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神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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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天道落长安 第一章不要得罪我

唐国,恭王府。

农历九月二十二,冲鸡煞西,喜神正南。

雨落得很急,正是秋冬交接,雨珠子冷得刺骨,打在脑袋上的声音像极了箭矢一支支钉在木板上。

清秀娇俏的姑娘跪坐在院子里,湿透了的衣裳把身子裹得极紧,所以,不管是拥雪成峰,还是盈盈一握,或者顺着腰肢一路向下的峰回路转,各种线条都瞧得极清楚。

一阵风过去,卷了落叶的肃杀,落在姑娘身子上胜似刀子砍在皮上,钻进骨头里。

姑娘瑟瑟发抖,白白的两排糯米牙开始打颤,眼前的世界开始晃晃荡荡,这是因为意识模糊,她的人已经撑不住了。

幸好这个时候有一片儿阴影投落过来,遮在姑娘的脑袋上。

跪着的姑娘抬起头,蓄满了泪珠子的大眼睛瞧着打了伞走过来的年轻男人,抬起下巴,露出落了雨珠子的白皙脖颈,声音柔得像水,换了其他场面酥了人的骨头,这时候就是我见犹怜的委屈,她轻轻将下巴靠在男人的腿上,“姑爷。”

张辰低头瞧着自己的小婢女,看她红通通得小脸儿和嘴唇有细微的颤抖,知道经过长时间的跪坐和寒冷,现在就算扶着她也未必能走回去,没有做声,俯下身子,一只手臂抱起姑娘,把她扛在肩上。

但名叫小环的姑娘顿时羞红了脸,也慌了神,压抑了声音的惊叫,“姑爷!是苏管家让我跪着的,您知道他的,他的吩咐我怎么能不照做呢?而且,他在王妃那儿也说的上话,您”

她说话的时候扭来扭去,挣扎着要下来,倒不是不喜欢这个姿势,只是担心这么做会给姑爷带来麻烦,毕竟那位苏管家在府上的权力,是除了那几位真正的主子以外最大的,而且她刚才有句话没有说出来,就是管家向来不太喜欢姑爷,今天她受罚,也未必没有管家要敲打姑爷的意思。

只是她这么一干,张辰的视线就因此受到了一些干扰,瞧着小姑娘腰肢后面衔接的翘臀儿线条,轻轻皱着眉头,将臀儿的线条往另一边轻推了推,又好像是拨开遮挡视线的杂草。

他嘴上说,“别动。”

小环身子抖了抖,这次倒不是因为冷,一颗脑袋埋在张辰的背上做了鸵鸟,脸蛋儿红扑扑胜似切开了的西瓜瓤。

恰在这个时候,小环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姑爷,我若是你的话,就不会这么做。”

小环心里一惊,听出这声音恰是苏管家的,一时间魂儿都要吓飞了去。

接着传来姑爷张辰的一句话,听着像商量,但是语气平平淡淡,就好像眼下这件事根本犯不上开口,“苏管家,小环是我的人,你就算要罚她,总该先和我说一声。”

小环因为姿势的原因,看不到背后二人的表情,但听着姑爷这一句话毫无烟火气,知道以苏管家的作风,又一直看不起自家姑爷,现在一定很生气。

按照苏管家背地里几次在众下人面前说过:那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赘婿,就算扒了一身皮也散不开的穷酸土气,还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的确,苏管家现在瞧着对面那一对儿男女,尤其是那个年轻的男人,这一刻不仅仅是愤怒,而且自觉备受羞辱。

他直视张辰,道:“姑爷,你来府上也有些日子,就算出身粗鄙,也应该知道府上的规矩,我身为管家,理当有处罚下人的权力,而且,只有府上真正的嫡系主子才有资格过问。”

他说着话向前两步,盯着张辰的眼睛,“姑爷,有些话,王爷和王妃都不好开口,毕竟说出来伤的是小姐的面子,可我们这些下人却不得不提点两句。”

他的声音放缓,语气却变得强硬,几乎是一字一顿,“姑爷,别忘了自个儿的出生,如果哪一日,您真的犯了事儿,我虽只是管家,也不得不逾矩,替王爷教一教您在府上做事儿的忌讳。”

这番话透着他身为管家的权力威严,语气是磨砺锋锐后利剑一样的刁钻,在本来就冷的天儿里,更多了凛冽。

小环心下想到了苏管家以前杖杀奴仆的手段,身子不禁又抖了抖。

张辰却对这番话感觉不深,期间直视着这位管家,好似不曾感受到其中的情绪,无论是这句话里透着的厌恶还是刻意做出的威严。

不过,他感觉到了小侍女的颤抖,还以为小环是扛不住了这天气,于是把伞再压低了些,让两个人都藏在阴影里,能多遮蔽三分迎面的冷风。

他的脸庞就这样藏在阴影下,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我知道了,王妃那儿我会去说,不过现在这个天气,小环遭不住,我先带她回屋。”

说话的时候,张辰已经抬起腿,每一步落下都有水花儿飞溅,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听得真切。

苏管家经历了一瞬间的愕然,谁曾想这个赘婿真就置府上的规矩,置他身为管家的权力于无物?

还有,你的身份都尚且下贱,更何况是伺候你的侍女?

眼看着张辰将要错身走过去,苏暮心底的怒气终于烧了上来,一伸手就要拉住张辰,冷笑道,“姑爷,你今儿还真就去不了了,恐怕得先跟我去趟王妃那儿,和您的侍女,一块儿领个罚!”

说着话,他用力捏住张辰的手臂,要用力将这个孱弱的姑爷一把甩过来。

但就在这时,咔嚓!

王府上空突然炸响了一声闷雷!

轰隆隆!闪电和闷雷同起,而且压得极低,就像在苏暮的头皮上炸响,闪电都好似从他的脑袋上劈过去!

苏暮浑身的毛发竖起,一个激灵竟连腿都软了,一瞬间冷汗涔涔,搭着张辰衣服的手忽然就垂落下去,半晌不能再提起胆气。

等他回过神来,张辰已带着小婢女走远了。

只是苏暮许久没有出声,因为他有心喊停张辰,但不知怎地,这一刻喉头干涩不能言语。

不过,将要走出院子的时候,张辰主动顿了顿步子,“苏管家。”

苏暮抬头。

张辰说:“你最近出门,还是要小心一些,不必担心人祸,但是,要小心一些天灾。”

二人一直到了后院儿,小环才惴惴道:“姑爷,小环今儿其实没犯错,您知道的,我在府上一直做事小心。

今天我去领您的月钱,账上却说您的吃穿用度一应都在府上,哪里需要什么月钱,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肯给,可是府上谁都知道”

“好了,我知道,小环肯定是没错儿的。”张辰笑着制止了小环说下去,道:“放心吧,王妃那儿我会去说。”

另一边,眼看着张辰的身影远了,管家才回过神来: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要设法害我?哼,他哪有这个能力?他说的是天灾不是人祸,那就是在咒我?

想通了此节,他心头又气又急,恶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王府的几位姑爷,除了他,哪个不是沙场庙堂风光无限,他算什么样的狗东西!”

轰隆!

王府上空,又一道闷雷!

苏管家腿又不禁一软,这一次连站也站不住,胆气一时泄了去摔倒在地,抬头瞧着天上的绵绵细雨,心脏的剧烈跳动在耳边砰砰不停,只觉得生来几十年从未见过这么怪异的天气。

张辰这时候已经带着小环回了屋子,把小婢女抱上床,生了炉的屋子暖和得很,小环禁不住抖了抖,只是这一次带了舒服的呻吟,像极了小奶猫进食时候止不住的喵喵叫。

张辰安顿好了小婢女,掖了掖她的被角,转身出了屋子。

屋檐上的雨珠子顺着瓦片儿落在地面,形成小小的水洼,张辰就抬头瞧了瞧天空,回想刚才的一幕,低低地说:“那位苏管家,恐怕这两天要出事了。”

第二天。

府上传出消息,管家苏暮在后花园儿让大风吹散了的瓦片儿砸了脑袋,当时就昏了过去,恐怕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

听到这个消息后,张辰没有做声,只是闭上眼睛,内视丹田处的一抹真灵,它藏在混沌里,如雾气激荡中乍现的光芒。

那位苏管家,出口冒犯天威,不死已是幸事。

从某种程度上说,张辰,就是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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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道落长安 第二章诡异的尸体

一场雨接连下了七天。

等到终于出了太阳,京都大路的青石都被冲刷出本来的颜色,许多年来行人和车马走过去,呈现出一种泛着光泽的圆润,就好像核桃盘了许多年。

恭王府门口的狮子是两三人高的雄壮,从街头开始就能瞧得见影子,期间掺杂了金粉的闪烁,更添几分威严,行人来往无不油然生出膜拜之心。

张辰此刻就站在门口,瞧着恭王府狮子和头顶牌匾熠熠发光的金字,只是他眼里的景象和其他人不一样。

外人只是看见这景象的辉煌,唯独他能够看到府上飘着一阵晃晃荡荡的清气,这是平日里百姓们常说的运道。

王府本也属于皇家贵胄,运道自然是不差的,一直以来清气弥漫,好像山头的云雾缭绕,。

可是现在,这清气里钻进去几分招摇的黑色浊气来,并且不断分裂,眼看着将要从王府外围渗透进中心处,他瞧一眼就知道其中的缘由,“这是恭王府将有祸患来临,从此要多事了。”

三年前,张辰于北方荒原苏醒,醒来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的前尘往事,但是丹田里拥有一抹天道真灵。

拜这一抹天道真灵所赐,当他苏醒的那一刻,自然地就知道了这个世上几乎所有一切,并且万法不侵。

就好像前几日苏管家想要对他动手,最后却自己遭了殃,那是触犯了天威,不死已经算是幸运。

不过,他体内那一抹真灵也并不完整,就好像一块儿完整瓦片碎成了三块儿,他只拥有中间一块儿。

苏醒之后,张辰一路跋山涉水,自荒原晃晃荡荡来了京都长安,机缘巧合成了恭王府的赘婿。

“姑爷!”

“姑爷!”

小环的声音从府中传过来,语气急促,张辰听得真切,他已经知道小环过来的原因,这并不是他刻意预判,而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好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这也是那天他恰巧能找到小环,解救这个小丫头的原因。

小环气喘吁吁停在张辰面前,脸蛋儿上既是担心又是恐慌,“姑爷,你现在得去一趟正厅,王妃和其他几位主子都在,苏管家也在。”

张辰点点头,在小姑娘脑袋上摸了摸,“走。”

小婢女本来因为紧张而不能平静的心跳,忽然就安宁许多,就连奔跑以后的热气儿都好像散了。

她看着自家姑爷的背影,既疑惑,又狂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家姑爷身上有一种极特别的魔力,只要站在他旁边儿,好像天塌下来也算不了什么。

二人到了前厅,一个脑袋上裹成了蘑菇的男人站在正中,这当然是苏管家,他脑袋上的伤势很重,养了好几天才勉强下了床,没想到第一件事就是找张辰的茬儿,可见他对张辰的厌恶。

在正厅对面,一个中年女子端坐,淡妆淡抹,气度自生,正是王爷正妻,年岁接近半百,仍可见年轻时的几分风姿。

她对张辰的态度谈不上好坏,只是见年轻人漫步走过来,就将手中的盏茶放下,“张辰,苏暮说,你前几日做事枉顾府上规矩做事,这是府上的大忌讳,今儿喊你过来,想听听你的说法。”

她话虽是这么说,眼睛却落向了管家,管家忙接口道:“姑爷,那一日我罚小环,本是规矩之内,但您不顾规矩将小环带回去,而且事后并未主动找王妃澄清此事,您虽也是府上的主子,但有些规矩却还是要守着的。

我那天好言相劝,将您这么做的坏处说得详细,您却一意孤行,我虽身为下人,却也不得不告诉王妃,让王妃做决断。”

他的几句话不离规矩,无非就是要告诉在场几位主子,我今天告发这个姑爷,不是刻意找茬儿,实在是为了维护府上的规矩,也是为了维护你们的面子。

于是,现在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赘婿怎么说,这件事目前来看,怎么说都是他不讲道理。

有原本就看不上张辰的人出了声,虽没有指名道姓,但女人的尖锐嗓子掺了阴阳怪气,“有些人呐,就算走运进了王府站在堂上,骨子里的穷酸劲儿却改不了,不知道规矩,就是可怜了苏管家,为王府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伺候惯了阳春白雪,偏偏伺候不了泥里长出来的。”

这番话可比苏管家的话刻薄得多,而且说话的人也是王爷一个小妾,本来就出生世家,又是府上主子之一,所以这番话说得很有分量。

许多人又看向张辰,想瞧瞧这个赘婿怎么辩驳,眼底大多都藏着嘲讽甚至不屑,就像湖面儿上飘了一层浮萍,眼神瞧着就不清澈,满满当当一股子浑浊。

只是,张辰根本不因为他们这些话而有任何波动,反而说出一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话来,他说:“管家说得是真的,我的确犯了规矩,您照着规矩罚我就是了。”

王妃一直静静看着张辰,尤其想看看这个赘婿面对这种场面会怎么应对,毕竟,这个年轻人是当初王爷带回来的,偏偏她从未看出这个年轻人的特殊。

当初她问王爷该怎么对待这个赘婿,王爷话说得简单,“当自家人就行了。”

可是话说得轻巧,自家人三个字哪儿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

王妃看着张辰,看他坦然应了自己的过错,却瞧不出半点儿犯了错的躲闪和恐惧,她的眼神也渐渐冷了下去。

前厅的气氛一时好像变得肃然和僵持,谁都瞧得出来,王妃不高兴了。

“啊!!”

“杀人了!杀人了!"

后院儿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惊动了本来慵懒待在树上的飞鸟,扑棱棱飞到府外盘旋,心想倒要瞧瞧是什么人打扰了小爷们的午休。

“王妃!”下人慌慌张张到了前院,“小翠,小翠儿不知道被什么怪物咬死了!”

恭王府上死个人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在王府成了下人,就相当于一条命给了府上主子,可以任由主子打杀。

但是府上无缘无故死一个人,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更何况,小翠一直都是王妃最喜欢的丫鬟。

于是,一行人临时终止了这场问话和审判,到了后院儿,也就是案发现场。

果然,一具尸体停在那儿,比几个下人说的还要恶心和可怕,一颗脑袋已经只剩下半张脸,伤口处不知是被什么啃嚙过,锯齿似的伤口下是干涸了的血迹,此外,就是全身上下因为腐烂吸引的蛆虫在蠕动。

很多人当场已经呕吐,有几位夫人一时间有些腿软,如果不是下人扶着,已经坐在地上。

倒是那位王妃,脸色虽也一时有些惨白,但至少瞧着平静,转而问道:“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而且,有人一大早见过小翠,前后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王妃的面色一变。

事实上,很多人都发现了其中不正常的地方,短短两个时辰,况且现在的天气已经转凉,尸体怎么可能腐败到这种程度?

再看尸体上被啃嚙的诡异伤口,现场一时静了下来,人人都激灵灵生出寒意,许多人都这样想:莫非是府上除了什么邪魅妖孽?

突然间,一声惊叫打破安静。

苏管家开口喊道:“是他!一定是他!他是妖孽!”

众人此刻正因为尸体的可怖惨状默然,都被吓了一跳,顺着苏管家的手指头瞧过去。

他指着的,竟就是刚才正在众人面前遭受审判的姑爷张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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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天道落长安 第三章赘婿是妖孽?

随着苏管家的话,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张辰身上。

王妃一时也变色,呵责道:“苏暮,不要乱说!”

她虽对张辰也谈不上什么好感,但终究是王爷当初指定了的姑爷,就算进府这些日子以来这个姑爷毫无建树,除了生得漂亮也瞧不出特殊之处,但说起来终究也是府上姑爷,苏暮现在这么说,丢的岂不是老王爷的脸?

偌大的院子四四方方,人群零散错落,目光却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只因为苏管家一句话,许多人都生出怀疑,有的人甚至当即就给这年轻人定了罪名:或许真的是他,一个男人长成这样,我早瞧着不对劲。

这怀疑毫无理由,偏偏罪名这种事情很多时候本就是莫须有,毕竟,他们本居于高位,绝不能容忍一个往昔的贱民和他们平起平坐。

另一边,苏管家言辞激烈,“王妃,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王妃的神情已变得肃然和冰冷,她对这位管家还算熟悉,这些年来偶有小错,但大体做得不错,至少从未有以下犯上的举动,府上的规矩也从不触犯,因此现在看苏管家的情绪激动,总觉这位管家这样的表现一定有他的原因,当下先信了几分。

她看向张辰,觉得这个便宜姑爷这一刻的神色有些奇怪,他毫不做声,又不见任何神色上的改变,哪怕面对苏管家的指证也没有半分慌张,让人没来由觉得有种渊渟岳峙的厚重。

只是似这样的感觉她只在庙堂高处几人的身上见过,而且多有岁月打磨的痕迹,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感觉?她一时又因为自己的错觉而失笑,直接出声问道:“张辰,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张辰这才应了声,道:“您不妨先问问苏管家,为什么这么确定是我,他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什么理由或证据,总不会空口无凭。”

王妃深深瞧他一眼,这才问苏管家,“张辰说得不错,你可有什么证据?”

苏管家道:“回王妃,如果没有十足的证据,我绝不敢说这些话,说起来,还是和刚才在厅前说的事情有关系。”

他看向张辰,道:“姑爷,上一次,我制止您时,您便动用了邪法,我亲眼所见,在那之后,我头上的伤也来得蹊跷,当时许多人都瞧着,那天本是大晴天,突然就来了一股子妖风,等瓦片落在奴才的脑袋上,风突然就停了。

我作为下人再说一句逾矩的话,您仔细想想,自从他来到府上,怪事就从未间断,况且,小姐的情况”

一番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是自知失言不该提起小姐,苏管家顿了顿再一次说自己亲眼看到张辰施展了邪法,情真意切言之凿凿,好像恨不得掏心掏肺,“王妃!奴才伺候府上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私心,倘若有半句虚言,愿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巧就巧在,毒誓一出,天上忽然掠过一道极致的亮光,把王府所有人的面颊都照得极惨白!

苏管家全身一抖,腿脚一软摔倒在地,心神因为刚才的雷电裂开,但他反而咬了咬牙接着道:“王妃!那一日姑爷施展的妖法就如此刻!”

声音带着两分恐惧,听着凄厉!

句句锥心,加上雷电异象,人们此刻再看那个仍旧平静的姑爷,只觉那张生得好看到不似真人的脸实在诡异,人人都觉有冷意从脊梁骨爬上脑袋。

不久前就出声嘲讽过张辰的小妾这时候也跟着开口,“苏管家前脚揭穿了他,后脚就来了这邪门的雷,如果不是我王府有福光庇佑,有我唐国国运庇佑,恐怕刚才邪门的雷就落进来了。依我看,这明显是有人被戳穿了龌龊,所以恼羞成怒,如果连这都不算邪祟,还有什么是邪祟?”

不得不说,开口的女人实在是诛心的高手,一出声就给张辰定了罪,让那些本来还在怀疑的人,马上也笃定确信了这件事。

只有知道真相的小环还在不断辩解,“不是这样的,那一日我也在场,姑爷根本没有动用什么妖法,管家说得都是假的。”

小环急得跺脚,泪珠子吧嗒吧嗒串成了链儿,张辰却只拍了拍小侍女的肩膀,他只是一直静静瞧着苏管家,莫名问了这么一句,“你,怎么就选中我了呢?”

其他人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和原委,苏管家的身子却忽然抖了抖。

张辰这时候却已经不再看他,转而瞧着还在思索犹豫的王妃,道:“您不必为难,如今我既然有了嫌疑,照着规矩做事就好。”

他知道王爷一定让王妃对自己多做关照,因为王爷知道自己身份的某些内情,即便这内情只是真实情况的万分之一,但已经足够让他被选中成为赘婿,并且另眼相看。

最后,张辰被关押在久不住人的后园。

照规矩,出了这么大的事,换做下人是要杖杀的,但张辰终究是姑爷,所以先行关押,要等王爷过些日子回来再做决断。

深夜。

月光清冷地照在地上,微风轻轻吹过去的时候,府上的小树林开始摇曳,除了仿佛挠在人心上的声音,还有水流似的影子。

府外隐隐约约传过去打更的声音,偏显得府上更静,如这样的深宅大院,府邸错落间总是显得幽暗,几百人缀在偌大的王府本就零散,到了晚上一个个休憩,一眼瞧过去当然更空无一人。

张辰本来也在睡觉,但是入眠不久,心头有灵光乍现似的感应,睁开眼睛,他看到府上来了东西,也就是白天杀死小翠儿的妖孽。

“还真是个妖孽。”张辰看着窗外,目光所及是高高的院墙,心底却已映照出那个妖孽的模样。

丈许的身高,月光下但见一片灰黑,偶尔抬起脑袋,一张猢狲似的丑陋嘴脸才变得清楚,满嘴的獠牙密密麻麻数十上百,难怪白天小翠的尸体会是那样的惨状。

它的身体藏在隐约的黑色雾气里,四只尖锐的爪子落在地上,就连青石都好似纸糊地陷进去几道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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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天道落长安 第四章妖魔

张辰知道这个妖孽的来历。

夜枭,山野精怪死后的尸体所化,集天地怨气和戾气而生。

它这一次来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张辰,仅仅几个腾跃,就十分精准地出现在他面前,可见是有人提前知会,告诉它张辰就在这里。

夜枭的身躯投落长长的阴影,幕布一样将张辰完全笼罩。

张辰瞧着面前的庞然大物,皱了皱眉,“你这”

夜枭斜过脑袋,想听听眼前这个男人要说什么,它今天来到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死张辰,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张辰说:“你这生得实在太丑了。”

他说这句话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他虽然有些特别,在某些方面和普通人不一样,但是在美丑的欣赏上还是和普通人一样,而面前这个东西,丑陋到让张辰不得不赞叹一句,实在是生平仅见的丑陋。

不过,这句话完全出乎夜枭的意料,它不聪明,可也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在短暂的发呆以后,带着愤怒,决定马上杀死面前这个男人,而且尤其要尝一尝这个男人死后是不是嘴还这么硬。

它的动作很怪异,蛐蛐儿似的蹦跶,带着一股子恶臭的腥风,好像从沼泽里刚钻出来的泥鳅又去茅房滚了一遭,明明只有一头怪物,生生造出了海鲜市场的势。

两只前爪胜似螳螂的迅猛和狠毒,在月光的照耀下,舞动出残影接成了一堵墙似的,地面的影子反而因此变得虚幻,就好像因为速度太快,所以连月光也捕捉不到,所以只能假模假样地落一片儿影子。

张辰只是叹了口气。

咚!

夜枭脚下一滑,这个天生的猎手竟然莫名地摔倒,原本落向张辰脑袋的爪落了地,好似刀切豆腐,轻易地没入其中。

张辰只静静地瞧着它。

夜枭觉得刚才是个意外,虽然这个意外从未发生过,但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没有人规定夜枭不能滑倒。

但是接下来的情况,超乎了它能够理解的范畴。

每一次,只要它出手,都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诸如滑倒,诸如崴脚,诸如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身为一只夜枭,杀人如麻,曾经手拿西瓜刀从荒原砍到山岭,杀人的时候居然会因为被口水呛到而被迫终止,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以后在夜枭界还怎么混?让同行知道了又会怎么嘲笑他?

在经历了许多次失败后,夜枭愈发愤怒,但它斜过脑袋又瞧了张辰半晌,忽然发出一声啸响。

这一声啸响好似平地起的惊雷,尖锐如箭矢刹那刺破长空,一层层浪花儿一样推出去,是要让人心颤栗的诡异和可怖。

暗夜之中,当夜枭察觉面前这个年轻男人和往日对付的常人不同,此时此刻又见自己的啸响竟也不能对他产生任何作用,当机立断转身向外逃去,这畜生虽然比不上人的灵动,可天生对危险有敏锐的嗅觉。

巨大的阴影在黑暗中恍恍惚惚,腥风引起树林子阵阵晃动,这一夜的月光比平时要亮上许多,有人刚出屋子想一探究竟,就抬头瞧见怪物的一闪而逝,恐惧之下吓的大声惨叫。

张辰瞧着怪物远去,并没有去追,反而转身看向前厅的方向,说出今儿白天面对苏管家说出那一句莫名的话来,“不论你要做什么,怎么就挑上了我呢?”

身后,小环壮着胆子接近过来,她也和张辰一起被关在这处久不住人的清冷院落,现在因为担心张辰而走出屋子,声音断断续续,中间还有两排糯米牙互相切磋打架的声音,“姑,姑爷,是您吗?”

黑暗里只有温和的声音,“是我。”

小环带着哭腔小鸡归巢似的扑过来,“姑爷!吓死我了!”

张辰只是轻拍小环的脑袋以示安慰。

黑暗里,院子外面,隐约能听到有女人捏着嗓子在喊,“还能是什么怪物?刚才的声音明显是从那赘婿的院子里传过来,依我看,这不就是他生为妖魔的最好证据?”

小环忧虑道:“姑爷,只怕,只怕今夜过后,他们便更要针对您了。”

小环想说的,今夜过后,或许等不到王爷回府,就要先将张辰赶出去。

张辰拍拍姑娘的脑袋,平静地道:“别怕,真正的妖魔已经被捉住了。”

“捉住了?”小环顿时惊喜,只是很快又耷拉了眉眼,“您就别骗我了,刚才我也瞧得真切,那怪物都穿过树林子逃走了。”

张辰不做声,只是冲府外的方向瞧了一眼。

或许是恰巧,忽然间有天光落下,一道霹雳无声无息,照亮了大半个京都城,无论是白天车轮碾过去的泥泞,还是想要从大道两侧水洼跳出来的蛤蟆,甚至那些将自己藏得精妙的秋后蚂蚱,一瞬间都清清楚楚。

霹雳之下,正在飞速奔逃的夜枭被击中,坚硬的天然甲胄刹那经历了从灰色到焦黄,直至如木耳一样极致的黑。

炙热烧透了它的皮和甲,就像火焰从一张纸的中心处向外蔓延,最后连它的四肢都不能幸免。

此时它高高跃起,却被巨大的冲击力摁了下去,一身逾越精钢的骨头刹那成了齑粉!

咚!沉闷的巨响,它的身躯水流般瘫在王府门口,恰恰在两具石像中间,青烟一缕缕飘起又很快散开,许多年磨损也不曾破败的青石大道四分五裂,一道道裂缝如蛛网密布。

翌日。

清晨。

树叶儿上分不清雨露的水珠子落下去,恰巧盖在翻个身准备睡回笼觉的蜘蛛身上,蜘蛛差点儿溺亡,慌慌张张从这场无妄之灾逃出去,一抬头却发现头顶又有巨大的阴影落下来,而且落得很急。

啪!

这只没有名字的蜘蛛同样死于无名,衬着清脆鸟叫的丧曲,肚皮儿黏在地上,绿色的血液咕嘟嘟翻起微不足道的气泡。

苏管家慌慌张张穿过院子,没注意自己刚才在无意间犯下一桩命案,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心思去管这件事会不会损耗自己的阴德。

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他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因为亲眼看到了夜枭的死状,不得不说,死得很透,皮肉已经全熟了,就算做烤肉都显得太老。

他的慌张来自于这几次那个赘婿身上的怪异,就好像张辰昨天问过的,为什么偏偏要选中他,这的确是经过思虑以后做的决定。

他有不得不让王府乱起来的理由,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年轻姑爷因为身份的特别,自然成了最好的首选开刀对象。

但是,看似万无一失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受了挫,看到夜枭尸体的时候,苏管家不受控制地开始恐惧,他现在开始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一直以来,不管什么时候都似乎十分平静的赘婿,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瞧着那么普通。

随着脚步的不断落下,前厅的越来越近,苏管家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是那个一直坚信张辰是妖魔的女人在说话,“不管怎么说,依我看还是和他有关系,就好像苏管家说的,自从他来了府上,就没安宁过”

一句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接着是人摔倒的声音,“哎哟喂!”

苏管家此时刚刚走到厅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厅前的情形,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忽然抖了抖,他忽然想起自己每次面对张辰出言不逊或动手时候的情景,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来: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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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天道落长安 第五章三天

苏暮终究还是走进了前厅,哪怕他现在对张辰有说不出的恐惧情绪,但想到自己背后站着的人,还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暗道:无论他是什么妖怪,有那一位在,都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他终于看清楚了前厅的情形,不久前开口的王爷小妾摔倒在地上,四周手忙脚乱的下人将她抬起来匆匆往厢房去,还有人一路小跑去请府上养着的医师。

他的视线最后才落在张辰的身上,这个在几天之前不被他看在眼里的赘婿,现在迎上他的目光,苏暮心头忽然如钟声陡然震彻,他的身躯因此颤抖。

张辰却只是一笑,和往日里一样的温和好看,“苏管家,去瞧了妖魔的尸体吗?”

苏暮只觉张辰的目光好似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达心脏,好似洞察一切,好似他一直以来针对张辰的手段和原因都被了解得一清二楚。

随着张辰一句话,前厅所有人都看向苏管家,包括那位端坐高位的王妃。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因为就在昨天管家还在信誓旦旦地指证张辰,今天妖魔就死在了府上门口,这不恰巧洗清了张辰的嫌疑,那么这位管家昨天的所有都是在诬告,无论管家在府上的权力多大,无论张辰在府上的地位多么特别,终究还是隔着主子和下人这两个身份的差别。

小环这时候上前一步,接着问:“苏管家,您昨儿还说过,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的就是维护府上的规矩,可是照着府上的规矩,下人诬告主子本就是绝不该触碰的以下犯上,无论有意还是无心,从规矩上都该受罚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小环还有些忐忑,但是说到后面反而镇定下来,照张辰一直以来的话说,小侍女只是笨,并不是傻,她很清楚姑爷和苏管家早就没了和解的可能,那么就绝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打压的机会。

张辰对报复管家这件事不是很在意,但是他能感知到小侍女的情绪,趁着人们不注意,冲小侍女竖了竖大拇指。

小环的脸蛋儿忽然就红了不少,好像不知道从什么地儿灼烧起来的红云,瞧着既羞涩又妩媚。

张辰瞧着只觉得有趣,看她脸颊上鼓起两瓣儿苹果似的酡红,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那天雨中的臀部曲线,由不得他胡思乱想,只觉得实在有些相似啊。

“小姑娘当然是很可爱的,我也没有取笑的意思。”张辰非常确定,因为在他的眼里,姑娘可爱这是世上本身客观存在的事实,用不太恰当的对比去想,就是路边的小狗其实也很可爱。

相反,管家苏暮现在恨极了小环,因为这个侍女的一番话,是将他架在了火上,让他必须做出解释。

不过,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方法,心下略一调整情绪,又挪开视线不去看张辰,只是对正位的王妃道:“回王妃,妖魔虽然死去,姑爷的嫌疑却并未洗清。”

王妃不做声,只是轻轻抬起眼睛,示意他接着说。

苏暮微微颔首,强迫自己忘却之前面对张辰时发生的所有异常,道:“您仔细想一想,昨日我在指证姑爷时,是否真的有晴天霹雳,这绝不是正常该有的天气。

此外,昨夜我们明明将姑爷关在了屋子里,今儿一早,锁仍旧完好,姑爷却走了出来,这已足够证明他的异常。

再者说,昨天我们刚刚说姑爷是妖魔,当晚就有妖魔出现,且自行暴露了行踪,这和她杀死小翠时的手段风格完全不同。

而且王妃,我在府上多年,不说功劳苦劳,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从不会因为这些而忘记我的本分,毕竟您给了我一碗饭,我铭感于心,从不会欺瞒每一位主子,更何况是无端端指责污蔑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有底气,这些臆想和揣测说到最后竟还真的自成逻辑,以至于许多人又开始摇摆不定,暗暗点头:说得不错,就算那个妖魔已经死去,那也不能证明这个赘婿就不是妖魔。

然而苏管家最后一句的对话目标还是王妃,他说得好像恳切,且绝没有借着自己多年的功劳要挟,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说自己绝不可能对王府不利,让王妃不得不回想他过去的尽心尽力。

小环早已经气得跳脚不能按捺愤怒,正要反驳的时候,苏管家忽然又道:“王妃,请给我三天时间!”

王妃有些好奇,“仔细说一说,你需要三天时间的理由。”

苏暮此时已经完全逻辑自洽,并且因为某些原因,认为自己三天足以处理眼前的问题,“如今无论是我还是姑爷,身上都有各自的问题,只是因为两件事之间互相冲突,所以无法定论。王妃,您如果信得过我,给我三天时间,为了王府,我愿鞠躬尽瘁,倘若最后真的是我错了,我也甘愿受罚!”

王妃沉默片刻后,应了一声,“好,我给你三天时间。”

在王妃的一言定音后,前厅经过一些琐碎事件的商议,众人很快散了。

早就等不及的苏暮低头自顾向府外走去,但在他将要离开时,背后忽然传来张辰的声音,“苏管家!”

苏暮刚刚抬起的脚忽然就再也落不下去,心头和身体一瞬间僵硬凝滞,好像除了灵魂以外,形体都已经不是自己的!

张辰却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声,“你可要想好了自己三天以后的结局。”

苏暮面对自己不能理解的手段,开始剧烈地恐惧,这一次,他更加确定身后这位姑爷的特殊甚至是强大。

“去吧。”

身后的张辰说出这句话,苏暮至此恢复了自由,他大步奔跑,希望马上能够见到那一位大人物,哪怕是让自己更安心镇定一些也够了。

看着那道强装镇定的逃离背影,张辰忽然很想见一见苏管家背后的那个人,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苏管家压抑了恐惧也一定要对付自己。

至于为什么笃定苏管家背后有人,原因很简单,苏暮没有操控妖魔的本事。

他微微闭上眼睛,想要感应到苏暮背后之人和他的联系,但是他发现自己好像高估了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如果不是体内真灵只是一段碎片的话,他觉得自己可以看清楚苏管家身上的因果线,就是关于他身上所有的交际,从而看到背后的始作俑者。

但是现在,他需要去想一想该怎么找到这个人。

最有效的办法往往最朴实无华,所以,张辰决定跟踪苏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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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天道落长安 第六章大嫂你走吧,我不杀女人

当第一缕阳光借着地平线爬出来瞧着这个世界,当那些躲在黑暗中沉寂了一整夜的眼睛,接受并倒映出这个世界的光明模样。

唐国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国家,长安是这个国家最繁华的城市。

这个积攒了千年厚重历史的庞大王朝,这个集合王朝所有权贵的京都掀开盖头上的纱。

从距离皇城极近的朱雀大街开始,一座座府邸开始有轻微的流水穿梭,紧接着躲在石狮身后的大门缓慢地打开,只是一个瞬间,好像这个世界开始变得喧闹。

那些隐在车马中的公子或官员,穿过一条条大道,吱吱呀呀的赶路声就成了配合早市叫卖的鼓点。

从北荒以车马异兽千里迢迢拉来的种种兽肉,经过加工后成了褪去油腻口感绵柔的包子馅儿;从南疆经由宗门术法培育的秋蝉被穿在一起炸成吃食,又见颧骨比长安人高出许多的异域美女在一行士兵的押送下往护城河上去,这个传承了千年的雄壮帝都,一眼看过去尽是来自这个世上相距不知多少山水的各处特色,而真正来自长安,来自唐国本土的,只有它独步天下的武力。

唐国大一统之初,丞相长孙无极曾经说过,从此以后,我们并不需要向这个世界展现任何屠刀。

这句话的另一种意思是,从今以后,只要是世上我们能够看到的疆土,都将活在唐国铁骑的威势之下,我们不需要动刀,因为这把刀已经插在了所有异族心里。

此时此刻,长安西城,苏暮从一处红砖围拢了的小院子走出来,在门口站定许久后,回头又瞧一眼身后,嘴唇有些发白,似乎刚刚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但脸上却有了笑意,自言自语,“有喟叹观的大人们在,那个赘婿算得了什么?三天时间,足够了,足够让他变成一具尸体。”

在他身后紧紧关闭的院子里,站着一个道士。

道士的道袍很精美,金银丝线的穿叉点缀在领口,栩栩如生的龙虎绣在肩上,不见褶皱的绸缎瀑布似的从上往下倾泻,除了绝伦的图案,就再不见任何杂色。

除去这一身瞧着不菲的装饰,道士自己本也生得端正,这就是一个人在温饱以外的体面表现。

只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实在谈不上体面。

在他脚下,一具年轻男人的尸体泡在鲜血中,余温犹存,可见去世不久。

此外,还有褴褛衣装,有声声啜泣,一女子跪伏在地上,带着极度的惊恐求饶,“你都已经做过了事,求求你,求求你,就放了我!”

道士说:“别傻了大嫂,你走吧,我不杀女人。”

平日里绰约风姿的妇人,淡青色罗裙勾勒了线条的流畅,这本是粉胸半掩疑暗雪的风花雪月,现在却瞧着凄惨,她的哭声还未停下,也顾不得去捡起刚才被撕碎了的衣摆,捂着要害处大步逃向院外。

道士转过身摆摆手,有阴影就冲了出去,目的是为了撕开大嫂的脑袋。

意料之中的惨叫声久久没有传来,道士心里刚有一丝疑惑,才听身后一句话飘过来,“你这道士,实在是不讲规矩啊。”

言下之意,你明明说了放大嫂离开,怎么能不讲武德?

道士回头,视线里见一个年轻男人缓慢走来,道士的心情突然间变得很不美丽,只因为他一直都自认为是个体面人,这种体面是指他一直都对自己的卖相很自信,可现在对面走过来的那个男人,好看得出乎意料。

用好看两个字来形容一个男人似乎不太合适,但是当看到对面那个人的时候,道士忽然觉得只能用好看才能正确形容,就好像你看到一件极精美的器具,看到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情形,这个时候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他妈是在是很好看啊。”

但是,道士这还是第一次从一个人的身上感受到这种美轮美奂的震撼,“真该死啊,他怎么长成了这样?”

他很快想明白了面前这个人是谁,因为最近这几天,他不只一次从苏管家的口中听到这个年轻男人,其中形容最多的就是,生得很好看。

他以前对这种形容嗤之以鼻,毕竟一个人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儿去?但是,现在他懂了。

另一边,受张辰救了一命的女人已经逃远了去,道士只瞥了一眼,脚下的影子就开始分裂,一个又一个阴影从地面升起,就好像从水面波纹悄无声息地浮起,最后形成种种鬼魅妖孽。

很快,这个院子竟站满了妖魔。

张辰叹息道:“你身为道士,听说还是什么喟叹观的人,说来也是名门正派,怎么就修了一身鬼气森森的邪法呢?”

道士只是冷笑,“我生来天赋异禀,道法做了基底,邪法成了兵器,同辈之中无人是我的敌手,这世上,只有窝囊废才会管什么正邪好坏,聪明人只看高低强弱。”

这番话倒并不是他在吹嘘,他在喟叹观的地位很特别,以至于喟叹观哪怕知道他修了邪法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还真让他修成了邪法,同辈之中罕有敌手。

他见张辰站在妖魔之前毫无惧色,再加上曾经听闻苏管家说起张辰的特殊,因此道:“说说吧,你是什么境界?又出自哪门哪派,又出于什么目的做了恭王府的赘婿?”

但张辰并不接话,只是瞧瞧道士脚下漆黑如墨以至于有些诡异的影子,道:“世上有典籍记载,如夜枭、魍魉之流,多是枉死之人,又或尸体集合天地戾气怨气所形成的,因此生来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杀人。

你如今修行到这个地步,手上的人命一定不少,可是,你生来也是一个人,同族之间,何必要造这么多杀孽?”

道士的眼神随着这句话便愈发冷了,心下只觉得对面这赘婿的不知好歹,以自己的身份询问别人的来历,本是一种恩赐,须知在过去手下不计其数的亡魂中,绝大多数都不值得他问上这么一句,况且,如这些成了魍魉的贱民下人,何德何能与自己说是同族?

眼神的冰冷呈现在脸上,以极扭曲的想法过度,就成了一种瞧着怪异残忍的神情,他忽然对左右的魍魉妖魔说了一声,“你们去把那个女人追回来,我要让这个人,亲眼瞧着她凌迟而死。”

换句话说,我要你亲眼瞧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于是这一刻,群魔乱舞,那些不见任何光彩的阴影张牙舞爪,好似阴风般卷起旋涡,并迅速向外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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