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的精神小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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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雾隐仙宗
苍梧山脉连绵八百里,云雾终年不散。山脉深处,雾隐仙宗的山门矗立在云海之上,五座山峰如五指擎天,各据一方。
一天夜晚,雾隐仙宗观星台上的值守弟子,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西方天际,紫气东来,铺展三千里。祥云如莲,层层叠叠,从九天之上一直垂落到人间。云层之中,隐约有仙女起舞的身影,衣袂飘飘,仙乐阵阵,隔着千里都能听见那空灵的歌声。
紧接着,苍梧山脉深处百兽齐鸣——虎啸、狼嚎、鹿鸣、鸟啼,交织成一片,像是在迎接什么。
异象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缓缓散去。
观星台上的值守弟子手忙脚乱地敲响了警钟。钟声在山门间回荡了九声,五峰之上,灯火次第亮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雾隐仙宗议事殿内,五部掌座齐聚。
掌门沈岳站在大殿中央,面色凝重。他年逾三百,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能看穿世间万物。
“观星台的记录。”他将一张纸递给身旁的弟子,“紫气东来三千里,仙女起舞,百兽来朝。异象持续一个时辰,方位苍梧山脉以西三百里。”
纸在五部掌座手中传了一圈。血影门掌座烈云第一个开口,声如洪钟:“天降异象,必有异人出世。掌门,我血影门愿下山搜寻!”
“急什么。”封影门掌座柳如烟淡淡道,她是个冷面妇人,说话从不拐弯,“异象落在雾隐仙宗的地界上,方圆三百里都是我们的地盘。跑不了。”
黄影门掌座药不枯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紫气东来,这是大贵之象。仙女起舞,百兽来朝……古籍上记载,上一次出现这种异象,还是三千年前太虚仙尊出世的时候。”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虚仙尊,那是修仙界最后一个飞升的传说。
“所以更得赶紧去找!”烈云急了,“万一被别人抢了先——”
“不会。”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他。
灵影门掌座墨千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两个铁球,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跟殿里其他人的端庄打扮格格不入。
“紫气收了之后,气息就散了。”墨千秋睁开一只眼睛,“现在去搜,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那你的意思是——”
“等。”墨千秋又闭上眼睛,“异人出世,必有其征兆,是福是祸,尚未可知。等他再长大些,气息自然会露出来。到时候再找,不迟。”
“万一——”
“没有万一。”墨千秋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掌门,我先回去了。炉子里还烧着东西。”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岳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阻拦。
“按墨掌座说的办。”沈岳对其他人说,“暗中留意苍梧山脉以西三百里内的动静,不要声张,不要惊动。”
“是。”
五部掌座散去。殿内只剩下沈岳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西方天际。
那里已经没有紫气了,只有黑沉沉的山,和更黑沉沉的天。
“紫气东来三千里。”他低声自语,“这一代的修仙界,要不太平了。”
那个夜晚,苍梧山脉以西三百里外的落云镇,一个婴儿出生了。
不,不是出生。是出现。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镇东头磨豆腐的老王头半夜起来添磨,看到一道紫光从天而降,落在镇外的土地庙门口。他吓得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跑,第二天逢人就说“天降祥瑞”。
等他带着全镇的人赶到土地庙门口,祥瑞没看到,只看到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婴儿,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天。
包裹婴儿的锦缎上绣着云纹,质地极好,落云镇的人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布料。婴儿身边没有留任何字条,没有信物,没有名字。
“哪家父母这么狠心?”接生婆把婴儿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白白净净的,也不像有毛病啊。”
“会不会是神仙送来的?”有人小声说。
“神仙送来的孩子,能扔在土地庙门口?”
“昨晚那道紫光,你们都看见了吧?老王头说天上还有仙女跳舞呢——”
“得了吧,老王头喝多了眼花,你也信?”
众人议论纷纷,最后决定把孩子放在镇上的李寡妇家门口。李寡妇刚死了儿子,兴许愿意养。
李寡妇倒是愿意,但养了三天就受不了了——这孩子太安静了,不哭不闹,半夜也不醒,就睁着眼睛看天,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孩子不对劲。”李寡妇把孩子转给了镇东头的张屠户。
张屠户养了五天,也受不了了。“我杀猪的,不怕鬼神,但这孩子的眼睛……你看他一眼,他就盯着你看,看得你浑身发毛。”
孩子像皮球一样在镇上踢来踢去,谁也不肯长留。
最后还是镇上的教书先生说了句话:“这孩子是孤儿,没爹没妈,你们不养,难道扔山里去喂狼?”
没人说话。
“这样吧,每户凑点粮食,轮流养。一家养一个月,轮着来。”
这个法子勉强通过了。
但轮到第三轮的时候,就没人愿意接手了。倒不是嫌麻烦——是怕。
镇上开始有人生病,有人家的鸡莫名其妙死了,有人家的井水变浑了。都是小事,但凑在一起,就有人往孩子身上想。
“这个孩子,不吉利。”卖豆腐的老王头第一个开口,“你们想想,他来咱镇上的那天,天上又是紫云又是仙女的,闹了整整一个时辰。这种异象,哪是普通人配有的?肯定是不祥之物。”
“对对对,”旁边的人附和,“我听我爷爷说,古书上记载,但凡天降异象,要么是圣人出世,要么是妖孽降生。你看那孩子,像圣人吗?”
“不像。倒像个小灾星。”
“可不是嘛。他来咱镇上这几个月,多少人病了?老刘家的鸡死了多少只?李寡妇家的井都浑了——”
“李寡妇家的井本来就不干净——”
“反正,这孩子不能留。”
镇上的人商量了几天,最后决定把孩子送到隔壁村的猎户老林家。老林头是个鳏夫,孤家寡人一个,不在乎什么吉凶。
老林头给孩子起了个名字——林小白。
“白白净净的,就叫小白吧。”老林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林小白,挺好。比那些狗蛋石头的好听多了。”
老林头是个粗人,不会带孩子,但他有办法——把婴儿揣在怀里,上山打猎的时候就带着,下山喝酒的时候就背着。婴儿倒也省心,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像只小猫。
老林头常跟人说:“这孩子命硬,跟我一样。”
没人知道的是,从异象发生的那天起,雾隐仙宗就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这个孩子。
掌门沈岳的推算没有错。异人出世,就在苍梧山脉以西三百里。而落云镇,正好在那个方位上。
但墨千秋说得也对——紫气散了之后,气息就没了。不是藏起来了,是收敛了。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刻意不让人发现。
雾隐仙宗的人来过落云镇,查访过那个“天降异象”的夜晚。他们听说了土地庙门口捡到婴儿的事,也打听到了婴儿被送到了猎户老林家。
但他们没有带走孩子。
“时机未到。”沈岳对派出去的弟子说,“暗中看着就好。不要惊动他,不要打扰他。”
“是。”
从那以后,雾隐仙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来,远远地看一眼林小白。
回报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墨千秋手上。
三岁,跟着老林头进山打猎,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五岁,老林头喝醉酒掉进山沟摔断了腿,他一个人跑回镇上找人帮忙,来回二十里山路。
七岁,手巧,能用树枝藤蔓编筐,镇上有人买。
墨千秋看着这些回报,偶尔会挑一下眉,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再等等。”他总是这么说。
然后,第八年来了。
林小白八岁那年冬天,落云镇下了很大一场雪。
老林头进山打猎,三天没回来。
林小白在家等了三天。第三天,他穿上了老林头给他缝的皮袄,踩着膝盖深的雪进了山。
天黑的时候,他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老林头。
老林头从悬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已经死了。身上的血冻成了冰碴子,脸上盖着一层薄雪。
林小白在雪地里跪了很久。
他把老林头身上的雪一点点拂掉,把他的衣服整好,把他歪了的帽子扶正。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
这是老林头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叫过的字。老林头总说:“叫啥爹,叫老林头就行。我又不是你亲爹。”
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跑回镇上找人帮忙。二十里山路,他跑了两个时辰,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
等他把人带回来的时候,老林头的尸体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镇上的人帮忙办了丧事。坟就在老林头生前最喜欢去的那座山头上。
下葬那天,林小白在坟前站了一整天。
镇上的人走的时候劝他:“小白,跟婶子回去吧。你一个人怎么活?”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天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老林头的坟头上。
林小白又站了一会儿。
“走了,爹。”他的声音很轻。
他转身下山,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雾隐仙宗的弟子在回报里写:“养父亡故,此子独自守坟一夜,后独自离去。”
墨千秋看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他说。
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八岁的孩子长成少年,足够一双白净的手磨出厚厚的老茧,足够把“灾星”两个字从耳边磨成耳旁风。
林小白在深山里活了五年。
他学会了打猎、设陷阱、采野菜、摸鱼。冬天冷了就多捡些柴火,钻进山洞里猫着。饿了就烤只兔子,渴了就喝山泉水。
他还发现了一个本事——摸石头。
也说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就是有些石头,他摸上去感觉不太一样。有的摸着“硬气”,有的摸着“绵软”,有的摸着“扎手”。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感觉。
有一次他捡了块摸着特别“硬气”的石头,背到镇上卖给铁匠。铁匠锤开一看,说里面含铁量不低,给了他十个铜板。
“小伙子,这石头哪捡的?”
“山里。运气好。”
铁匠又多给了他两个铜板,说下次再有还送来。
林小白把铜板揣进怀里,去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他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肉包子真好吃。”
他把另一个包子放在老林头坟前。
“爹,肉包子。你以前说镇上王记的包子最香,我买了。你尝尝。”
包子放在那里,当然没人吃。第二天被野狗叼走了。
林小白后来又买了一个,自己吃了。
“你不吃我吃了啊。反正你也吃不着。”
他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可能是跟老林头,也可能是跟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镇上的人还是躲着他,叫他灾星。他不在乎。他在山里有吃有喝,有老林头的坟可以说说话,够了。
十三岁那年秋天,苍梧山脉的枫叶红得像火。
林小白在山里打猎。他刚在一棵树下设好绳套,直起腰来,忽然觉得头顶一阵风响。
他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呆住了。
天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鸟,不是风筝。是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发乱糟糟的,就那样站在半空中,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那个人纹丝不动。
林小白的嘴巴张开了,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神——”他喊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堵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那个人从天上慢慢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又像一只鸟。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小白盯着他看。这个人离得近了,才发现不是什么仙气飘飘的样子——袍子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看着跟山里的猎户差不多。但他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飞下来的!
“林小白?”那个人问。
林小白使劲点头,脖子咔吧响了一声,但他顾不上。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石头扔过来。“摸摸看。”
林小白手忙脚乱地接住石头,低头摸了摸。黑乎乎的,有点凉。
“这是……铁矿石吧?”他不太确定地说,声音还有点抖,“就是能打铁的那种?”
那个人又扔了一块。
林小白接住,又摸了摸。“这个也是铁矿石?好像不太一样……这个摸着更沉一点。”
他翻来覆去地摸了一会儿,抬头看那个人,有点不好意思。
“仙师,我其实不太懂。就是摸着感觉不一样,有的硬有的软。铁匠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那个人把石头收回去。
“走了。”
“去哪儿?”
“雾隐仙宗。”
林小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真的?!您要带我去修仙?!”他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群鸟。他原地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然后猛地停下来。
“仙师!我能先去个地方吗?就一下!很快!”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小白撒腿就跑。他跑上旁边那座山头,跑到一座坟前,蹲下来。
“爹,仙师来找我了。雾隐仙宗的仙师。他从天上飞下来的。”
他的声音很亮,带着笑,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眼堵了一下。
“我要去修仙了。你以前说山里有神仙,我说我要去找,你说我腿短找不到。现在你看看,神仙来找我了。”
他把背篓里的兔子掏出来,放在坟前。
“这只兔子给你。我今天刚打的。我要去修仙了,以后给你带更好的。”
他站起来,对着坟头站了一会儿。
“爹,我走了。”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兔子往坟前推了推。
“别让野狗叼走了啊。”
然后又跑。
墨千秋站在山路上,看着这个少年从山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背篓在身后晃荡,脸上全是笑,跑得跌跌撞撞。
“仙师!我好了!走吧!”
墨千秋没说话。他伸手抓住林小白的后领,往上一提。
林小白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拎了起来。他低头一看——地面在往下退,树顶在脚下,山沟变得像一条细线。
“哇——”他叫了一声,然后立刻闭上了嘴。
他在飞。
仙师拎着他的后领,在天上飞。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云就在头顶,太阳比在地上看的时候大了一圈。底下的山像馒头,河像丝带,落云镇像一堆小石子。
林小白张着嘴,忘了说话,也忘了叫。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底下的世界,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仙师。”他小声说。
“嗯。”
“我能自己飞吗?”
“不能。”
“以后能吗?”
“看你本事。”
林小白咧嘴笑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他低头往下看。底下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落云镇已经看不见了,老林头的坟也看不见了。但他不觉得难过。
他在飞。
仙师带着他飞。
他在心里想:爹,你看到了吗?我在飞呢。你一辈子没上过天,你儿子上了。
墨千秋拎着他飞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小白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开始东张西望。
“仙师,您叫什么?”
“墨千秋。”
“墨仙师!您是不是很厉害?”
墨千秋没理他。
“墨仙师,雾隐仙宗有多大?是不是特别大?”
“墨仙师,我去了住哪儿?要交钱吗?我没钱,但是我什么活都能干!我还会编筐!”
“墨仙师——”
“闭嘴。”
林小白把嘴闭上了。但只闭了一会儿。
“墨仙师,我就是太高兴了。我从记事起就想修仙了。我爹以前说——”
“说了闭嘴。”
“哦。”
他确实闭嘴了。但嘴闭上了,眼睛没闭上。他低头看着底下的山山水水,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远处,云海之中,几座山峰拔地而起。瀑布从千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成群的仙鹤在山谷间盘旋。
山门是两根百丈高的石柱,雕刻着飞龙走兽,顶端横着一块巨匾,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雾隐仙宗。
墨千秋带着他落下去,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林小白的腿又软了一下。
他顾不上腿软。他仰着头,看着那两根石柱,看着那块巨匾,看着石阶两侧衣袂飘飘的弟子,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这也太大了……”他喃喃地说。
墨千秋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上。”
林小白回过神,迈腿就跑。“来了来了!”
他跟在墨千秋身后,穿过演武场,穿过五部大殿。一路上眼睛就没停过,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奇。但他记住了墨千秋的话,没敢出声,只是东张西望,脖子转得像只探头探脑的鸭子。
一路上有不少弟子跟墨千秋打招呼。他们看墨千秋的眼神是敬畏的,看林小白的眼神是好奇的。林小白注意到了,挺了挺胸,走得比刚才还精神。
灵影门在西峰。墨千秋把他带到半山腰的一排石头房子前,推开最东边那间屋子的门。
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褥是新的。
“你的。”墨千秋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扔过去。
“身份令牌。外门弟子。”
林小白接住令牌,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刻着“雾隐仙宗”,背面刻着“灵影·外门·林小白”。
他抬起头想说谢谢,发现墨千秋已经转身走了。
“明天有人来带你。”墨千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然后就走了。
林小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屋里的床铺和被褥,再看了看自己身上打了无数补丁的衣裳和满是泥的鞋。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师弟?”
一个年轻弟子从旁边的屋子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新来的?掌座带回来的?”
“是!师兄好!”林小白应了一声。
那弟子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紧张。我叫赵同,掌座让我带你熟悉一下。先把东西放下吧。”
林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师兄,我鞋上有泥……”
赵同笑了。“没事,回头自己擦干净就行。进来吧。”
林小白这才走进去,把背篓放在墙角,把令牌放在身上。他摸了摸被褥,软软的,比他睡过的任何东西都软。
“师兄,这被褥是给我的?”
“是。掌座让人提前准备的。”
林小白愣了一下。那个一路上没怎么理他、拎着他后领子飞了一路、说话不超过十句的墨掌座,提前让人给他准备了被褥。
“走吧,”赵同说,“我带你去领东西。衣裳、鞋袜、洗漱用的,都有。还有你这个月的灵石。”
“灵石?”林小白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修仙界用的钱。”赵同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莹莹泛着白光,“这个。”
林小白的眼睛瞪圆了。“这石头会发光!”
“下品灵石,里面储存着灵气。修仙界买东西都用这个。你每个月有五块的份例。”
“五块!”林小白接过那颗灵石,翻来覆去地看,“这个能买多少东西?”
“省着点用的话,够你一个月吃喝用度了。”
林小白把灵石攥在手心里,转身对着窗外,对着远处那座看不见的山头,大声说了一句:
“爹!你听到了吗!我每个月有五块会发光的钱!”
赵同被他吓了一跳。“你爹……在哪儿?”
“在落云镇后面的山上。”林小白转回头,笑嘻嘻的,“埋着呢。但他肯定能听到。”
赵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吧,师弟。带你去领东西。你身上这些……”他看了看林小白那身打了无数补丁的衣裳,“可以收起来了。”
林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老林头留下的旧衣裳改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成流苏了。
“这衣裳挺好的。”他摸了摸袖子,“我爹的。”
赵同没说什么,带着他出了门。
领东西的地方在灵影门山腰的功务堂。赵同帮他领了两套外门弟子的灰袍、两双布鞋、几双袜子、一条毛巾、一个木盆、一套碗筷,还有一床备用被褥。
林小白抱着一大堆东西,走路都看不见前面的路。
“赵师兄,这些东西……都不要钱?”
“不要。外门弟子的份例。”
“那灵石是白给的?”
“白给的。每月初一去功务堂领。”
林小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他在山里活了五年,每天想着怎么填饱肚子,怎么不被野狼叼走,怎么熬过冬天。现在有人告诉他,有地方住,有衣裳穿,有饭吃,每个月还有五块会发光的钱白拿。
“赵师兄。”他抱着一堆东西,跟在赵同后面走,声音有点闷。
“嗯?”
“雾隐仙宗,真好。”
赵同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好学,以后会更好的。”
回到住处,赵同帮他把东西放好,又带他去看了吃饭的地方、洗漱的地方、如厕的地方。林小白跟在后面,一样一样地记,时不时问两句。
“赵师兄,吃饭要钱吗?”
“不要。外门弟子免费。”
“那我能多拿两个馒头吗?”
“能。别浪费就行。”
“不会不会!”林小白赶紧摇头,“我胃口大,不会浪费的。”
赵同又笑了。
最后,赵同把他带到灵影门山脚下的一座大殿前。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灵影典藏”。
“这里是灵影门收藏典籍的地方。”赵同说,“外门弟子每天上午在演武场修炼,下午自由安排。你可以来这里看书。”
“看什么书?”
“九部材料典籍。金石、木灵、水元、火元、土元、兽灵、灵植、异宝、禁忌。灵影门的弟子,都要学这些。”
“学来做什么?”
“学完了,就能参加九榜考核。九榜上榜七个,就能学练器。”
林小白眼睛亮了。“学会了待遇更好…
第二章,我的世界
金石部第一卷摊在桌上,翻到小半的位置。
林小白把它从典藏殿带回来已经好几天了,每天晚上都要翻几页。书是好书,纸白得发亮,字印得清清楚楚,比他小时候在私塾里摸过的任何一本书都强。他翻页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折了角,看完了还用布把封面擦一擦。
字他大部分都认识。小时候老林头送他去镇上私塾旁听过半年,先生看他可怜,没收他束脩。认识的字不算多,但够用。遇上不认识的,他就捧着书去隔壁找赵同。
“赵师兄,这个字念什么?”
赵同住在他隔壁,脾气好,有问必答。林小白每次敲门,他都放下手里的事,告诉他这个字念什么、什么意思。
“磺。huáng。硫磺的磺。”
“硫磺是什么?”
“一种矿石。黄色的,能烧。金石部第三卷有讲。”
“哦。”林小白记下了,又问,“赵师兄,你知不知道玄铁为什么要叫玄铁?”
赵同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它颜色发黑吧。玄就是黑的意思。”
“可它摸着不光是黑。”林小白把手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我在山里摸过一块玄铁,它有种‘劲儿’,像是里面憋着一口气,不肯出来。你说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叫玄铁?玄乎的玄?”
赵同看着他,有点意外。“你摸过玄铁?”
“摸过。铁匠说那是玄铁,给了我十二个铜板。后来被人坑了,说应该卖五十个。”林小白振振有词,“所以我得好好学,以后不能再被人坑了。”
赵同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当然。我的钱!”林小白拍了拍手里的书,“等我学成了,自己炼器自己卖,谁也坑不了我。到时候我要卖一百个铜板,气死那个铁匠。”
赵同摇摇头,没接话。
林小白抱着书回屋,继续啃。他看书的速度不快,每一页都要仔细。一页看完,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一遍,记住了,再翻下一页。
金石部第一卷他看了小半,矿石的种类、产地、基本特性,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最上心的不是看书——是选功法。
赵同早就告诉他了,外门弟子除了本部基础功法,还能再选一门。林小白惦记了好几天,等赵同有空了,拉着他就往功法殿跑。
“赵师兄,快快快,我等不及了!”
“急什么,功法殿又跑不了。”
“那不一样。”林小白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好的功法得先到先得,万一我去晚了,剩下个最差的——”
“不会。”赵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功法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合不合适。最适合你的,就是最好的。”
“那你怎么知道哪个最适合我?”
“你自己试了才知道。”
林小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脚步没慢下来。
功法殿在灵影门山顶,炼器堂旁边。一座不大不小的石殿,门口站着两个值守弟子,两人拿出自己的身份令牌,执守弟子,点了点头,让他们进去了。
殿内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照着。靠墙是一排排石架,上面放着玉简,每个玉简旁边都有块小牌子,写着功法的名字。林小白第一次见到玉简,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一块手指长的白玉,滑溜溜的,摸着有点温。
“赵师兄,这怎么用?”
“贴在额头上,用意念去感受。别使劲,放松,就当是在发呆。”
林小白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什么也没有。
他使劲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有。
“赵师兄,没反应啊。”
“说了别使劲。放松。你越使劲越不行。”
林小白深吸一口气,盯着眼前的黑暗,什么都不想。
慢慢地,有东西出现了。不是字,也不是画,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声音很轻,很远,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灵影诀》的第一层。怎么引灵气入体,怎么在经脉里走,怎么存到丹田里。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看完了,他把玉简拿下来,脑袋有点晕。
“记住了?”
“记住了。”林小白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头有点疼。”
“正常。第一次用玉简都这样。”赵同把《灵影诀》的玉简放回去,“现在选第二门。功法殿里的都可以选,但不能带走,只能在这里看,记下来回去练。”
林小白在石架之间转了一圈。拳法、剑法、身法、掌法、指法……各种各样的功法,看得他眼花缭乱。他背着手,一副行家的样子,东看看西摸摸,时不时点点头。
“这个拳法不错,刚猛有力,适合我这种硬汉。”
“这个身法也行,不过轻飘飘的,不太适合我这种稳重型的人才。”
赵同靠在门边,看他装模作样,嘴角抽了一下。
林小白停在最角落的一个架子前。
架子上只有一枚玉简,旁边的小牌子写着——《不破体》。
“赵师兄,这是什么?”
赵同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练体功法。很冷门的。炼体又苦又慢,不如练灵气来得快。灵影门好几年没人选这个了。”
“练体?”林小白拿起玉简,翻来覆去地看。
“就是把身体当法器来炼。”赵同说,“皮、肉、筋、骨、血,一层一层地强化。练到高深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过程很苦,而且见效慢。大部分人练了几天就放弃了。”
林小白的眼睛亮了。“把身体当法器?”
“对。”
“那练成了,我是不是比法器还结实?”
“理论上是。”
“那我挨打的时候是不是不疼?”
赵同想了想。“大概吧。”
“那我选这个!”林小白拍板,“我是炼器的,把自己炼成法器,这叫专业对口。别人练体是练体,我练体是提前熟悉材料特性。皮如铁、肉如木、筋如弦、骨如钢——这不就是炼器的那套东西吗?以后炼器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什么材料什么手感。高,实在是高。”
赵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他自信还是吹牛。
“你确定?这个很苦的。灵影门上一个选这个的师兄,练了三年才练成第一层,后来受不了放弃了。”
“三年?”林小白不屑地一撇嘴,“那是他不行。我林小白,用不了那么久。一年差不多。”
“你倒是有信心。”
“那当然。”林小白把玉简贴在额头上,“我对自己,一向有信心。没办法,天赋摆在这儿。”
这回他很快就“看”到了。
《不破体》共五层:皮如铁、肉如木、筋如弦、骨如钢、血如汞。
第一层,皮如铁。用特定的功法引导灵气在皮肤下运转,配合药浴,把皮肤炼得像铁一样坚韧。普通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第二层,肉如木。把肌肉炼得像千年老木,结实、有力、有弹性。一拳打出去,能震碎石头。
第三层,筋如弦。把筋腱炼得像弓弦,韧性极强,爆发力惊人。一纵身能跳上十丈高的悬崖,一挥手能甩出破空之声。
第四层,骨如钢。把骨骼炼得像百炼精钢,坚硬无比。从高处摔下来,骨头不会断。
第五层,血如汞。把血液炼得像水银,沉重、浑厚、生机旺盛。伤口能快速愈合,体力源源不绝。
五层全部练成,身体就是一件极品法器。
林小白把玉简拿下来,眼睛亮得像偷了灯油的耗子。
“赵师兄,这个太适合我了。你想想,我以后炼器的时候,拿锤子的手稳不稳?稳。为什么稳?因为练过。挨打的时候疼不疼?不疼。为什么不疼?因为练过。打架的时候怕不怕?不怕。为什么不怕?因为打不死。”
赵同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先把第一层练成了再说?”
“那当然。我这就回去练。”
从功法殿出来,林小白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赵师兄,药浴的药材要钱吗?”
“要。自己去功务堂买。”
“贵吗?”
“第一层的药材不贵,不过你一个月的灵石不够买一份的。”
“。。。”
“赵师兄,吃饭不要钱对吧?”
“对。外门弟子免费。”
“那行。”林小白大手一挥,“灵石存起来全买药材!吃饭靠食堂!饿不死就行!”
赵同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不心疼。”
“心疼啥?”林小白大步往前走,“灵石花了还能再领,身体练好了是自己的。这叫投资,你懂不懂?”
赵同笑着摇头。“行,你投资去吧。”
回到住处,林小白先把《灵影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引灵气入体,在经脉里走一圈,存到丹田。听着不难。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用心感应灵气,然后勾引它。走经脉。存丹田。
灵气进来了。一丝丝,凉凉的,像是往身体里灌了一小口凉水。
然后——没了。
散了。像水倒在石头上,刚沾上就不见了。
林小白皱了皱眉。
再来一次。引灵气。走经脉。存丹田。散了。
再来。散。
“嗯?”他睁开眼睛,挠了挠头。
又试了十几次。从下午试到天黑。
丹田像个漏底的碗,水倒进去就没了。不管他怎么使劲,怎么集中精神,那一丝灵气就是待不住。刚存进去,眨个眼就没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小白有点烦躁了。他在山里设陷阱抓兔子,头一个月什么也没抓着,他都没这么烦过。那是因为他知道兔子跑得快,抓不着正常。但灵气就在身体里,怎么就留不住呢?
“不对。”他翻出《灵影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功法上写的他都照做了,没错。引灵气的手法没错,经脉走的路线没错,存丹田的法子也没错。
“难道是天赋不行?”他嘀咕了一句,然后立刻否定了,“不可能。我林小白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天赋不行?”
他又试了十几次。从黑天试到半夜。
还是留不住。存一丝,散一丝。存十丝,散十丝。丹田像个无底洞,来多少吃多少,吃完就没了。
林小白靠在床头,盯着房梁发呆。房梁上干干净净的,连只蜘蛛都没有。
“赵师兄说外门弟子都要练这个,那别人肯定也遇到过这问题。他们怎么解决的?”
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去问问赵同。但今天……今天还没结束呢。他林小白是那种遇到问题就等明天的人吗?他较上劲了。
他又坐起来,盘好腿,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急着往丹田里存灵气。他先引了一丝灵气进来,让它停在丹田外面,感受它。灵气在经脉里游走,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条小鱼。到了丹田门口,他推它进去,它就进去了,然后在里面转一圈,从。。里渗出去,没了。
不是存不住。是。。留不住它。
林小白睁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他的手能摸出石头的脾气,能感觉到石头里面有没有灵气,能分辨灵气是活的还是死的。那他的丹田呢?他的丹田是什么脾气?
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丹田的位置。
什么也感受不到。丹田在那里,但他摸不着它,感觉不到它,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但他的灵气就是从那里漏掉的,说明它在,只是他感觉不到。
怎么才能感觉到?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灵石。
赵同给他看过的那块下品灵石,莹莹泛着白光,里面储存着灵气。灵石也是矿石,石头能留住灵气,他的丹田留不住灵气。
灵石为什么能留住灵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月初领的五块。
他把灵石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指甲盖大小,莹莹泛着白光,摸着温温的,不像普通石头那么凉。灵气在里面,安安稳稳的,不跑不散。
“石头能留住灵气,我的丹田留不住。”他自言自语,“那我把丹田变成石头不就行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丹田怎么能变成石头?石头是硬的,丹田是软的。但他转念一想——不对。灵石不是普通石头。普通石头里面没有灵气,有灵气的才叫灵石。普通石头和有灵气的石头,区别在哪儿?
在“里面”。
他把灵石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用他摸石头的本事去感受。普通石头是死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灵石是活的,里面有灵气,而且有一股劲儿把灵气锁住。那股劲儿不是壳,不是壁,是一种力。像是石头本身在吸着灵气,不让它跑。
他的丹田也需要这么一种力。
林小白睁开眼睛,把灵石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他看了一炷香的时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灵石是怎么长出来的?
书上没写。他翻过金石部第一卷,讲了灵石的种类、产地、用途,但没讲灵石是怎么把灵气锁住的。也许后面的卷里有,但他还没看到那里。
等不及了。
他把灵石拿起来,又摸了一遍。这回他不光摸,还用指甲刮,用指头捏,用掌心捂。灵石的温度、硬度、纹路、手感,一点一点地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丹田就是一块灵石。
灵石的里面是什么样的?外面是壳,里面是空,灵气在中间。他的丹田也是这样。外面是。。,里面是空腔,灵气应该待在中间。但灵石的壳是紧的,是密的,是把灵气锁住的。他的。。是松的,是漏的,灵气一进来就跑出去了。
怎么让。。变紧?
他试了用肌肉去挤丹田。挤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没用。丹田不是拳头,挤不紧。
他又试了用意识去“捏”丹田壁,想象自己在捏一块泥巴,把它捏紧、捏实。捏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失败了。
林小白靠在床头,盯着手里的灵石,有点泄气。灵石能留住灵气,他的丹田留不住。但灵石也是石头,石头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他的丹田是肉长的。肉和石头,能一样吗?
不一样。但他可以把肉练得像石头一样紧、一样密。《不破体》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把皮炼成铁,把肉炼成木,把筋炼成弦——把软的东西炼成硬的。
但他现在还没开始练《不破体》,连药材都没买呢。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灵石,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灵石里面有灵气。他的丹田里面也有灵气——虽然进去了就跑了,但至少能进去。灵气能进去,说明丹田和灵石有相通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把灵石贴在丹田的位置。他想感受灵石里面的灵气是怎么待着的,怎么不跑的。
灵石里面的灵气很安静。不像他引进来的那些灵气,到处乱窜,待不住。灵石里面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抱着,稳稳当当的,不动不摇。
那个“抱”着灵气的东西是什么?
他又摸了一遍灵石。这回他摸得更仔细了,一寸一寸地摸,从表面摸到里面——当然摸不到里面,但他能感觉到。他的“摸金手”天生就能感觉到石头里面的东西。
灵石里面的灵气不是被“壳”锁住的,是被“活气”锁住的。灵石本身是活的,它在动。很慢,很稳,像一个人的呼吸。一吸,灵气进来;一呼,灵气出去。但灵石的“呼”不是把灵气放出去,是把灵气压在中间,不让它动。
他的丹田是死的。没有“呼吸”,没有“活气”。灵气进来了,没有东西抱住它,它就跑了。
怎么让丹田变活?
林小白睁开眼睛,把灵石放在一边。他盘腿坐好,闭上眼睛,不再想怎么“存”灵气,而是想怎么让丹田“活”起来。
他想起《灵影诀》里的一句话——“灵气者,天地之生机也。引之入体,以养其身。”
灵气是活的。天地间的灵气是活的,灵石里的灵气是活的,他引进来的灵气也是活的。但他的丹田是死的。死的容器装活的东西,装不住。
他需要让丹田变活。
他引了一丝灵气进来,不让它去丹田,而是让它停在丹田外面。然后他试着用意识去“叫醒”丹田——不是挤,不是捏,是轻轻地碰它,像用手指戳一块石头,看看它有没有反应。
丹田没反应。
他又引了一丝灵气,让灵气去碰丹田的。。。灵气碰到。。的时候,。。动了一下。不是收缩,不是扩张,是——松了一下。像是被灵气泡软了,变松了,变活了。
那一小块。。,活了。
林小白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继续引灵气,一丝一丝地加,让灵气去碰丹田的。。,一块一块地碰。每一丝灵气碰到的地方,。。都松一下,软一下,活一下。像春天来了,冻土化开,变成软泥。
灵气不是存进去的,是渗进去的。不是丹田留住灵气,是灵气养活了丹田。
他引灵气,碰。。。引灵气,碰。。。一丝一丝地来,一块一块地碰。灵气渗进。。里,。。变松、变软、变活。
丹田活了。它开始动了。很慢,很轻,像一个人的呼吸。一收,一放。一收,一放。
活的丹田开始自己吸引灵气。不用他引,灵气自己往里面流。一丝,两丝,三丝。灵气流进来,被丹田“抱”住,安安稳稳地待在中间,不跑,不散。
留住了。
林小白坐在床上,盯着丹田里那几丝灵气看了很久。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中间,像几颗小星星,不发烫,不发凉,就是待着。
他咧嘴笑了。
“成了。”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灵气进来,都被丹田稳稳地抱住。一丝也不跑,一丝也不散。
“我林小白,”他靠在床头,浑身酸疼,但嘴角翘得老高,“果然天赋异禀。”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模模糊糊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天?两天?无所谓。重要的是,他成了。
“石头能留住灵气,我也能。”他把灵石揣回怀里,拍了拍,“我比石头强。石头是死的,我是活的。”
他往床上一倒,三秒钟就睡着了。
门外,赵同路过他的房间,闻见一股子汗味。他推门看了一眼——林小白歪在床上,鞋没脱,衣裳没脱,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但嘴角挂着笑,睡得跟死猪一样。桌上摊着金石部第一卷,旁边放着两颗下品灵石。
赵同摇了摇头,把门轻轻带上。
“这个师弟,练功练魔怔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梦话。
“……天赋异禀……没办法……”
赵同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三章,金榜第一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少年把陌生的地方住成家。
林小白的屋子从空荡荡变得满满当当——桌上摞着几本书,墙角堆着换下来的旧衣裳,床头挂着赵同送的一条毛巾,窗户台上摆着两块从山里带回来的矿石,黑乎乎的,跟周围的仙家气象格格不入,但他觉得好看。
一个多月的时间,也足够他把《灵影诀》第一层练得滚瓜烂熟。
丹田里的灵气从最初那几丝,攒成了一团,现在有拳头大小了。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火炉。灵气在经脉里走得顺顺当当,从丹田出发,绕全身一圈,再回到丹田,一个周天走下来,浑身舒坦,像是被温水从头浇到脚。
赵同说这叫凝气一层。
“凝气一层?”林小白当时站在赵同门口,抱着胳膊,下巴微抬,“那是不是说,我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修士了?”
“正儿八经谈不上。”赵同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的书,“勉强算个入门。”
“入门也是门。”林小白拍了拍小腹,“我这门,进得比别人快吧?”
赵同看了他一眼。“是比别人快一点。”
“快一点?”林小白挑了挑眉,“赵师兄,你当初凝气一层用了多久?”
赵同没说话。
“多久嘛?”
“……三个半月。”
“那我是不是比你快?”
“是。”
“那我是不是天赋异禀?”
赵同把书翻了一页。“你烦不烦?”
林小白嘿嘿笑了两声,背着手走了,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凝气一层之后,他不急着往二层冲。赵同说了,凝气期最重要的是打基础,灵气攒够了自然就上去了,急也没用。他信赵同的话,因为赵同从来不骗他。
所以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看书上。
金石部第一卷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都被他摸得起了毛边。里面的内容他倒背如流,随便抽一段他都能给你讲出个子丑寅卯来。
“玄铁性刚,宜做刀剑,淬火宜用寒泉,取其阴阳相济……”
“精金性柔,宜做护甲,熔炼宜用文火,慢工出细活……”
他有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搞得隔壁的赵同以为他在念什么咒语。
这天上午,他把金石部第一卷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一个字都没漏掉,然后合上书,拍了拍封面。
“第一卷,圆满。”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该领第二卷了。”
典藏殿在灵影部山脚下,他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孙师兄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头也不抬。
“孙师兄,金石部第一卷看完了,我来领第二卷。”
孙师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完了?”
“看完了。倒背如流。”
“考核呢?”
林小白愣了一下。“什么考核?”
“九榜考核。”孙师兄放下手里的书,慢条斯理地说,“灵影部的规矩,每一部典籍学完之后,要通过考核才能领下一部。考核过了,名字上金石榜。榜上有名,才能继续往下学。”
“还要考核?”林小白瞪大了眼睛,“我以为直接领就行了。”
“直接领?”孙师兄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学了多少,学了什么,谁来管?”
林小白张了张嘴,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我现在考。”
“行。九榜殿知道吧?自己去。”
九榜殿在灵影部山腰,林小白来过一次,是赵同带他认路的时候远远指了一下。当时赵同说:“那是九榜殿,灵影部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等你要考核的时候自己去。”
林小白当时远远看了一眼,觉得就是个大点的石头房子,没当回事。
现在走近了,他才发现这地方有多热闹。
九榜殿门口围着一群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看殿外的石碑,有的在低声议论。林小白从人群里挤过去,听见有人在说“沈惊鸿”。
“沈惊鸿的八榜第一已经挂了快一年了,什么时候能有人破一下?”
“破?怎么破?天生金石灵根,你拿什么破?”
“听说他最近在准备杂项榜,要是九榜全拿,横扫一切。”
“百年来第一天骄。”
“对对对。”
林小白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嘴角翘了翘。
“沈惊鸿,八榜第一。”他小声念了一遍,“听着挺唬人的。”
他挤进九榜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嵌着九块玉碑,从上往下排列,每一块都有一人多高。玉碑上刻着字,莹莹泛着白光,把整个大殿照得通亮。
九块玉碑,对应九榜:金石、木灵、水元、火元、土元、兽灵、灵植、异宝、杂项。
殿内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站在榜前看排名,有的三三两两在议论。林小白扫了一眼金石榜——最顶上,沈惊鸿,金光闪闪。第二、第三、第四,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
他收回目光,在大殿侧面找到了考核石门。石门不大,灰扑扑的,门框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灵气流动。旁边没人排队,也没人看守。
林小白走过去,把手按在门框的手印上。
石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里面是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林小白一步跨进去。
白光吞没了他。脚下一空,像是踩进了水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下落。眼前的光从白变灰,从灰变暗,然后突然——亮了。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到处都是石头。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活物。只有石头。
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远近,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考核开始。一个时辰。”
林小白愣了一下。“就这么开始了?也不给个计时的东西?”
没有回应。
“行吧。”林小白撸了撸袖子,“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石头。灰扑扑的,表面粗糙,有一道裂纹。他的眼睛扫过去——废石,石灰岩,铺路用的,不值钱。
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十块、二十块、五十块。废石、废石、赤铁矿、废石、玄铁、废石、褐铁矿……能用的矿石在他眼里像黑夜里的灯笼一样跳出来,根本不需要一块一块地看。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赤铁矿。他的手指碰到石头的瞬间,信息像水一样涌进脑子里——产地地表,纯度五成,性燥,宜做大型法器的骨架,熔炼时需要控制火候,温度太高会崩。
他把矿石放下,站起来继续走。
眼睛一扫,能用的挑出来。手一摸,信息全在脑子里。他一边走一边往玉简里记录,动作快得像是练了千百遍。
玄铁,性刚,宜做刀剑,淬火宜用寒泉。
精金,性柔,宜做护甲,熔炼宜用文火。
褐铁矿,性稳,宜做底座。
黄铜矿,性柔,宜做装饰。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睛扫过的石头越来越多。从十块到百块,从百块到千块,从千块到万块。能用的矿石一块接一块地被他挑出来,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刻进玉简。
他的手指在石头之间穿梭,碰到矿石就停一下,碰到废石就略过。像一条鱼在水里游,知道哪里有食,哪里有危险。
走到荒原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地上有一块石头,拳头大小,表面灰白色,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轮。他眼睛一扫,没认出来。蹲下来摸了一下——石头表面的纹路很细,颜色从灰白到深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纹路的中心,有一点淡淡的金色。
龟纹石。产自海底,性阴,宜做封印法器。
他笑了笑,把信息刻进玉简,站起来继续走。
还剩少量石头的时候,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考核结束。”
白光一闪,他眼前一花,人已经站在了九榜殿的石门外面。手还按在门框的手印上。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灰扑扑的石门。
“就这么出来了?”
没人理他。
他摸了摸怀里——玉简消失了。他没管它,抬脚往大殿中央的石壁走去。
九块玉碑还亮着,莹莹泛着白光。金石榜前站着几个人,正在看排名。林小白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没注意到他。
他仰起头,从榜底往上看。
最后一名。倒数第二。倒数第三。一层一层往上,名字越来越多,排名越来越高。
他的心开始跳得快了。
前五十。前三十。前十。
然后他看到了最顶上。
沈惊鸿三个字,不再金光闪闪了。它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二的位置上,普普通通的白光,跟下面那些名字一样。
第一的位置上,是三个金光闪闪的字。
林小白。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
旁边那几个弟子还在低声议论,没人注意到他。
林小白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扯开嗓子,对着那面石壁,对着整个九榜殿,对着全天下——
“我林小白——天赋异禀——天下第一——还有谁——!”
声音在殿内炸开,撞在石壁上,嗡嗡地响。那几个看榜的弟子被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头来。殿内其他角落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林小白站在石壁前,仰着头,双手叉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你……你是林小白?”一个弟子结结巴巴地问。
“对啊。”林小白拍了拍胸脯,“就是我。金石榜第一。刚考的。看见没有?上面写着呢,金光闪闪的。”
那弟子抬头看了看榜,又看了看他,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考个金石榜而已,至于吗……”
“至于!”林小白转头看他,“怎么不至于?第一!沈惊鸿都成第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天赋,懂不懂?天赋!”
那弟子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扭过头去不看他了。
消息传得比林小白想的还快。
他还没来得及走出九榜殿,门口已经炸了锅了。
“金石榜第一换了!新来的外门弟子,把沈惊鸿挤到第二了!”
“谁?林小白?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灵影部的新人,听说是一个月前墨掌座亲自带回来的。”
“墨掌座亲自带回来的?那难怪了……”
“难怪什么?沈惊鸿可是天生金石灵根——”
“天生金石灵根又怎样?现在第二了。”
“他到底找出了多少块?有人知道吗?”
“不知道。考核成绩不对外公开,只有本人和掌座能看。”
“那怎么知道他是真本事还是运气?”
“榜上写着第一呢,还能有假?”
“那可不一定。金石考核十万块石头,谁知道他找出了多少?万一只是运气好——”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震惊的,有好奇的,也有不服的。
林小白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这些话他全听见了。他脚步没停,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不服?不服就来比一比。”他小声嘀咕。
他刚走出九榜殿门口,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灵影部灰袍,眉目冷峻,个子比他高半个头。他腰间的令牌上刻着“灵影·外门·沈惊鸿”。
他身后跟着一个弟子。
人群顿时哗然。纷纷等着看好戏。
林小白看着沈惊鸿,沈惊鸿也看着他。
“你就是林小白?”沈惊鸿问。
“对啊。”林小白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是来看榜的吧?不好意思啊,你的第一我拿了。”
沈惊鸿没说话。他盯着林小白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进了九榜殿。
林小白不但没走,反而跟在后面又溜了回去。他靠在殿内的一根柱子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九榜殿里的弟子们看到沈惊鸿进来,又看到金石榜上的变化,纷纷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交头接耳,但大多数人都闭上了嘴,等着看沈惊鸿怎么做。
沈惊鸿站在金石榜前,仰头看着最顶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名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令牌的手指关节发白。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考核石门前,把手按了上去。
石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殿内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
“沈惊鸿重考了!”
“他肯定要把第一抢回来。”
“那不一定。林小白刚考了第一,谁知道他找出了多少块——”
“闭嘴看着吧。”
林小白靠在柱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石门开了。沈惊鸿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走到石壁前,仰头看着金石榜。
林小白。第一。金光。
沈惊鸿。第二。白光。
纹丝不动。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没变……”
“还是第二?”
“怎么可能?沈惊鸿重考都没拿回来?”
沈惊鸿站在石壁前,一动不动。他的呼吸重了一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第二次走进了石门。
又一个时辰过后。石门一开,他大步走到石壁前,仰头看着。
林小白。第一。金光。
沈惊鸿。第二。白光。
还是没变。
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偷偷看了看沈惊鸿的脸色,又赶紧把头转过去。有人小声嘀咕:“两次了……”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沈惊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攥着令牌,指节发白。然后他转身,第三次走进了石门。
林小白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嘴角翘着。
“第三次了。”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佩服,但更多的是得意。
这一次沈惊鸿在里面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殿内的人越聚越多,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少外门弟子都跑来看热闹。九榜殿里挤满了人,但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扇石门。
石门终于开了。
沈惊鸿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他走到石壁前,仰起头。
林小白。第一。金光。
沈惊鸿。第二。白光。
没有变化。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石壁上玉碑发出的嗡嗡声。
沈惊鸿站在石壁前,仰着头,盯着榜顶上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慢慢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用力过猛之后血丝充上来的那种红。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拳头攥着,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没有人说话。
沈惊鸿猛地转身,大步往殿外走。他的步子又快又重,灰袍带起一阵风。他身后的弟子小跑着跟上去,连看都不敢回头看。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
林小白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裳,慢悠悠地走到石壁前。
他仰头看着榜顶上自己的名字,金光闪闪的,好看极了。
“师兄,”他对着门口的方向说,声音不大,但殿内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次都没拿回去,要不——下次再来?”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但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殿内有人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林小白转过身,面对殿内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们,双手叉腰。
“各位师兄,我知道你们有人不服。觉得我是运气好,觉得沈惊鸿天赋比我高,觉得我这个第一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顿了顿,拍了拍身后的石壁。
“不服的,自己去考。考过了,第一拿走,我林小白心服口服。考不过的——”
他咧嘴一笑。
“那就别废话,乖乖仰视我的大名吧,哈哈哈。”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摇头晃脑,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身后,九榜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小子,是真欠揍。”
“但他确实考了第一啊。”
“沈惊鸿考了三次都没拿回去……”
“所以他是真有本事?”
“不知道。但他那个嘚瑟劲儿,是真的欠揍。”
林小白一路小跑回到住处,推开门,赵同不在。他也没管,直接冲到桌前,把木灵部第二卷翻出来,拍在桌上。
“木灵部,一个月,拿下!”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字,又停下来,跑到窗前,推开窗户,对着外面喊了一嗓子:
“赵师兄——!我金石榜第一了——!沈惊鸿考了三次都没抢回去——!三次——!”
远处,赵同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无奈。
“知道了——!整个灵影部都知道了——!你能不能小点声——!”
林小白嘿嘿笑了两声,把窗户关上,坐回桌前。
他翻开木灵部第二卷,神色慢慢变得认真。
第四章 九榜第一
金石榜第一的名字在石壁上挂了三天,林小白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就被木灵部第二卷砸得晕头转向。
他从典藏殿把书领回来的时候,翻开第一页就傻了眼。不是字不认识,是内容太杂了。金石部好歹是死的东西——石头就是石头,挖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木头不一样。同一棵树,根是一个性,茎是一个性,叶是一个性,花是一个性,果又是一个性。有的树根能用,叶子有毒;有的花能用,果子不能吃;有的树龄够了是好材料,树龄不够就是一堆柴火。
“这也太麻烦了。”林小白趴在桌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但他没有跳过去。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就知道——兔子跑得快,你得比它更耐心。你急,它就跑了。你不急,它总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等你。
接下来的日子,他又恢复了刚来时的作息。天亮起床,去食堂吃饭,回来看书。上午看,下午看,晚上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赵同,赵同不在就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就先放着,看到后面自然就懂了。
赵同有时候路过他门口,看见他趴在桌上,书翻到一半,手里攥着一块木头——那是他从柴房里捡的,用来对照书上写的纹理和颜色。
“师弟,你这块是松木,不是铁木。”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松木长什么样。书上画得太像了,我怕到时候认错。”
赵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林小白把木灵部第二卷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了。他合上书,闭上眼睛,脑子里能把每一种灵木的名字、特性、用途从头到尾过一遍。根能用的,茎能用的,叶能用的,花能用的,果能用的——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了。”他拍了拍书,站起来。
九榜殿门口的人比上个月更多了。他的金石榜第一挂了整整一个月,名字一直在最顶上,金光闪闪的,谁路过都能看见。有人不服,有人说他是运气,但没人能把他的名字挤下去。
林小白从人群里挤进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沈惊鸿。
“沈惊鸿这个月又去考了三次。”
“三次?金石榜?”
“对。三次都没拿回来。听说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至于吧?一个金石榜而已——”
“你不懂。沈惊鸿那个人,他的目标是九榜第一。”
林小白脚步顿了一下,嘴角翘了翘,没回头,继续往里走。
他走到考核石门前,把手按上去。
石门开了。白光吞没了他。
这一次的秘境跟金石部完全不一样。没有荒原,没有石头。他站在一片树林里,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有的叶子茂密,有的光秃秃的,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混着花香和烂果子的酸味。
一眼望不到头。
冰冷的声音响起来:“考核开始。一个时辰。”
林小白深吸一口气,走进树林。
他走得很快,眼睛从左扫到右。松树、柏树、杨树、柳树、榆树、槐树……大部分是普通树木,一眼就能认出来。灵木藏在这些普通树木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了大约百来步,他忽然停下来。左边有一棵树,看着像普通的榆树,叶子椭圆,树皮粗糙。但他觉得不对——榆树的叶子是浅绿色的,这棵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绿得发暗。
他走过去,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揉了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榆树的叶子有股青草味,这棵树的叶子有股苦味,像药。
“槐灵木。叶子能用。性平,可入药,也可做低级法器的辅料。”
他抬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一道淡淡的灵气从掌心渗进去,在树干上留下一个印记。考核秘境的规矩——有用的树,拍一下做个标记就行。玉简里的记录和树干上的印记对上了,才算分。
他把信息刻进玉简,继续往前走。
越往树林深处走,灵木越多。紫檀木,树皮紫色,叶子发红,好认得很。他走过去,摸了摸树干,又闻了闻树皮的味道。
“紫檀木。树干能用。性温,宜做法器的握柄。树龄够了,是好材料。”
拍一下,刻进玉简。
有一棵树,看着像普通的柳树,枝条柔软,叶子细长。他摸了一下树皮,不是柳树的涩,而是滑的。又摘了一片叶子嚼了嚼,涩得他直皱眉。
“柞木。根能用。性硬,宜做法器的骨架。”
蹲下来,在树根上拍一下,刻进玉简。
有一根藤,缠在一棵大松树上,藤蔓细细的,叶子小小的,跟松枝混在一起,眼睛一扫根本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藤蔓很细,但很硬,像铁丝。拽了一下,没拽动。
“铁藤。茎能用。性刚,宜做法器的绑缚之用。”
在藤蔓上拍一下,刻进玉简。
有一棵树,看着像普通的桃树,开着粉红色的花。但他走近一看,花的颜色不对——桃花的粉是淡淡的,这棵树的粉是艳的,红得扎眼。
“碧桃。花能用。性烈,宜做攻击法器的引子。”
拍一下树干,刻进玉简。
有一棵树,树干细细的,叶子还没长开,整棵树看着就嫩。他摸了摸树干,又看了看叶子,摇了摇头。
“铁木。树龄不够,整体没用。”
绕过这棵树,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灵木在他眼里像黑夜里的灯笼一样跳出来,根本不需要一块一块地找。眼睛一扫,能用的就看出来了。手一拍,信息就往玉简里刻。一路走,一路拍,一路记,几乎不停。
一个时辰。他走了大半个树林,拍了不知道多少棵树。槐灵木、紫檀、柞木、铁藤、碧桃、金叶木、沉香、黄杨、铁刀木、鸡翅木、乌木、楠木、红豆杉——能用的灵木,能用的部分,一样一样地刻进玉简。
玉简沉甸甸的,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白光一闪。他眼前一花,人已经站在了九榜殿的石门外面。玉简消失了,手里空空荡荡的。但他知道,里面记录的东西,已经算进去了。
他走到石壁前,仰头看。
金石榜上,他的名字还在第一,金光闪闪的。木灵榜上,最顶上还是沈惊鸿,金光闪闪的。
他等了一会儿。石壁上的白光闪了闪,木灵榜上的名字动了。
沈惊鸿的名字从第一挪到了第二。第一的位置上,多了一个名字。
林小白。金光闪闪的。
殿内的弟子们炸了锅。
“又是第一!”
“一个月,他只花了一个月!”
“沈惊鸿当初花了两个月才考的木灵榜——”
“而且他只考了一次!沈惊鸿当初考了三次才拿的第一!”
林小白站在石壁前,仰着头看自己的名字。两个榜,两个第一。金光从两块玉碑上照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双手叉腰。
“各位师兄,侥幸侥幸,又拿了一个。”
没人接话。
“不服的自己去考,考过了第一拿走。考不过的——”
他拍了拍石壁。
“那就别废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沈惊鸿站在九榜殿门口,灰袍有些皱,眼睛底下的青色比上个月更深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弟子。
林小白往旁边让了让,以为他要进来重考木灵榜。他靠在门框上,准备看热闹。
但沈惊鸿没有走向木灵部的石门。
他走到九榜殿中央,仰头看着那九块玉碑。目光从金石榜扫到木灵榜,从木灵榜扫到水元榜、火元榜、土元榜、兽灵榜、灵植榜、异宝榜——最后,停在了第九块碑上。
杂项榜。九榜里最难的一榜。前八个榜,现在是六个了。沈惊鸿全是第一。唯独这个榜,他一直没有去考。不是考不过——是他一直在准备。
林小白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惊鸿的背影,明白了什么。
沈惊鸿不是来重考木灵榜的。他知道自己在木灵榜上赢不回来。他等了两年,准备了两年的那个榜,今天要考了。
沈惊鸿转身走向考核石门——第九扇门。殿内的议论声一下子小了。
“他要考杂项榜?”
“他从来没考过杂项榜!这是第一次!”
“准备了两年,终于要考了……”
沈惊鸿把手按在石门上。石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殿内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扇石门。
杂项榜考的是那些没法归到前面八部的材料。不属于五行,不属于灵木,不属于灵植,不属于灵兽——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全在杂项里。杂项部有书,书很厚,但书上的东西只是最基础的。真正稀有的材料,很多都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沈惊鸿准备了两年。两年来,他走遍了苍梧山脉,下过深潭,上过绝壁,钻过古墓,进过废弃矿洞。只为增长见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石门开了。
沈惊鸿从里面走出来。灰袍上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粉末,手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左脚的鞋裂了一道口子,头发上沾着几片不知名的枯叶。但他站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石壁前,仰头看着杂项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杂项榜上的白光闪了一下。最顶上的位置,多了一个名字。
沈惊鸿。金光闪闪的。
殿内炸开了锅。
“拿下了!第一次考就拿下了!”
“杂项榜!近百年来只有三个人考过的杂项榜!”
“沈惊鸿这是直接把第九榜钉死了!”
“九榜第一……他成九榜第一了!”
林小白靠在门框上,看着榜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名字,沉默了一瞬。
沈惊鸿站在石壁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是微微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跟林小白擦肩而过。
这一次他停了一下。
“杂项榜,你慢慢来。”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走了。
林小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
“行。”他小声说,“那就慢慢来。”
接下来的日子,林小白每个月都准时出现在九榜殿。
第二个月,水元部。他考完出来,水元榜上多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林小白。沈惊鸿被挤到了第二。殿内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小声嘀咕:“又来一个……”
第三个月,火元部。火元榜上又多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这次没人炸锅了,但所有人都盯着那面石壁,眼神复杂。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第四个月,土元部。土元榜。林小白的名字出现在第一的时候,殿内有人“嘶”了一声。“五个了……”
第五个月,兽灵部。兽灵榜。这次有人开始数了。“六个。他来了才多久?”
第六个月,灵植部。灵植榜。殿内安静得只剩玉碑的嗡嗡声。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门口——沈惊鸿没来。
第七个月,异宝部。异宝榜。林小白从石门里出来的时候,灰袍上全是灰,头发里夹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走到石壁前,看着异宝榜上自己的名字跳到第一,拍了拍手。
“8个。”
殿内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沈惊鸿还是没来。
第八个月,杂项榜。
林小白站在九榜殿门口,看着那块玉碑。九块碑里,这是最后一块还没被他拿下的。沈惊鸿的名字在上面,金光闪闪的。
殿内的人已经多到挤不下了。不只是灵影部的弟子,血影门、封影门、黄影门、雾影门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五部的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甚至一些长老都来了。门口的台阶上都站满了人,伸着脖子往里看。
“杂项榜。沈惊鸿第一次考就拿下了。”
“林小白能行吗?”
“前面八个都拿了,就剩这一个了。要是拿下,就是九榜第一……”
“九榜第一?灵影部上一百年的九榜第一是谁来着?”
“没人。上一百年没人拿过九榜第一。再往前一百年也没有。再往前——”
“别说了。”
林小白没理那些议论。他穿过人群,走到考核石门前,把手按上去。石门开了,白光吞没了他。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没出来。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没出来。殿内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靠在墙上不说话。
“太难了。杂项榜考的不光是书上的东西。”
“沈惊鸿准备了两年才考过,林小白才来多久?”
“但他前面八个都是一次过——”
“杂项榜不一样。杂项榜考的是见识。他在山里待了五年,摸过的石头比谁都多,但杂项里不只有石头。都是很多人都没见过的东西。”
“谁知道呢。”
下一刻,石门开了。
林小白从里面走出来。灰袍破了好几处,袖口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一道划痕,手背上青了一块,头发上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左手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片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咧着。
他走到石壁前,仰着头看。
九榜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几百个人挤在大殿里,没人说话,没人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杂项榜。
杂项榜上的白光闪了一下。
沈惊鸿的名字从第一挪到了第二。
第一的位置上,多了一个名字。
林小白。金光闪闪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然后——
九块玉碑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普通的白光,是耀眼的金光。九道金光从玉碑上冲出来,汇成一道粗壮的光柱,穿透九榜殿的屋顶,直冲云霄。金光把整个九榜殿照得像是在太阳底下,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金灿灿的。
灵影部山顶,那口万年古钟自己响了。
“咚——”
钟声浑厚、悠远,从山顶传下来,穿过灵影部的每一座殿堂,传到血影门、封影门、黄影门、雾影门。五座山峰都被钟声震得嗡嗡响。
炼器堂的炉火前,弟子们放下了锤子,抬头看着屋顶,手里的铁胚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
演武场上,弟子们收起了剑,转身望向灵影部的方向。
丹房里,弟子们熄了火,推门走出来。
阵殿里,弟子们抬起头,面面相觑。
“咚——”
第二声。整个雾隐仙宗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所有人都站着,一动不动,听着那个声音从山顶传下来,穿过云层,穿过山峰,穿过每个人的胸口。
“咚——”
第三声。掌门沈岳从议事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灵影部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嘴角有一丝笑意。
“咚、咚、咚——”
钟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每个人的心底响起。每一声都带着余韵,在山峰之间回荡,久久不散。
九声钟响,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九榜殿里的人全都愣住了。他们仰着头,看着那道金色的光柱穿过屋顶,穿过云层,直入天际。金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金灿灿的,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有人靠在柱子上说不出话。
钟声停了。余韵还在山间回荡。
九榜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千年了……”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上一次这口钟响九声,是一千年前。那时候,灵影部出了一个弟子,叫云苍。他花了五年时间,拿下了九榜第一,钟声响了九下。从那以后,整整一千年,再没有人能让这口钟响过。
今天,它又响了。
林小白站在石壁前,仰着头,看着九块玉碑上自己的名字。九道金光从九块碑上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金光里。他的灰袍破了好几个洞,脸上有划痕,手背青了一块,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刚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
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笑得跟个偷到了灯的耗子一样。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拍了拍身上的灰。
“九榜第一。”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长老、掌座们。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震惊的,有佩服的,有不服的,有说不清表情的。
他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
“服不服——!”
声音在九榜殿里炸开,撞在石壁上,嗡嗡地响。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出声。几百个人站在大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那个灰袍破洞、脸上带伤、站在九道金光底下的少年。
远处,灵影部山顶,墨千秋站在炼器堂门口,手里转着两个铁球,看着九榜殿方向那道还没散去的金光。金光把他的灰袍照得发白,铁球上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身后站着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问:“掌座,这钟声……”
“一千年了。”墨千秋说,声音很淡。他把铁球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了炼器堂。
“有点意思。”
九榜殿里,林小白站在金光底下,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有人接话。无数双眼睛看着他,这一刻的林小白万众瞩目。
“没人说话?那我走了啊。”他转身就走,走得摇头晃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惊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靠着门框,灰袍被风吹得微微动。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底下的青色还在,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看着林小白,林小白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沈惊鸿缓缓开口,“成为器徒后我们再来比过。”
“比就比,谁怕谁是孙子。”
林小白转身下了山道,嘴里还哼着调子。
身后,九榜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小子,是真欠揍。”
这一次,没有人接话。
第五章 血光指
九榜殿的钟声停了三天,灵影部的弟子们还在议论。
九榜第一的奖励是第二天一早送到他门口的。赵同敲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枚玉牌、一个灰扑扑的袋子和一把短剑。
“师弟,你的。宗门发的。”
林小白揉着眼睛把托盘接过来,先拿起那枚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啥?”
“贡献玉牌。里面有一万点贡献。能在宗门换丹药、法器、功法,什么都能换。”
“一万?”林小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多吗?”
赵同想了想。“外门弟子做一年任务,大概能攒三五百点。”
林小白把玉牌攥在手心里,嘴角翘得老高。他把玉牌揣进怀里,又拿起那个灰扑扑的袋子。袋子不大,巴掌长短,摸起来像粗布,但轻得跟没有似的。
“储物袋。”赵同说,“大空间的。外门弟子标配的是小空间的,只能装几本书。你这个能装半间屋子。”
林小白把袋子口打开,往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进去,摸不到底。
“怎么用?”
“灵气往上一附,想着要装的东西就行。”
林小白试了一下,把桌上的书往袋子里一塞。书碰到袋口,“嗖”一下就没了。他又想了一下,书又出现在手里。
“好东西!”他把桌上的书、被子、枕头、鞋子,一股脑全塞了进去。塞完了又一样一样地掏出来,玩得不亦乐乎。
赵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折腾。
最后一把是短剑。剑鞘是黑色的,没什么花纹,抽出来一看,剑身雪白,薄得像纸,刃口泛着寒光。林小白拿手指弹了一下,嗡嗡响,余音很长。
“青云剑。灵影部外门弟子的标配。能飞,能砍,能御剑飞行。凝气期弟子就能用。”
“能飞?”林小白的眼睛又亮了。
“能飞。但你现在那点灵气,飞半里路就得掉下来。”
“半里也行啊。”林小白把飞剑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用?”
“灵气灌进去,想着飞就行。别在屋里试。”
林小白把飞剑插回鞘里,别在腰上。又摸了摸怀里的贡献玉牌,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咧嘴笑了。
“九榜第一,果然不一样。”
赵同看了他一眼。“还有呢。掌座让你去领基础炼器法典。”
“炼器法典?”林小白愣了一下。
“灵影部学炼器,先把材料认全了才能碰炉子。你九榜都拿下了,材料算全了。可以开始学炼器了。”
林小白愣了一秒,然后“蹭”地站起来,把桌上的书往储物袋里一塞,往外就跑。
“典藏殿?”
“典藏殿。”
他一溜烟跑了。
典藏殿里,孙师兄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林小白跑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孙师兄,我来领基础炼器法典。”
孙师兄放下书,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简,比之前见过的都厚,莹莹泛着青光。
“基础炼器法典。炼器的基本功都在里面。熔炼、提纯、塑形、淬火、开刃、附灵。一样一样学,急不得。”
林小白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一股脑的信息涌进来,比之前任何一枚玉简都多。熔炼的火候怎么控制,提纯的手法怎么用,塑形的时候锤子往哪儿砸,淬火用什么样的水,开刃的角度多少,附灵的灵气怎么灌——每一步,每一种方法,每一个注意事项,全在里头。
他看了一炷香的功夫,把玉简拿下来,脑袋嗡嗡响。
“记住了?”
“记住了。”林小白揉了揉太阳穴,“太多了。得慢慢消化。”
孙师兄点了点头。“炼器堂在山上。随时可以去,有炉子有材料。贡献点买材料,或者接宗门任务赚材料。法典上的东西,练熟了再说。”
林小白把玉简收进储物袋,出了典藏殿。他站在门口想了想,没去炼器堂——他现在连锤子都没摸过,去了也是干瞪眼。先把法典上的东西吃透了再说。
回到屋里,他把飞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储物袋挂在床头,贡献玉牌揣在怀里,然后盘腿坐到床上。法典上的东西太多了,得一样一样来。熔炼、提纯、塑形、淬火、开刃、附灵,每一步都有几十种手法,每种手法都有不同的讲究。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过了两遍之后,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桌上的飞剑。
“先把修为提上去。”他对自己说。炼器需要灵气支撑。凝气二层的灵气,熔炼一块玄铁都不够。九榜第一是九榜第一,修为是修为。他不能让人说——“林小白?就是那个九榜第一但修改才凝气二层的垃圾?”太难听了。
从那天起,林小白的日子变得简单了。天亮起床,去食堂吃饭,回来打坐练功。下午看书——基础炼器法典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晚上继续打坐。飞剑挂在床头,储物袋放在枕边,贡献玉牌揣在怀里,一样都没用过。
他不敢用。一万贡献点听着多,但赵同说了,炼器材料贵得要命。一块玄铁就要五十点,一块精金要一百点。一万点看着多,真练起来,几个月就花光了。得省着。
丹田里的灵气团从两个拳头大长到了小皮球大,但松松垮垮的,像没揉好的面团。赵同说这叫根基不稳,急不得。他没急,就是有点烦。
“赵师兄,《灵影诀》里写的那些法术,我什么时候能学?”
赵同坐在他门口的石头上,晒着太阳。“凝气二层就能学第一个了。”
“真的?”林小白从屋里探出头来,“哪个?”
“血光指。最基础的攻击法术。你把灵气聚在指尖,一指头点出去,灵气离体而出,打哪儿指哪儿。”
“厉害吗?”
赵同想了想。“打只兔子没问题。”
“就兔子?”
“凝气二层你还想打什么?老虎?熊?”
林小白缩回屋里,翻出《灵影诀》,找到血光指那一章,看了一遍。不难。把丹田里的灵气引到指尖,压缩,然后放出去。书上的字不多,但意思很清楚。
他盘腿坐好,把灵气从丹田里引出来。灵气顺着经脉往上走,经过胸口,经过肩膀,经过手臂,到了食指指尖。灵气在指尖聚成一团,热热的,胀胀的,像手指头里塞了个小炭火。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对准地上的一块碎石头,一指头点出去。
什么也没发生。
灵气从指尖泄了,像是戳破了一个水泡,“噗”一下散了。石头纹丝不动,连灰都没扬起来。
林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石头。
“再来。”
他又引了一次灵气。这次他多聚了一会儿,等到指尖胀得发疼了,才点出去。
一道细细的红光从指尖飞出,歪歪扭扭地飞了一尺远,打在地上,溅起一小撮灰。地上多了一个小坑,比指甲盖大一点,半寸深。
林小白趴在地上,盯着那个小坑看了半天。
“就这?”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对准地上另一块石头,又来了一指。红光比刚才粗了一点,飞了两尺远,打在石头上,“啪”一声响。石头没碎,但翻了个个儿。他走过去捡起来一看,石头表面有一个浅浅的白点,像被指甲盖磕了一下。
林小白把石头扔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太弱了。”
他不甘心,又试了七八次。灵气越引越快,红光越射越远,从一尺到三尺,从三尺到五尺。但威力就那么回事——打在地上是个小坑,打在石头上是个白点,打在墙上连印子都没有。
最后一次他卯足了劲,把丹田里一半的灵气都抽到了指尖。指尖胀得发白,像要炸开。他一指点出去,一道手指粗的红光“嗖”地射出去,飞了七八尺远,打在地上,“噗”一声闷响。地上多了一个洞,比之前的深一点,但也深不到哪儿去。
林小白蹲在地上,拿手指戳了戳那个洞。一寸。最多一寸。
他坐回床上,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九榜第一。九块玉碑金光闪闪。万年古钟九声长鸣。整个雾隐仙宗都知道他的名字。然后呢?然后他凝气二层,一指头点出去,地上留个一寸深的洞,这让人知道了,岂不笑掉大牙。
他靠在床头,仰头看着房梁。房梁上干干净净的,连只蜘蛛都没有。
“不对。”他忽然坐起来,“肯定哪儿不对。”
他又把血光指那一章看了一遍。书上写的是——“凝气二层可习。灵气聚于指尖,压缩至极限,骤然释放,可破木石。”
压缩至极限。他刚才压了吗?压了。指尖都发白了,再压就要炸了。可释放出去就那么点威力。
“压缩的方式不对。”他想了想,“我是在指尖压的。灵气从丹田出来,一路走到指尖,边走边散,到了指尖本来就没剩多少了。压缩的那点量,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换了思路。灵气在丹田里先压缩,压成一小团,再沿着经脉送上去。丹田里的灵气团本来就有小皮球大,他试着把它往里压,压成一个拳头大。灵气团反抗了一下,他咬着牙继续压,压成半个拳头大。丹田里胀得难受,像吃多了撑的。
他把压缩后的灵气团引出来一丝,顺着经脉往上送。灵气团很结实,一路上没怎么散,到了指尖慢慢凝聚。指尖胀得发紫,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对准地上的石头,一指头点出去。
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指尖炸开,比之前粗了三倍,带着“嗤”的一声响,飞出去一丈多远。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灰尘。地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坑,边缘焦黑,冒着烟。
林小白愣住了。他盯着那个坑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红通通的,还在微微发抖,但没受伤。
“这才像话。”他咧嘴笑了起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把灵气压得更狠,压成鸡蛋大小。丹田疼了一下,像被人拧了一把。他没管,把灵气送上去,一指点出去。
红光比刚才还粗,飞出去一丈半,打在地上,“轰”一声闷响。碎石飞溅,灰尘扬起老高。地上的坑有碗口大,半尺深,边缘焦黑,裂缝向四周延伸。
林小白蹲在坑边,拿手比了比深度。半尺。打兔子肯定够了。打人……他不知道,也没人给他试。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不红了,但有点麻。刚才那一下,丹田里的灵气用掉了三分之一。
“威力够了,太费灵气。”他自言自语,“要是能压得更小,用得灵气更少,威力更大……”
他又试了几次。把灵气压成核桃大、枣子大、桂圆大。越压越小,威力越来越大,用的灵气越来越少。压到桂圆大的时候,一指头点出去,红光细得像针,但速度极快,“咻”一声就没影了。打在地上,留下一个手指粗的洞,深不见底。
林小白趴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往洞里探了探。树枝捅进去大半尺,还没到底。他把树枝拔出来,看着那个洞,咧嘴笑了。
“这才叫血光指。”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灵影部山腰的石头房子亮着灯,远处炼器堂的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过来。
他对准窗外一棵碗口粗的树,丹田里压了一团桂圆大的灵气,送到指尖,一指点出去。
一道细如针尖的红光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快得像闪电。树干上多了一个洞,手指粗,穿透了树身,从另一边出来,打在后面的石头上,“啪”的一声脆响。
林小白跑到树跟前,从洞里看过去,能看见对面的石头。石头上有一个白点,裂了几道缝。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洞,边缘光滑,焦黑,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过。他又看了看对面的石头,裂缝从白点向四周延伸,像蛛网。
“还行。”他点了点头。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到床上。丹田里的灵气用了大半,得补回来。他盘好腿,闭上眼睛,开始引灵气入体。灵气一丝一丝地进来,被丹田抱住,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他一边引一边想——血光指是练成了,但还差得远。他现在才凝气二层,九榜第一又怎样?遇到凝气五层的师兄,一指头就能把他崩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桌上的基础炼器法典。还躺在那里,等着他翻。
“从明天开始,上午练功,下午练炼器。”他对空气说了一句,又闭上眼睛。
灵气一丝一丝地进来,丹田里的灵气团慢慢鼓起来。他一边引一边想——血光指还能不能再压缩?灵气还能不能再小?桂圆大是极限了吗?核桃大的时候威力不够,枣子大的时候用了太多灵气,桂圆大正好。但要是能压到黄豆大呢?绿豆大呢?
他试了试。丹田里那团灵气被他压了又压,缩了又缩。灵气团反抗得很厉害,像握在手里的泥鳅,滑不溜秋的,怎么都捏不紧。他压了半天,额头冒汗,灵气团还是桂圆大,纹丝不动。
“不行。”他松开劲,灵气团弹回去,在丹田里晃了晃,稳住了。他揉了揉丹田的位置,有点疼。看来桂圆大就是极限了,至少现在是。
他也没气馁。桂圆大就桂圆大,够用了。等凝气三层了,灵气多了,说不定能压得更小。
他又引了一会儿灵气,丹田补了个七七八八。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户纸上,白蒙蒙的。
明天开始,上午练功,下午练炼器。修为不能落下,炼器也不能落下。
第六章 外门考核
林小白在屋里闷了三个半月。
说是闷,其实也不算闷。每天打坐、引灵气、练血光指,晚上翻基础炼器法典,日子过得比在山里打猎还忙。忙到他连食堂都懒得去,饿了就啃两口储物袋里存的干粮,渴了就喝两口凉水。三个半月下来,人瘦了一圈,灰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但眼睛比以前还亮。
赵同来过几次,每次推门进来都看见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
“你还没出关?”赵同第三次来的时候靠在门框上问他。
“快了快了。”林小白眼睛都没睁。
“你三个多月没出过门了。”
“嗯。”
“食堂的师兄问我你是不是死了。”
“你帮我回他,还没死,在练功。”
赵同摇了摇头,走了。
又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这回林小白没在床上坐着,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出关了?”
“出关了。”林小白转过身来,灰袍空荡荡的,人瘦了不少,但精气神足得很,眼睛亮得吓人。
“凝气三层了?”
“早就是了。”
赵同看着他笑道。“林师弟果然是人中龙凤。”
“那是自然。”林小白把手背到身后,下巴微抬。
赵同被他的样子气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食堂有饭,别饿死了。”
林小白嘿嘿笑了两声,背着手出了门。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在屋里闷了三个半月,外面的天蓝得有点过分。远处的山峰、山腰的石头房子、山脚下的炼器堂,一切都跟三个半月前一模一样。灵气在经脉里走得又快又稳,一个周天下来,浑身暖洋洋的。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九榜第一,万年古钟九响,整个灵影部没有人不认识他。
“林师兄好。”一个灰袍弟子从他身边走过,低头行了一礼。
林小白点了点头,背着手晃晃悠悠继续走。
“林师兄!”又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嗯。”他下巴微抬,脚步没停。
从住处到食堂,一里路不到,他走了快两炷香。不是腿脚不利索,是打招呼的人太多了。他嘴上说着“哪里哪里”“随便练练”,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到了食堂,打饭的师兄看见他,多给他打了两个馒头。
“林师兄,你瘦了。”
“闭关嘛,正常。”林小白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咬了一口馒头。三个半月没吃热乎饭,馒头嚼在嘴里都是甜的。
他正吃着,旁边桌的弟子在说话。
“今天杂役弟子晋升考核,你去看不?”
“去啊。每年就这一次,看看热闹。”
“听说今年参加考核的有上百人。”
林小白的筷子顿了一下。杂役弟子晋升考核?他入门就是外门弟子,从来没参加过这种考核,也没看过。
他三口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灌了一碗汤,抹了抹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的飞剑——制式飞剑,领了快五个月了,一次都没用过。今天得亮一亮。
他把飞剑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别回去。走了两步,又觉得剑穗歪了,理了理。理完了背着手往演武场走。
演武场在灵影部山脚下,平时是外门弟子练功的地方。今天被清了出来,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光有灵影部的弟子,其他部的也来了不少。
林小白挤进去的时候,考核已经开始了。他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好,背着小手,下巴微抬,嘴角微抬,一副绝世高人的样子。
考核的内容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不是比法术,不是比灵气——是爬山。
演武场后面立着一座石山,陡峭得很,几乎笔直地立在那里,少说也有几十丈高。山壁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些凸起的石头和裂缝。山脚下画了一条白线,白线后面站着上百个灰袍弟子,有男有女,最大的看起来二十出头,最小的也就十三四岁,个个都绷着脸。
考官是个中年弟子,声音洪亮。“规矩都清楚。凝气三层以上,取前十名晋升外门弟子。开始。”
一声锣响,上百个灰袍弟子涌向山壁。
林小白抱着胳膊看热闹。
场面比他想的壮观多了。上百个人同时往山上爬,手脚并用,像一群蚂蚁上树。爬得快的已经上去两三丈了,爬得慢的还在找抓手。有人爬了两步就滑下来,爬起来继续爬。有人卡在半路上下不得,急得直跺脚。
林小白看得津津有味。
爬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青年,动作利索,三两下就上了五六丈。他后面跟着一个圆脸女弟子,爬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再后面是个瘦小的少年,看着不大,但爬得很猛,几下就蹿上去一截,然后在三丈左右的地方停住了,抱着块石头喘气。
山脚下的人仰着头看,有人喊加油,有人指点江山,有人摇头叹气。
“那个高的,去年就凝气三层了,今年肯定能上。”
“那个女的也不错?爬得挺稳的。”
“那个小的不行,冲太猛了,后面没力气了。”
林小白看着看着,发现一个现象。大部分人爬到三四丈的时候就开始慢了,动作从利索变成笨拙,从笨拙变成挣扎。有人爬到五六丈的时候整个人贴在石壁上,半天才挪一步。还有几个爬到了七八丈,速度慢得像蜗牛,但还在坚持。
最前面的那个高个子已经爬到了十丈左右,离山顶还有一半。他的速度明显慢了,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但动作还是很稳,没有要掉下来的意思。
陆陆续续有人爬到了山顶。第一个是高个子青年,他到山顶的时候敲了一下铜锣,“铛”的一声,山下的人一阵欢呼。接着是那个圆脸女弟子,她也敲了一下锣,声音比第一个小一点。然后是那个瘦小的少年,他虽然冲得太猛差点没力气,但硬撑着爬到了顶,敲锣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爬到山顶。有的人到了山顶直接躺下了,有的人趴在石头上喘了半天才爬起来敲锣,还有的人到了山顶之后对着山下挥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林小白数了数。爬上去的大概有二十多个。没爬上去的那些,有的在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有的还在山脚附近打转,有的已经放弃了,坐在稻草堆上喘气。
考官合上了名册。“通过的前十名过来登记。没通过的明年再来。”
人群里有人高兴有人愁。爬上去的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没爬上去的蹲在角落里抹眼泪。
林小白看着那些没爬上去的人,心里有点奇怪。这山看起来也不难爬啊,怎么那么多人上不去?
他转头问旁边一个弟子。“这位师兄,这山有什么说法吗?怎么那么多人爬不上去?”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这山叫登云壁,上面有灵压,越往上越重。凝气三层的灵气量,能爬到顶就算不错了。爬不上去的,都是灵气不够扎实的。”
“灵压?”林小白又看了看那座山。光秃秃的,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山没什么区别。他凝神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在外面感受不到,得踏上石壁才有。”那弟子说。
林小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圈,在没爬上去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少年。那少年坐在稻草堆上,手心磨破了皮,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林小白觉得有点眼熟。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四个多月前,九榜殿门口,这个少年站在人群里看他,眼睛亮亮的。叫张小山。四个多月前,凝气二层。现在已经凝气三层了?速度不算慢。但灵气不够扎实,爬不上去正常。
他走过去,蹲在张小山面前。
“张小山?”
少年抬起头,愣了一下。“林……林师兄?”
“爬不上去了?”
张小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身上越来越重,手没力气了。”
“来了多久了?”
“四年了。”
“别急。”他说,“明年再来。”
张小山点了点头。
林小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登云壁脚下,仰头看了看。几十丈高的石壁,光秃秃的,灰扑扑的。
旁边有人看见他站在山脚,小声嘀咕。“林小白要干嘛?他也要爬?”
“人家外门弟子,爬这个干嘛?”
“看看热闹呗。”
林小白把袍角往腰带里塞了塞,踩上了第一块石头。
脚踩上去走了几步,他没有感觉到了一丝压力。他皱眉。“传说中的灵压在哪?”
他踩着凸起的石头,手搭着裂缝,往上爬。动作不快,但很随意。
爬了一丈,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又爬了一丈,还是没感觉。三丈,四丈,五丈——灵压一点一点地加重,可是他还是没感觉。
他爬得很快。不是故意快,是确实没什么阻碍。找到裂缝,扣住,往上提,踩稳,再找下一个。动作连贯得很,像在爬一道不陡的坡。
爬到十丈左右的时候,他超过了那个卡在半路的女弟子。那女弟子贴在石壁上,脸憋得通红,每挪一步都要喘半天。看见他从旁边轻松地爬上来,眼睛瞪得溜圆。
林小白冲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上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终于感受到了传说中的灵石,轻飘飘的,像是在身上盖了一层被子。就这?
他爬到了山顶。
站在山顶上的时候,灵压突然消失了。风吹过来,灰袍猎猎作响,腰间的飞剑一晃一晃的。他低头看了看下面——山脚下的人都抬头看他。那些爬到顶的弟子正坐在石头上休息,看见他上来,一个个都愣住了。
“林……林小白?”
“他怎么上来了?”
“他不是外门弟子吗?”
林小白没理那些目光,转身从山顶上下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张小山面前。
“这山上的灵压,越往上越重。快到山顶那一段最狠。你明年再来的时候,前一半别急着冲,留着力气对付后面。灵气再扎实一点,肯定能上去。”
张小山仰着头看他,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林小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背着手走了。
身后,演武场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了锅。
“他爬上去跟玩儿似的!他真是凝气三层?”
“灵压对他好像没什么用……”
“废话,人家九榜第一,能一样吗?”
“他爬得比谁都快……上去下来,一炷香都不到吧?”
林小白走在山道上,身后演武场的喧闹声越来越远。他嘴角抬起,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灵压也没多厉害啊,不就一层被子吗?
他想起张小山说“身上越来越重”,又想起那个女弟子贴在石壁上脸憋得通红的样子。他自己爬到顶的时候,气都没怎么喘。
“难道是我太厉害了?”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样。他在山里活了五年,每天爬山爬树翻山沟,体力本来就好。再加上凝气三层的灵气高度压缩,比别人爬得快一点也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普通人从凝气一层到凝气三层,资质好的要一年,资质一般的要三五年,资质差的七八年也有。他从入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大半时间还花在九榜考核上。他更不知道的是,同样是凝气三层,他的灵气比别人凝实得多。别人是一桶水晃荡,他的是实心疙瘩。
别人修炼恨不得越快越好,怎么可能会去压缩。
“我果然是天赋异禀的。”他小声说了一句,背着手走远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枚贡献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一万点。等他学会炼器了,给张小山炼把剑。
他摇了摇头,把玉牌揣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路上凝气三层以下的杂役弟子,都对他投来崇拜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