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不平》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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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日暮西山,流云血霞,晚来层云醉染。

隐约有零零几只寒鸦扑棱翅膀在树枝末梢间跳动,斑驳疏影下,它们闪烁的眼里冷冷映出西风中承载老树的古道。不远处,宽敞的大道上不疾不徐行驶着两辆拉柴的牛车,干燥的空气灼热闷人,地表高温扭曲出无形的微波,模糊了牛车在黄昏暗辉中斜长的黑影。

“嘎吱,嘎吱……”

车轮转动,带有老旧的破响,就像年久失修的老屋木门在一开一合,又像枯叶朽木在夜里低吟浅唱。

“白老,这一路你都没有说清楚,为何我们一定要不远千里来西景?”

牛车上分别坐着一人,一老一少,老者麻衣布履,华发丛生,干枯的脸皮堆挤出岁月的痕迹,颧骨处有两小块老斑,但精神矍铄,看上去倒未显老态。

老人心情上佳,骑着黄牛一摇一晃,闭目哼着小曲儿。就在少年以为这次注定与以往一样得不到回答时,老人终于微睁双目,斜视少年,懒洋洋地说道:“我白元亮来不来西景无甚影响,但你苏一川一定要来。天乾容不下你,你也去不得南疆、东离等地,那些地方的命数已定,各有各的气运。”

“只有这西景,气运如一团乱麻,让人捋不清楚,乱势牵引乱世,这残局未必不是一盘好棋局,得看你如何去下。”

“我不明白。”苏一川摇头。

“岂止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老人似有感慨,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少年,叹道:“前几日我带你去南怀山拜访玄禅寺时,见了一位老朋友,细谈之下,他与我所见略同,这才打定主意送你来西景。”

“白某所为,不过‘顺势’二字,你苏一川来此西景早已是定局,只需坦然接受即可。”老人说完,闭目养神。

少年茫然,只觉心里急痒痒的,白老这几句话,哪里是在解惑,只能加重自己心中的疑惑罢了。可瞧这模样,老人分明是不想多说半句话,自己又怎敢询问。

暮色四合,一片死寂,车轮轧动的声音时有时无。

沉默许久,只听得见夜风呼啸与零鸦啼鸣,两人的身影逐渐隐于暮色之中,徒留老者的低声哼唧回荡,如梦中呓语。

“庙堂龙吟,江湖虎啸,

少年登科弄文墨,

或一剑尘浪涛涛。

娘子莫笑,娘子来挑,

满楼红袖与谁招?

天子呼来我拜相,

玉笏手上玉带腰。

且顿首,且低头,

天下太平褪衣袍,

安能辨我君臣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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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剑宗

西景,剑州,落梅郡。

官道上人马络绎不绝,酒旗招展,茶炉水沸,不少商人在此歇脚,牛车马车上好几大箱的货物就停在跟前,不敢离远了去。

“店家,此处离剑宗还有多少路程?”趁着喝酒的功夫,有位黑衣少年避开店里众人向店家打探消息。

少年看模样不到二十的年纪,一双丹凤眼,眼神清澈,黑带束发,腰间还悬有一柄长剑。

“剑宗?”店家皱起眉头,在记忆中再三找寻,摇了摇头:“公子见谅,小人在这南北要道营生已有七八年之久,人来人往的也招待了不少客人,倒从未听说过什么剑宗。”

“恕我多嘴,公子可确定要找的这‘剑宗’在我们落梅郡内?别的不说,若在落梅郡内,即便名头再小,小人必然也听过些许消息。只怕是公子找错了地儿。”

少年一愣,找错了地方?不能啊。来之前白老头怎么跟自己说的?

“之后的日子,你便留在这西景,我先行回天乾去。若要拜入宗门,凭你一身一等小宗师的本事,何处去不得?”

“那依白老之见,我该去哪里?”

“臭小子,自己没点主见。”老人笑骂,旋即陷入沉思,目光瞥向少年,犹豫片刻后说道:“其实大可不必去西景五大宗门,落梅剑林所处的落梅郡内,有一宗门名为‘剑宗’,那里或许才是你最好的去处。剑宗一脉,实力稍差,但底蕴可是远超如今的西景五大宗门。”

“好。”

……

“被骗了?”苏一川只觉莫名其妙。

“公子,公子!”店家见少年脸色不对,生怕惹恼了这位衣着一般但气质却是不俗的公子哥,连忙低喊了两声。

“剑宗小人真没听说过,不过此处往西九十里路,离了官道向郊外走,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顺山路而上有个宗门叫‘小剑宗’,不知可是公子此行的目的地。”

苏一川眸子登时一亮,“当真?”

“只是……只是那宗门人脉凋零,一片残败萧条,想来未必是公子所寻之处。”店家小心翼翼地说道。

苏一川苦笑一声,左右为难,无奈也只能先去那什么小剑宗一探究竟。

“多谢店家。”少年拿出些许碎银作为打赏。

“哎哟!谢谢这位少爷!”店家一脸喜色,干他们这行的,特别是在这交通要塞之地,可不就得机灵些,看人脸色行事。

“江大哥,咱们还要继续往西?”苏一川回到商队,开口问道。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形健壮,一身麻衣,点点头说道:“不错,等出了城到郊外,再改道往北。”

“出城之后我便需改道而行了,在这里先谢过江大哥的一路照顾。”苏一川双手抱拳,而中年男子只是挥手示意自己只是顺路捎上,不必在意。

一路跟着商队出了城,苏一川就地与众人告别,不少人笑呵呵地回应,一些面色不改的,苏一川随行了六七日时间,也知道都是些本就不善言辞的人。

之后向田野农作的百姓一路打听,顺着乡路往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苏一川终于见到了一座郁郁葱葱的青山。

山峰直插云天,一眼望去山头被云雾薄纱遮得严实,看不真切。壁立千仞,云霄间偶有白鹤啼鸣,倒似那仙家仙山。

见此一幕,苏一川原本忐忑的心情稍稍放平,宗址落于此等气派之处,宗门想来也不会差,说不定剑宗门人都是些不喜俗事的隐士高人。

山脚下有一小镇,苏一川厚着脸皮挑户人家登门讨水,在阿婶嘴里得知,此镇本无名,只因靠着藏锋山脚,外来人都喊这为藏锋小镇。

“呼……多谢。”苏一川喝了个尽兴,长呼一口气,将手中葫芦瓢递还给农妇。

“阿婶,您有没有听说过剑宗,可是在这藏锋山上?”

“剑宗?”妇人嘴中嘟囔了一句,恍然道:“哦哦!有的有的,叶小丫头的宗门嘛,不错不错,就是在这藏锋山上。”

苏一川心中大喜。

“怎么?你是要拜师嘛?好事,好事呀。”妇人像是碰见了什么喜事,比苏一川本人还要高兴,还叫住了路人。

“王二哥,这孩子要上藏锋山拜师,就是叶丫头那个门派哩。”

苏一川见状感觉有些怪异,当即告辞说尽早上山。

“赶紧去吧。”妇人笑着点头。

藏锋山上,苏一川顺着山路往上,除了入眼的一片翠绿,还能听得见泉水叮咚的声响。

直到走至山路一处石牌坊,瞧见了牌坊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大字——小剑宗,牌坊就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中。苏一川呆滞原地,此刻终于忍不住在心底骂娘,铁青着脸低声念叨:“完了,终究是被白老给下套了,难不成要白跑一趟。”

正抱怨着,有人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在竹林风涛中显得银铃般清脆空灵。

“喂,干什么的,来这里做甚?”

循声望去,苏一川才发现石牌坊后边靠柱盘腿坐了个少女,面容姣好,束着马尾一身红衣,手里正拿着个野果狠狠啃了一口,圆润小嘴在上面只留下了个不大不小的牙坑。

“你是?”

少女吃干净果肉,将嘴里胡儿朝一旁狠狠吐去,站直身姿盯着苏一川。沉默稍许,约莫是不喜这视线,踏上了立牌坊的石墩,与苏一川目光平视。

“本姑娘姓叶,叫叶萦烟,我问你来这里干嘛?”

“哎。”应该就是镇上人家口中的叶丫头了,苏一川心想,然后长叹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在下苏一川,来这里……拜师。”

少女抓住苏一川的衣襟往前猛然拉过,单挑着柔眉打量着他,半信半疑:“拜师,找谁拜师?”

苏一川鼻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隐隐闻到一股子清幽香气,咽咽口水,不动声色地回道:“我想入剑宗。”

话音刚落,叶萦烟立即松开了小手,上下拍拍手掌,神色很是满意:“嗯嗯,是了是了,我就是小剑宗的门下弟子,跟我来吧。”

“可是,我说的是剑宗,不是小剑宗……”说到后面,苏一川的声音都弱了许多。

“哎呀,差不多差不多,这里就一个小剑宗。”叶萦烟说完,不由分说拉着苏一川往里进,后者也只好先跟着看看一二。

“到了,这里就是我们小剑宗了,我去叫师父。”

苏一川也不知往里走了多久,反正就整座藏锋山来看,怕是还未到半山腰。

环顾四周,茅屋四间,庭院里还置有几张石凳,一块大石磨,角落里堆放着柴薪,门口立着一棵银杏老树。

苏一川右手扶额掩面,欲哭无泪。

果然如此。

这就是白老嘴里底蕴远超五大宗门的剑宗?

“你个小丫头,整天没个正形,又蒙骗为师。在这小地方,还会有人跑来藏锋山拜师?”

“是真的!再说了,藏锋山哪里小了,明明很大的!”叶萦烟愤愤的声音从中间的茅屋传出,“人就在门口站着等您老呢。”

“嘎吱。”有男子推开木门,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不肖徒弟尽拿师父寻开心之类的话。只是当那人真看到站着门口的苏一川时,一时惊愕,嘴中咦了一声,没了动作。

苏一川见此一幕,硬着头皮大步向前一迈,弯腰作揖,朗声道:“晚辈苏一川,特来藏锋山欲拜入小剑宗门下。”

“哦?”那人嘴角玩味,戏谑道:“小剑宗……怪了,不是来找剑宗的?”

苏一川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剑宗?师父,什么剑宗?”叶萦烟俏脸上满是疑惑。

“是小剑宗。”男子微微一笑,没有多说,而是招手让苏一川过来。

“我小剑宗在此无甚作为,平日里也就帮镇上百姓做些杂事,不显山不露水,也没那山水值得去显露。你是如何得知此处,前来拜师。”

难怪镇上百姓瞧见自己要拜师很是心喜。

苏一川挠挠头,不知如何作答,想了半晌,只好说道:“是家里人让我来这修行的。”

“哦?说来听听,莫不是我的老熟人。”

苏一川起初感到为难,自己跟了白老这些年,知道他的性子,向来是不许透露名讳踪迹的。不过每次临行,他都会特意叮嘱自己这点,这次既然没说……

于是苏一川不再纠结,转而轻声道:“白老,白元亮。”

叶萦烟一脸茫然,男子则是神色平静,在苏一川紧盯的目光中,后者缓缓道:“没听过,不认识。”

苏一川面色一僵,随后释然,没听过也好,就当自己没有透露过白老的消息。

“那先生的意思是……”苏一川试探。

“唔。”男子右手拇指与食指摩挲着下巴,正作思考状,奈何自己的某位乖徒儿在一旁暗地里扯着衣袖,只好强忍住笑意说道:

“我名李长风,小剑宗之主,你能不辞辛苦舟车劳顿寻来拜山,足证诚心。我便收你为徒,依照辈分来算,你还有两位师叔,三位师兄。”

“至于叶萦烟,想来你们也认识过了,她是你唯一的师姐,你来之前,属她最小。”

苏一川可算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感觉这位叶师姐如此积极地将他引入山门,原来是不想在门派里垫底啊。

叶萦烟感受到苏一川的视线,站在李长风背后摇头晃脑,接着冲少年咧嘴嘿嘿一笑,隐约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

“那就这样,萦烟带着一川去房间,该打扫的打扫,为师先回去补个觉。”李长风打个哈欠伸伸懒腰,就准备回房。

“不行!”叶萦烟忽然喊道,“咱们小剑宗再小,那也是个门派,拜师怎能如此儿戏?”

李长风愣住了,“说的也是。”转身回房端了杯茶水,递给苏一川。

苏一川会意,伏在地上给李长风磕了三个响头,两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地献给后者。

“师父。”

李长风接过,一饮而尽。

“好了。”

“不行不行……”叶萦烟急得直跺脚,“人家有名有姓的大宗门招收新弟子,哪一个不是有所考验的,你们怎么这般随意?”

苏一川也傻眼了:“师姐,就我一个人,不至于吧?”

李长风与苏一川二人对视,皆能看出对方眼里的无奈,李长风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要不交给你来?”

哪知叶萦烟两手一插小蛮腰,重重点头:“好!”

苏一川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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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小宗师

“你想如何考我?”苏一川彻底妥协。

“简单,跟我切磋一场。放心,本姑娘不刁难你,你也不用赢我,只需在我手上走过七十招,怎样?”叶萦烟摘下背后红鞘长剑,在手中上下掂量。

“只是如此?”李长风与苏一川同时诧异出声。

“怎么,你就认定本姑娘会输?还有你!”叶萦烟柳眉竖立,怒道。同时又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李长风。

“怎么会。”李长风打了个哈哈,“只是觉着能不那么复杂再好不过。”

“你们切磋,为师去睡觉。”

“你不看?”

李长风摇头,让叶萦烟切磋完领着苏一川走走,给小丫头气得冒烟。这不还是表明觉得自己会输!虽说自己胜了也会让这来之不易的小师弟拜入宗门。

苏一川望着李长风的后背,若有所思。自己的这位师父……貌似很喜欢睡觉。

既然落梅郡内没有第二个剑宗,那么白老所言之地应是此处不错。何况看李长风先前言语,即便小剑宗不是自己要找的剑宗,也必定有着不小的关联。

“那便先留在此处。”苏一川暗道。

苏一川左手默默取下腰间三尺青锋,不紧不慢地拔剑出鞘,倒持剑式,负于身后。

“请赐教。”

小姑娘早就迫不及待了,山门清冷,山中无事,山下更是郊外小镇,好不容易碰上个新鲜事,哪里会不好好玩上一玩?

叶萦烟将剑鞘悍然一插,入地数寸,玉手攀上剑柄,随着清脆锃响,其整个人快速冲向苏一川。

两剑相交,苏一川以横剑格挡在胸,再接以左掌拍出。叶萦烟毫不犹豫对接一掌,只是下一刻,就被手臂上传来的巨力给惊变了脸色。

“力气倒是挺大。”

叶萦烟撇嘴,蹬蹬蹬连退数步,卸去手上力道,在后撤的同时一剑横扫而过。苏一川脚尖轻点,轻描淡写地避开这一剑,还不忘观察一二,赞道:

“好剑。”

剑身细长,若浮虹光,恰似美玉。

“那是自然。”叶萦烟娇哼一声,小剑宗既然以剑冠字,首先剑的本身就不能落了下乘不是?

“此剑是师父所赠,其名流采,色似长虹,长四尺二寸,剑铭‘灵台清明,松间望月’也是师父亲手所题。至于你的剑,啧,看起来一般呐。”

小姑娘倒没有冷嘲热讽的意思,只是心思简单,直话直说。心里甚至还想着等这位小师弟正式入门后给她换一柄像样的剑,求师父不成就求师叔嘛。

“店里二两银子买的。”

“二、二两银子……”叶萦烟一时语塞。

二人虽在交流,手上动作可没慢半分。叶萦烟手上剑招耍得有声有色,斜刺倒挂竖劈一顿招呼,可在苏一川眼中却少了几分凌厉。

除了装模作样的几番进攻,苏一川大多时候都只是拆招架剑,防御叶萦烟的招式而已。不消几息功夫,两人便已走了六十几招。

叶萦烟有些焦急,连带手上剑招都略微失了方寸。要是不能在小师弟面前树立威信,以后她这个当师姐的可怎么拉得下脸去指挥他?

苏一川感受到了,只觉忍俊不禁。

于是故意直剑而入,卖个破绽,被叶萦烟用剑身粘住,拖带着绕了几圈,一拽一震,手中长剑被荡飞。

少女蹲身回头仰刺,剑尖直指苏一川咽喉,于寸许前倏然停立。

六十七招!

苏一川眨了眨眼,喉头滚动,脊背发凉,得亏叶萦烟收得住手上力道,不然自己这一手舍命陪佳人可是得不偿失了。

“师姐好剑法。”

苏一川双手高举,声音发颤。

“哼哼。”叶萦烟小脸得意。

“真是可惜,六十七招,差一点点就到七十招了。不过你这声师姐叫得挺好听的,勉强抵去你那三招吧,我网开一面让你拜入我宗,以后可要念得师姐的好。”叶萦烟踮起脚尖拍拍苏一川的肩膀,说完转身将流采收回还在地上插着的剑鞘之中。

“是,师姐。”苏一川低头。

“小师弟,你多大了?”

“十七。”

“居然跟我一样。”叶萦烟嘴里嘀咕,“但是没用,还得按辈分来,该叫师姐就得叫师姐!”

“知道了。”

有了这番比试,苏一川也大概摸清了叶萦烟的实力,二等武者上下。

民间广为流传的九等武夫境界,不过是在武道一途初入门庭,前面的八等只是体魄健壮的莽夫,强筋强骨,练了些三脚猫功夫。往后便不能独自钻研,胡乱练武。白元亮曾言,除了少数在江湖流传的高深秘籍以外,只有正统宗派或世家传承下来的法子才能更上一层楼,在体内生出内力,流转经脉。

一等武夫的境界,经脉中的内力行过小周天,冲破几大洞天窍穴,生生不息源源不断,武夫实力大涨,所以一等武夫也被称之为小宗师。

其实二等武夫也能短暂凝聚内力,只是经脉不通,周天难行,只能如无根之水一般即用即止,难以为继。

先前交手,叶萦烟并未动用内力,只是到了最后几招眼看着就要拿不下自己,慌乱间才不经意将内力运转了起来。

苏一川见她内力如一股浅短细流,后继无力,断定叶萦烟是二等武者的境界。十七岁能达此地步,放在世间,资质也算上佳了。

“看来白老没有诓我。”苏一川哑然失笑。

“乐什么?”

“没,进了宗门,高兴。”

“左边的那间屋子是你的,你跟大师兄住一起,二师兄与三师兄在右边那间,中间两个屋子是我和师父的,记住了?”叶萦烟挨个挨个指着茅屋说道。

“哦。”苏一川小声道,随即想起了什么。问:“那两位师叔呢?”

“他们呀,从这里往上走半盏茶的功夫,有一大片竹林,竹林里绕着清潭搭有小苑,两位师叔就住在那里。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三位师兄,现在在何处?”

“镇上办正事儿呢。”

“没问题了吧,可需要师姐带你去山中转转?别看我们小剑宗有一丢丢的寒碜,这藏锋山可算得上是钟灵毓秀,山水如画了。”

“好,我先去跟师父打声招呼。”

“不用了不用了,师父现在肯定在睡觉呢。”

叶萦烟无奈不已,小师弟还不清楚师父性子,师父整日睡眼惺忪,不是在睡觉,就是准备去睡觉,难得有多久清醒的时候。他们这些师兄师姐早就习惯了。

“师父很爱睡觉?”苏一川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说到这个,叶萦烟跟个小怨妇似的各种抱怨,说什么师父整日懒懒散散,睡觉还永远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叫也不容易叫应,跟魔怔了一样。

苏一川心头一动,两眼微眯。

“永远一个姿势……是什么样的?”

叶萦烟正要说话,被一道声音抢先打断。

“我猜师父睡觉应是在练功,侧身而卧,看似犬曲,实则龙盘,其中真妙无人知晓。”有一人边走边说,进入庭院。

叶萦烟一怔,有些诧异:“大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我在镇上听张婶他们说有人要来咱们宗门拜师,我作为大师兄,自然要先来见见。小师弟,初次见面,我是朱贺。”来者自报家门,生得五官分明,身材魁梧,面容却无凶气,像是那忠厚朴实之辈。

“苏一川见过大师兄。”

然而,低头拱手的苏一川目光闪烁,心思明显不在此处,旁人或许不知,但他通过朱贺所言,猜测师父李长风并不是真的嗜睡至此,的确是在练功。

毕竟自己跟随白老云游八年,阅历见识比起江湖里的一些老家伙那可是不差半分。

苏一川知道,那门功夫,八九不离十就是那道家的《睡仙功》!暗道这小剑宗果然不简单。但朱贺等人这般模样,估摸着是不知情的,还是说,不简单的,是这李长风?

忽然一张宽厚大手压在了苏一川的肩膀上,朱贺搂着小师弟胳膊笑道:“山上啥时候不能去?你跟师妹还是先随我下山去镇上,另外两位师兄现在正在客栈里等着庆祝呢。”

苏一川刚欲开口,奈何叶萦烟在一旁高兴地拍手叫好,只好随着师兄师姐扔下李长风,下山去镇上了。

正中茅屋内,李长风侧躺床上,嘴角微翘,两眼虚闭。

“睡神仙,睡神仙,石根高卧忘其年……”

气气归玄窍,息息任自然。

庭院内的那棵银杏古树,这一刻,似乎在微微晃动起来。

元祥三十二年,立春已至,东风解冻,蜇虫始振。藏锋山冬意渐消,春木之气渐长,绿意盎然。

距苏一川拜入小剑宗,已有两年时日。

大师兄朱贺,二师兄萧温,三师兄徐昊,苏一川都已混熟。只是没想到,李长风嘴里的两位师叔,居然都是女子。

如今,除了两位师叔,小剑宗六人齐聚一处。

“师父,把我们都喊来所为何事?”在师弟师妹们眼神督促下,朱贺咳嗽一声,不得已率先开口询问。

李长风躺在床上纹丝不动。

“师父?”朱贺又叫了一声,没反应。

叶萦烟闲得无聊,一屁股坐在地上,玉手托着腮帮子,手指无所事事地敲打着地面。

见萧温和徐昊连番叫不动李长风,小妮子美目一瞪,也不起身,就坐在地上往前腾腾挪动,随后靠着李长风耳朵吸足一口气。

“姓李的!”

苏一川等人吓了一跳,他们这些人,也就叶萦烟敢如此对待李长风了。

李长风身子一哆嗦,连忙捂住耳朵爬起来盘坐在床上,讪讪笑道:“醒了醒了。”

“就等你一个人呢。”叶萦烟白眼道。

“嗯嗯。”李长风清清嗓子,说道:“你们可知道西景四大宗门?”

萧温想了想,开口道:“师伯,虽说我们小剑宗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但四大宗门的名声肯定也听过不少。”

“说说。”

萧温掰着手指算道:“除了咱们剑州落梅郡的落梅剑林,还有阳州秋雨郡的凌气宗,槐州离秋郡的太一阁以及元济州云德郡的功德书院……”

李长风赞道:“不错,那你们可有何发现?”

朱贺几人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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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听风涯

李长风淡笑,默默看门下弟子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苏一川轻声说道:“西景四大宗门,都是一州一个,其实……凤池州黄胭郡也有一宗,名为听风涯。”

“听风涯?”这个名字,叶萦烟几人很是陌生。

“小师弟你怎么知道?”萧温讶异。

“以前在西景其他地方听人提起过。”苏一川随口糊弄。

“不错,最后一个正是听风涯。”李长风伸伸懒腰,面露赞许之色。

“严格来说,一州一宗,真正意义上,应是西景五大宗门。”

“除了听风涯外,另外四大宗门底蕴雄厚,威望极高,门下弟子成千上万,在西景一呼百应,影响颇深。”

“至于听风涯,情况很特殊,他们这些年在西景销声匿迹,没了消息。就算是听过此名声的一些人,大部分也都认为现在的听风涯这五大宗门的荣誉只是个噱头,名不副实。”

李长风面露讥讽:“常人哪里晓得听风涯的厉害,此次正好可以大开眼界,也借此让你们认识认识这听风涯。”

叶萦烟霍然起身,蹦了起来,众人都震惊不已:“师父,你是说……”

“听风涯内有人要赴约一场江湖决斗,就在咱们剑州,离落梅郡不远,雇一辆马车,大概只需半月便可抵达。”李长风轻声道。

“你们若是感兴趣,可以前去一观。这不是什么九等武夫的小打小闹,是真正的江湖前辈胜负之争,哪怕观摩出丁点儿东西,对你们的武道之路也是大有裨益。”

“当然,这点要全看你们各自的悟性了”

“去,当然去!”叶萦烟第一个点头,小脑袋跟捣蒜似的摇晃。

朱贺几人闻言也是兴奋不已,在李长风吩咐明日上路后全都一溜烟地跑去收拾行囊了。

待弟子们全部离去,李长风一脸慵懒之意,坐姿松散地靠在墙上。

“陈清绝与祈岚的决斗,一川他们能有几人不虚此行?”有人隔着茅屋在外面淡淡问道,声音轻柔悦耳。

“能见到陈清绝一展武道修为,本就称得上不虚此行了。不过若说有所收获……”李长风略微停顿,一本正经地说道:“小菩提的境界,离现在的他们太远了,至于日后嘛,就此一战而言,有所悟者不过苏一川一人而已。”

“你就这么看不起自己门下弟子?萧温那孩子就算了,毕竟是我的徒弟,我自己清楚。你看不起徐昊,不怕雨柔找你麻烦?”那人笑声甜美。

“实话实说还有错了?”李长风耸耸肩,“孩子们天姿不差,只是离陈清绝的小菩提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也是。”

李长风两眼微闭,脸上的讥讽之意较先前交谈时浓郁了数倍!

“如今的五大宗门,单论实力不论影响,其余四宗有谁是出听风涯其右者?一世一宗,一宗十人,历来如此。”只是这十人,整个西景上下大大小小宗门,倾尽全宗之力,谁敢言完胜?

凤池州黄胭郡,流云漫卷,圆月高悬,飞湍瀑流自一处断崖缺口崩射而出,谷间雨雾激荡,水卷如幕如帘,遮掩了一处人迹罕至的静谧之地。

仙雾似纱,有男子高坐泉边,长袍铺地,膝上横卧一古琴,瘦削十指挑弦翻飞,清澈琴音响彻幽山。

一曲终了,一道曼妙身影悄然浮现在男子身后的一棵古树上,两手环绕在胸,笑容满面。

“老七,什么时候去剑州?”

男子两手轻置弦上,没有回头,而是平视远方。

“路程不远,来得及,去去便回。”

“听风涯已有数年不露世了,这次多少双眼睛看着,可别给咱们丢脸了哦。”

男子袖袍轻挥,好似拂去古琴琴身的浮尘,眺目远望,天地间游弋一缕清风,叶旋深山。

“我不会打架,不如你们,但也够用了。”

正值立春时节,山势起伏,零零落落有成片的桃花将开未开,粉嫩花苞挂满枝头,在嶙峋怪石中自成一道靓丽的粉淡风景。

“要开花了。”

闻言,树干上盘坐的女子嫣然一笑,转瞬没了踪迹,余音空谷传响。

“桃花开的时候,我们便出世吧。”

陈清绝静立山巅,身前云海翻涌,夜幕中的身影更显幽邃,“那便由我打头阵,我去取一物,你不必等我,先行赴约便是。”

古琴沐浴月辉之中,发出一声脆鸣,遁入云海划破夜空,消逝不见。

西景大江,为西景境内最长最宽广的一条江河,位于剑州境内,在南龙郡与落梅郡的交界处,奔腾咆哮的江流隔断两岸,是苏一川等人此行的目的地。

原本只消半月的路程,因为运气不好一连碰上了几场春季雷雨,苏一川等人走走停停,比预计时间晚了两日才到。

不过众人出发较早,几人到了落梅郡的银陵城时,距离陈清绝赴约之日,还有四天时间,苏一川五人安顿城中,静等决斗之日。

三灵客栈内,五人围坐一桌,默默地夹菜吃饭,偶尔再喝几口小酒,就连叶萦烟也极为安静。

事实上,几人都在侧耳听着周旁几桌客官的交谈,类似客栈这种地方,想要知道当下江湖上的趣事,哪里还犯得着去费心打探?找个人多的地儿一坐,什么都明了了。

在江湖上已许久不曾出现的“听风涯”三个字,再度被众人热议,一些陈年旧事,也被扒出来作为谈资。

“听风涯?多久没听到过了。”

“不错,听风涯陈清绝,上次听这个名字是好几年前了,都快忘了。那时候的他应该在听风涯排行第八吧?现在怎么排第七,难道说新人来旧人去,听风涯收了新弟子?”

“我听家里长辈提起过,陈清绝修有两道,琴道与剑道,虽然他本人似乎更喜琴道,但相较之下,他还是剑道为最。”

苏一川等人神色惊叹,他们听了不少消息,才知道这听风涯居然是一宗十人,自开派以来便是如此。而区区十人,竟然能跟其余四宗并列为西景五大宗门,简直不敢想象!

西景有五州,其中大小宗门林林总总,足有千百之数,然这五大宗门的名号,唯有一州之最方能担得。

“看来,此行一定会是大饱眼福啊。”苏一川砸砸嘴,见叶萦烟几人也是跟自己一样心情雀跃,按捺不住激动。

唯独徐昊,一脸木讷。不过苏一川知道,这位徐师兄,一向如此,沉默寡言,不喜交流。

“小师弟你看,那好像是落梅剑林的人。”坐在苏一川旁边的叶萦烟忽然出声道。

众人朝门口看去。

一行人在客栈掌柜与店小二恭恭敬敬的招呼下步入客栈,皆是素雪长袍,剑鞘白洁,袍边绣有鲜艳梅花。

为首一人,是位女子,容貌出众。嘴角噙笑款步而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便已身段婀娜。在所有人眼中,若不是她身上那件密不透风的宽大梅花白袍碍手碍脚,不能勾勒身形,否则其胸前两座山峰必然独占鳌头,沟壑深谷,风采迷人。

“好、好一个波涛汹涌。”苏一川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嘘!”萧温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苏一川的嘴巴,低声道:“小师弟你不要命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叶萦烟反应过来苏一川言语中所含深意,也是一脸不悦,小手狠狠地掐在苏一川大腿。

苏一川吃痛,强忍着不敢出声,只是在心底懊恼怎么会脑子突然不灵光了。

“是张雪竹,号称落梅剑林这一辈年轻弟子中资质最高之人,看来几大宗门都十分看重这场决斗。”朱贺盯着看了一会,说道。

“大师兄如何识得?”

“去年曾听师父提及过,让他赞不绝口的,除了张雪竹的天资聪颖,便是……她的身段了”朱贺汗颜道。

“这……”

“不用看了,人都已经上楼啦。”叶萦烟冷笑道。

苏一川脖子一缩,声若蚊蝇:“咱们还是静等决斗吧。”

随着消息的传开,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涌入城中,四日光阴转瞬即逝。

远远看去,西景大江就如一道巨尺,横卧在落梅郡与南龙郡之间,一浪高一浪,一潮盖一潮,洁白浪花飞溅,江水汹涌奔泻而来,如箭离弦,如马脱缰,如猛虎出山,声势浩大。

两岸人群似两条盘踞长龙向远处蜿蜒。

万众瞩目。

两岸各有一座观江楼,高约莫六丈,皆是六层。而苏一川五人早早地就到了观江楼四层占了个宝座,如若不然,怕是得和其他人一样挤在岸边人群中看不清切。

“风势小了。”苏一川专注遥望。

大江上浪头渐渐低了,江水也没先前那般湍急,然而江面并无一艘船舟趁此载客渡岸,想来都知晓今日非同寻常。

“他们为何约在这西景大江决斗?这哪里有地方容得下去啊?”叶萦烟收回目光,百思不得其解。

“喏。”萧温伸出手一指。

江心处,有七八块巨石稳稳屹立,奇形怪状,散乱分布,表面皆光滑无比。

“这能站人?”叶萦烟不可置信。

“咱们是不行,可人家是高手。”朱贺苦笑。

“话说回来,那听风涯的陈清绝是何修为?”叶萦烟纤长手指拢在一起,脚尖一踮娇躯前倾,往前抻着胳膊,见主角未至,便懒洋洋询问道。

两年时间过去,如今已经十九的姑娘身段也愈发出落窈窕了。

朱贺摇头,萧温亦是如此。

“小菩提境。”苏一川缓缓道。

众人神色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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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鹤鸣秋月

“不止如此,整个听风涯,两自在、四菩提、两太玄,还有一名货真价实的浩然武夫!”苏一川神色复杂。

“不愧是以十人之数便可入席五大宗门的听风涯,不知此中境界,我等何时得以一窥。”萧温佩服得五体投地,由衷感叹。

九等武夫之上,武者才开始以武入道,真正诠释了武道二字。过了九等武夫的门槛,才算在武道一途登堂入室,宗师境、自在境、小菩提、太玄境、浩然古境,一步一重天,步步是关隘。在传说中,若是修为功参造化,臻至顶峰,便可羽化长虹,证得大道长生,人间人去天上潇洒自在。

“山高路远,武道一途如攀绝壁,还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才好。”苏一川感叹。

“要的可不就是小师弟这份心性!”萧温赞道。

“不对呀,才九个人,还有一个呢?”叶萦烟柳眉微蹙。

四人都看向苏一川。

“只是传闻而已,我也不敢断言。”苏一川有所迟疑,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据说……那听风涯的宗主,一身实力已在、在浩然之上。”

其实,哪里是传闻,白元亮曾亲口告诉苏一川,听风涯之宗主,一身实力已越过浩然之境!这般说辞,苏一川只是怕惊吓到叶萦烟等人且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知晓此事的,寥寥无几。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不信。”朱贺摇头。

“没错,浩然古境之上的境界,闻所未闻。”萧温几人亦是连连点头。

就连落梅剑林等其余四宗的宗主,江湖流传距离那浩然古境尚有不小的距离,何况浩然之上?

苏一川正欲开口,却被赫然打断。

一阵轰然骚动声直接铺天盖地而来,两岸人群躁动不已,观江楼上上下下惊呼连连,甚至掩过了江浪声。

“来了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我看不到了。”

“好像是个女的。”

苏一川极目远望,江天一色,山水怡人,波光金鳞衬着一袭单薄红衣在微风中缓缓前行,衣襟飘摇,如同画中一点殷红抹在了辽阔江面。

惊艳至极。

她叫祈岚。

从那女子现身后,整个西景大江竟只是微风起涟漪,江水细缓流淌,祈岚在众多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脚浮淡辉,踏江而行。

若说苏一川几人是有所惊讶的话,那么两岸不少的普通百姓就是瞠目结舌大为震惊了。这些不练武或者撑死不过四五等武夫的江湖路人,市井深巷摸爬滚打数十年,一辈子哪里见过这场面?纷纷惊叫这祈岚莫不是仙子下凡?

“她就是祈岚?”叶萦烟目不转睛望着。

“虽然样貌有些变化,但不难辨认,的确是祈岚前辈。”一袭素雪长袍出现在叶萦烟身旁,袍襟绣着的鲜艳梅花格外亮眼。

苏一川诧异,看着这个人群焦点所在的美人,深感意外。落梅剑林的张雪竹,怎么会来找他们说话?

“你是……张雪竹?!”叶萦烟有些没反应过来。

张雪竹轻轻颔首,双手在腰侧,款步施礼。

“请朱大哥代我向李前辈问好。”

“你……”朱贺摸不清状况,不知说些什么。

好在张雪竹心思聪颖,知道几人心中所惑,美目瞥向叶萦烟背后红鞘长剑。

“这柄流采,便是出自我们落梅剑林,乃是家师与李前辈共同所铸。”

朱贺这才恍然,李长风可从未提起过自己与落梅剑林还有着这段关系。

两人交谈间,叶萦烟在一旁偷偷和这位落梅剑林的天才娇女比量着某个地方,发觉输了不少的气势,便撇着嘴在一旁不知碎碎念些什么,随后出声打断二人交流。

“那个祈岚,又是什么境界?”

张雪竹抿嘴微笑,并未在意。

“祈岚前辈原是出自凌气宗,因为一些缘故离开了宗门。不过没想到,离开宗门的这些年里,她的修为增长得如此之快,看这模样,也是踏入了小菩提境。”

又是一个小菩提境!

“什么!”苏一川等人忍不住惊呼,惹得一旁人群异样的眼光。

苏一川连忙压低声音:“那岂不是和陈清绝一样?”

张雪竹美目清冽:“嗯,所以在雪竹看来,这场比试,胜负还是一个悬念。即使陈清绝在小菩提境修有数年之久,但只要未入太玄,局便未定。”

而观江楼四层的另一处,距苏一川等人不远。

“先生,我刚刚在那边听一位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姐姐说,这场比试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呢。”声音稚嫩,被周遭嘈杂的声音掩盖下去,无人在意。

“不一定?呵,目光浅了。”有人轻蔑一笑以作回应,“天资聪颖也好,气运上佳也罢,可即使祈岚入了小菩提境,也没有胜的希望。除非她此时此刻顿悟出个武道真理,武运直登青云,一步踏入那太玄境!就算如此,胜负最多也在六四之间,陈清绝仍有四成可能胜她!”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陈清绝,得要真动了杀心才是,哼。”

武道之争,非只境界之争,天下之大,并非所有的太玄境,都能稳压小菩提一筹。

大江之上,众人视线焦集处,红衣女子一步又一步,如履平地,踏上了江心的巨石,盘腿而坐。祈岚玉手轻拢秀发,露出白洁的侧颜,随后单手托腮,一双灵秀清淡的眼眸凝视江水,仿若其间映照出那唯一的身影。

“思齐。”祈岚低声呢喃,伸手想去轻轻触碰,摸了个空。自嘲一笑,却已不再执着。

“今日便要去寻你了,我自知不是陈清绝的对手,可死之前,总得让人们记得你才是。”

佳人眼角有泪,众人窃窃私语。却见江心红衣倏然站立,两岸嘈杂声顿时减弱。

一道松沉而旷远的琴音从远处响彻传来,西景大江上空的云层受到搅动而翻涌,云浪冒尖,眨眼便有一道亮光破开流云下坠,直击水面。

沉静文雅如张雪竹,也不禁喊道:“来了!”

“咻!”

急剧的破空声从上方传下,亮光拖曳着玄青之气在距离江面半丈处猛然停立,激起千层浪涛,湖水成幕,气势磅礴!

巨浪排空,众人皆是瞠目结舌,这等狂澜阵仗,历年西景大江观潮涨潮之时,莫过于此吧?借着雨雾间隙,不少人隐约能看清亮光的真面目。

一把古琴?

通体暗红,焦尾冠角较圆,琴面弧度具宽平之象,两侧外突,以至于远看似白鹤鼓翼,极具灵性。

“是陈清绝的‘鹤鸣秋月’。”张雪竹神情肃然,凝神以待,苏一川几人见此更是全神贯注。

“先生,这琴看着好生奇怪。”人群中一孩童并未对古琴从天际飞来感到惊异,反倒因其样式觉得新奇。

“鹤鸣秋月,此琴龙池凤沼皆为长方状,造型独特,传闻是由现今听风涯的掌门赠与陈清绝。琴面有龟背、流水、冰裂三式断纹,琴底则少了冰裂而多了牛毛断。音色苍古,音质极佳,风度盎溢,抚之可感。”

“断纹?”

“琴身纹路,年代久远的标志罢了,素来深受琴家喜爱。”

“……”

“在想什么。”

“先生懂得真多。”

“你若能安分一点,仔细看完我给你的那些书,会比我更厉害。”

“那也太多了。”小孩叫苦,转头朝向托着他的中年男子。

“哈哈,多多益善嘛。嘘,好戏开场了,好好看着。”

江心处,祈岚在鹤鸣秋月脆鸣之时便站直了身姿,如今陈清绝人未至,古琴却先搞出了此等浩大声势,意欲何为?

“哼!”祈岚柳眉头高蹙,冷声轻哼,两只白皙手掌凭空虚按,无形气机推动着势头未尽的西景浪潮,狠狠一压,高浪凝顿,竟是阻遏大浪!

“陈清绝!”祈岚娇喝一声,“你我同出于五宗,既然是生死之争,这等无意义的下马威,还是免了。”

“祈姑娘误会了。”陈清绝身着白衣长袍,身标拔俗,蓦然出现在大江上空,淡淡道。

众人讶然,全然不知另一主角何时登场的。苏一川等人在观江楼远望,只觉得此人气质实为不凡,飘逸出尘。

“路上为取一物,耽搁了片刻,怕祈姑娘心急,便让鹤鸣秋月先行赴约了,只是手上功夫一时没收住而已。”正下方的古琴闪烁耀光,似在回应。陈清绝环顾四周,面色平静,不过左手却在徐徐摩挲腰间悬着的三尺长剑。

“杀你之心,确实难耐。”祈岚冷冷道,翻手抬腕,通体雪白的长剑赫然在其玉手紧握,剑尖直指陈清绝,“我且问你,思齐死于你手可是你亲口承认?”

“是。”陈清绝毫不犹豫应道。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祈岚咬牙,美目冷冽。

“请教。”陈清绝神色淡然。

一红一白,一低一高,如龙虎相争遥遥对立,二人目光交织的瞬间,祈岚剑招乍起。

一剑斜下扫过,璨然剑光涌入江河,祈岚所立巨石四周江面顿现三口漩涡暗流,长剑往上一挑,祈岚轻喝:“去!”

江下齐声闷响,数片剑光牵引出三道庞大的水龙卷盘旋而上,卷浪掀风,气势汹汹地扑向白色身影。

陈清绝面不改色,瞳孔中的三道倒垂而起的水流愈来愈近,直到逼近身前他才凌空盘腿,嘴唇微动。

“来。”只此一字,如吐敕令。

下方,鹤鸣秋月细微震颤数次,通体流转的玄青光芒骤亮,眨眼便闪烁出现在主人身前,横卧其膝上。陈清绝手掌抹过琴弦,上身端坐,肃容齐足,目不斜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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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明思齐

陈清绝右手食指向内弹入一弦,刚猛有力,以一手“鹤鸣在阴”施展出古琴基本指法中的“右手八法”之一“挑”。

抹、挑、勾、剔、擘、托、打、摘,此八种指法虽是古琴之基本指法,但它们经过或紧或慢或多或少的诸多不同组合,构成了其它诸如“叠涓”、“拂”、“锁”等指法。

《太音大全集》一书中,又将其八法誉为“八字纲领”,喻有提纲挈领之妙,十分贴切。欲在古琴一道起高楼,八法之基先得自如。

琴音一响,祈岚适才以剑牵引的三道水龙卷仿若受到扰乱影响,几番暴动扭曲便在陈清绝身边纷纷炸裂,化作漫天雨滴坠入西景大江。

初次交锋,便是雷声大雨点也大,连同苏一川五人在内的两岸众人心底暗道真叫一个眼界大开。虽说平常也能见着不少的江湖决斗,前些日子本地怡春楼那边便有一对生死对头撞上了。二人皆是江湖中小有名气的前辈,打得难分难解,让人拍手叫好。

可说到底,终究是些刀碰刀剑挡剑的死把式,如今难得一见的武道恢弘气象如浩瀚长卷就摊开在眼前,即使看不懂,也足以震撼人心,哪个老百姓敢说不激动?

一招未果,祈岚没有停歇,手中长剑从左至右冲着陈清绝的方向猛地横扫而过,乍起乍停,江中红衣猎猎振响,丝发飘舞。一剑来去,速度之快,气势之强,大有丹青在手泼墨山河的韵味。

剑气瞬发!直逼白衣。

与此同时,辽阔的西景大江上,祈岚面前的江水汇聚成数道半丈大小的“长剑”,短暂地流动翻转,旋即追随激射而出的剑气射出。

陈清绝则是稳稳安坐,双手抚琴,脸色不起波澜。

勾弦。

音律震动,祈岚先手的一发剑气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携着锋锐之气破浪猛进。只是后手跟进的几道水流长剑,在进入某个特定范围内无一例外受到冲击,怦然炸裂,好不壮观。

再勾弦。

祈岚所发剑气似乎撞上了某个无形的阻碍,再无气势汹汹的进头,虽说依旧朝着陈清绝逼进,可明显在与力争斗,刺耳的声音传荡江上。一些靠得近的人们,纷纷用两手捂住了耳朵。

三十丈,剑气锋锐气息减弱大半,然声音越来越尖,更显激烈。

二十丈,剑气只余胳膊大小,且愈进愈慢,渐渐无声。

直至距陈清绝最后三丈,白衣男子眼皮微抬,似乎对祈岚的剑气能行至此处而感到意外。

抬手,勾弦。

第三次!亦是最后一次,琴弦勾至紧绷,就连鹤鸣秋月琴身上的几处断纹都闪有光泽韵律。

起风了。

以陈清绝端坐之处的下方为中心,整个西景大江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向外层层扩散,直达百丈远。

看着剧烈震荡的江水,两岸人群无不叹为观止,清风拂面,精神仿佛为之一振。竖耳细听,云间之上似还有仙鹤啼鸣。

民间曾有沈氏游者喜好山水音律,云游四方,慕名拜访过当时还未曾隐世的听风涯。那日有幸见识过陈清绝的琴道,被其一手“阳关三叠”深深折服。

后来,沈氏游者在所著《峡山赋》中描绘此间意境:“闲凭晚阁,指天外之霞飞;梦断晓钟,听云间之鹤唳。”更赞叹闻之如有清风飒然,耳目一新。

天地一静,杂音全消,那道剑气早已消逝得无踪无影,好像从未出现过。而在剑气被摧枯拉朽般湮灭的同时,祈岚便祭出了好几道剑气阻挡冲击,同时运转全身真气护体。

“嘭!”

一声闷响,祈岚身躯被猛地弹出足足数百米,长剑掉落水中,人也随之扑通一声沉入江中,只是喉咙里涌起的那股腥甜被狠狠咽回。

“是陈清绝的‘阳关三叠’,完整的三叠弦音,竟有如此威力。”张雪竹错愕捂嘴,神色复杂,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陈清绝这小菩提的水准。

苏一川一行人沉默无言,早就不知说些什么了,这等境界的争斗,实在是震撼人心。

“同为小菩提境,又同出于五宗,两位前辈何苦相杀?”萧温摇着他那几年未换的折扇,惋惜叹气。

“怎么,李前辈没和你们提及过?”张雪竹反问。

几人纷纷摇头。

“因为一个人,明思齐。”张雪竹见状,轻启红唇,开始娓娓道来。

西景有风,曾轻抚这片大江浪尾,风水山川至此相逢,便养育了这里的芳草连天。

明思齐这个男人,如同微风一般掠过了西景五州,不仅仅是经过,而是真正将足迹烙在了每一个州的每一个角落。

“凡吾醉处,即是故乡。”

他是西景人士吗?没人知晓,反正他大半辈子的光阴,都浓缩在了此地,这个算不得太平的地方。明思齐爱酒,已经是无酒不欢的境界了,旁人送他衣物银两食物他一律拒绝不收,唯独酒是来者不拒。用他的话来说,我醉过的地方,就是在下的家了。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要是在下能多饮几杯,说不定也能多救几个人。”

明思齐也有几分习武资质,却生了一副儒雅之相,像那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事实上,他修至宗师境的时候,才三十岁出头,可惜他突然放弃了修武之路,转而从医。说什么帮西景老百姓们做些事,宗师境足矣。

他境况好时,还能从兜里掏出几个铜子儿,但大多数时候喝上两杯劣质浊酒都是奢望,一件破旧的儒士青衫穿遍了春夏秋冬,也不见换。

什么是大事?换作明思齐肯定会说,腰间葫芦能灌满酒,那就是大事!

我于玄都观里观千树,指点桃花与梨杏;我以白银一两一杯酒,盛着春风与月明;我曾登崖欲揽江,千里轰鸣;我也曾把酒话桑麻,五州为家,囊中羞涩人不羞。

醒来明月,醉后清风,大好世道!

说着说着,张雪竹不禁嘴角挂笑,眼中情感甚是仰慕。苏一川亦是震撼不已,脑海心中只浮现四字,潇洒至极。

“那与两位前辈的决斗有何关联?”苏一川问出众人心中所想。

张雪竹沉重叹气,继续说道。

后来,在阳州某郡的一个偏僻小城里,明思齐救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来自凌气宗。

那时天乾的年号还不是元祥,听风涯的桃花也开得正旺。

明思齐初见她时,只是吃惊于女人身上的伤势,内伤外伤都万分严重,惨不忍睹,完全仅凭她体内经脉残余的一点真气吊着一口气儿,情况之严重,为明思齐生平仅见。

万幸的是,那时的明思齐已经在钻研药理一道,不说医术臻至顶峰,却也算精湛高超。

加之需要的多数药材自己平日都有收集,于是明思齐便救下了凌气宗的女子,慢慢给她调理身体。

治好内伤治外伤,治完外伤则养气医旧疾,日复一日,繁琐的医治让下定决心救人救到底的明思齐整整耗费了两年光阴,那也是他第一次在一郡之地停留如此之久。

“他救的那个女人,就是祈岚前辈。”

云游至此,人生地陌,明思齐找不到懂医理的人来帮忙,只好自己亲自动手。哪怕蒙上了双眼,哪怕二人素昧平生,两人也避免不了肌肤之亲。祈岚生性冷淡,不愿与人来往,数次恼羞成怒欲寻短见,每次都被明思齐劝说下来。

两年,整整两年无微不至的照顾,两人习以为常,如那相伴多年的夫妻。何况儒雅的明思齐天生自带一股温和气质,宛若君子,终于,祈岚这位冰山美人,也动了情愫。

“这或许就是真正的日久生情。”张雪竹感慨,“至于你们所问的,很简单,因为明思齐就是死于陈清绝之手,他的尸体,就沉在我们面前的这片西景大江之中!”

“不、不是吧!”叶萦烟仿佛受到惊吓。

“这是为何……”萧温眉头拧在一块儿,连手上扇子都忘了摇动,“五大宗门内应都是正派人士,陈清绝如此何为?”

“谁知道呢。”苏一川扶在楼槛,望向江上,那里又有了动静。

水柱冲天,托着红衣女子上升。祈岚浑身湿透,秀发死死贴合在脸上,凌乱狼狈。她冰冷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一尘不染的陈清绝。

气息紊乱的祈岚感受到体内一阵气血翻涌,脸色苍白。脑海中那道挥之不去的身影却越发清晰。

祈岚嘴唇颤抖,念念有词。

“我于玄都观里观千树……”

那年他问自己,若是他将武道走到底,是不是也会像五大宗门的那些长老一样厉害。可又说那样就不能好好学医了,救不了那么多病人。

“阿岚,人家高手过招,招式都是有名有姓的,你也给取个呗。”

“你医救了百人千人,怎不见你留个名字?”

“那不一样嘛,阿岚。”

“懒得取,你要是会个厉害的招式,取什么名字?”

“我嘛,好不好听没什么,肯定要符合我的意愿才行。阿岚,你可别笑话我,我就想你在前面打架,我躲背后救人。当然,你自己先不能伤着。”

祈岚牙关紧咬,眼眶一红,好在泪水混合着江水,也无人看得清切。

祈岚运以真气高声一喝:“陈清绝,这最后一剑,是我替明思齐所问!”

声音高亮,响彻云霄,数以千计的人群摸不着头脑,这祈岚嘴里的明思齐,是何许人?

挥手一招,长剑从江底射出,悬浮在红衣面前。

祈岚凄然闭目,递出自己唯一取有名字的一剑。

“此剑,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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