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霆:从炼狱归来的皇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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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炼狱十三载

锁链最后一次收紧时,雍宸听见了自己锁骨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混在地牢深处永恒滴落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三十年了,这间位于天朔王朝皇城最底层的石室,早已成了他躯体的一部分。潮湿的霉味浸入骨髓,锈铁与腐肉的气息成了他唯一的空气。墙壁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渍,有别人的血,更多是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这个动作需要调动全身残存的力量——透过眼前黏结的、染血的乱发,看向铁栏外那双眼睛。

拓跋昊。

天朔的开国皇帝,赤霆大陆新的主人,正俯视着他,像在欣赏一件精心保存的藏品。

“雍宸,”拓跋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今日是赤霆三百三十年,冬至。你的大雍,亡了整整三十年了。”

雍宸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舌头早在十年前就被割去了一半,为了阻止他咬舌自尽。现在他只能从喉间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你这三十年,活得可还清醒?”拓跋昊走近一步,锃亮的黑牛皮靴踩在污水中,停在铁栏前,“朕特意嘱咐过,用药吊着你的命,用针扎着你的穴,让你日日清醒,夜夜无眠。你得看着,你的江山如何一寸寸改姓拓跋,你的子民如何一点点忘记雍氏。”

雍宸的眼珠缓慢转动。

他看见拓跋昊身后墙壁上火把跳动的光,那光晕里,浮现出许多影子。三十年前,朱雀门上飘扬的雍字大旗在烈火中坠落;十五年前,最后一个打着“复雍”旗号的义军首领,被五马分尸于市曹;五年前,他听说自己那嫁去西域和亲的妹妹,在被献给当地酋长前,用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他都记得。

每一日,每一刻。

“恨吗?”拓跋昊笑了,那笑容在他刚毅如石刻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恨就对了。朕就是要你恨。你们雍家坐了三百年的江山,总觉得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可你看,你在这里三十年了,有谁还记得你?有谁来救过你?”

雍宸的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嗬嗬声。

他想说,我记得。

我记得你们拓跋部是如何匍匐在我父皇面前,献上骏马牛羊,发誓永世为臣。我记得你父亲老拓跋王是如何拉着我的手,说七皇子聪慧仁厚,他日必为明主。

我也记得,大雍最后三年,北境兽潮、南方大旱、朝堂党争、国库空虚……而你们拓跋部,是如何一边哭穷求援,一边暗中打造兵甲、联络各部。

我更记得,国破那日,你骑着黑龙马踏破皇城,在宣政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传国玉玺踩在脚下,大笑说:“从此赤霆,姓拓跋了!”

“好好看着吧,”拓跋昊转身,黑袍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弧线,“朕的江山,还会传千秋万代。而你,雍氏最后的血脉,会在这地牢里慢慢烂掉,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这就是天命。”

脚步声远去。

铁门重重关闭,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比死亡更深的黑暗。

雍宸闭上眼——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两个深陷的血肉窟窿。三年前,拓跋昊挖去了他的双眼,说“免得你总用那种眼神看朕”。

恨?

不,恨太轻了。

恨是火,烧久了会成灰。他心里的东西,是比恨更沉重、更冰冷的。是三十年锁链磨穿腕骨时,碎骨与铁锈混在一起的痛;是冬天污水结冰,冻烂皮肉,春天化开时蛆虫在腐肉里蠕动的痒;是每日被灌下维持生命的药汤时,那汤里永远混着的、让他神智清醒的毒。

他要活着。

哪怕像条蛆虫,也要活着。

因为活着,才能记住。

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血债。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意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三十年的折磨,三十年的煎熬,三十年的黑暗与绝望,凝聚成一点尖锐到极致的光。

我要……

我要你们……

全部——

轰!

没有声音,但整个世界在意识深处崩塌、旋转、碎裂。

然后,是光。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石头。

雍宸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地牢渗水的石壁,而是明黄色的帐顶。帐子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蟠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僵住了。

呼吸停滞,血液凝固,连心跳都似乎忘记。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他抬起右手。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完整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没有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血槽,没有冻疮溃烂的疤痕,没有被铁钉钉穿掌心的黑洞。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鼻梁挺直,眼眶完整,睫毛扫过指尖时带来真实的痒意。

喉咙……

他张开嘴,尝试发出声音。

“嗬……啊……”

嘶哑的、干涩的,但是完整的、属于年轻人的声音。

“殿下?您醒了?”

帐外传来老迈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

雍宸的呼吸再次停滞。

这个声音……

秦公公。

那个从小照顾他,在他被圈禁时偷偷送饭,最后被乱棍打死在他牢门外的老太监。

雍宸猛地坐起身,掀开帷帐。

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床沿,指尖深深掐进柔软的被褥。

晨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空气,和窗外梨花的淡香。铜镜立在梳妆台上,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年轻的脸。

十七岁。

眉眼尚存稚气,唇色淡白,显然是久病之态。左眼角那粒朱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有些凌乱。

这是……

他抬起手,触摸镜面。

冰凉的。

真实的。

“殿下?”秦公公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担忧,“您可是又梦魇了?老奴这就去端安神汤……”

“今夕……”雍宸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是何年?”

帐外安静了一瞬。

秦公公掀开外层的纱帐走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背有些佝偻,面容枯瘦,但眼神清亮。看见雍宸坐在床边,他连忙跪下:“殿下,您怎么起来了?御医说您要静养……”

“我问你,”雍宸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今夕是何年?何月何日?”

秦公公抬头,看见雍宸的眼神,浑身一颤。

那是什么眼神?

平静。死水般的平静。可在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万丈深渊,有炼狱之火,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东西。

这不是他熟悉的七殿下。

那个温吞、怯懦、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七皇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回、回殿下,”秦公公低下头,声音发紧,“是赤霆二百九十七年,三月初七。您昨日在御花园……不慎落水,救起来后发了一夜的高热,可把老奴急坏了……”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

三月初七。

落水。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雍宸的意识里。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春。他十七岁。因为“天生废脉,无法修炼真元”,在皇室中如同透明。父皇不喜,兄弟无视。那年三月初六,他在御花园湖边喂鱼,被不知哪里来的小太监“不小心”撞入水中。春寒料峭,湖水刺骨,他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月。

那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在那之后,还有更多“小事”。

比如秋猎时“意外”受惊的马,比如冬日炭火中“混入”的毒烟,比如书房里“突然”掉落的匾额。

他全都躲过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侥幸没死。

然后,是三年后。

赤霆三百年,冬。天朔铁骑踏破国门,大雍三百载国祚,终结于一场大雪。

而他,从皇子沦为阶下囚,在地牢里,度过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

雍宸闭上眼。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真实得令人战栗。

不是梦。

那三十年的折磨,不是梦。

那地牢的腐臭、锁链的冰冷、拓跋昊的眼神……全都刻在他的魂魄里,磨灭不掉。

而现在……

他睁开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十七岁。一切还未开始。大雍还在。那些该死的人还活着。而他,从炼狱归来了。

“秦公公。”雍宸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种冰冷的质地。

“老奴在。”

“替我更衣。”

秦公公一愣:“殿下,您身子还虚,御医说……”

“更衣。”

平静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却让秦公公浑身一颤。他抬头,对上雍宸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是……是。”秦公公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取来衣物。

是一件月白色的皇子常服,绣着银线暗纹,料子上乘,但比起其他皇子的服饰,显得朴素许多。雍宸任由秦公公服侍他穿上,动作间,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弱,经脉滞涩,丹田空空如也——正是“废脉”的典型特征。

但他知道,这不是废脉。

这是混沌元脉。

万年罕见的禁忌之体,表面无法凝聚寻常真元,实则需要特殊的功法与机缘才能觉醒。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秘密,这一世……

雍宸看向梳妆台角落,那里随意扔着一本破旧的《九州志异》,是他平日里打发时间看的闲书。

没人知道,这本书的夹层里,藏着一页《归墟秘录》的残篇。

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殿下,好了。”秦公公替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

雍宸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缓缓勾起唇角。

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冰冷,锐利,带着从地狱带回来的、淬过毒的恨意。

“走吧,”他转身,朝殿外走去,“去见父皇。”

“殿下?”秦公公急忙跟上,“这个时辰,陛下还在早朝,而且您的身子……”

“那就去等。”

雍宸推开殿门。

初春的阳光倾泻而下,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宫殿回廊,看着远处巍峨的朱雀门,看着这片还属于雍氏的江山。

拓跋昊。

雍烈。

雍明。

苏晚晴。

所有害过我、负过我、背叛过我的人……

你们等着。

我从炼狱爬回来了。

这一次,该换你们下去了。

他迈步,走向晨光深处,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阴谋的宣政殿。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仿佛从未折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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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见·试探

宣政殿外的白玉石阶,一共九十九级。

雍宸一步步走上去,脚步不疾不徐。晨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吹动他月白色的袍角。远处宫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混着殿内隐约传来的朝议声,一切都和前世的记忆重叠,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秦公公跟在他身后三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七殿下?”

守卫殿门的金甲禁卫认出他,面露诧异。谁都知道这位七皇子昨日刚落水,病得厉害,怎么今日就出现在这里?

雍宸停下脚步,抬起眼皮。

那禁卫对上他的目光,心头莫名一凛,下意识退开半步,让出路来。

“殿下,陛下正在早朝,您……”另一名禁卫开口。

“我在此等候。”雍宸打断他,声音平静,走到殿外廊柱旁的阴影里站定。

秦公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站在他身后。

殿内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出来,模糊不清,但雍宸能分辨出几个熟悉的嗓音。

兵部尚书陈邈,嗓门洪亮,正在禀报北境军务。

户部侍郎周文远,声音尖细,在哭穷。

还有大皇子雍烈,那带着武将特有粗豪气的发言:“父皇!儿臣愿领兵三万,北上扫荡兽潮,扬我国威!”

雍宸闭上眼。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三月初。北境三镇首次出现大规模兽潮袭击,边军措手不及,损失惨重。朝中为此争论不休,主战、主和、主抚,吵了整整半个月。

最后,是雍烈率兵五万北上,耗时三月,损兵折将,才勉强将兽潮逼回北方荒原。而那一战,让雍烈在军中声望大涨,也为后来他争夺储位积累了资本。

但没人知道,那兽潮背后,隐约有天朔部落活动的影子。

更没人知道,半年后,还有第二次、规模更大的袭击。

“咳……”

一阵凉风灌入喉间,雍宸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这具身体实在虚弱,昨夜高烧的余威仍在,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肺叶,带来刺痛。

但他挺直脊背,用袖子掩住口鼻,将咳声压到最低。

殿内的争论似乎告一段落。

片刻沉寂后,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殿门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紫袍朱衣,玉佩叮咚。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位阁老和皇子,大皇子雍烈一身绛紫蟒袍,身材高大,龙行虎步,正与身旁的兵部尚书陈邈低声交谈,眉宇间意气风发。

他一眼就看见了廊柱下的雍宸。

脚步顿住,浓眉挑起。

“老七?”雍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作一抹讥诮的笑意,“你不在床上躺着,跑这儿来做什么?还嫌昨日落水不够丢人?”

周围的官员们放缓脚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雍宸垂眸,拱手:“见过大皇兄。臣弟身体已无大碍,特来向父皇请安。”

“请安?”雍烈嗤笑一声,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得了吧,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子,别进去又咳血,冲撞了父皇。赶紧回去歇着。”

他伸手,似乎想拍雍宸的肩膀,动作却带着明显的力道。

雍宸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让那只手落空。

雍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大皇兄,七弟也是一片孝心。”

二皇子雍明缓步走来。他穿着天青色锦袍,面如冠玉,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温文尔雅。他停在雍宸身侧,目光关切:“七弟脸色还是不好,若是撑不住,千万别勉强。”

“多谢二皇兄关心。”雍宸低头,声音更轻了。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雍明笑了笑,转向雍烈,“大皇兄,北境军务紧急,咱们还是先去兵部商议细节吧,莫让陈尚书久等。”

雍烈冷哼一声,狠狠瞪了雍宸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雍明对雍宸点点头,也随着人流走了。

官员们陆续散去,偶尔有人投来好奇或怜悯的一瞥,但无人上前搭话。在这皇宫里,一个没有母族扶持、无法修炼、不得圣心的皇子,与透明人无异。

直到人群散尽,殿前空旷下来。

秦公公低声道:“殿下,咱们……”

“等。”雍宸只说了一个字。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一名中年太监从殿内小步快走出来,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无庸。他看见雍宸,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七殿下,您怎么在这儿?陛下正要起驾回宫呢。”

“高公公,”雍宸微微欠身,“劳烦通禀,儿臣雍宸,求见父皇。”

高无庸面露难色:“这个……陛下今日朝会议事,有些疲乏,怕是……”

“只需片刻。”雍宸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就说,儿臣有要事禀报,关于……昨夜梦境。”

高无庸眉头微皱,仔细打量雍宸。这位七皇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殿下稍候,老奴去禀报一声。”

高无庸转身进殿。

雍宸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朝阳已经完全升起,琉璃瓦上反射着金色的光。这片宫殿,这座皇城,这个王朝,此刻看来依旧固若金汤。

但只有他知道,根已经烂了。

三年。

只剩三年。

“殿下,”高无庸很快回来,神色有些古怪,“陛下宣您进殿。”

“有劳。”

雍宸整理了一下衣袍,迈过高高的门槛。

宣政殿内空旷而肃穆。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墨玉砖。御座位于九级台阶之上,此刻空着。皇帝雍稷站在御案旁,背对着殿门,正在看墙上悬挂的巨幅《九州疆域图》。

他穿着明黄常服,背影挺拔,但两鬓已见霜白。

“儿臣雍宸,叩见父皇。”雍宸跪下行礼。

雍稷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昨日落水,高烧不退,今日就急着来见朕,所为何事?”

“儿臣……”雍宸顿了顿,声音压低,“昨夜病中,得一奇梦,心中惶恐,特来禀报父皇。”

“梦?”雍稷终于转过身。

年过五旬的皇帝面容清矍,眼眶深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

“是。”雍宸垂首,“儿臣梦见……北方荒原,黑云压城,万兽奔袭,赤地千里。有巨狼踏火,妖禽蔽日,边关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

他描述得极细,将记忆中第一次兽潮的惨状,掺杂着后来第二次、第三次的更可怕景象,混在一起,娓娓道来。

殿内安静,只有他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雍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儿臣还梦见,”雍宸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荒原深处,有人影幢幢,非我族类。他们驱兽为兵,以骸骨筑旗,旗上……有狼头图腾。”

“砰!”

雍稷一掌拍在御案上。

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荒唐!”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病中胡梦,也敢拿来朕面前聒噪?什么狼头图腾,什么驱兽为兵,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几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雍宸伏地:“儿臣知罪。但梦境实在真切,宛如亲历,儿臣心中不安,唯恐……唯恐是先祖警示,不敢不报。”

“先祖警示?”雍稷冷笑,“朕看你就是病糊涂了!高无庸!”

“老奴在。”高无庸连忙上前。

“传御医,去永和宫给七皇子好好诊脉,开几副安神的药。”雍稷重新转身看向地图,语气不耐,“没什么事就退下,好生休养,莫要胡思乱想。”

“儿臣……遵旨。”

雍宸叩首,缓缓起身。

因为跪得久了,加上身体虚弱,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他勉强站稳,低头,一步步退出大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皇帝的视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不是怕。

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仅仅是面对帝王威压,就已快到极限。

他慢慢走下白玉石阶。

秦公公急忙迎上来,扶住他的手臂:“殿下,您……”

“无事。”雍宸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皇帝不会全信,但也不会全不信。

“北方荒原”、“狼头图腾”——这两个词,足够在生性多疑的雍稷心里埋下一根刺。接下来北境真的出事时,这根刺就会发作。

而他要的,就是这一点先机。

“走吧,回宫。”雍宸转身。

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拐过回廊,迎面便撞见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浅粉宫装,外罩鹅黄比甲,容貌娇美,眉眼如画。她被几个宫女簇拥着,正低声说笑,抬头看见雍宸,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绽开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敛衽行礼:“臣女苏晚晴,见过七殿下。”

苏晚晴。

丞相苏文正之嫡女,京城第一才女,也是……前世在他被圈禁后,第一个转身投向雍烈怀抱的女人。

雍宸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看见地牢里,拓跋昊拿着那封苏晚晴亲手写的、与他“割袍断义”的信,在他面前一字字念完,然后大笑着将信纸扔进炭盆。

火焰吞没字迹的样子,他记了三十年。

“苏小姐。”雍宸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听闻殿下昨日落水受惊,晚晴心中甚是牵挂。”苏晚晴抬起头,眼眸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今日可大安了?”

“已无碍,有劳挂心。”

“那就好。”苏晚晴微笑,目光在雍宸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轻声说,“春日风大,殿下病体初愈,还是多加件衣裳为好。晚晴不打扰殿下休息,告辞。”

她再次行礼,带着宫女们款款离去。

走过雍宸身边时,一阵极淡的兰花香飘来。

雍宸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浅粉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极其小巧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黄色花瓣。

刚才苏晚晴行礼时,从她袖中落出的。

不是偶然。

雍宸将花瓣碾碎,指尖沾染上一点细微的、带着甜腥气的粉末。

追踪香。

前世他闻了三十年,绝不会认错。

他抬眼,看向苏晚晴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戏,开始了。

他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宣政殿,殿门依旧紧闭。

但御案旁,皇帝雍稷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的“北境”区域,轻轻敲击着。

眼神深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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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落水非意外

永和宫的偏殿,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梨花瓣飘落的声音。

雍宸靠在软榻上,看着御医刘太医将三根银针从他腕间取出。老太医眉头紧锁,又将手指搭上他另一只手的脉搏,沉吟许久。

“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风寒入体,邪气未清。”刘太医收回手,提笔写方子,“老臣开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殿下需静养十日,切忌劳神动气,更不可再受风寒。”

“有劳刘太医。”雍宸声音温和。

刘太医写好方子,交给秦公公,又嘱咐了几句煎药的细节,这才背着药箱告退。

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殿下,”秦公公拿着方子,低声问,“老奴这就去太医院抓药?”

“不急。”雍宸从软榻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永和宫的小花园,此刻春光明媚,几株梨花开得正盛。昨日他就是在那边的湖边“失足”落水的。

“秦伯,”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昨日我落水时,你在何处?”

秦公公一怔,随即躬身:“回殿下,昨日殿下说想独自走走,让老奴不必跟着。老奴当时在殿内整理陛下去年赏赐的书画,直到听见外面喧哗,才知殿下出事了。”

“独自走走……”雍宸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湖边那块光滑的青石上。

那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僻静,能看到湖里的锦鲤。宫里许多人都知道。

“昨日撞我落水的那个小太监,”雍宸转身,看向秦公公,“你可看清了长相?是哪一宫的?”

秦公公脸色微变,低声道:“那是个生面孔,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事发后他就吓得瘫在地上,被侍卫带走了。老奴后来打听过,说是浣衣局新来的杂役,叫小顺子。”

“人呢?”

“听说……当夜就发了急病,没撑到天亮。”秦公公的声音更低了。

雍宸笑了。

笑容很浅,眼睛里却一丝温度都没有。

“这么巧。”他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秦伯,你去查两件事。”

“殿下吩咐。”

“第一,查那小顺子进宫是谁引荐的,在浣衣局和谁来往密切。”雍宸顿了顿,“第二,查昨日事发前后,永和宫附近,有哪些‘不该出现’的人经过。”

秦公公猛地抬头:“殿下的意思是……”

“落水是意外,”雍宸拿起桌上那本《九州志异》,随意翻动,“但有人让这个意外发生了。”

书页停在某一页,上面画着奇怪的星图。

秦公公背脊生寒。他在宫中四十余年,什么阴私没见过?但往日里,七殿下从不过问这些,性子温和得近乎懦弱,今日却……

“老奴明白了。”秦公公低下头,“这就去查。”

“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是。”

秦公公退下后,雍宸在书案前坐下,没有点灯。暮色渐渐染透窗纸,室内光线昏暗。他就这样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前世,他从未深究这次落水。只当是自己倒霉,或是哪个小太监毛手毛脚。病了一场也就罢了。

但现在想来,处处是破绽。

永和宫虽偏,但侍卫巡逻的时辰是固定的。昨日他落水时,附近恰巧没有侍卫。

那小太监撞人后不跑不叫,就瘫在地上等抓。

当夜就“急病而死”。

还有……雍宸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指上。落水时,他隐约觉得背后推他的力道,不止一人。

是丁。

应该还有一个人,在侧面,轻轻绊了他一下。

所以他才失去平衡,栽得那么干脆。

“呵……”

低低的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响起。

原来那么早,就有人想要他的命了。

是谁?

大皇子雍烈?他性格张扬,真要动手,更可能选择“惊马”“坠崖”这种更粗暴的方式,而不是后宫妇人般的推人落水。

二皇子雍明?倒是像他的手笔,阴柔隐蔽,借刀杀人。

还是……

雍宸想起今日在回廊遇见的苏晚晴。

那枚追踪香的花瓣。

他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将碾碎的花瓣粉末倒进去,又加了点清水。粉末遇水,泛起极淡的紫色,随即消散。

果然是“蝶恋花”的粉末。这种东西粘在衣物上,无色无味,但有一种经过训练的蜂鸟能在三里内追踪到气味。通常是后宫妃嫔用来监视对手行踪的。

苏晚晴一个未出阁的相府千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又为什么,要用在他身上?

雍宸将瓷瓶收好,重新坐回书案前。这一次,他翻开了那本《九州志异》,找到夹着东西的那一页。

轻轻揭开裱糊的纸张,里面露出一页薄如蝉翼的暗黄色绢帛。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文字。

《归墟秘录》残篇。

生母留给他的唯一东西。前世他被圈禁时,这书被抄走,这页绢帛却因藏得巧妙,留了下来。在地牢的最后十年,他无事可做,每日就用手指在墙壁上临摹这些字符,渐渐琢磨出一点意思。

这是一门修炼功法。

一门极其诡异、艰难、危险的功法。

寻常修炼,是引天地灵气入体,化为真元,存储于丹田,打通经脉,循序渐进。

而这门功法,却是要将自身当作一个“墟”,先散尽所有先天之气,让丹田经脉归于“混沌”,再从混沌中,生出一种全新的、霸道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

所谓“归墟”,便是万物终结与起始之地。

雍宸盘膝坐下,按照绢帛上的呼吸法,尝试感应体内的“气”。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秦公公轻轻推门进来,点亮了烛火,又默默退出去。

雍宸依旧闭目坐着,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具身体就像一片干涸的沙漠,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流动。这就是“废脉”——天生经脉滞涩,无法存储和运转真元,是修炼的绝路。

但《归墟秘录》的第一句便是:“绝处即墟,无中生意。”

他需要先“散功”。

散掉什么?他根本没有功可散。

不对……

雍宸忽然想起绢帛角落的一行小字注释:“常人之气,浮于表;混沌之基,沉于髓。”

髓。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念沉入身体最深处,沉入骨骼,沉入骨髓。

起初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渐渐地,在无尽的黑暗与沉寂中,他感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沉重的……

波动。

像深潭最底下,一块沉睡的石头,轻微地颤了一下。

就是现在!

雍宸按照功法所述,以意念为引,试图“搬动”那一点沉重。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溅在书案上,星星点点。

剧痛。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尾椎骨一路捅进天灵盖。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雍宸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抠出了血。

不能停。

停下,就前功尽弃。

他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继续用意念引导那一点“沉重”,让它从骨髓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向上攀升。

缓慢得像是蚂蚁搬山。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丝沉重终于艰难地爬过了脊柱,进入后心。

然后,轰然炸开。

没有声音,但在雍宸的感知里,那就像一颗闷雷在体内爆开。冰冷、暴烈、充满毁灭气息的气流,瞬间冲进干涸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粗暴撑开的皮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咳、咳咳——”

雍宸弯下腰,剧烈咳嗽,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

但他却在笑。

成了。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微弱得随时可能散去,但他确实感觉到了——那股灰蒙蒙的、冰冷又灼热的、充满了矛盾气息的气流,正盘踞在丹田的位置,缓缓旋转。

混沌之气。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息。

烛火映照下,那缕气息,仿佛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就在这时——

“殿下?”秦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担忧,“您没事吧?老奴听见咳嗽……”

“进来。”雍宸擦掉嘴角的血,将那缕混沌之气收回体内。

秦公公推门进来,看见书案上的血迹,脸色大变:“殿下!您这是……”

“无妨,淤血而已。”雍宸打断他,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亮得惊人,“查得如何?”

秦公公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小顺子,是三个月前进宫的,引荐人是内务府的刘管事。刘管事……是贤妃娘娘当年入宫时带进来的家奴。”

贤妃。

大皇子雍烈的生母。

“至于昨日永和宫附近,”秦公公声音压得更低,“有侍卫看见,二殿下宫里的管事太监李公公,曾在事发前半个时辰,在湖边那片假山附近‘路过’。”

雍宸笑了。

果然。

一个动手,一个望风,配合得倒默契。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巴不得他这个“废物”老七早点消失。

“秦伯,”雍宸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你说,在这宫里,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该怎么活下去?”

秦公公沉默片刻,缓缓跪下:“老奴不知。老奴只知道,从娘娘将您托付给老奴那日起,老奴的命,就是殿下的。”

雍宸看着他花白的头顶,许久,轻声道:“起来吧。”

“谢殿下。”

“药煎好了吗?”

“已经煎好,在灶上温着。”

“端来吧。”雍宸顿了顿,“另外,明日一早,替我递个牌子,我要出宫一趟。”

秦公公一愣:“出宫?殿下,您的身子……”

“有些东西,宫里找不到。”雍宸拿起那本《九州志异》,指尖拂过封皮,“得去宫外找。”

秦公公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雍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卷起他散落的长发。远处,皇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巨大囚笼的轮廓。

他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掌,掌心,一缕灰色气息悄然浮现,缠绕在指尖。

冰凉,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力量。

“雍烈,雍明……”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散在夜风里。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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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混沌初醒夜

药是褐色的,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雍宸接过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在胃里烧开一团暖意,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的血气。

秦公公接过空碗,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雍宸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绢帛,目光重新落在那诡异的字符上。体内的那缕混沌之气还在缓缓流转,微弱,但真实存在。

“殿下,”秦公公犹豫片刻,低声道,“您方才……是在修炼?”

雍宸抬眼看他。

烛火下,秦公公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里的担忧清晰可见。这不是一个普通老太监该问的问题,但秦公公问了,问得理所当然。

“是。”雍宸没有隐瞒。

“可您的身体……”秦公公声音发紧,“太医说过,天生经脉滞涩,强行修炼,会伤及根本,甚至有性命之忧。”

“太医懂什么。”雍宸语气平淡,手指抚过绢帛上那些扭曲的文字,“这不是寻常功法。”

秦公公沉默。他看着雍宸,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皇子。明明还是那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眼间却多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一种冰冷的、沉静的、仿佛历经万劫之后的漠然。

“殿下,”秦公公忽然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老奴斗胆问一句,您……您还是老奴的七殿下吗?”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雍宸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看了很久。

前世,他被圈禁时,所有人都走了。只有秦公公,每月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从狗洞给他塞一包馒头,一碗清水。最后被抓住,活活打死在永和宫外。

尸首被扔去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有。

“秦伯,”雍宸缓缓开口,“昨日我落水时,其实看见了。”

秦公公身体一颤。

“我看见推我的人,不止一个。我看见湖边假山后,有个人影闪过去。”雍宸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还看见,我沉下去时,岸上的人,没有一个急着跳下来救我。他们在等,等我断气。”

“殿下……”秦公公抬起头,老眼里满是血丝。

“所以秦伯,”雍宸弯腰,伸手扶他起来,“你的七殿下,昨日已经死在湖里了。”

秦公公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他。

“现在活下来的,”雍宸松开手,重新坐回椅中,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他拿起绢帛,递到秦公公面前。

“这上面的字,你认识吗?”

秦公公接过,就着烛光细看。绢帛上的字迹古老扭曲,像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他看了半晌,缓缓摇头:“老奴不识。但……”

“但什么?”

“这材质,”秦公公用手指摩挲着绢帛边缘,“像是前朝宫廷御用的‘金蝉帛’,薄如蝉翼,水火不侵。娘娘当年……似乎也有几件用这料子做的贴身衣物。”

雍宸眼神微凝。

生母。

那个在他五岁时就“病逝”的丽妃。宫里关于她的记载极少,只说是南边小国进贡的美人,容貌绝色,性子安静,不得宠,死得也悄无声息。

“这帛,是夹在这本书里,留给我的。”雍宸说。

秦公公的手微微发抖。他重新看向那些字符,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殿下,这莫非是……娘娘留给您的修行法门?”

“或许。”雍宸收回绢帛,“但这条路,很难走。”

他刚才只是引导那一丝混沌之气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就差点经脉尽碎。这功法霸道至极,根本不是为凡人准备的。

“再难,也比等死强。”秦公公咬牙,“殿下,您要老奴做什么?”

雍宸看着老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沉默片刻,道:“秦伯,你在宫中四十年,可知道有什么地方,能找到关于‘混沌’、‘归墟’这类字眼的古籍?不一定是功法,哪怕是传说、杂记、前朝秘闻,都可以。”

秦公公皱眉思索,许久,眼睛一亮:“有!皇家藏书阁三层,最西边的角落,堆放的都是前朝遗物和各地进献的杂书。那些书不入流,无人整理,积了厚厚的灰。老奴当年随娘娘去取过一次书,见过那里有几本残破的古籍,书名古怪,像是《异脉志怪谈》《归墟闻见录》之类的。”

藏书阁。

雍宸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殿下要去?”秦公公问。

“要去,但不是现在。”雍宸摇头,“我刚‘病愈’,频繁出入藏书阁,会惹人注意。等几日。”

他顿了顿,又道:“秦伯,我修炼的事,绝不能泄露半分。从今日起,永和宫的一饮一食,进出物品,你都要亲自查验。尤其要提防……香料。”

“香料?”秦公公一怔。

“嗯。”雍宸没有解释苏晚晴那枚花瓣的事,只道,“有些东西,混在香料里,无色无味,却能伤人于无形。”

秦公公神色凝重,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另外,”雍宸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出的几个简单图形,“你出宫时,找个可靠的银匠,用最普通的铁,打几样这样的小东西。不必精细,但边缘要锋利。”

秦公公接过纸展开,上面画着几样奇怪的薄片,有的弯,有的直,形状诡异,不像兵器,倒像某种工具。

“这是……”

“防身的小玩意。”雍宸没有多说,“记住,分几家店做,每样只做一件,做完立刻取回,不要留样。”

“是。”秦公公将纸小心收好。

交代完这些,雍宸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才的修炼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他摆摆手:“你去吧,我想歇会儿。”

“老奴告退。”

秦公公吹灭了几盏多余的烛火,只留书案上一盏,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殿内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

雍宸没有动,依旧坐在椅中,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缕混沌之气的流转。

很慢,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每一次循环,都能感觉到它在壮大一丝丝,吞噬一丝丝他本身的生机,转化为更冰冷、更暴烈的力量。

以身为薪,点燃混沌。

真是……邪门的功法。

但他没有选择。寻常道路对他这“废脉”是死路,只有这条邪路,或许能劈开一线生机。

而且,这力量……

雍宸睁开眼,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一缕灰气从指尖渗出,只有头发丝粗细,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控制着这缕灰气,缓缓靠近烛火。

就在灰气触碰到火焰边缘的瞬间——

“嗤。”

一声轻响,烛火突兀地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被“吞噬”了。那一小簇火焰,连同光、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殿内陷入完全的黑暗。

雍宸在黑暗中坐着,指尖那缕灰气缓缓缩回体内。他能感觉到,吞噬了那点烛火后,混沌之气似乎……满足了一点点。

果然。

《归墟秘录》开篇第一句:“混沌者,万物之墟,纳万灵以为食。”

这功法,要靠“吞噬”来成长。

吞噬什么?灵气、血肉、火焰、光线……一切有“能量”的东西。

雍宸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真是……适合他的功法。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重新铺开,驱散了黑暗。书案上,那本《九州志异》摊开着,旁边是那张暗黄的绢帛。

雍宸的目光落在绢帛最后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尤其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书写者故意写得潦草。他之前一直没看清,此刻借着烛光,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混沌大成……开天门……归墟现世……慎之……慎之……”

开天门?

归墟现世?

雍宸皱眉。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他将绢帛小心收起,重新夹回书中。然后吹灭烛火,走到窗边。

夜色正浓,无星无月。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像巨兽的脊背。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雍宸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苍白,纹路清晰。但在他感知里,那下面流淌的,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一种冰冷的、饥饿的、渴望吞噬一切的力量。

“地狱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那就来吧。

他既然从地狱爬回来了,就不怕再回去。

这一次,他要带着所有人,一起下去。

雍宸关上窗,转身走向床榻。身体很累,但精神异常清醒。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躺下,闭眼。

黑暗中,那缕混沌之气在丹田缓缓旋转,冰冷,寂静,像一个蛰伏的、等待苏醒的怪物。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凄厉,悠长。

像是为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画下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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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市井藏麟凤

三日后,雍宸拿到了出宫的腰牌。

理由很充分:病体初愈,需出宫散心,顺道去京郊皇庄探望母亲的旧仆。秦公公塞给内务府管事的太监一锭银子,腰牌便顺利批了下来,还附了一小队四名金甲侍卫“随行保护”。

雍宸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宫墙。

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阳光下巍峨庄严,是这座皇城最坚固的壁垒,也是最精致的囚笼。前世他被关在里面三十年,今生刚出来,竟有些不习惯。

马车驶出朱雀门,喧闹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酒肆里传出的划拳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滚烫的市井气息。空气里飘着刚出笼的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牲畜粪便和尘土混合的、不那么好闻的味道。

雍宸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殿下,”秦公公坐在他对面,低声道,“咱们先去哪儿?”

“去南城。”雍宸说。

“南城?”秦公公一愣,“那边是贫民区,鱼龙混杂,不太平。殿下千金之躯,去那里恐怕……”

“无妨,看看。”雍宸睁开眼,“把侍卫留在外面,你跟我进去就行。”

秦公公还想再劝,但看见雍宸平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隐隐觉得,自从落水之后,这位七殿下说的话,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马车在南城街口停下。

雍宸换了身普通的青色绸衫,头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的读书人。秦公公也换了布衣,扮作老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狭窄拥挤的街巷。

与皇城主道的宽阔整洁不同,南城的街道窄得几乎只能容两三人并排,地上污水横流,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木板房,晾晒的衣物在头顶招展,像是褪色的万国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味和廉价脂粉的混合气息。

雍宸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边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人。

一个叫陈铁的匠人。

前世,天朔攻破皇城后,在清理俘虏时,发现了一个关在死牢里的匠人。此人因得罪了某位权贵,被安上“私造军械”的罪名,全家处斩,他因手艺精湛,被留下一条命,在天朔的兵械坊里做苦工。

后来,此人设计出了一套连发弩机,射程和威力远超当时的所有弩箭,在天朔统一北方的战争中立下大功。拓跋昊亲自赦免了他,赐姓“拓跋”,封为工部侍郎。

那人就是陈铁。

一个被大雍的权贵碾死在尘埃里的天才。

雍宸记得,陈铁入狱前,就住在南城。他凭着前世在牢中听来的只言片语,寻找着那条“巷子尽头有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小巷。

拐过第三个路口,他终于看见了那棵树。

槐树很老了,树干歪斜,树皮斑驳,一半的枝桠已经枯死。树下堆着垃圾,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翻找食物。

巷子深处,最破的那间木板房,就是陈铁的家。

雍宸正要走过去,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的家丁推开行人,簇拥着一个油头粉面的锦衣青年走过来。青年手里摇着折扇,嘴角挂着轻浮的笑,目光在巷子里扫视,像是在找什么。

“陈铁!陈铁你给我滚出来!”

青年停在槐树下,扯着嗓子喊。

雍宸脚步一顿,退到墙角阴影里,秦公公立在他身侧,微微绷紧了身体。

木板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短打,但脊背挺得笔直。

“刘三少爷,”陈铁的声音沙哑,“这个月的利钱,我已经交了。”

“交了?”那刘三少爷嗤笑一声,用折扇指着陈铁,“你那点铜板,只够还利息。本金呢?一百两银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陈铁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当初我只借了十两,是给我娘抓药。是你们利滚利……”

“白纸黑字,画押为证!”刘三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抖开,“看清楚,月息五分,逾期利滚利。你现在欠的,就是一百两!”

周围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街坊,但没人敢出声。刘家是南城一霸,放印子钱、开赌场、强占民女,无恶不作。府尹都收了他家的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没钱。”陈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没钱?”刘三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间破屋上,忽然笑了,“没钱也行。我听说,你老娘以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陪嫁里有几件好东西?拿出来抵债,我也不是不能通融。”

“你放屁!”陈铁眼睛瞬间红了,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被两个家丁死死架住。

刘三用折扇拍拍他的脸:“怎么,想动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要么拿出一百两,要么拿东西抵,要么……”他顿了顿,笑容变得邪恶,“把你那病秧子老娘,送去城西的窑子,虽说老了点,但好歹是官家小姐出身,说不定有贵人好这口……”

“我问你祖宗!”

陈铁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挣脱家丁,一头撞在刘三肚子上。刘三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进污水里,崭新的绸袍顿时污浊不堪。

“给我打!往死里打!”刘三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尖叫。

四五个家丁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般落在陈铁身上。陈铁护住头脸,蜷缩在地,一声不吭,只有沉闷的击打声和周围街坊不忍的吸气声。

雍宸在阴影里看着,没动。

秦公公低声道:“殿下,要不要……”

“再等等。”雍宸说。

他需要确认,这个陈铁,值不值得他出手。

家丁打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陈铁已经满脸是血,但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刘三觉得无趣,挥挥手:“行了,别打死了,打死了谁还钱?去屋里搜,值钱的都拿走!”

家丁们应了一声,踹开木板门,冲了进去。

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老妇人虚弱的咳嗽和哀求。一个家丁抱着一只小木箱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银首饰,成色普通,但洗得发亮。

“就这点?”刘三皱眉。

“三少爷,真没了,穷得叮当响。”家丁说。

刘三踹了地上的陈铁一脚:“算你走运。这些东西,抵五十两。剩下的五十两,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还不上,我就拆了你这破房子,把你老娘卖去黑矿!”

他挥挥手,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街坊们见没热闹看了,也纷纷散去,只留下陈铁蜷在污水里,半天没动。

雍宸这才走出去,停在陈铁面前。

“还能起来吗?”他问。

陈铁慢慢抬起头,血糊住了他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雍宸:“你……是谁?”

“路过,看不过眼。”雍宸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

陈铁没接,自己用手背抹了把脸,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看了雍宸一眼,又看看他身后衣着朴素的秦公公,扯了扯嘴角:“公子是贵人吧?这儿脏,别污了您的鞋。”

他说完,转身,踉跄着走回屋里。

雍宸跟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一张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木料和铁器。床上躺着个老妇人,瘦得皮包骨头,正捂着嘴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陈铁跪在床前,握着老妇人的手,低声道:“娘,没事,东西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

老妇人睁开混浊的眼睛,看着儿子脸上的血,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铁儿……是娘拖累了你……”

“别说这种话。”陈铁哑着嗓子,“我去给您抓药。”

“不用了,”老妇人摇头,“娘这病,治不好了,别浪费钱……”

“能治好!”陈铁打断她,眼眶通红,“一定能治好!”

雍宸在门口站了片刻,开口道:“你母亲的病,我能治。”

陈铁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公子什么意思?”

“我说,我能请大夫治好你母亲,也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工坊,让你做你想做的东西。”雍宸走进屋里,目光扫过墙角那些简陋的工具和半成品的木工零件,“条件是,你以后为我做事。”

陈铁死死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公子,我陈铁虽然穷,但不傻。天上不会掉馅饼。您这样的贵人,找我一个穷铁匠做什么?要我为您卖命?还是……也看上了我娘那点根本不存在的‘嫁妆’?”

“我看上的是你的手艺。”雍宸从墙角捡起一个巴掌大的木制机关鸟。鸟的翅膀可以活动,内部结构精巧,虽然用料粗糙,但设计思路奇巧。

“这东西,是你做的?”

陈铁脸色微变,没说话。

“用这么烂的木料,就能做出可以扇动翅膀的机关鸟。”雍宸放下鸟,看向陈铁,“如果有上好的钢材、精密的工具、足够的银钱,你能做出什么?”

陈铁的呼吸急促起来。

“弩机?连发的弩机?射程三百步,可以一次装填十支箭,扣一下扳机射一支,再扣一下,又一支。”雍宸缓缓道,“或者更小的,可以藏在袖子里,机关一按,三支毒针齐发,见血封喉。”

陈铁瞳孔骤缩,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磨尖的锉刀。

“别紧张。”雍宸笑了笑,“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刘三那种地痞。我只是个……需要一些特殊工具的生意人。”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放在瘸腿的桌上。锦囊口没系紧,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颜色。

是十锭金子,每锭十两。

陈铁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是一百两金子,足够你还债,给你母亲治病,还能置办一个像样的工坊。”雍宸说,“作为订金。你先把你母亲的病治好,把眼前的事了结。三天后,我会派人来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了那里,你要什么材料,我给你什么材料,你只需要专心做东西。”

陈铁看着那袋金子,喉结滚动,手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是我?”他哑声问。

“因为你是天才。”雍宸看着他的眼睛,“而天才,不该烂在这种地方。”

陈铁沉默了许久,久到床上老妇人的咳嗽声都渐渐平复。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袋金子。很沉,压得他手心发烫。

“公子,”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您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你不会。”雍宸转身朝外走,“一个能为母亲下跪挨打、宁死也不肯卖传家宝的人,不会为了一百两金子,丢了自己的良心。”

他在门口停下,回头:“对了,你母亲那几件银首饰,我会让人赎回来。那是你母亲的念想,不该丢。”

说完,他带着秦公公,走出了这间破败的木板房。

巷子里,夕阳西斜,把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铁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主一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锦囊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低头,看向锦囊,金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机括结构图,旁边有一行小字:“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陈铁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临摹着那些线条。

忽然,他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他转身回屋,跪在床前,握住老妇人的手,声音哽咽,“咱们有救了……有救了……”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天又要过去了。

但对某些人来说,新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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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恩结匠人心

陈铁一夜没睡。

他就着昏黄的油灯,看那张图纸。图纸画得很潦草,但结构清晰,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机括设计。核心是一个“往复弹簧”和“棘轮联动”的组合,能将人力储存,在需要时瞬间释放,推动三根细如牛毛的钢针。

图纸旁边,那行小字写得端正:“针长一寸二分,淬蛇毒,见血封喉。机括需铜制,越薄越好,可藏于袖中。”

袖箭。

而且不是一般的袖箭,是连发、带毒、隐蔽到极致的杀人利器。

陈铁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他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机巧玩意,木头、铁片、铜丝,在他手里好像有生命。他做过会自己走路的木马,做过能连续敲击的小鼓,甚至尝试过用竹筒和牛筋做简易的弩。

但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把戏,上不了台面。他需要钱,需要材料,需要安稳的环境,才能把那些疯狂的想法变成现实。

可他没有。

他只有一身打铁的手艺,在南城铁匠铺当学徒,挣的钱勉强糊口。后来母亲病重,他借了印子钱,利滚利,成了永远还不清的债。刘三的人隔三差五来闹,邻居嫌晦气,铁匠铺也不敢再用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污泥里慢慢烂掉,最后和娘一起,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直到那个青衣公子出现。

陈铁摸了摸怀里的锦囊,金子还在,沉甸甸的,真实得不像梦。

“铁儿……”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陈铁连忙起身,倒了碗温水,扶起母亲。老妇人姓柳,年轻时也是官宦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嫁了个穷书生,没几年书生病逝,留下孤儿寡母。她含辛茹苦把陈铁拉扯大,自己却熬垮了身子。

“娘,喝水。”陈铁小心地喂水。

柳氏喝了几口,缓过气,混浊的眼睛看着儿子:“白天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陈铁沉默片刻,低声道:“是贵人。”

“贵人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地方?”柳氏忧心忡忡,“铁儿,娘这病治不好了,你别为了娘,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不会的,娘。”陈铁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位公子……不像坏人。他给了我钱,让我给您治病,还说给我一个工坊,让我做手艺。”

柳氏怔了怔,眼泪又流下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

陈铁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那青衣公子是不是好人,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娘,您别多想,先把身子养好。”陈铁给母亲掖好被角,“明天一早,我就去请大夫,抓最好的药。”

柳氏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娘信你。”

第二天天没亮,陈铁就出了门。

他没去请那些坐堂的大夫,那些人诊金贵,开药更贵。他直接去了城南的“济世堂”,那里有位姓孙的老大夫,年轻时当过军医,医术好,心也善,穷苦人家去看病,诊金随意,药也便宜。

孙大夫被请来时,看见柳氏的病情,眉头就皱紧了。

“拖得太久了,”他把完脉,摇头,“肺痨入骨,加上常年忧思,心血耗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陈铁脸色瞬间惨白:“大夫,求您救救我娘!多少钱我都给!”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救是救不了,但用上好的人参、灵芝吊着,辅以针灸药石,再活个一年半载,或许可以。只是这花费……”

“多少钱?”陈铁问。

“光是人参,就要用百年以上的野山参,一根就要五十两银子,每月至少用半根。灵芝、鹿茸、阿胶,样样都贵。加上我的诊金、针灸、药费,一个月……少说也得八十两。”

一个月八十两。

陈铁以前在铁匠铺,一个月工钱是二两银子。八十两,他不吃不喝要干三年多。

但他没有犹豫,直接从锦囊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大夫,先治。钱,我有。”

孙大夫看着那锭金子,又看看陈铁破烂的衣裳和满手的茧子,眼神复杂。他最终没多问,只道:“我开方子,你派人去抓药。人参我这正好有一支,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多谢大夫!”陈铁跪下磕头。

孙大夫扶起他:“医者本分,不必如此。只是你娘这病,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再住这种潮湿的地方。”

陈铁点头:“我会想办法。”

送走孙大夫,陈铁立刻去抓了药。回来时,他还买了米、面、肉,甚至奢侈地买了一只老母鸡,准备给母亲炖汤补身子。

柳氏喝了药,又吃了点东西,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看着儿子忙进忙出,眼泪又止不住。

“娘,您哭什么?”陈铁用袖子给母亲擦泪。

“娘高兴,”柳氏哽咽,“我儿有出息了……”

陈铁鼻子发酸,强笑道:“这才刚开始呢,等您身子好了,我带您住大房子,雇丫鬟伺候您,让您享清福。”

柳氏只是摇头,握着他的手,不肯放。

下午,陈铁正在院里劈柴,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他握紧斧头,警惕地走过去,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个老仆,正是昨日跟在青衣公子身边的那位。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挑夫,挑着两口大箱子。

“陈师傅,”秦公公微微躬身,“公子让我来,接您和您母亲去新住处。”

陈铁没动:“公子是……”

“公子说,您母亲的病需要静养,这里不合适。”秦公公侧身,让陈铁看那两口箱子,“这里面是些被褥、衣物、日常用度,还有公子给令堂准备的几件补品。车在外面候着,您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走。”

陈铁看了看那两口沉甸甸的箱子,又看看秦公公平静的脸,深吸一口气:“等我一下。”

他回屋,跟柳氏简单说了。柳氏虽然不安,但看儿子神色坚定,也没反对。陈铁没什么家当,只有几件破衣服和那些做木工的工具,很快就收拾好了。

秦公公让两个挑夫帮忙,小心地把柳氏抬上一辆铺了厚厚棉被的马车。陈铁抱着工具箱子,坐在母亲身边。

马车缓缓驶出南城,穿过繁华的街道,一路向西,最后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青砖灰瓦,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三间正房,窗明几净,家具都是新的,被褥柔软,还熏了安神的香。厨房里米面粮油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丫鬟在烧水,见他们来了,连忙行礼。

“这是……”陈铁有些无措。

“公子吩咐,让您和令堂暂时住在这里。”秦公公道,“丫鬟叫小翠,粗使的,有什么杂事尽管吩咐她。孙大夫那边,公子也打点过了,他会定期来诊脉。药材公子会让人送来,您不必操心。”

陈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师傅,”秦公公看着他,眼神温和,“公子说,您是个有本事的人,不该被埋没。这院子,是让您安心照顾母亲、钻研手艺的地方。您需要什么材料、工具,写个单子,我会让人送来。公子只有一个要求:做出来的东西,要精,要绝,要出乎意料。”

他从怀里掏出又一张纸,递给陈铁。

这次上面画的是一个更复杂的机括,像是某种大型弩机的核心部件,旁边标注了尺寸和材料要求。

“这是公子给您的第一个活。”秦公公说,“材料明天送到。公子不催,您慢慢琢磨,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提。”

陈铁接过图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傻子。这种精密的军械图纸,绝非普通商人能拿出来的。那位“公子”的身份,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但他没问。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替我……谢谢公子。”陈铁低下头,声音沙哑,“陈铁的命,是公子给的。公子要我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陈铁万死不辞。”

秦公公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陈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口被搬进来的箱子。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崭新的绸缎被褥、棉衣,甚至还有几件给柳氏的首饰,成色比他之前被抢走的那几件好得多。

另一个箱子里,是各种木工、铁匠的工具,有些他见都没见过,但一看就是好东西。最下面,还压着一个布袋,他打开,里面是散碎银子和铜钱,足够他们母子用上一年半载。

陈铁蹲下身,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是某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找不到出口。

“铁儿?”屋里传来柳氏担忧的声音。

陈铁抹了把脸,站起身,深吸几口气,走进屋。

柳氏靠在床头,看着崭新的屋子,还有些恍惚:“铁儿,这真是……给咱们住的?”

“嗯。”陈铁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娘,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以后,咱们有好日子过了。”

柳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那位公子……是皇室的人吧?”

陈铁手一僵。

“娘虽然老了,但不瞎。”柳氏轻声道,“那老仆的气度,那丫鬟的规矩,还有这院子……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铁儿,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卷进什么要命的事里去了?”

陈铁沉默许久,低声道:“娘,儿子没得选。要么烂在南城,和您一起等死。要么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搏一条生路。我选后者。”

柳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娘不怪你,”她哑声道,“是娘拖累了你……”

“没有的事。”陈铁给母亲擦泪,眼神坚定,“娘,您信我。儿子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但儿子也要活着,活得像个人。那位公子……我看他不像坏人。他给我手艺,给我活路,我替他做事,天经地义。”

柳氏不再说话,只是握紧儿子的手。

窗外,天色渐暗。

陈铁伺候母亲喝了药,吃了饭,看着她睡下。然后他点起灯,坐在桌前,摊开那张弩机图纸。

灯光下,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海里组合、拆分、重组。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的草纸上飞快地演算、画图,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那位公子是谁,不知道他要这些杀人利器做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看看天上太阳的机会。

夜色渐深,小院里,灯火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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