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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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三清铃响,酱牛肉香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大胤王朝的京城,结束了白日喧嚣,沉入一片朦胧的睡意里。唯有勾栏瓦舍的灯火还未彻底熄灭,伴着几声零落的更梆,诉说着夜的深沉。
然而,位于城南角落的青云观,却透出一丝与这寂静格格不入的微光。
观主沈千尘,年仅二十三岁,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院中的躺椅上,对着一轮残月长吁短叹。他身上那件代表身份的道袍皱巴巴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半旧不新的常服,长发用一根木筷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羁。
“穷啊……”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生无可恋,“祖师爷在上,弟子这青云观,怕是真要喝西北风了。最后三文钱买了两个硬馍,这日子,简直比那乱葬岗的孤魂还凄惨。”
他翻了个身,目光幽幽地投向厨房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空空如也的米缸和仅剩的半坛寡酒。此刻,他脑子里盘旋的,不是《黄庭经》,不是《道德经》,而是街角张记酒馆那刚出锅、酱香浓郁、油光锃亮的酱牛肉。
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腹中馋虫zaofan,咕咕作响。
“啧,赊账三次,张老板那脸色,都快比锅底还黑了。”沈千尘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着,“要不……明天去东市摆个摊,算卦十文,看风水五十文?不行不行,太累。还是去帮王屠夫家看看他老说闹鬼的猪圈?好歹能混几斤猪肉……”
他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盘算着如何用最小的劳动换取最大的口腹之欲时,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铃声,骤然在他腰间响起。
沈千尘猛地一个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腰间那枚贴身佩戴、布满铜锈、看起来扔到路边乞丐都未必会捡的祖传“三清铃”。
此刻,这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年,被他一度怀疑是不是已经锈死的破铃,正兀自发出细微而急促的震颤。那铃声并非清脆,反而带着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凄厉感,丝丝缕缕,直往人耳朵里钻,更透出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
“……”沈千尘脸上的懒散瞬间褪去,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颓唐。他一把攥住腰间的三清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老祖宗,您这破铃铛多少年没响过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这大半夜的,无风无鬼,你自个儿嗨个什么劲儿?难道是感应到隔壁吴老二家炖肉了?可他家在北边,你这铃铛声里的阴气,可是实打实的‘九幽音’,专招邪祟,不引肉香。”
那三清铃仿佛听懂了他的吐槽,铃声骤然加剧,变得更加急促、尖锐,像是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沈千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犹豫,右手掐了个简单的“净心诀”,点在自身眉心,闭目凝神,细细感知。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周遭的世界仿佛褪去了一层温和的假象。空气中,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沉重粘稠的“气”正在弥漫、汇聚。那不是天地灵气,也不是寻常阴气,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森严、带着铁血与死亡秩序的……幽冥之气!
“阴司动,鬼差行……”沈千尘睁开眼,眸中再无半点戏谑,只剩下浓浓的凝重,“这是……‘阴兵借道’的征兆?可中元节已过,鬼门早关,此时哪来的大规模阴兵行动?而且这气息……驳杂不纯,煞气冲天,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快步走到院中一方石桌前,那上面摆放着他平日喝茶(偶尔也用来占卜)的茶盏。他指尖蘸了点冷茶水,迅速在石桌上画下一个简易的八卦方位图,同时默运家传《幽冥录》中记载的“望气术”。
然而,气机混乱,八卦方位隐隐扭曲,竟难以准确定位。
就在这时——
“汪汪汪——呜……”
远处,不知谁家养的看门犬刚开始狂吠了几声,随即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短促凄惨的哀鸣,紧接着,整个京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嘴,所有的狗吠声,在短短几息之内,彻底消失了。
不是逐渐平息,是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死一样的寂静。
这寂静,比之前的犬吠更令人心悸。
沈千尘猛地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心中警铃大作(这次是他自己的心理活动)。《幽冥录》有云:“犬,至阳之畜,能窥幽冥。阴兵过境,万犬噤声,此乃‘生人辟易’之先兆!”
几乎在狗吠声消失的同时,他腰间的三清铃“嗡”地一声震响,达到了一个顶峰,随即铃声戛然而止,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变回那枚锈迹斑斑的哑铃。
但沈千尘知道,麻烦,已经来了。而且是大麻烦。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酱牛肉、硬馍馍。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回到屋内,从床底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破损严重的古籍线装书,封面上用古朴的篆书写着三个大字——《幽冥录》。
吹去封面的灰尘,他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快速翻动书页。
“阴兵借道,生人退避。其兆有三:一曰法器自鸣,其声凄厉;二曰阳畜噤声,惶惶不安;三曰……”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小字上,眼神骤然一缩,“……阴兵过处,铁锈余味,马蹄留痕,其印内圈外方,状如古币!”
古币马蹄印!
沈千尘合上书,指尖有些发凉。寻常阴兵借道,乃是阴司公务,秩序井然,悄无声息,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更不会引发法器如此激烈的预警。今晚这情形,分明是出了惊天变故!
他沉吟片刻,果断起身,从墙角拿起一个看起来同样很有年头的青布褡裢,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几叠画好的、朱砂色泽略显暗淡的黄符,一小罐黑狗血拌雄鸡血混合的墨汁,一支秃了毛的符笔,还有那本《幽冥录》残卷。
“亏大了,亏大了!”他一边收拾,一边习惯性地吐槽,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心头那抹不安,“眼看就能赊到酱牛肉了,这下全泡汤了。祖师爷,这趟活计危险系数一看就爆表,您可得保佑弟子……至少,得让弟子活着回来吃上那口肉吧?”
他系好褡裢,斜背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腰间沉寂的三清铃,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观门,迈步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门外,京城依旧死寂。空气里,似乎隐隐约约,真的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铁锈味道。
夜风拂过他敞开的道袍,带来刺骨的寒意。
沈千尘缩了缩脖子,把道袍拢紧了些,嘴里低声嘟囔着,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向冥冥中的存在讨价还价:
“这单生意,怎么看都是血亏……不行,得加钱!”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而青云观的观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仿佛预示着,一个被尘封的幽冥世界,正伴随着这无声的铃响与弥漫的铁锈味,向着这座古老的帝都,缓缓揭开它诡异的一角。
第2章:狗不吠,更夫失踪
寅时初刻,天色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分。
沈千尘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快步而行,青布褡裢在他身侧轻轻晃动。他看似步履从容,实则全身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尤其注意着脚下和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那冰冷的铁锈味时断时续,如同一条隐形的毒蛇,在夜色的掩护下蜿蜒潜行,指引着方向。
约莫一炷香后,他拐入一条靠近城墙根的僻静小巷。这里通常是更夫巡夜和兵卒换防会经过的路线。
刚踏入巷口,他脚步便是一顿。
味道变浓了。
那股子仿佛陈年血污混合着腐朽兵刃的铁锈腥气,在这里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腔,让人喉头发紧,几欲作呕。
与此同时,他感到腰间那枚沉寂下去的三清铃,又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沈千尘屏住呼吸,从褡裢里摸出一张普通的“净明符”,指尖一搓,符纸无火自燃,散发出淡淡的檀香气味,勉强驱散了些许周遭的污浊之气。借着符火微弱的光芒,他低头仔细勘察地面。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夜露。而在那湿润的石板上,他清晰地看到了几个——印记!
那不是寻常骡马的蹄印。印记边缘清晰,深陷入微湿的泥土,形态极其诡异——外缘呈不规则的方形,而内里却是一个清晰的圆形凹痕!
“内圈外方,状如古币……”沈千尘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其中一个蹄印,入手处一片冰寒,仿佛踩下这印记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万载寒冰。“《幽冥录》所言非虚,果然是‘鬼币蹄印’……这得是多重的阴煞之气,才能在这阳世地面留下如此清晰的痕迹?”
他眉头锁得更紧。寻常阴兵借道,讲究的是“过无痕”,像一阵风,不会在物理层面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眼前这情形,只能说明两点:要么是这支阴兵的数量超乎想象,要么就是它们本身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异变”,导致其阴气产生了质变,沉重到足以干涉阳世物质。
他站起身,沿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那正是通往城墙方向,也是昨夜更夫失踪报告最集中的区域。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的光芒从巷口传来。
“什么人?!大半夜鬼鬼祟祟在此作甚?!”一声粗犷的断喝响起,中气十足,带着官家人特有的蛮横。
沈千尘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转过身,将手中燃尽的符纸灰烬抖落。
只见巷口来了四五名膀大腰圆的官差,为首一人更是虎背熊腰,身高八尺,一身公服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满脸络腮胡,浓眉大眼,正是京城总捕头,王大锤。
王捕头举着火把,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沈千尘,以及他身边那些诡异的马蹄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嫌弃和无奈的表情。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神棍!”王大锤大步走过来,火把的光芒将沈千尘那张没什么正形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沈千尘,你小子不在你那破道观里挺尸,跑这儿来装神弄鬼?”
沈千尘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体,懒洋洋地回道:“王捕头,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贫道夜观天象,心有所感,特来此地,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倒是您,这大半夜的兴师动众,是……又遇到什么‘不科学’的案子了?”
他特意在“不科学”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王大锤脸色一黑,他生平最恨别人说他负责的案子“不科学”。他是行伍出身,信奉的是拳头和刀剑,坚信一切怪力乱神都是纸老虎。可最近这接连发生的更夫、兵卒离奇失踪案,却处处透着邪门,让他这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心里也开始有点发毛。
“少跟我贫嘴!”王大锤没好气地打断他,“本官正在勘查现场!你既然来了,正好,说说看,这些鬼画符一样的马蹄印是怎么回事?还有这破味道,跟谁家铁匠铺炸了似的!”
沈千尘指了指地上的蹄印,语气带着几分“科普”的意味:“王捕头,此非阳间牲畜之印。此乃‘鬼币蹄印’,主大凶,乃幽冥兵马过境所留。至于这味道,非是铁锈,而是浓烈到实质化的阴煞鬼气,俗称‘幽冥铁锈味’,活人闻久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魄不稳。”
王大锤听得眉头直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随即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怂了,硬着头皮吸了一口,那味道直冲脑门,让他一阵反胃。他强作镇定,嗤笑道:“胡说八道!什么幽冥兵马,子不语怪力乱神!定是有人装神弄鬼,用了某种特殊的马蹄铁!”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衙役却听得脸色发白,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京城里关于“阴兵借道”的古老传说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头儿……”一个胆小的衙役小声说,“昨晚失踪的李老更,还有前面哨岗的两个兄弟,都是在有这种马蹄印附近不见的……而且,您忘了,全城的狗……”
“住口!”王大锤回头瞪了那衙役一眼,“自己吓自己!这世上哪有鬼?!就算有,老子这口腰刀,也能把它劈成两半!”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腰间的佩刀,给自己壮胆。
沈千尘看着他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忍不住想笑,摇了摇头:“王捕头,信不信由你。不过,依贫道看,此事绝非人力可为。您若想破案,最好还是往这方面想想。否则,只怕还会有更多人莫名其妙地消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冰冷的蹄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而且,看这蹄印的朝向和残留的煞气浓度,昨晚路过这里的‘东西’,数量恐怕不少,而且……怨气极重,绝非善类。”
王大锤被他这严肃的语气弄得心里更毛了,但面子上仍不肯服软:“少危言耸听!本官自有主张!你,既然撞上了,就跟我们一道去看看前面那个哨岗!要是发现是你小子搞鬼,看我不拆了你的青云观!”
沈千尘无奈地摊摊手:“贫道遵命便是。不过王捕头,事先说好,若是真遇到什么‘不科学’的东西,您可别指望我这‘神棍’能顶在前面。”
“废什么话!走!”王大锤大手一挥,带着衙役们当先朝前走去,只是那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沈千尘跟在他们身后,看着王大锤那宽厚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总捕头大人,口号喊得震天响,可惜啊,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偏偏就不是“纸老虎”那么简单。
他抬头望了望依旧漆黑的天幕,那浓郁的铁锈味和冰冷的蹄印,如同无声的宣告。
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3章:古币蹄印,铁锈余味
队伍在压抑的寂静中前行,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官差们沉重的脚步声在巷道中回荡。越往城墙方向走,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幽冥铁锈味”就越发浓烈,甚至连最坚定的王大锤都不得不时不时用袖子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味道!”他低声咒骂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一脸淡然的沈千尘。
沈千尘此刻却没空理会他的吐槽。他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地面和两侧的墙壁。那诡异的古币蹄印断断续续,但方向始终明确,直指前方不远处的那个城墙哨岗。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设立在城墙内侧拐角处的小型哨岗,原本应有两名兵卒值守。此刻,岗亭内空无一人,火把早已熄灭,只有一丝残留的寒意盘踞不散。岗亭外的泥地上,混乱地布满了那种内圈外方的古币蹄印,比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更加密集、清晰,仿佛曾有一支无形的军队在此驻足、盘旋。
“头儿,你看这里!”一个眼尖的衙役指着岗亭旁边的一处地面喊道。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那片泥土有明显拖拽的痕迹,痕迹的尽头,赫然是几个更深、更完整的古币蹄印,仿佛有什么重物在此被强行拖走。
王大锤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拖拽痕迹,脸色难看至极。他是老刑名,一眼就能看出,这绝非人力伪造所能达到的效果。痕迹边缘自然,泥土被压实的方向也符合拖拽力学,但……这痕迹旁边,只有马蹄印,却没有人的脚印!
就好像……那两个兵卒是被这些骑着“马”的什么东西,直接从站岗的位置凭空拖走,连挣扎的脚印都没能留下!
“这……这怎么可能……”王大锤喃喃自语,一直以来的坚定信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沈千尘没有去看拖拽痕迹,他的目光被岗亭木柱上一点不起眼的痕迹吸引了。他走过去,伸出食指,在那痕迹上轻轻一抹,指尖传来一股刺骨的冰寒,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颗粒般的质感。
他将指尖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除了那浓郁的、标志性的铁锈腥气之外,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香火焚烧后的灰烬味!
这味道极其淡薄,若非他修炼《幽冥录》残卷,灵觉远超常人,绝难察觉。这绝非寻常祭拜的香火,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本源祭祀的“通幽”之香!
“王捕头,”沈千尘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不必查了。这不是人为作案。”
王大锤猛地抬头,瞪着他:“你又知道了?!”
沈千尘举起那根沾着细微颗粒的手指,沉声道:“阴兵借道,生人辟易。其兆有三:法器自鸣,阳畜噤声,蹄印留痕如古币,余味森寒带铁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密集的蹄印和拖拽痕迹,“此地马蹄印密集,阴煞之气浓烈至此,更有这……‘通幽香烬’残留。足以证明,昨夜子时过后,确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阴司兵马由此经过。”
他指向那拖拽痕迹:“值守兵卒,并非被‘人’掳走,而是因靠得太近,阳气冲撞了阴兵军阵,被阴风煞气卷走,此刻……怕是已入了幽冥,成了那枉死城中的新魂。”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大锤和所有衙役头上。
“阴……阴兵?!”一个衙役牙齿打颤,手里的腰刀都快拿不稳了。
“放屁!”王大锤脸色煞白,但还是强撑着吼道,“沈千尘!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什么阴兵鬼差,都是无稽之谈!定是……定是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江湖手段!”
沈千尘看着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跟他争辩玄学问题,转而问道:“王捕头,失踪的更夫和兵卒,身上可曾佩戴什么特殊的物件?比如……古玉、铜钱,或者祖传的护身符之类?”
王大锤愣了一下,虽然不信,但还是下意识回想了一下卷宗,粗声粗气地回答:“有个更夫好像戴着个他爹传下来的‘洪武通宝’,当护身符用。还有个兵卒,据说有块祖传的残缺玉玦……你问这个干嘛?”
“果然如此……”沈千尘眼神一凝,“洪武通宝,前朝铸币,沾染百年兵戈杀伐之气。残缺古玉,最易藏污纳垢,引阴邪附身。佩戴此类物件,在寻常时候或许无碍,但在阴兵借道、幽冥洞开之时,其本身携带的‘古旧’、‘残缺’、‘煞气’属性,就如同黑夜中的灯火,极易被阴兵视作‘同类’或‘贡品’,从而被一并带走。”
他这番解释,结合了玄学与物性道理,听得王大锤和衙役们面面相觑,虽然依旧觉得匪夷所思,却又隐隐觉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因为身上戴了不该戴的东西,才……”王大锤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动摇。
“是诱因之一,但非根本。”沈千尘摇头,“根本在于,这支‘阴兵’本身就不对劲。按《幽冥录》记载,正规阴兵借道,秩序井然,绝不会主动侵扰生人,更不会留下如此浓重的痕迹和煞气。眼前这支,煞气冲天,怨念深重,行事毫无章法,更像是一支……失了控、发了狂的阴兵!”
“失控的阴兵?”王大锤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感觉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
“没错。”沈千尘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它们似乎被某种强大的怨气或外力污染、操控了。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普通的阴兵借道,避让即可。但一支失控的、充满攻击性的阴兵队伍游荡在阳世……”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那将是一场针对活人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灾难!
就在这时,一直强装镇定的王大锤,忽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他吓得“嗷”一嗓子,猛地跳开,差点把身边的衙役撞倒。
“怎么了头儿?!”
王大锤惊魂未定地指着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除了泥土,空无一物。但他分明感觉到,那股冰寒刺骨的感觉还未完全消散。
沈千尘目光扫过那里,眉头微蹙,低声道:“残留的阴煞之气未散,活人阳气旺盛者站立过久,便会引其缠绕。王捕头,您还是先离开这片区域为好。”
王大锤看着沈千尘那副“我早就说过”的表情,又感受着脚踝处残留的寒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再反驳几句,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刚才那真实的触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是悻悻地一挥手,声音都低了几分:“……收队!先把这里封锁起来!那个……沈千尘,你跟我回衙门,详细说说你那套……呃,阴兵的理论!”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率先离开了这片让他三观尽碎的是非之地。
沈千尘看着王大锤有些狼狈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些冰冷的古币蹄印和空气中弥漫的幽冥铁锈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先是铃响,再是狗噤,现在连失控的阴兵都出来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这单生意,果然是亏到姥姥家了。不行,等这事儿了了,非得让朝廷……不,让钦天监那帮老家伙们,给我报销十斤……不,二十斤酱牛肉不可!”
第4章:祝由少女与她的价目表
京兆尹衙门的偏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王大锤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官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那诡异的古币蹄印,一会儿是空无一人的哨岗和冰冷的拖拽痕迹,最后定格在脚踝那瞬间刺骨的寒意上。
“不科学……这完全不科学……”他喃喃自语,试图用自己熟悉的逻辑去解释一切,却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他最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沈千尘则悠闲得多,他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的太师椅坐下,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干瘪的硬馍,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仿佛刚才在凶案现场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不是他本人。
“喂!神棍!”王大锤终于忍不住,停在他面前,叉着腰,“你刚才说的那些……阴兵、失控、怨气……有几分把握?”
沈千尘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那口能硌掉牙的馍,抬了抬眼皮:“王捕头,贫道所言,句句源自《幽冥录》传承,不敢说十分,八九分把握总是有的。怎么,您终于肯信了?”
王大锤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谁信了!我只是觉得,你这套说辞虽然荒谬,但……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沈千尘拍了拍手上的馍屑,站起身,“自然是找专业人士帮忙。贫道精通风水符箓,擅长追踪与防御,但对于‘净化怨气’、‘安抚魂灵’乃至‘沟通幽冥’这类精细活,就不是我的专长了。”
“专业人士?”王大锤一愣,“这世上还有比你更神棍的?”
沈千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高深莫测:“玄门五术,山、医、命、相、卜,各有千秋。对付这种被怨气污染的阴兵,或许……‘巫医’一脉,更为对症。”
“巫医?”王大锤眉头皱得更紧,“那不是西南蛮荒之地跳大神骗钱的吗?”
“非也非也。”沈千尘摇头,“上古祝由,乃轩辕黄帝所赐官名,以符咒禁禳之术,治病驱邪,位列十三科,可是正经的上古传承。只不过后世式微,流落民间,被庸人混淆罢了。”
他不再多解释,对王大锤道:“王捕头,借你衙门文房四宝一用。”
虽然满腹疑窦,王大锤还是让人取来了笔墨纸砚。只见沈千尘铺开一张黄麻纸,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吹干墨迹,折叠好塞进袖袋。
“走吧,王捕头。带你去见见这位‘专业人士’。”沈千尘当先朝外走去,“不过事先说好,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尽量保持镇定,尤其……不要随便质疑人家的收费标准。”
王大锤将信将疑地带着两名衙役跟上,心里嘀咕:收费标准?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行人穿街过巷,越走越是偏僻,最后竟来到了靠近城墙根的一片……乱葬岗边缘。
这里荒草丛生,歪歪扭扭的墓碑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植的气息,与城中的繁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在一片荒坟包围中,竟孤零零立着一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屋顶冒着些许炊烟,竟有几分人气。
“就是这里了。”沈千尘整了整自己那身皱巴巴的道袍,上前叩响了那扇用破木板钉成的门。
“谁呀?扰人清梦,可是要折寿的!”一个清脆如黄鹂,却又带着明显不满的女声从屋里传来。
“苏大夫,是我,沈千尘。”
屋内沉默了片刻,随即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张明眸皓齿的少女脸庞探了出来,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灵动异常。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算计。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大观主。”少女苏小雅把门完全拉开,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却难掩灵秀之气,腰间、袖口、甚至裙摆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瓷瓶、小锦囊,走起路来定然是叮当作响。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千尘,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位明显是官差打扮的人,撇了撇嘴:“怎么?又惹上什么麻烦,想起我这‘跳大神’的了?先说好,本姑娘出诊,概不赊账,童叟无欺!”
沈千尘似乎早已习惯她的态度,也不生气,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叠好的黄麻纸,递了过去:“这次是大生意,苏大夫先看看这个。”
苏小雅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青云观沈千尘,兹因公务,特邀祝由传人苏小雅大夫协助调查京城异案。项目预估:怨气净化、阴煞驱散、可能涉及幽冥沟通。初步预算:纹银五十两。备注:视案件危险程度及资源消耗,最终费用可上浮。】
落款还盖了个青云观的破印章。
苏小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闪烁的星星。她迅速把纸折好,塞进自己怀里,脸上瞬间堆起甜得能腻死人的笑容:“哎呀呀,沈观主您太客气了!为朝廷分忧,为民除害,本就是我辈玄门中人应尽之责嘛!谈钱多伤感情……所以,是现银还是银票?”
王大锤和在场的衙役看得目瞪口呆。这变脸速度,这理直气壮谈钱的态度……
沈千尘干咳一声,指了指身后的王大锤:“这位是京兆尹总捕头王大人,此次案件的负责人。费用问题,苏大夫可以稍后与王大人细谈。现在,能否先让我们进屋,说说具体情况?”
苏小雅这才把目光正式投向王大锤,那双大眼睛眨了眨,仿佛已经在心里拨起了算盘:“原来是王大人,失敬失敬。快请进,寒舍简陋,还请勿怪。”
说着,她侧身将几人让进屋。
茅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得多,但也更加……奇特。四面墙上钉满了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无数晒干的草药、兽骨、矿物,以及更多贴着符纸的小罐子。屋角有一个小小的药碾,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草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的腥甜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屋子正中的木桌上,赫然贴着一张手写的、工工整整的——
【祝由科苏小雅大夫价目表】
众人忍不住凑过去看,只见上面罗列着:
·安魂定魄(受惊吓者):五百文/次
·驱散阴煞(轻微附体):一两五钱/次
·净化怨气(中等浓度):五两/次(需视怨气强度加收材料费)
·沟通幽冥(寻亲问鬼):十两/次(成功率不保证,失败不退)
·定制辟邪香囊:二两/个
·特制雄鸡血墨:一两/钱
·……
林林总总,不下二十项,明码标价,清晰无比。
王大锤看着那价目表,嘴角抽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被刷新。他指着“沟通幽冥”那一项,忍不住问道:“苏……苏大夫,这沟通幽冥,真能办到?”
苏小雅一本正经地回答:“王大人,祝由十三科,自有通幽之法。不过幽冥路远,信号……呃,是香火意念传递,时有干扰,故成功率无法保证。但十两银子,买一个与逝去亲人说句话的机会,您说值不值?”
王大锤:“……”他竟无言以对。
沈千尘无奈地扶了扶额,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将昨晚三清铃自鸣、全城狗噤声、更夫兵卒失踪、古币蹄印、幽冥铁锈味以及他的“失控阴兵”推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完沈千尘的叙述,苏小雅脸上的财迷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性的凝重。她走到墙边的架子前,取下一个贴着“净”字符纸的白色小瓷瓶,又拿起一个贴着“察”字的琉璃镜片。
“古币蹄印,幽冥铁锈,阳畜噤声……听起来,确实像是被极端怨气污染后的阴兵所为。”她用小指沾了点瓷瓶里的白色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又透过那单片琉璃镜片看了看沈千尘和王大锤周身的气场。
“王大人身上缠绕的阴煞之气虽淡,却如附骨之疽,性质暴烈,非是寻常鬼物所能拥有。”她放下镜片,肯定地说道,“沈观主判断无误,这绝非正常阴兵借道。”
她看向沈千尘,眼神里闪烁着见到大生意的光芒:“所以,沈观主找我来,是需要我协助‘净化’这些阴兵,还是想办法‘沟通’一下,问问它们发什么疯?”
“恐怕两者都需要。”沈千尘沉声道,“首先需要确定它们被何种怨气污染,源头何在。其次,若不可避免要冲突,你的祝由安魂咒,或许能比我的雷法更有效地削弱甚至唤醒它们。”
苏小雅打了个响指,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没问题!业务范围完全覆盖!不过王大人……”她转向王大锤,笑容甜美,语气却不容置疑,“按照价目表,初步调查、怨气分析、定制净化方案,这属于‘高级定制服务’,起步价二十两。后续实际操作,按次、按消耗材料另算。您看……是走衙门的公账,还是您私人先垫付?”
王大锤看着眼前这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少女,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早跟你说过”的沈千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咬了咬牙,想着那些离奇失踪的手下和百姓,想着那冰冷的触感,终于把心一横:
“……记衙门账上!但是苏大夫,你们最好真的能解决这鬼案子!”
苏小雅立刻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和炭笔,唰唰记上,笑靥如花:“王大人爽快!您放心,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职业道德我们还是有的!”
沈千尘看着这顺利达成的“临时合**议”,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不断攀升的成本,再次为自己的酱牛肉感到深深的忧虑。
这支由吐槽天师、财迷巫医和唯物主义巨塔组成的临时捉鬼小队,就在这乱葬岗旁的茅屋里,以五十两银子(暂定)为纽带,正式成立了。
第5章:罗盘指北,鬼门在南
苏小雅的动作利落得惊人。确认“资金”到位后,她立刻化身专业模式,从墙上、架子上取下各种瓶瓶罐罐和古怪器具,迅速塞进一个比她本人还大的藤编药箱里,那药箱被她单手拎起,轻若无物。
“走吧,诸位。”她拍了拍手,精神抖擞,“时间就是金钱,早解决早收工……早结账。”
王大锤看着那硕大的药箱,又看了看苏小雅纤细的胳膊,眼角抽了抽,把“这箱子比你人都大”这句话咽了回去。他现在对这对玄学组合的任何非常规表现,都抱持着谨慎的观望态度。
一行人再次回到了那个弥漫着幽冥铁锈味的城墙哨岗。此时天色已蒙蒙亮,但阳光似乎无法穿透此地的阴霾,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刺骨的寒意。
“就是这里了。”沈千尘指着地上密集的古币蹄印和那股凝而不散的煞气,“气息最浓,适合作为追踪的起点。”
苏小雅放下药箱,打开,里面分门别类,琳琅满目。她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小香炉,点燃一小块暗紫色的香饼。一股清冷、带着药味的奇异香气弥漫开来,竟暂时压下了那难闻的铁锈味。
“《幽冥录》有载:‘欲寻幽冥踪,先净周遭气。’”沈千尘对一旁好奇的王大锤解释道,“这是‘紫述安魂香’,能暂时安抚躁动的阴性能量,净化小范围气场,方便我们进行更精细的操作,避免被残留的暴烈煞气干扰判断。”
王大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闻了这香味后,心头那莫名的焦躁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接着,沈千尘从自己的青布褡裢里,郑重地取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物件。揭开绸布,露出一面古朴的青铜罗盘。罗盘仅有巴掌大小,外盘呈圆形,内盘正方形,象征着天圆地方,中心天池中,磁针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指针并非寻常南北针,而是更加复杂的三奇六仪刻度,周围密密麻麻镌刻着先天八卦、洛书九星、二十四山等玄奥符文。
“这是我沈家祖传的‘寻龙定星盘’,”沈千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非是寻常风水罗盘,对阴阳二气、地脉走向、乃至幽冥扰动,都极为敏感。”
王大锤和衙役们屏住呼吸,看着这充满神秘气息的古物。
沈千尘手托罗盘,立于哨岗气息最核心之处,闭目凝神,口中默念《幽冥录》中记载的“引气诀”。只见他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白芒,轻轻点在天池边缘。
嗡——!
罗盘中心的磁针猛地一颤,随即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摆,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完全无法稳定指向。
“果然,此地阴煞之气过于浓烈混乱,扰乱了寻常的磁场和气场感应。”沈千尘眉头微蹙,但并不意外。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微弱却精纯的灵力,再次低喝:“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阴阳分晓,邪祟显形!定!”
他指尖白芒更盛,再次点下!
这一次,剧烈摇摆的磁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挣扎了几下后,猛地稳定下来!
然而,指针指向的方向,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指针没有指向理论上阴气最重、鬼门所在的北方(坎位),而是坚定不移地,指向了正南方(离位)!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大锤虽然不懂玄学,但也知道基本常识,“鬼门不是在北边吗?这指针是不是坏了?”
沈千尘没有回答,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再次催动灵力,甚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抹在罗盘的天池边缘——这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提升罗盘灵性的秘法!
鲜血渗入罗盘符文,那青铜罗盘竟发出一声低沉的轻鸣,指针上的幽光暴涨!
可指针,依旧死死地钉在南方,纹丝不动!
“罗盘没坏。”沈千尘收回手,看着那固执的指针,声音低沉,“是这次‘阴兵借道’的源头,或者说它们最终汇聚的目标,就在南方!”
“南方?”苏小雅凑过来,看着罗盘,灵动的眼睛里也充满了诧异,“南方离位,属火,象征光明、阳气、生命。阴兵鬼物属极阴,最忌阳气旺盛之地。它们不去北边鬼门关,反而往南边跑?这不合常理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千尘收起罗盘,目光锐利地望向城南方向,“这意味着,此次阴兵借道,绝非自然现象。它们的行动路线是被人为操控的!这个指向南方的气机,就是幕后黑手留下的‘引线’!”
他看向王大锤和苏小雅,沉声道:“王捕头,苏大夫,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这不是一次意外的阴兵失控,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有人,在利用甚至操控这支阴兵,进行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仪式或破坏!”
王大锤听得头皮发麻。如果是自然灵异现象,他还能勉强用“未知领域”来解释,但如果是人为阴谋……那意味着有一个能操控鬼神的可怕敌人隐藏在暗处!
“去南边!”王大锤当机立断,握紧了腰刀,“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天子脚下装神弄鬼!”他虽然害怕,但职责所在,更有了一丝被挑衅的愤怒。
苏小雅则迅速计算起来:“人为操控?怨气污染?这业务难度和危险系数直线上升啊!按照价目表,涉及人为邪术的调查与对抗,起步价得翻倍,至少四十两!材料损耗另算!”
沈千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苏大夫,账单的事稍后再说。当务之急,是顺着这条‘引线’,找到源头。”
他再次看向南方,清晨的阳光洒落在那个方向,本该充满生机,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诡异的阴霾。
“罗盘指北,鬼门在南……”他低声重复着这矛盾的现象,眼神愈发深邃,“操控阴兵,逆转阴阳……这幕后之人,所图非小啊。”
捉鬼小队的第一次联合行动,便遭遇了这违背玄学常识的诡异指向。南方的乱葬岗,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那逆转阴阳的黑手,又在酝酿何等风暴?
所有人的心中,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第6章:乱葬岗的守墓老狐
城南乱葬岗,名副其实。
荒草蔓生,高可及腰,无数无名坟冢杂乱地散布其间,许多早已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像大地沉默而痛苦的伤疤。歪斜的残碑断碣上,苔藓遍布,字迹漫漶难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植物腐烂的甜腻,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的沉寂。
虽然时近正午,但阳光透过稀疏歪扭的枯树枝桠洒下,非但没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添几分阴森。
沈千尘手持寻龙定星盘,罗盘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这片乱葬岗的深处。越往里走,那股熟悉的“幽冥铁锈味”便越发清晰,甚至压过了此地原本的腐土气息。
“这鬼地方……”王大锤紧握着腰刀,壮硕的身体微微绷紧,一双虎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每一丛摇曳的荒草后面都藏着噬人的恶鬼。“阴兵怎么会往这种地方钻?难道地府入口改这儿了?”
“非是地府入口,”沈千尘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地势,低声道,“此地虽阴气重,但格局散乱,不成气候,绝非天然形成的幽冥通道。罗盘所指,更非固定一点,而是在不断微微偏移,说明那‘引线’的尽头,或者说阴兵汇聚的核心,是移动的。”
“移动的?”苏小雅提着她的宝贝药箱,灵巧地避开一个塌陷的坟头,闻言秀眉微挑,“难道是那个操控阴兵的家伙,本人就在这里?”
“很有可能。”沈千尘点头,“或者,至少留下了某种能够吸引、汇聚阴兵的‘活物’媒介。”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开路的王大锤突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用刀鞘拨开一丛茂密的蒿草。
只见草丛后的一片空地上,赫然又出现了几个清晰的古币蹄印!而且与之前在哨岗看到的相比,这几个蹄印边缘似乎更加模糊,散发出的阴寒之气却更加刺骨,仿佛刚刚留下不久。
“它们在这里停留过!”王大锤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沈千尘蹲下身,仔细查看,脸色微变:“不止停留……你看这蹄印周围的草。”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蹄印周遭尺许范围内的荒草,并非被踩踏折断,而是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变得枯黄焦黑,轻轻一碰就化为齑粉!
“这是……被极度精纯的阴煞死气瞬间侵蚀的结果!”苏小雅蹲在沈千尘旁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琉璃小瓶,小心地刮取了一点那焦黑的草灰,“好霸道的怨气!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阴兵了,简直像是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煞!”
她将草灰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随即猛地别开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小脸皱成一团:“咳咳……这怨气里……除了血腥和铁锈,还有一股……极其古老的腐朽和不甘,像是沉淀了数百年的执念……”
沈千尘站起身,环顾这片死寂的坟场,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一支被如此恐怖怨气污染、还能在阳世留下移动痕迹的阴兵队伍,其危害性远超预估。
“小心戒备,那东西可能还没走远……”他话音未落——
“吱嘎——”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枯枝断裂声,从侧前方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传来。
“谁?!”王大锤反应极快,腰刀瞬间出鞘半尺,寒光闪闪,对着那片灌木丛厉声喝道。他身后的两名衙役也紧张地拔出了佩刀。
灌木丛一阵晃动。
在众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从灌木后面,慢悠悠地踱出来一只……狐狸。
这狐狸体型不大,毛色灰白相间,显得有些苍老,但一双眼睛却漆黑灵动,透着与普通野兽截然不同的智慧光芒。它嘴里,还叼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奇特草药。
最令人惊异的是,它看到眼前这群手持利刃、明显不怀好意的人类,非但没有惊慌逃窜,反而人立而起,将前爪背在身后,像个小老头一样,歪着脑袋,用那双灵动的黑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审视。
“……”王大锤和衙役们愣住了,保持着拔刀的姿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一只不怕人的狐狸?
沈千尘和苏小雅却同时眼神一凝。他们都从这只老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平和的……妖气?或者说,是灵性之气。
老狐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了沈千尘腰间那枚锈迹斑斑的三清铃上,又看了看苏小雅腰间那些叮当作响的瓶瓶罐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它放下口中的草药,清了清嗓子,竟然口吐人言,声音苍老而带着一丝奇异的磁性:
“啧啧,一个沈家的小牛鼻子,一个祝由的小丫头,还有个……嗯,气血旺盛但脑子好像不太灵光的官爷。稀奇,真稀奇,这鸟不拉屎的乱葬岗,今天倒是来了贵客。”
“妖……妖怪啊!”一个衙役吓得手一抖,腰刀差点掉在地上。
王大锤也是瞳孔猛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虽然开始接受“阴兵”的存在,但一只会说话的狐狸,还是再次冲击了他的认知底线。
沈千尘上前一步,将苏小雅和王大锤稍稍挡在身后,对着老狐打了个稽首,语气不卑不亢:“贫道青云观沈千尘,见过仙家。我等为追踪昨夜过境的异常阴兵而来,误闯仙家清修之地,还望见谅。”
“仙家?哼,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老狐似乎对沈千尘的态度颇为受用,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用爪子),老气横秋地说,“老夫乃此地守墓之灵,受胡三爷点化,在此清修,顺便帮他老人家看着这点地盘。你们说的那帮‘阴兵’……哼,吵得老夫一宿没睡安稳!”
胡三爷?沈千尘与苏小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那可是北方出马仙一脉中,鼎鼎大名的狐仙尊者!没想到在这京城附近的乱葬岗,竟有他的麾下。
“还请仙家指点!”沈千尘立刻抓住重点,“昨夜那些阴兵,究竟有何异常?它们为何会来此地?”
老狐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古币蹄印,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异常?何止是异常!老夫在此守了百十年,见过的阴兵借道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哪一次不是悄无声息,纪律严明,沿着固定的阴阳路走个过场?”
它抬起头,看向沈千尘,语气变得凝重:“但昨晚那帮家伙,队形散乱,煞气冲天!根本不像是在行军,倒像是一群……发了狂、失了智的疯狗!它们在这里漫无目的地盘旋、嘶吼,那怨气浓得,差点把老夫这点微末道行都给污染了!”
队形散乱!煞气冲天!发了狂!
老狐的话,彻底印证了沈千尘之前的“失控”推断!
“它们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苏小雅急忙追问。
老狐伸出爪子,指向乱葬岗的更深处,也就是罗盘指针最终偏移的方向:“往那边去了,绕着那口百年老井转了好几圈,然后……就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一股脑地钻进地底下去了!临走前,那领头的几个,身上冒出的黑红色怨气,简直凝成了实质,老夫隔着老远都觉得心惊肉跳!”
钻入地底?受到召唤?
线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骇人。
“多谢仙家告知!”沈千尘再次行礼,心中已然明了,这乱葬岗下方,恐怕另有乾坤,极有可能就是那幕后黑手布置的巢穴或者阵法节点之一!
老狐摆了摆爪子,重新叼起那株紫色草药,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瞥了沈千尘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沈家的小子,看在你家祖上与胡三爷有点交情的份上,老夫再多嘴一句。那帮阴兵身上的味道……很杂,很古老。除了战场厮杀的血腥怨气,似乎还混进了一点别的……更精于算计、更令人作呕的‘人味儿’。”
说完,它不再停留,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浓密的荒草与坟冢之后。
原地,只留下沈千尘三人,面色凝重地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
“队形散乱,煞气冲天,钻入地底,受人操控,怨气中掺杂‘人味儿’……”沈千尘缓缓重复着老狐的关键词,眼神冰冷,“看来,我们的对手,不仅精通邪法,能操控阴兵,而且……很可能就隐藏在‘人’群之中。”
王大锤深吸一口凉气,感觉案子更加复杂迷雾重重。
苏小雅则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小本本,一边记一边嘀咕:“提供关键情报,指引阴兵动向,分析怨气成分……这属于‘高级情报咨询’和‘风险预警’,按价目表,至少得收十五两……不,二十两!得让朝廷报销!”
沈千尘没有理会她的算盘声,目光投向老狐所指的方向,那口百年老井。
井口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幽冥秘密?那混杂在怨气中的“人味儿”,又属于谁?
捉鬼小队的下一站,目标明确——那口吞噬了失控阴兵的老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