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月胧》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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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此间若浊,心血涤垢

大海潮涌暗起,遥远的天际线有一片雄浑的黑气如迷雾缭绕而来,仿佛是在揭示着毁灭的预言。

浪花无情拍打礁石,留下泡沫的印记后又褪去,铺天盖地的邪秽席卷来了邪灵的呢喃,黑暗如幕障日,透不进一丝光明。

四海浪潮怒号,黎民凄苦、法宝嗡鸣、法术释放……混乱声势此起彼伏,无休无止。

邪灵的大举入侵,致使怒涛登陆,阴风狂卷,自然界的怒火同样令人间林立的建筑轻易摧毁。

生灵涂炭灾难起,寒流冻地,文明渐消。

苍茫亦为人间战祸悲怆,闷雷轰响接踵而至,电光不时划破空洞的远阙,伤恸交织寒冷充斥地界。

邪灵当世,凡人在贤能之士所编织的荫蔽下,颤抖地躲藏于劫墟之间。

有人相拥一处,希冀获一丝慰藉。

有人高昂祈祷,期盼着渺茫奇迹。

有人默声啜泣,淹没于悲凉天地。

更多人已然麻木,甘愿等待着死亡的解脱。

惟余前线那极少数的可怜虫仍以不甘之名义,企图篡改毁灭的终章。

“此间若浊,吾辈必以心血涤垢,向死而生!”

英烈燃魂,至死不渝,展此超凡风华,必当视死如归,既尽人事,何惧邪灵恶鬼!

远海波澜难止,十方动荡割裂,任由场面如何凄厉,他们从未沉沦。

直到心魄灼烬,纵天意不可忤,身化清辉万丈光,无上荣耀,纵然庇佑凡民瞬息,坦然亦无愧,迎接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

浩荡邪灵汹涌而出,彻底破开了防线,它们以惨绝人寰的杀戮、破坏宣泄着愤怒。

毁灭的力量终于以洗礼的形式降临——终结至,世界亡,人不在,繁华陨……这意味着一段纪元的寿结,意味着世烛新蕊的重绽。

不知经历了多少光阴的厚积,日月重光,天得以重现,世界的齿轮重新转动。

大地寂寥,万籁无声。

自此,节点出现。

有朝一日待星火得以燎原,反抗劫难的深渊,此间灰界仍然能够绽放出新世希望的无上崇光。

总有人会倾尽全力去做到。

……

白绸掩目的盲女自山间路边捡来一个约莫年纪仅有六、七岁的昏迷少年。

周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脉象、呼吸都十分浅薄、气若游丝,血腥的气息也时刻冲撞着盲女的神经。

少年伤势极重,需尽快救治,耽误不得。

盲女来不及思考前因后果,寻了一处溪河边施法术临时搭建一个简单的木屋,用以医治少年。

他始终是昏昏沉沉的状态,时而会皱皱眉头,时而又舒展开来。

救治的药草皆来源于山野,无论是熬制汤药,或是磨成药粉,皆由她一人完成。

盲女不愧医者仁心,无微不至,幸而少年也没有辜负了她。

这日清晨,山间淅沥降下甘霖,薄雾与芳草清香在春寒料峭中缠绵。

细雨丝丝,婉约而静谧,一如盲女的行事气节。

她取来裹有荷凉叶的锦布为少年冰敷降温,又用干净的帕子沾湿了水,帮少年拂拭稍温的脸颊。

“……姐姐?”

稚嫩的声音轻若薄羽,盲女一时以为是少年呢喃的梦话,直到微灼的小手碰了碰她的掌心。

盲女动作微顿,稍松了口气,淡笑道:“你总算是醒了。”

她的声音好听极了,温柔而清雅,似风过山岗拂杨柳,沁人心扉扫愁绪。

男孩脸色依旧苍淡,一双眼睛却是澄明。

“先不要动。”

盲女安抚着少年,在他恍惚的目光下,取来一杯温水递给他。

“喝些水再说话吧。”

尚且虚弱的少年借着盲女的力道坐起身,咕咚咕咚将整杯水都饮尽。

“姐姐,谢谢你救我。”

尽管喉咙还有轻微撕裂的痛感,但身体上的伤口大都结了痂,基本的活动是不成问题了。

再加上……自己定是昏睡了许久,脸庞却是干净的,唇角也没有干裂的感觉。

少年望了望环境,房子朴素而简洁,摆放最多便是各式各样的药草,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他又垂下视线,看了看自己穿着陌生的洁净衣裳,以及身上缠着的干净细布,处处都是盲女照顾自己的痕迹。

少年黯然垂眉,到底给她添了多少麻烦啊……

盲女目不能视,却反而对旁人的情绪感知敏锐了些,察觉到少年的低落,她坐到他的身边,柔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少年迷茫,下意识攥了攥左腕佩戴的月白手链,犹豫再三,轻声道:“我叫,饮弦。”

“饮弦、饮弦……好名字。”盲女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莞尔一笑道:“《念藏经·幽泉乐》中有曰:凌寒赤心可修得澄明如镜,饮苦承难可铸炼坚韧之弦。”

少年闻言垂首,紧紧攥着左腕处,没有说话。

山野的生活是淡泊而无趣的,少年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难得安逸、宁和的时光。

只是任何一份情感的开始都有尽时,到了彻底痊愈的那日,盲女提出将他送往别处生活。

“外面的世界很乱。”

“你不应与我这样居无定所的漂泊。”

“去修行吧,九宸宫是一处玄门修术之地,琼罗掌教与我有过一次允诺,去到那里渡过相对稳定的生活吧。”

少年本就不知所向,自知麻烦她多时,欣然接受盲女所有的安排。

“姐姐,那以后还有可能再见到你么?”

“若是有缘,待你修得来去自如的境界,自当重逢。”

在东海与暖阳的遥相呼应下,玄修之地隐没于连绵起伏的群峰之间,这里山高万仞,云雾缭绕,天地都仿佛收据其中。

这座玄门仿佛与春秋四季脱离一般,环境终年止于积雪,绵延而巍峨,傲凌且庄重,意境如盛世画卷般壮丽。

学堂内,有古态龙钟的先生一脸威严相,手拿戒尺予人授课。

“遥远的历史已经无从查证距今过了多少年岁,时间的长河太过无情,我们只能将那段岁月称之为“时代的增劫”。”

“那时候有太多、太多的恶障苦罚牵连发生着……祖先的力量或许并不比现在的我们强大许多,他们之于邪灵,或许也都是微如尘埃的一份子。”

“可是为什么这样渺小的祖先,却能够令我们的世界得以延续,继续繁衍生息呢?”

老者点了一人的名姓,道:“曲宸,你来回答。”

“是,先生。”

曲宸站起身来,昂首骄傲地回答:“自然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修炼到比那群邪灵更加强大的境界!将那群坏东西打得屁滚尿流,最终赶到了荒野边境流放!”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是了、是了,谁言渺小之物不可变得擎天伟岸?”

“需知意志弱者,则本命衰矣。”

“意志盛者,则颠覆天意、动辄天地!”

虞意楠举手起身,问道:“可是先生,现在的世道明明很安定啊!我从小到大都是将邪灵当做故事来听的,从来也没遇见过。”

“那既然邪灵都到不了我们跟前了,为何还有许多人主动去流放之地挑衅它们呢?这样不反而会变得更加危险吗?”

“大家都放下武力,就不会再有可怕的战争了!”

老者戒尺落在虞意楠的脑门上,道:“岂有你想的这般简单?人活于世,总会身不由己!”

“纵使你不主动掀起风浪,麻烦也一定会扯你入漩涡。”

“除非,你们是真的能够做到无牵无挂、无惧别离。”

虞意楠揉了揉脑袋,皱着眉道:“我还是不太明白。”

老者看得出来,这满堂学生不止是他如此,许多人心中都这样想。

他摇摇头,不再过多解释,只道一句:“此间若浊,心血涤垢啊……”

凡人,有谁幸免了呢?

“秦垲哥哥,玄门也会讲这些啊。”

长廊里,刚刚入门,尚未拜师的凌饮弦路过这间学堂,逗留听了许久,好奇地对青年发问。

秦垲雪衣玉冠,乃是九宸宫最典型的一派作风,他温和地笑着,伸手摸了摸凌饮弦的脑袋,道:“傻小子,你以为入了玄门就只是炼道行法么?他们正在修习的是文史课业。”

“哦。”凌饮弦乖巧懵懂地点了点头,又继续跟秦垲走着,离开了这里。

顺着绵延的玄玉阶梯眺望,尽头处已经看得见钟灵毓秀的伟岸仙山,常有云鹤时不时发出唳鸣悦吟,于白雾逍遥中卷带起一片云絮,自在地翱翔。

九宸宫的掌教道统神殿便屹立在这玉陵山峰之巅。

神殿内,有三十六名真人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正闭目打坐。

他们皆是身披洁净的白色道袍,有人面目清秀,有人苍老严肃,有人手执拂尘,有人悠然慈和。

皮囊纵可有千变,不变是他们的骨相为一,以及深邃的眼睛中蕴藏着无尽的沧桑与智慧。

这三十六位真人,正是一人同根所衍化!

神殿后方有一座巨大的古树掩映之地,玄景亲近自然,而无人间烟火气。

这四周藏有玄奥大阵护持,非掌教及其嫡传一脉不可入。

纵是秦垲这玉陵峰大弟子来此,亦是需要卸去术法,带着凌饮弦缓步而行。

“师尊,凌镜小公子带过来了。”

神殿内的身影只余其一,琼罗真人化作垂暮之相,拂袖负手,一步踏出,气度绝然也从容,不怒而自威,是为真天人!

殿门缓缓敞开,有温和的老者信步而出。

秦垲对他行予一礼,恭敬道:“师尊。”

琼罗面相温和,抬手拍了拍秦垲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礼。

凌饮弦呆呆地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局促,本想像秦垲一样对琼罗行礼,可又觉得自己尚未正式入门,此举不妥。

所幸琼罗并没有计较的意思,他来到凌饮弦的面前,像秦垲先前一般亲和,抚了抚凌饮弦的发顶,放轻了声音道:“小家伙,你今年多大了?”

“六岁。”凌饮弦本也不清楚自己的年龄,但秦垲先前不知施了什么神奇的法术,测出了他的骨龄。

琼罗又问:“你额间那印记,可是生来就有?”

凌饮弦诚实地摇了摇头,并不多言。

“嗯……”琼罗深深地看着小孩子,转过身去对秦垲道:“不必知会其他师伯、师叔了,凌饮弦便留在玉陵峰吧。”

“是,师尊。”秦垲即刻应下,内心里却是有些惊讶。

为凌饮弦检测骨龄的时候,秦垲便发现这孩子的根骨上乘,天赋一定不错,却没有想到,凌饮弦的天赋好到师尊都不愿让其他峰的长老知晓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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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不堪言说的过往

秦垲接收到琼罗的暗示,他对凌饮弦伸出手,道:“凌师弟,跟师兄走吧。”

凌饮弦再看了看琼罗掌教,对方温和依旧,于是小孩子牵上秦垲的手,默默跟他离开。

站在这柄淡橙色的仙剑之上,凌饮弦感受着风的呼啸,似在思索着什么。

秦垲捏诀驾驭着自己的法宝纵横云霄,回头一看,这孩子竟然丝毫没有惧怕的情绪。

“凌师弟不怕么,你的心性着实不错。”

凌饮弦伸出手掌,新鲜地碰了碰云絮,好奇道:“哇,好厉害,秦师兄,这就是御剑飞行吗?”

秦垲道:“是呀,当初师兄练习这本领可是花费了十余载的艰辛,凌师弟的根骨甚佳,或许要不了多久便可赶上师兄的进度。”

凌饮弦道:“师兄,我拜谁为师啊?”

秦垲道:“九宸宫玉陵峰是以掌教真人·琼罗师尊为主,但是除他以外,还有青玄道散人·方行子师伯、源坛法渡量天神师伯、照尘明世真君·鱼惜今师叔共同执掌。”

“师尊的意思是要你留在玉陵峰,暂且由师兄来传你玄炁浮元法,凌师弟,你先跟随师兄好好修道,或许是缘分未到,师尊想择日亲自收你为徒吧。”

“哦。”凌饮弦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秦师兄,那九宸宫除了玉陵峰,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峰啊?”

“那是自然。”秦垲微微一笑,面对小家伙俊俏的模样,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情绪,也打算为凌饮弦事无巨细地解释一遍。

“九宸宫终年积雪,共有奇山一百零八座,我们玉陵峰是掌教一派,位于玄玉之巅,有“祖山”之称,主要修习太初古法。”

“再顺着玄玉阶梯而出,距离我们玉陵峰最近的是兰与桐师伯执掌的玄阙峰,修炼和研究各种仙阵的布置与排列。”

“寻追乐师叔的烟泉峰多炼丹药一途,而且这一脉的弟子们性承自由,行事洒脱,凌师弟,没事可不要真的惹到他们,毕竟这群家伙真的会拿自己所炼制的丹药来报复的。”

“与烟泉峰完全相反的是墟藏峰,由安瞳师叔执掌,主修御兽之道,墟藏峰的弟子平日里备受规则的束缚,总是规规矩矩,甚至可以说是凶神恶煞的,几乎不在外人面前有放纵之举。”

“离灏师伯掌管的剑霄峰很好理解,专注仙剑一道的修行,楚长歌师叔的术衍峰,则是修炼五行之法。”

凌饮弦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九宸宫之大,远不是自己能够想象到的,单单是这些仙师的名号就足够让他眼花缭乱,总之只要记住大家都很厉害总没错了吧。

“秦师兄,你下过山吗?”

“曾授师命下山除过妖,怎么了?”

“我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呀?”

秦垲忍俊不禁,道:“凌师弟啊,尚未正式拜入门中,怎得就想着下山之事了?这可不成,修真需戒凡免俗,了无挂碍。”

“尤其是你还年幼,凌师弟,像你这般年纪便有幸得入玄门修行的人可真罕见,万不能被繁华俗世分了心去。”

“哦……”

秦垲御剑带凌饮弦来到栽种灵药的后山,这处天地玄炁尤为浓郁,无疑是修炼的绝佳场所。

“师尊很是看重你,此地极少会对弟子开放。凌师弟,接下来师兄来引领你以炁洗经,修炼玄炁浮元法。”

凌饮弦学习秦垲的模样,盘坐在蒲团之上。

“澄心定意,抱元守一,切勿妄动,直到你沟通到天地玄炁为止。”

凌饮弦听从秦垲的话语,闭目凝神,欲将己身融入这片天地之中。

秦垲见凌饮弦很快进入状态,流露出几分赞赏。

谁不愿意教一个乖巧而有天赋的孩子呢?

感受天地玄炁是一种煎熬的过程,几乎没有人能够一次就与这缥缈之气产生联系,所以秦垲陪伴凌饮弦一会儿,先行离去,打算三个时辰之后再回来继续引导他。

凌饮弦专注入定,并没有察觉到秦垲的离开。

淅沥流淌的雪溪清澈无波,未见结冰,可映衬湛蓝的天空,亦映得小孩子玲珑剔透的面庞。

山雪间一位白衣玉冠束发的小少年,生了一张昳丽清煦的玉面骨相,眉心一道恰到好处的凝血点砂,当真是副貌美的底子。

凌饮弦就像只纯洁无瑕的猫儿一般柔软,给人的感觉无有半点寒凛,除了未脱的稚气,便是透着天然的温和与纯净。

云雾缭绕的峰顶,有气度不凡的尊者自上而下地眺望,山峰吹拂鼓动着他的道袍,衣袂翻飞间飘逸出尘,身形挺拔如劲松,真乃神人一般。

“师尊。”

琼罗没有回首,只微微笑道:“成雪啊,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暮遥被琼罗真人渡化上山不久,幼女该是天真烂漫的模样,可她经受过冷暖,历遍过生死,已经不似寻常人。

稚嫩之余,惟剩平静。

“师尊为何总要这般远眺?”

琼罗俯仰天地,笑意从容且宽和,所问非所答道:“玉陵峰鲜有与你同龄者,成雪可有觉得山中岁月难耐。”

暮遥道:“独自一人才能思考更多。”

琼罗微讶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想要思考什么?”

暮遥道:“师尊,错过的人,还有可能再遇见么?”

琼罗道:“做错了事情尚能悔改,错过的人,未必回头。”

暮遥道:“所以至今没有找到他,我再也不可能找到他了。”

琼罗微微摇头,语重心长道:“这并非绝对,万事万物讲究一个“缘”字,人亦如此,有缘总会重逢,无缘何须强念。”

暮遥早慧,却也并非完全能够领悟琼罗这一番话语,只是微蹙了眉头,记在心里回味。

“师尊仍要留在这里吗?”

琼罗微微颔首,负手伫立,静默远眺,不再言语。

入定的凌饮弦耳畔逐渐不再有山间虫与鸟彼伏的争鸣,不再有风与叶交杂的沙乐。

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只余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音。

肉眼凡胎不得看清的天地玄炁将白衣缭绕,与世界失去感知的少年自欲窥望乾坤。

漫无边际的黑暗才是世间的本质,那才是祂最初的模样——是无限小,是无穷大。

存在的形式渺远亦毗邻,意识全然失重,身体深陷泥沼一般的束缚,愈挣扎,愈徒劳。

宁静下来的凌饮弦与己心何解,同天地共鸣,洞察心魂合一、元体溯源的雏形。

凌饮弦方觉门庭有路,身体的掌控权渐渐回归,玄炁凝聚入身,汇进经脉作洗礼之势,他可窥望乾坤,视野不再虚无。

微渺的光明止于一点,并不璀璨,却在黑暗里无比倔强的绽放。

凌饮弦睁开眼眸,只觉得身体一片轻松惬意。

第一次修行的少年,玄炁洗经成功了。

秦垲尚未归来,凌饮弦修行未满三个时辰便步入了洗经期的境界。

凌饮弦不觉真实,握了握掌心,玄炁之力在运转。

这修行……如此简单的么?

聚炁入体,体内炼炁,以炁洗经,如此轻松之事何需他人引路?

梅雪寒叶飘零落下,白雾朦胧间有山影若隐若现,那是凛冬清雪的模样。

暮遥纵年少,却是将威仪贯彻到骨子里,一举一动近乎完美。

树叶与惺雪悬悬吹下,在暮遥的眼中,世界斑驳婆娑,景象光怪陆离,虚实近乎颠倒。

红与黑交织的世界最是无情。

暮遥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幕血腥残忍的画面,永远忘不了那些人的哀痛与惨叫。

不绝于耳的声音好吵,好……可怕。

无助的泪水决堤而下,暮遥只敢哽咽,不敢出声。

亲人的身影不断在脑海里重复闪烁,年幼的孩子渴求被拯救。

“别哭了,如果他们听见,你会被罚的。”小少年的声音似在叹息。

多久没有听到带有温度的话语了?

暮遥内心止不住动容,她下意识就泪眼朦胧地循声望去。

光线昏沉,暮遥看不清那少年的样貌,只是听声音似乎是与自己一般大的年纪。

小暮遥像是荒漠中饥渴的旅人寻到了绿洲,赶忙靠近少年。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一张清秀的面孔也变的清晰起来,直到看清他遍体鳞伤的状态,暮遥滞愣在原地。

“你受了伤……”

听着她微弱的语调,凌饮弦疲惫地抬起眼皮看了暮遥一眼。

暮遥怯生生地呢喃道:“很痛吧。”

凌饮弦不语。

暮遥眼中噙着泪水,问道:“我们,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吗?”

跟谁一样?凌饮弦眉心动了动,很快又重新舒展。

啊,是说丹台上死掉的那些人吧。

暮遥的声音含有浓重的哭腔,喋喋不休地与凌饮弦诉说许多,企图用这种方式在恶劣的环境里汲取到一丝宽慰。

可凌饮弦除了最初的提醒,再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首次被分配到的任务,仅仅是看押她罢了。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脚步打破了平衡,关押的铁门开了。

暮遥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望向门口,瘦弱单薄的身体就直接被人提了起来。

疼痛感自肩膀处传来,但更深层次的无疑是恐惧。

暮遥起初不敢喊叫,她模糊的双眼望着蜷缩的凌饮弦,带着乞求意味地呼唤道:“哥哥……”

“你也跟我出来,有别的任务。”冰冷的嗓音从头顶响起,是对凌饮弦说的。

无论如何都是一死,年幼的暮遥竟开始在男人大力的钳制下挣扎起来。

“别动。”少年的声音使得暮遥下意识动作一顿。

有金属穿透空气的细微嗡吟,一声呜咽过后,血液混杂着脑浆喷涌,溅落在少女惊恐的脸颊上,也染红了她的裙摆。

地面血流成河,五具身体,无人成活。

这一切消耗了多少时间?暮遥不知道,她只是久久不能回神。

待得惊魂定甫,暮遥看到的是伤痕累累的少年,他分明没比自己高出多少,可就这样站在身旁,竟让她觉得安稳。

血腥恶臭的气息冲击着暮遥脆弱的神经,她的脸色苍白如雪,颤抖着伸出小手,试图触碰少年。

凌饮弦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利落地侧开身体闪躲过去。

这时候,他第一次直视暮遥。

廊上幽暗的烛光照亮了那双清亮的眸子,哪怕血痕印面,凌饮弦也漂亮的像个精灵,气质不掺杂半分戾气,只是很安静,或者说乖巧。

可他分明刚刚杀了五个人,悄声且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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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苦寒严冬梅自盛

凌饮弦并没有像暮遥那般反应过激,因为他早有与野兽搏杀活命的过往。

后来究竟是如何在天罗地网的围剿下逃脱的呢?

暮遥惆怅地抬起头,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不由自主地蹙了眉。

那时候是他放弃了唯一生的希望,将自己推入链阵传送而去啊!

留在深渊里的少年背影,伴随着那份无力、绝望的情绪深深铭刻在暮遥心间,不曾黯淡半分。

暮遥红了眼眶。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行至雾凇雪林的尽头,远方天空中的云雾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迷人,冬日里听闻溪流声甚为稀奇。

一阵山风带来微寒,让暮遥回过神来,猩红的眼眶此刻装满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她颤抖着摇了摇头,试图散去这幻觉。

凌饮弦见暮遥这副模样,不由得好笑道:“你还在哭啊?”

暮遥听到这熟悉的声调,泪水难抑的眼瞳中倒映着少年干净的面庞。

是他,真的是他。

暮遥一直在找寻的那扇通往地狱道路的门啊,希望将少年也接回人间,只惜叹事与愿违,消息难觅。

苦寻寻不见,不经意相逢,却是他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此时此刻,暮遥真的想要扑在凌饮弦的肩膀,放肆大哭一场,可是回忆起昔日火光下闪躲的身影,她强按捺下这般冲动、失礼的想法。

暮遥牵起一抹百味杂陈的笑容,尽可能地放软神情,她深吸一口气,主动伸出纤手,道:“重新认识一下吧,暮遥,法名成雪。”

凌饮弦点点头,与她回握,弯眉笑道:“我叫凌饮弦,嗯……叫凌镜也可以!”

暮遥望着他如今明若春风的笑容,与当年血河前平静的模样重叠,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直视着凌饮弦桃花一般的眼眸,痴痴喃喃道:“凌镜……果真是你。”

凌饮弦被她灼热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眨巴下眼睛,缩回了手没有接话。

暮遥也是不擅言语的冷性子,气氛一下子凝固,还略微有些尴尬。

当然,他觉得尴尬,暮遥似乎没有。

“这不是成雪师妹么?”

所幸这个时候,秦垲回来了。

“太好了,你们两个已经见过了呀,我刚还在犯愁怎么让你们成为朋友呢。”

秦垲又看向凌饮弦道:“嗯?凌师弟,你不会偷懒了吧?怎么没有入定修炼?”

“我才没有,我洗经成功了,秦师兄,你看。”凌饮弦说着,抬起右手,掌心间鼓动着一股月白色的玄炁之力。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么,难怪……”秦垲笑着点点头,旋即话语一顿,笑容紧接着有些破碎,惊愕地看着凌饮弦。

“你、你……”秦垲已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凌饮弦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凝聚出的玄炁,道:“怎么了?难道不对吗?”

暮遥走上前来,道:“你是对的,凌镜,只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能一次炼炁成功。”

她不像秦垲那样反应夸张,毕竟已经见识过凌饮弦的另一面,所以暮遥并不觉得凌饮弦以前从未修炼过。

哪怕凌饮弦真的是第一次尝试。

秦垲深吸一口气,感叹道:“真是天纵奇才啊!”

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本奇文卷页,继续道:“此物名通灵书卷,可引炁入体,用以辅助修士感知天地玄炁的宝物。”

“现在看来,凌师弟,你根本就用不上它啊!”

凌饮弦道:“秦师兄,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秦垲捏着下巴思索道:“你的成长出乎我的意料,接下来我可能得去请示师尊,看他是否同意传授你一些攻伐之术,凌师弟,在此之前,你就还是多多修炼玄炁浮元法吧。”

“好。”凌饮弦点点头,又好奇问道:“师兄,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啊?”

秦垲微笑道:“我么?我已经不再是融体境的范畴了,而是感悟境初期。”

凌饮弦暗自盘算着,如此说来,感悟境就可以下山了吧。

秦垲道:“好啦,接下来,成雪师妹,你带凌师弟好好逛一逛咱们玉陵峰吧,师兄去趟师尊那边。”

“我知道了。”暮遥颔首应下。

秦垲一走,山雪间便只剩下两道幼小的身影,沉默应是比冰雪更加寒冷。

良久,凌饮弦开口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暮遥贝齿轻咬下唇,内心挣扎一通,还是决定说出口。

“凌镜,昔日的救命之恩,我未曾忘记。”

凌饮弦摇摇头,道:“没关系,那次逃跑我可计划了许久呢,你刚好赶上实施而已。”

谁知暮遥稚嫩的眉眼间浮动着一股子倔强,竟显出几分孤傲,道:“不管怎么说,是我欠你,一定报答。”

她执意如此,凌饮弦还能说什么呢?

暮遥道:“我们重逢,你倒好像一点也不奇怪。”

凌饮弦小小年纪,看得却开,道:“一辈子就这么长,遇见谁我都不奇怪。”

“但我确实没有想过还能再遇见你。”凌饮弦有些失神。

从未想过还有再见暮遥的一天,只是这般出乎意料的重逢再度牵起他本欲尘封的过往。

凌饮弦和暮遥是不同的。

他从有记忆开始便生长在那里,待遇非人,才刚学会说话走路的年纪,便要与身边人一起,在占满罪恶的斗兽场同野兽争命。

能够活下来的人有机会成为他们的一员,死掉的人不得安息,身体与魂魄皆会成为丹台炼制的养分。

那一年,黑夜里的火光是承载了数载的槌骨沥髓,也是他蛰伏了千日的湮灭举动。

实际上那天进行的十分顺利,哪怕多出了一个没有被他计算在内的女孩也不耽误什么。

可是……

可是到了最后抉择的时刻,凌饮弦却选择将暮遥推送入了传送链阵。

理由,有些可笑。

因为他在即将获得自由的时候怕了。

那传送链阵释放出的光芒该是蛊惑的罢!只要踏进去一步,最后的一步,他就自由了啊!

然,弱小的少年在苍茫天地间最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无有依靠。

离开了地狱,前方是否还有深渊?

凌饮弦看得出那个少女心有所依,一念犹豫,他便选择将她送了出去,自己背过身去,独挡来自地狱的恶魔,拖延时间。

我愿意死,我可以死,我不怕死……

但是,你们要陪葬才值得!

弥漫的阵阵黑雾随着凌饮弦同归于尽的心态滋生,有好多人的身体晃动倒地,被烈焰化作的火舌吞噬殆尽,包括瘦薄的凌饮弦。

红光映照的丹台上、铁索里、地牢间,可以看到无数被兵解的人体器官,有的已经被拼凑完整、有的仅剩下半肢残骸。

持续升腾的浓烟与接二连三的爆破将封闭的高墙化作断壁残垣,波震逐个粉碎丹炉,其内蕴含的不明物质使得一场明火加剧不息。

火海沸浪下,一道孩童身影从中走出。

凌饮弦头有峥嵘龙犄、瞳绽紫色神芒,稚气的脸颊与破损衣袂露出的肌肤血肉之上,竟长出了若隐若现的白鳞!

此刻,他依然是人类启蒙阶段的孩童,更像是龙兽中破壳新生的幼崽。

灰尘的天空有蒙蒙细雨及时降下,却怎么也扑不灭这场盲心引燃的孽愆之火。

凭着这一身突现的奇异龙鳞,凌饮弦在毁灭的烧天大火下活命。

红与黑的世界里,白光身影漫无目的奔跑着,在地狱长大的孩子逃往陌生的外界。

纵然没有依靠,但他要跑才能活着。

不能再回去了,一处被毀,他们还有很多个基点,他不想再回去了!

天空破晓的熹微伴随清晨的朦雾一同笼罩了大地。

奇鳞褪尽的凌饮弦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筋疲力尽的他,彻底支撑不住,意识沉沉坠下黑暗。

清醒过后,他便已经在盲女的身旁,得她照料是万幸。

身伤很快痊愈,心结却将他束缚在一个并不存在的、逼仄狭小的空间内,无法挣脱。

内心的泥沼愈是挣扎,愈是深陷,动弹不得。

寒冷的雪风吹过,凌饮弦哆嗦一下,不再沉沦于那段阴暗的过去。

暮遥陪伴在侧,劝解着他,也劝解着自己,道:“忘了过去,我们的人生都来得及重新开始。”

凌饮弦呼出一口气,眼神迷惘道:“啊,忘了啊……”

暮遥见他这样,蹙眉问道:“还是说,你仍想着清算吗?”

“我总会找到一个答案。”凌饮弦没有给暮遥准确的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暮遥想了许久,鼓起勇气,牵起凌饮弦的手,道:“凌镜,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凌饮弦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来,道:“去哪里啊?”

暮遥心绪复杂地攥了攥自己的手,道:“玄玉阶。”

欲上九宸,先登玄玉。

玄玉阶梯绵延不断,如白瓷巨龙匍匐一般构连起九宸宫诸座雪峰,自阶梯上俯瞰,有道是芸芸众生隔云端,若见众生皆蝼蚁。

凌饮弦愣愣地接过暮遥递来的竹丝帚,不可置信道:“我们不会要打扫这么长的楼梯吧……”

这上千级阶梯一个晚上也是扫不出来的吧!

暮遥坚笃道:“不会害你,信我。”

彼时柔和的晚霞倾洒在少女的身上,却好像怎么也暖不化她那与生俱来的、冷漠矜贵的气场。

凌饮弦想了想,十分干脆地拿着竹丝帚开始打理玄玉阶梯上堆积的残枝败叶。

总归初来乍到无事可做,清扫个玄玉阶跟仙师们刷一刷好感也是可以的。

当透彻淡云的月光水辉洗洒大地,庄圣的玄修之地总算迎来了一天当中最为寂静的时刻,变得安谧而朦胧。

一点银丝一树影,淡雅广寒凝时序。

有洁白的轻盈霜晶开始一点点飘旋降下,宛如蝴蝶翩翩起舞,玄玉阶被笼罩成似烟非烟的模样。

西风古道栽种的梅树傲立凛冬,寒叶梅片零落,无暇绝艳,它于新雪中绽放的孤寂坚韧。

暮遥初见此景乍觉新鲜,眺望云海与月,感受着略微入骨的凉意,道:“可真是凡间难见的仙景。”

凌饮弦只道寻常,他梦见过仙樱幽庭、庭后雪谷,那两方景象远远胜过当前的山门降雪。

悬挂幽邃夜空中的残月、身旁魂牵梦绕的人儿都再度牵起暮遥记忆犹深的往事。

月与雪皆冰冷,思绪惆怅。

那日银盘与今宵一般无二,可是当晚没有雪景,只有血浪洒溅、热浪沸腾的死亡。

那是暮遥第一次觉得死亡并非遥不可及。

她依偎在凌饮弦的背后,看他身绽玄灵光芒,搏杀于丧心病狂的恶魔之间,血拼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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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名凌镜,字饮弦

月光下的玄玉阶梯,暮遥静静地瞧着凌饮弦青丝间的那一缕刺目的白发,内心是说不出的复杂。

凌饮弦暴露法术底牌后,那群人中有一位高阶修士出面阻杀他们。

被逼到了绝境,他便以最决绝的方式——献祭自己寿数的方式,拖延到最后的时间,送她入了传送链阵。

关于祭寿这一点,还是在暮遥拜入琼罗真人门中时求证得知。

当天穹的第一缕阳华玄炁溢出时,玄玉阶梯飘雪不复,满地银装竟开始化水蒸发,与山间晨露结合发散,布满了大自然界的纯净之气。

海岸边的最后一级玄玉阶梯上,凌饮弦与暮遥打坐入定。

一日之计在于晨,天地玄炁根在自然,借助大自然界的冬雪与晨露相融合的时段,此地此刻,玄炁盛极、郁极,修炼无疑事半功倍。

无论是修行的地点,还是时辰,暮遥都选择的十分恰当,这便是她带凌饮弦来玄玉阶的理由。

凌饮弦左腕佩戴的月白色手链隐约有星光在闪烁,深度冥想状态下的凌饮弦,耳边响起一道沉重的叹息。

“凌寒赤心澄如镜,饮难铸修坚韧弦。”

“此后,你以凌镜为名,饮弦为字。”

“惟愿我儿——长安。”

缥缈的声音并不真切,可凌饮弦听得清每一个字音。

告诫、希冀、期许、祝福。

那枚月白的鳞片闪烁着流沙般的光泽,这道声音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却好像又没有那么复杂。

说到底,都是寄愿。

凌饮弦只觉惘然,如果母亲这般在意他,又为何弃他于那阴冷的世界。

不,不对。

凌饮弦突然想到了自己龙化的那一面,人类哪里会有鳞片和龙角?

倘若我不是人族,那与母亲分离,又随身携带着她的逆鳞。

是否意味着母亲已经……不在了?

我到底是谁呢?

茫然之际,有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符号以排列的形式显现在这层空间,凌饮弦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受了前面那道声音的影响,他难得卸下了防备,竟尝试伸出手去触碰这一奇象。

这一刻,晦涩难懂的符号渗透凌饮弦的血肉表层,与他溶而为一,脑海中对它们的认知从虚无变得清晰。

“骨、纹、神、通……”

凌饮弦喃喃了这一句,意识倏忽下沉,再次睁开眼睛,发觉现实里的时间似乎并没有过去许久。

依旧是熹微时分,身边的人依旧是暮遥。

暮遥似是转醒许久,望着凌饮弦的眼神略带深意。

凌饮弦疑惑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暮遥放缓了神情,叹道:“凌镜,你已经修炼了整整两日。”

“啊?”凌饮弦不禁瞪大了双眼,又看了看天色,仍是不敢相信,道:“怎么可能?”

暮遥道:“修为如何了?两日下来,该有不小的积累吧。”

凌饮弦闻言,阖眸细细感受自己体内的玄炁之力。

他不过两次修炼,一靠自身天分,二靠天时地利,这便已至洗经期十层。

暮遥内心惊叹,洗经十层啊!那是多少修士穷极一生都难达到的地步?她的天赋纵然是琼罗掌教也认可的程度,但从入门努力修炼到现在,也不过才洗经三层。

“修行于你竟如此简单么?不过想想那一日,似乎也……”话说到这里,暮遥止住了声音。

凌饮弦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是了,暮遥虽然什么都没有问,但一定存有疑惑,比如凌饮弦那日是如何斩杀数十歹人,为何那时候会掌握难以估量的实力。

“秦垲师兄来过一次,要你醒来后过去寻他。”

“我知道了。”凌饮弦应下,准备离开前,发现暮遥面色疲惫,问道:“暮遥,这两天你一直在吗?”

暮遥理所当然道:“嗯,总需要有人护法。”说完她向前走去,为凌饮弦去找秦垲引路。

凌饮弦追上她的步伐,道:“那谢谢你。”

暮遥轻声道:“比起你救我一命,这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一同来到修行的场所,四周围坐在蒲团上的弟子们面容年轻,看上去都只是十六、七岁的青春模样,正挥舞着拳头呐喊着,为场地中央的两道身影的比拼切磋呐喊。

不远处,秦垲站在巨大的炉鼎之上,作为掌教首徒的他,自然是这一场切磋不可缺少的见证者。

凌饮弦与暮遥到此并未急着出声,都默默观看着场内的瞬息变幻。

秦妩人如其名,容貌端的是一种柔媚之美,肌肤如玉脂般滑腻,一双秋水杏目勾魂摄魄,眉目间有着难以描绘的风情与妖娆。

这样柔弱的女子,面对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形强健的谢祁允却丝毫未落下风,招招拆解游刃有余。

空暇之余,谢祁允目光锐利盯着她,眼中似有火苗蹿动着,空气都微灼扭曲起来。

“秦妩师妹,接下来你可要当心了!”

秦妩笑意吟吟,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道:“嗯,谢师兄请指教。”

“看招!”谢祁允爆喝一声,呼啸的拳风中似有火焰狼影暴虐狂奔,长啸骇人,利爪仿有撕裂太虚之能,横空喷薄出炽热气息。

此狼奇异,生有双头五尾,乃苍黎录中记载的洪期古妖“天灾狼”,传闻其身燃之火可烧解剧毒。

天灾狼的完全体乃是三首九尾,向来乖张残忍,修炼它的道极为冒险,显然谢祁允有这个本事,并且在这一途径行出了不短的距离。

秦妩不见慌张,身轻如蝶飘忽不定,如此身法非是用在闪躲,在众人出乎意料的目光下,她却轻描淡写,一步踏出正面迎击!

她那素白手腕翻转间,玄炁汇成利剑,剑锋在白日里闪耀出森冷寒芒。

“叮——”此剑非实,却在空气中划开刺耳的金铁交鸣之音,引得在场听者一阵心颤胆寒。

紫阳剑罡!

乃昔日龙川开国帝祖——东临大帝终其一生所修成的强悍无匹的剑诀,无需载体便可催动这一剑罡,最高境界可与天齐高。

秦妩看上去年纪轻轻,竟已修出了一道紫阳的实影!

看似剑斩烈狼,实则气劲相撞,修为更甚者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二人都在消耗,锋刃的杀伐之气涌漫过灼烧之感,狼身破碎,剑仍凌厉。

谢祁允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身形几度晃动,在边缘堪堪稳住。

门内比试,点到为止,秦妩没有追击,谢祁允也无不服之意。

一时间,围观者们面色各异,短暂沉默过后,弟子们无不爆发出兴奋的欢呼。

“赢了!是秦师姐赢了!”

秦妩款款走上前来,笑意柔盈地说道:“谢师兄,承让啦。”

谢祁允捂了捂钝痛的胸口,站起身来,莫可奈何地笑叹道:“秦妩师妹内力深厚,师兄落你一筹啊!”

秦妩摆了摆手,斟酌着开口道:“哪里,侥幸得胜罢了,若再同师兄僵持下去,我也没有赢的把握。”

角落里,凌饮弦看了半天,点评道:“这位师姐修炼的剑气好厉害啊。”

暮遥出言纠正道:“那可不单纯是剑气,而是一道剑罡。”

凌饮弦侧目看向她,问道:“欸?只是一道凝成的影子散发出的气息,你为什么能看得出来是剑罡?”

暮遥道:“因为很熟悉,秦妩师姐修炼的紫阳剑罡中篇剑诀是我家提供给师门的。”

凌饮弦重复了一遍重点,道:“紫阳剑罡?”

暮遥微微颔首道:“嗯,帝祖剑式。”

凌饮弦惊讶道:“如此厉害的功法你家也有,修真世家吗?”

暮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解释,秦垲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地传来。

“原来凌师弟并不知晓,我们的成雪小师妹在被师尊渡化上山之前,乃是龙川国的当朝郡主——岁宁。”

凌饮弦震惊之余,脱口而出道:“你这么厉害?那怎么会……”到了那种地方的?

不知情的秦垲看他欲言又止,疑惑道:“怎么会什么?”

暮遥道:“没什么,秦师兄,你不是找凌镜有事么。”

“嗯,是啊。”秦垲对凌饮弦道:“凌师弟,师尊嘱咐说你洗经期满后,可以去一趟万剑山脉,看看是否有缘拾得一件属于你自己的兵器。”

凌饮弦闻言一怔,为什么自己的一切都好像被掌教真人安排的明明白白?就像是认识好久了……

实际上场内有不少师兄、师姐们都尚未获得进入万剑山脉的资格,听闻秦垲这一句话,不知心底有多么羡慕,甚至是嫉妒这个新来的小师弟。

他才多大啊,就能够拥有师门赋予的法宝了?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暮遥却并没有半分羡慕,因为在她的内心里,认为凌镜就该如此出彩夺目,他配得上许多目光。

她始终相信,不论那些目光是善意,或恶意,凌镜都一定承受的起。

“秦师兄,是你带凌镜去万剑山脉吗?”

秦垲微微摇头,道:“师尊不日又将闭关,我负责暂代他处理一些峰内琐事,总归不方便离开玉陵峰。”他说着,目光看向秦妩,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那位面庞妩媚的女子勾唇浅笑,款步走到几人跟前,道:“诶呀,真是一对可爱的小师弟和小师妹,鲜少看见孩童面孔,姐姐我都觉得自己年轻几分了呢。”

秦垲扶额无奈道:“好了好了,秦妩师妹啊,这两个都还是孩子,收一收你的神通吧。”

秦妩分别仔细瞧了眼凌饮弦和暮遥,又对秦垲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道:“师兄这就抬举啦!”

秦垲摇摇头,不再理会她,对暮遥道:“成雪师妹,师尊特别嘱咐过,要我问一问,此行你可想要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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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失控

暮遥脑海中不免浮现出琼罗温柔的脸庞带着淡淡笑意的画面,她怎么也没有想过师尊竟会允许自己同行。

连秦妩都忍不住在心间暗道:嚯!掌教真人当真是明目张胆偏宠这位小师妹!

有弟子面露不甘之色,开口询问道:“大师兄,掌教真人真是这样说?以成雪师妹的境界,现在就去万剑山脉是否有些草率?”

秦垲没好气地瞪了那名弟子一眼,道:“我岂敢假传师尊之意?”

他转头又对暮遥补充道:“嗯……师尊大概是想你跟着去见识见识吧,如何?成雪师妹,去或不去?”

暮遥毫不犹豫,态度坚毅地道:“去。”

秦垲点点头,转身又嘱咐秦妩道:“秦妩师妹,你可定要保护好小师弟和小师妹啊。”

秦妩黛眉轻挑,淡笑着道:“只要师弟、师妹主意不那么大,我自然能保他们安然无恙。”

在她眼中,凌饮弦和暮遥都不是寻常孩童,恐怕内心深处都有着自己的想法,秦妩一看便能得知。

走之前,秦妩还需做些准备,便让凌饮弦与暮遥且先回去等候她的通知再出发。

凌饮弦告别了暮遥,与秦垲去往弟子居阁。

御剑途中,秦垲道:“凌师弟,咱们玉陵峰的弟子中,除了你以外,最小的便是张东霆师弟,年仅十一,师兄便安排你二人同居。”

凌饮弦自然无有异议,点点头道:“嗯,好。”

秦垲看了他一眼,又道:“张东霆师承方行子师伯,他天性开朗,很好相处的。”

“凌师弟,在你入门前,张师弟总觉得孤寂得紧,前不久听说会有新同伴,欢呼雀跃许久呢。”

凌饮弦在与秦垲的交谈中,很快抵达了弟子居阁。

这座院落不论是比起授课学堂,玄玉阶梯,或者是修行场所,都相对简陋许多,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两人居住显然也是绰绰有余。

只是远远看着,那院落里凌乱的状态稍微有些让人头疼,若是有洁癖的人到此,怕是会被逼疯的程度。

秦垲叹气扶额,道:“这个张师弟就是这样随意的性子,凌师弟,你多包容着些。”

“没关系。”凌饮弦自然是不介意,比起他从小生活的环境,这里显然更有人气。

还不等他们踏进院落,一道身影就迅速夺门而出。

凌饮弦定睛一看,这少年比自己年纪稍长的样子,嘴角的笑容有几分洒脱的意味,想必便是秦垲所介绍的齐涉了。

张东霆不会打扫居住的院落,却将自己打理的十分体面干净,白衫整洁,未见潦草。

一眼看见秦垲身边跟着的小孩子,张东霆便是眼前一亮,冲到凌饮弦的面前,语气十分自来熟地道:“你好啊!你就是大师兄先前说的,我的新舍友吧!”

“欧耶,总算有比我还小的小师弟啦!欸,师弟,你叫什么名字?你长的好可爱欸!介意我捏一下你的脸吗?”

“我……”凌饮弦微张着嘴巴,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这可真是第一次面对如此热情的大哥哥,更是第一次听到捏脸这种奇葩要求,凌饮弦不知该作何回应,于是求助的视线投给了秦垲。

秦垲扯着张东霆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的身边,头疼且严肃地批评道:“张师弟啊,师兄知道你迫切地想要一个玩伴,可也不能这么冒失啊!”

张东霆嘿嘿一笑,又挠了挠后脑勺,忙对凌饮弦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师弟,我是太激动了。你放心,师兄平时绝对不是这样的。”

“啊……”凌饮弦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秦垲道:“凌师弟,抓紧时间收拾一番吧,等你差不多准备好了,秦妩师姐想必就来接你了。”

张东霆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大师兄,小师弟刚来就要离开啊?要派他去哪儿?”

秦垲双臂抱胸,一副检查课业的气势,道:“张师弟,你的玄炁浮元法修炼的如何了?”

张东霆毫不示弱,骄傲道:“大师兄,你可别觉得我偷懒,这三年来我日日夜夜勤苦修行,现在已经洗经期五层了!”

秦垲认可地颔首,道:“嗯,进度不错,确实没有荒废了你的资质。”

张东霆苦涩地撇了撇嘴,叹道:“我师尊没少看着我呢。”

秦垲大笑一声,道:“方行子师伯已是列为宿老中性情较为宽和的了。不过啊……”

只听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张师弟可莫要骄傲自满,你身边这位凌师弟尚未拜师,已是洗经十层的境界了。”

张东霆根本不信,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大师兄你真会说笑,这吃饭尚且不能一顿十碗,修道又岂能口头之瘾?”

秦垲淡淡道:“你还真别不信,不若二位师弟就在此切磋一番?”

张东霆来了兴趣,道:“不打不相识?有意思,这我喜欢!”

“小师弟,我们打一场!”

凌饮弦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不曾想突然就被迫接下了一场比斗。

秦垲道:“凌师弟不要怕,师兄知道你空有一身玄炁,却还没有累积实战方面的经验,也没有修习一道功伐术,此次我只想让你体会一下何为真正的战斗,这是你出发前必须要学会的课程。”

“所以这一场,张师弟你可莫要看凌师弟年纪小就有所保留,尽管出手就是。”

“好嘞!”张东霆斗志满满,站到了凌饮弦的对立面,道:“小师弟,准备好了吗?”

凌饮弦听到秦垲的话语便怔愣地站在原地,眼底里有不易觉察的情绪渐渐变得晦暗不明,更是在心中自呓。

没有实战经验?我么?

从学会站立的那一刻就在以战斗的形式争取活命的他,岂会需要这种课程。

“嗯,来吧。”凌饮弦平淡下来的音量就如轻羽,但又好像掷地有声,让秦垲与张东霆都听得真切。

“呵!”张东霆大喝一声,青色的玄炁之力从劲瘦的体内爆涌而出,浓稠的杀伐气息仿若实质。

“吼——”那一道霸道无匹的龙啸声惊天起,使得四方雪松都为之颤抖。

张东霆身躯缠缚青光苍龙影,这一刻他仿佛高大了不少,整个人都神威凛凛。

凌饮弦稳了稳呼吸,丹田运转,释放出自己的玄炁之力,那月白色气息神秘流转,只是相较张东霆的青龙神威,显然是要温和许多。

张东霆掌控着青龙,那一双龙目爆射出两道璀璨夺目的精芒,滔天的毁灭气息令空间都扭曲变形了几分。

秦垲在心底啧啧称奇,这“四象之青龙道法”果真是太初神通中的星宿绝学,观这气势,修至大成后绝对还要强于自己所炼的太极阴阳诀。

整个玉陵峰……不,应该说是整个九宸宫,都只有张东霆一人领悟了此道精髓。

这两道神光太快了,秦垲看向凌饮弦,但是毕竟存在等阶差距,凌饮弦应当能够躲得开。

凌饮弦最初也是凝重的,可随着神光愈近,他面色微微一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这么站在原地,任青色神光正面贯穿胸膛。

秦垲脸色巨变,正要出手救援,不是玩脱了吧?想过这小子是实操菜鸟,可不至于连躲闪都不会吧?!

迈出了一步,秦垲又懵怔地顿住了身形。

凌饮弦完好无损,甚至月白玄炁更盛。

这意味着……张东霆表情五味杂陈,小师弟不是化解,而是吸收了他的青龙神光,并转化为自己的玄炁之力!

他来不及思考更多,因为凌饮弦已经欺身而来。

狂暴的劲气以二人所在原地为中心肆虐翻滚开来,他们交手不过瞬息,玄炁过招却已百余,响动时而震彻雪山。

若非此地是九宸宫,只怕他们的对决会引动雪崩。

几番抗衡之下,张东霆暗暗叫苦,他彻底相信了凌饮弦凌驾自己之上的实力,更有种想要问候秦垲大师兄的冲动。

这小孩哪里没有经验了?现在自己已经落了下风,难以招架凌饮弦的进攻,根本一举一动都是受他牵制啊!

张东霆内心的苦涩很快被惊惧填满,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自己的玄炁正迅速流逝。

意识到这点,张东霆立马选择与凌饮弦拉开距离,并忌惮地看向他。

这个小师弟……他究竟修炼了什么法?居然是真的能够吞噬掉自己的力量化为己用!?

秦垲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若有所思地想着。

这一场毫无疑问是凌饮弦胜了。

“师弟,你……”张东霆的惊呼声打断了秦垲的思路,他抬眸看去,那凌饮弦竟仿佛不觉得自己胜了一般,继续追击着张东霆。

怎么会有杀气?他的速度怎么会快成这样?秦垲眼见救援不及,皱紧眉头,厉声大喝道:“凌镜师弟,还不停手!”

秦垲施加了玄炁的力量,独特的喉音拨弄了空气一般,比他的身体更快抵达凌饮弦的身边。

曾经下山除妖的时候,秦垲与一位佛家弟子同行,那时候有幸得见佛门真法“金刚狮吼咒音”。

秦垲虽私下常常练习,但毕竟不是佛门中人,关于此神通的修行,始终是参不透法门的状态,但即便如此,叫醒一个失控的六岁孩童还是绰绰有余的。

凌饮弦已将张东霆逼至崖壁,高高举起的右拳怒砸而下——

“轰隆!!”

“啊!”

山体巨震声与张东霆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狠狠撞击着秦垲的心脏。

雪雾翻天覆地遮蔽了视线,终于赶至的秦垲早已慌了神,他紧紧盯着凌饮弦的背影,道:“张师弟……张师弟呢?”

凌饮弦没有说话。

“大师兄……”张东霆中气不足的声音从刚被凿开的山壁里传来。

秦垲闻声大喜,他赶忙绕过凌饮弦,这才看清楚情势。

凌饮弦那一拳击穿了张东霆身旁的崖壁,张东霆吓得不轻,心跳登时如雷鼓动,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倒在坍塌的山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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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对不起

这本是一场针对凌饮弦的试炼,却反让秦垲和张东霆失了方寸。

凌饮弦收回连一丝伤痕都没有、仅仅沾染了灰尘的右手,自觉犯错的他深深埋首,不敢直面秦垲的目光,迷茫的失措感又一次占据了他的心绪。

我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想要除掉对面的心思?明明已经不需要如此……

秦垲仔细地为张东霆检查一番,除了玄炁透支与皮外摩擦伤外,并没有伤到五脏六腑,这才松了口气。

转身看凌饮弦像是罚站一般的模样,秦垲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孩子的行为怎会如此……怪异?

若不是自己喊的那一声唤醒了他,怕是刚才那一拳真的会要了张东霆的命!

秦垲没有动作,张东霆却拍拍衣服站起身,走到凌饮弦的面前。

眼前的小家伙明明就是一副乖巧的模样,怎么也联想不回片刻前那表露冷冽杀戮的神态。

凌饮弦的思绪一片混乱,也忘记了抬头,他做错了,就该等待并接受一切处置。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天空渐渐染上黄昏的暮色。

“呼……你真厉害呀!小师弟。”终于,张东霆展颜一笑,开口打破了寂静,语气轻然地这般说道。

这一句话让凌饮弦内心里所有的情绪都淡化下去,只余剩下疑惑。

他眨了眨眼睛,沉默地抬起头看向张东霆,面对那纯真的笑容,凌饮弦想,哪怕他不处置自己,自己也该做点什么吧。

比如,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道歉。

“对……不起。”凌饮弦张了张嘴巴,声若蚊音,喉咙就好像被什么扼住了一般,哑涩难言。

秦垲适时上前,面带歉意道:“这次主要责任在我,身为你们的大师兄,我太失职了。”

张东霆挠了挠脑袋,道:“也不能怪师兄,毕竟事出突然……”

“不过我相信小师弟,他对我没有恶意的。”张东霆按住凌饮弦的肩膀,潇洒一笑道:“这一场多亏了你对我的激发,我感觉今晚修炼,或能直接突破洗经七层!”

秦垲也是颔首道:“不错,性命攸关使得张师弟被逼出了极限,此次亏损的玄炁隐隐有反弹的迹象。”

“可是很奇怪,按理说,青龙守护会在你即将毙命时刻爆发才对,刚才为何毫无动静?”

张东霆犹豫地看了眼凌饮弦,道:“大师兄,其实在触碰到小师弟的玄炁灵光边缘时,我的法力就都溃散了。”

秦垲闻言,表情严肃地对凌饮弦问道:“凌师弟,你说实话,是不是在来玉陵峰前就修习过什么功法了?”

凌饮弦有些精神萎靡,好像很是疲惫的样子,对于秦垲的问题,他知道自己如果回答不好就会被误会,很严重的误会。

但此刻,他只是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因为他困了,想要睡觉。

秦垲将原地倒下的凌饮弦抱了起来,有些懵,玄炁透支的张东霆还没什么反应,这小子却倒下了?

为他细细检查一番才发现,凌饮弦只是单纯的睡着了。

感受着他体内充沛的玄炁,那分明是快要冲破洗经期的障璧的程度,这其中无疑是有转化了张东霆力量的一份啊。

秦垲却未必觉得是件好事,这孩子的修炼实在快到不正常,匪夷所思地将沉睡过去的凌饮弦安置在房间内,正欲寻琼罗师尊解惑,却听门外张东霆声音恭谨起来。

“师、师尊?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说的什么话?为师还不能来了么?”

听着这番对话,秦垲心下微讶,推开门便见那皓首白须的华发翁人如鹤而立,他也赶忙行予一礼,道:“方行子师伯。”

青玄道散人方有时转过身来,和蔼可亲地道:“秦师侄不必多礼。”

秦垲放缓了声音,歉意道:“师伯,今日之事,是晚辈自以为是,险些酿成大祸。”

“那凌镜小子可是累了。”方有时摇摇头,并不在意,今天无论如何张东霆都不会有事,他就在暗处看着,岂会让张东霆殒命?

秦垲道:“这正是晚辈疑惑之处。师伯,按理说凌师弟吸收并转化了张师弟的玄炁,此刻不应当精神不振,体内堆积过盛的玄炁会促使他进行深度炼化才对。”

方有时捋了捋花白胡须,呵呵一乐道:“你怎知那小家伙此刻不是在炼化呢?”

秦垲一怔,睡觉跟入定的区别他还是看得出来的,这怎么能算作是修炼?

他来不及细问,只听方有时道:“时辰不早了,有劳秦师侄关照我这不成器的徒弟,回去休息罢。”

“不敢,师伯,那晚辈先行离开。”秦垲又施一礼,遂不停留,御剑离去。

张东霆在方有时身边蹦蹦跳跳的,没心没肺地笑道:“哈哈,师尊您快看,徒儿这次可是因祸得福啦!”

方有时照着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道:“知道你洗经七层了,也不过如此么。”

“嘿!师尊。”张东霆不满地抱着手臂,骄傲且委屈地道:“您有那么多弟子,年岁还都在我之上,可如今我的修为已经领先师兄、师姐们了!我这么优秀,您都不夸夸我……”

方有时指了指张东霆的鼻子,道:“你看看、你看看,东霆啊,长点心眼吧,白日里被一个六岁的小娃娃带着走,怎么还脸不红心不跳的!”他说着,又迈开步伐,向房子走去。

张东霆“嘶”地倒吸一口气,这可不就一下涨红了脸颊,他几步小跑上前,忙摆手道:“不是啊师尊,今天打这一场我就看出来了,小师弟绝对就是个有故事的!”

他说着说着,又变换了语气,认真道:“说不定人家禀赋高深,还要在我之上呢,我反正不觉得丢人,他能帮我进阶,那以后我跟着他混也不赖嘛!”

方有时仔细想了想,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理确实是这么个理,虽不否认他的话语,但还是觉得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道:“你全身上下就性格拿得出手!”

“嘿嘿,那我就当我的性格是连您都认可的好!”张东霆不以为然,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说道。

凌饮弦呼吸均匀地躺在床榻上,睡得似乎并不怎么安稳,眼睫不时会轻颤一下。

饶是张东霆再怎么闹腾,此刻也放轻了动作。

方有时收回为凌饮弦查探的手,坐在榻边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张东霆小声道:“师尊您看着咋这么严肃啊?小师弟别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张口就来!”方有时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而后起身负手走了出去。

张东霆瞧了瞧没有醒来趋势的凌饮弦,看他似乎又乖巧了几分,不由得一阵激灵,赶忙也跟在师尊身后出去,还顺带关上了房门。

方有时站在张东霆的房间,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坐,落脚都是困难,于是又给跟在身后的张东霆来了那么一下。

“看这乱的,日子怎么让你过的如此粗枝大叶!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收了猪当徒弟!”

听着师尊责备的声音,张东霆“哎呦”一声,佯装吃痛地护住脑袋,嘟囔道:“不能怪我嘛,师尊,您又没说您这时候过来……”

他一边反驳,一边抽出把干净的椅子,又踢了踢地上堆积的杂物,满脸笑意地扶着方有时坐下,道:“师尊,您担待些,天一亮徒儿保证打扰干净!”

方有时闷哼一声,也懒得在这件事上多做计较,转移了话题道:“凌饮弦不错的,你和他……”

话说到这里,方有时声音停顿一下,语气重了些,似叹似呓道:“那是命中注定的追随啊。”

张东霆没有听懂,问道:“师尊,小师弟究竟是修了什么法啊?为什么才只是碰到了他的玄炁,我自己的力量就不受控地全部输送给了他呢?”

方有时道:“那个时候,你可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吗?”

张东霆道:“说起来,我那时候挺害怕的。”

方有时道:“也许不止是你怕了,连你所修行的青龙道法都在畏惧。”

张东霆的眼瞳震颤起来,道:“啊?真的假的?师尊,您不是说我的青龙法印乃是源自位列四方守护的青龙星君吗?这么强大的真仙道,会畏惧小师弟的……气息?”

方有时叹道:“四方守护,到底是守护啊!”

晚间的九宸宫照旧是飘雪寒风,寂寥冷淡。

凌饮弦到底是没能一觉睡到天亮,他在丑时末分醒来,他坐在床榻上,陌生的环境让思绪混沌起来。

推开门走着,路过张东霆房间的时候,看到他毫无形象地躺在杂乱的床铺间,凌饮弦这才回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一切。

“对不起。”无人看见的黑暗时分,凌饮弦又一次诚意向张东霆道歉,这一次他说的顺理成章。

山风冷入骨髓,吹乱了凌饮弦的发丝衣襟。

明月高悬,银光如洗,轻易照亮了一张茫然而稚嫩的脸庞,以及只有在无人时分,他眼底才会表露的,那淡淡的失落。

玉陵峰是广阔的,凌饮弦到底是不熟悉环境,心无所向的逛来逛去,最终还是走到了山崖下的玄玉台阶。

前是重溟水,后是九冬雪,该是两个季节的景象平行而现,凌饮弦滞留其间,安安静静地望着天边星光,放空一切。

“怎么又来这里了?失眠吗?”清淡如雪的语调突然闯进凌饮弦的世界。

他讶异地侧目看去,果真是暮遥沿着海岸线走了过来。

“真是有缘,凌镜。”她说着,在凌饮弦身旁的阶梯上坐下。

凌饮弦挑了下眉,嗤笑道:“缘啊?看不出来你会信这个?不过话说回来,不久前也有人跟我承诺有缘再见呢,但我实在不太相信这个东西。”

暮遥玉颜清冷,柳眉轻皱地问道:“为何不信?”

凌饮弦道:“虚无缥缈的缘份,通常它的后面都要跟着“注定”二字,就好像早已经为我书写好了一切,未来的路我要怎么走,会跟什么样的人同行,都定下来了一样。”

海风仓促而凌乱,他抬头望着满天惊鸿的繁星,温和的眉眼间又染上一份不羁,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真信了它,那我的生命岂不就像个笑话?”

暮遥看着他,眼里的冰霜渐渐化开,白影在波澜间流转,她的表情再度柔和几分,凌饮弦这一番话,确实让她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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