也是没能从林江手心当中逃脱。
林江想了想,感觉应该不用红绳了。
小山参那简笔画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不满的愤愤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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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参两条胳膊蜷成团,对着林江比比划划:
“干什么?想打架吗?我小山参也绝非善类!”
她小声小气,样貌也很喜人。
哪里有炸毛威胁的样子?
觥玄揉着小腿根,单腿跳了过来,脸上的眉毛胡子拧到了一起。
他刚才去抓这个小山参的时候,小腿根就砰得疼了起来,本来以为是不小心磕到了什么石子,但现在看林江手里这咋咋呼呼的小家伙,他大概就猜到自己这小腿恐怕是被踹的。
“真灵气欸,谁研究的这小玩意儿呢。”
觥玄本来想伸出食指去逗一逗这小山参,却没想到小山参眼睛一横,直接就张开嘴朝他的手指头咬。
把觥玄吓得直接就将手往回缩,只留清脆的牙齿咬合声。
要是没来得及收回手指,恐怕这一口下去手指头就得被啃掉块肉。
“这画出来的嘴还能咬人啊!”林江觉得有意思,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小山参已经开始死命咬他的手指头了。
麻酥酥的,还挺舒服。
眼见着咬也咬不动,挣脱也挣脱不开,这小山参也终于泄了气,停下了折腾。
她侧着眼睛,狠狠的盯着林江:
“今儿算是栽了,要煲汤要泡酒随你!”
林江看觥玄,觥玄立刻换上了市侩的笑脸。
就和偶尔来阵子的行脚商骗小孩的那副笑脸:
“神草君,我们今日来山里,不是擒你,是来请你的。”
“请我?用手掌抓的来请?”小山参瞥了眼林江。
“我们这也是没什么办法啊。”觥玄道:“不若是不先抓住你,等我们走出来,你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小山参想了想自己的脚力。
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被抓了的她还是不怎么高兴,便双手抱胸不说话。
觥玄也轻笑了声,道:“现在抓着你的这位公子身体有缺,需要你的药力为补,填充身体内缺,他不会吃你,只需得你每天晚上进个小茶盅,泡个热水澡即可。”
林江脸色立刻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原来觥玄所谓的好主意就是……
我每天晚上要喝小山参的洗澡水吗?
第六章 喝汤
林江表情古怪。
觥玄之前确实说是让自己吸收灵物的药力来迈入修行之路,可眼见着这么个活跃的小玩意,林江还是很难不把“喝人参汤”这个行为和“喝洗澡水”连在一起。
灵根成精也是药,灵根成精也是药……
林江在心中催眠了自己两句。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小山参抱胸问:“万一你们要害我?我听说你们有道菜,需要把山参和母鸡混起来炖!残忍!”
“这你便放心好了。”觥玄从怀中掏出张符箓:“贫道尚且会律令之术,你若是答应,咱们今天便以这山为盟,立下誓约,林公子日后必须要为你完成件心愿大事,且不能伤你性命,损你道行,你每日则必须为林公子提供部分修行精华,帮助林公子稳固根基。
“如何?”
听了道人的话,小山参用毛笔画出来的眉头紧紧锁起来了。
想了许久,才道:
“那你先把我放开。”
“你不跑?”
“我不跑。”
林江松开了手。
落到地上的小山参仰着头看两个人,但因为身材相差的实在是太悬殊了,哪怕都快要躺到地上也看不清楚两人的头顶。
于是小山参干脆在旁边寻了块大石头,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等她站到石头顶上之后,她和两个人差不多高。
小山参审视了两眼林江:
“他能帮我完成愿望?”
“能。但林公子不是庙里的大老爷,不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得不了长生,活不得死人,你得让他完成力所能及的事。”
小山参摇了摇头:“不想得长生,也不想活死人。我想找人。”
“什么人?”林江奇道。
“按你们的说法,是个女人,”小山参回忆了起来:“很漂亮的女人,穿的那身衣服也很漂亮。她走到河旁,河流就会为她让出路,走到树旁,树枝就会垂下来给她果子,她手里还拿了根笔,我的脸就是她画的。”
林江和觥玄面面相觑。
林江压低声音:“真神仙?”
“哪里有什么真神仙……”觥玄嘀咕了两声,又看了看林江这身身躯,迟疑了片刻:
“但确实是个厉害的高人,丹青之术能够点睛生魂,怕不是点了星的大家。”
“啥是点了星?”
“回去再和你解释。”
“我要帮小山参找这画家,能找得到吗?”
“尽人事听天命。”觥玄道:“况且点了星也不是藏起来了,江湖上有那么多大家也都点了星,有的人开了门派,有的人立了道场,有的人进了皇宫谋差事,想找还是能找得到。”
林江点了点头,心里算是有了底。
“你们商量好了没?”小山参掐着腰:“不行的话就赶紧走,别打扰我清净。”
觥玄又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眼林江:
“就她吗?”
“就她吧。”
林江走到小山参面前,小家伙又是被吓到,立刻又摆出了戒备的架势。
“你放心,我肯定能帮你找到那位丹青大师。”
林江语气柔和,也确实让这戒备的小家伙安定了几分。
“口说无凭,还是得让山神来做个见证。”
觥玄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拿出来了三根香,长香上方雕刻着暗金色的花纹,应该是花了不少银子。
拿起火折子,点燃香火,找了个向阳的好地方,直接就把这香朝着地面上插。
香火顺风吹,清风迎面卷。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间投来了目光,看向了这平坦处。
觥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黄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而他指尖也多出来了两点朱砂,飞速在黄纸上书写了起来:
“此令已成,此为山盟,若是违背契约,必有天惩。”
声如雷鸣,言似洪钟,符箓上微光乍现,誓约立下。
林江也确确实实感觉自己身体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像是些细细的线,把自己和小山参缠在了一起。
言毕,觥玄脸上浮现出了丝丝疲惫,他调整了下状态,才笑着道:
“不过既要寻人,神草君自得跟着林公子下山去。可成否?”
“神草君?不好听,还是叫我小山参吧。”小山参从石头上跳下来,朝着草堆里面走去:“我收拾收拾行李,然后就跟你们走。”
这颗人参竟然还有行李?
林江大为震撼。
他实在是想象不到人参会有什么随身物品。
便干脆蹲了下来,在小山参消失的草垛旁等着。
没用太长时间,小山参就从草堆里走了出来,她扛着个小木棍,木棍的尾端用破布打了个小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放着些东西,被遮掩着,看不清楚。
林江看着这个小包裹,心中生了好奇:
“小山参,你这里面是什么?”
“我的宝贝!”小山参道,随后立刻像是小狗护食,护住了自己背后的小包裹:“不给你。”
林江笑呵呵的。
这小玩意还挺有意思的。
把手摊开,放在小山参面前,小山参有点疑惑的看着林江。
“什么意思?”
“先让你上我肩膀,我带着你走。”
“我自己能走。”
“可你太小了,走着走着容易找不到你。”
“个子大就了不起吗!”小山参愤愤的跺了跺脚,但最终还是不服气的上了林江的手掌。
林江把她放在肩膀,小山参稳稳的抓住衣服,眺目远见。
天暂且还黑。
该往回走了。
……
“道长,你还没跟我讲点了星是什么意思呢。”
顺路上回去时,林江问。
就连坐在林江肩膀上的小山参也一下子歪过了脑袋,显而易见被勾起了兴趣。
觥玄轻咳两声,原本正常的步子也迈得大开大合,摇头晃脑:
“世人学修行,皆是从一呼一吸间入门,自婴儿呱呱坠地时,胸腹丹田位便有先天一炁徘徊,如若是能抓得住,便是踏上了修行之旅,如若是抓不住,便会在成年之后随山风归天地。
“成功入了门后,即可日益积累灵炁,或是从武锻炼身体,自己丹田当中点一顶小炉子,靠着一身的阳气打鬼除邪;或是入道妙学方术,研读六十四算,请祖师爷附身抽邪祟大嘴巴子。”
祖师爷功能真多。
“修行久了,炁积累的多了,就可以和天地沟通,于修行者来说,便是登天。”
“登天?”小山参眨眨眼:“是真能爬到天上去吗?”
“怎么可能。”觥玄摇了摇头:“只是个代称罢了,刚学艺的叫外门堂,你去庙会看那些打把势卖艺的,他们旁边带着的杂役大多就都是这些层次。而如若是肯花上十几年的苦功夫,便是正儿八经入了门槛,成为内堂。
“内堂在江湖上就可以吹牛了,一般人都打不过。
“可这所谓外堂内堂都弱,无外乎能对付的人多一点,打架厉害一点而已,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但点了星就不一样了。
“一旦道行积累到一定程度,炁便会到丹府中,霎时亮的晃人眼,自此之后啊,这人也就不再是凡夫俗子了,就连自身的命格,都能改一改。”
林江了然点了点头:
“听起来很厉害。”
“点了星是很厉害,没点就不行了。”觥玄摇了摇头,“林公子你这一拳打下去,不是体修的内堂都能随便杀。”
“那道长你点了星吗?”
“没,所以你一拳也能打死我。”
扯完了淡,也终于到了林家府邸门口。
铃铛没响,进了房屋之后老爷子也侧躺着呼呼大睡,没意外发生。
平安安好。
觥玄先去旁边烧了壶开水,等到小山参和林江大眼瞪小眼时,觥玄才拿出来了个砂锅,将开水倒进去。
“神草君,自己进去把握下温度。”
小山参点点头,用小手试探了一下水温,感觉差不了太多,便直接一翻,躺了进去。
那张水墨画出来的,脸上竟也露出了拟人的舒服表情。
真似如泡澡一般。
林江虽说有心理准备,但实际真瞧见这一幕,心里还是觉得奇怪。
前世刷视频,总能在弹幕上看到有人开玩笑说“让开,我全喝了”。
没想到到了今儿个,林江还真要尝个咸淡了。
又等了半刻,水泡成了茶色,小山参也从里面出来了。
她出来之后讨了一块布擦拭身体,林江则是瞧了这光噜噜的山参两眼之后,道:
“要不,我之后为你准备些衣服?”
“衣服?”
小山参一直在山里跑,从没想过衣服的事,现在仰着头看林江,那一身上好段子制成的衣服确实光鲜亮丽。
漂亮。
“那…那我要这样的!”
小山参从自己那小背包里往外翻,在林江好奇的目光当中,她翻出了一页泛黄的纸,交给了林江。
林江拾过来,发现这东西竟是页画本子。
只见上面有个大侠,穿了身行走江湖常见的粗麻衣服,拎着把大刀虎虎生风。
又瞧了下小山参的包囊,发现里面好像厚叠叠的全是纸。
林江这才明白,不需要凡俗事物的山中精灵下山要准备的行李是什么。
画本子精贵,一般人家买不起,也不知道是哪毁了一本,竟有些页残片落到了小山参手里。
“好,今日晚了,明日我去寻手艺好的绣娘给你做一套。”
安抚好小山参后,林江走到了那碗山参汤旁边。
由着成了精的小山参泡出来的汤确实不一样,整个色泽透亮,闻着有股淡淡的香。
林江端起来之后,反而有点犹豫。
他瞧了眼身边,发现一人一参都在期待的看着他,干脆一梗脖子。
妈的!干了!
林江一仰头,直接把这一碗的参汤尽数灌进了肚子里。
放下土碗,啧吧了两下嘴。
还怪好喝的,有点像是姜汤。
不过马上,林江就感觉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有股子热力正从腹部涌来,漫向全身。
低头一看,
林江发现自己的肚子正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