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合欢炉鼎,反手喂师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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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泥塘里捡到宝
“磨蹭什么?三千件云纱衣,太阳落山前洗不完,你就下池子陪冰渣睡!”
粗柳条抽在石沿上,碎冰迸起,打得姬无病眼皮直跳。
山门洗涤大池冷得邪门,水面漂着一层薄白冰碴。宗门仙师拿温玉水洗脚,剩下的脏衣却要杂役用冷泉搓。道理也简单,仙师的脚金贵,杂役的命不值钱。
姬无病半跪在池中,破道袍只剩两截袖子还算体面,腰侧漏着风,草绳一勒,勉强没让最后那点尊严顺水漂走。
“做,做就是了。王管事洪福齐天,小的手冻掉了,也能用牙咬着洗。”
“还敢贫?”
池边那人抬起柳条。
姬无病立刻低头,把一件绣满桃枝的云纱衣按进水里。衣料薄得能透光,沾水后贴在手腕上,柔滑得跟活鱼似的,他却半点旖旎念头也生不出。
饿,冷,裆里还灌风。
三样齐活,圣人来了也只想找条棉裤。
他趁池边人转身,飞快从袖口抖出一撮黑褐药渣,塞进嘴里。药渣来自丹房废篓,苦得舌根发麻,还混着细砂,胜在咽下去能骗骗肚皮。
日头爬到山腰时,最后一盆脏水终于泼进沟渠。姬无病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刚想往灶房墙根蹭点余温,一只木牌便砸在他胸口。
“废矿渣场缺柴。再捡三捆,少一根,晚饭免了。”
姬无病捏住木牌,指节冻得发白。
“仙师大人,昨夜那顿也免了。再免下去,小的怕是要直接得道。”
“得什么道?”
“饿死道。”
柳条又扬起来。
姬无病抱头便走,草鞋啪嗒啪嗒,一只鞋底当场脱了线。那鞋底还颇有骨气,留在原地,坚决不陪他上山受罪。
外门冷泉废矿渣场埋在背阴坡下,黑石、冻泥和炼器废砂堆成一片。冷泉从山缝淌出,水声细得像有人磨牙,四周连只野鸟都不愿落脚。
姬无病拖着坏鞋,专挑枯枝多的沟底走。柴捡到第二捆,手掌已经裂开几道口子,血珠刚冒出来便凝成暗红小点。
一截灰白骨渣从石缝露出。
他蹲下刨了几下,摸出半截妖猪腿骨。骨髓早被剔净,边角还残着一点灵气,磨成粉兑水,至少能顶两顿。
姬无病左右扫了一眼,把骨渣贴着腰侧塞进衣角。
“藏什么呢?”
声音从坡上传来。
一个矮壮汉子踩着乌皮靴走下,鼻头生着酒糟红,腰间挂着王家杂务房的铜牌。他手里拎着根短棍,棍头油亮,显然常在人身上打磨。
姬无病立刻弯腰。
“回仙师,小的藏了点风。衣裳破,怕它跑。”
“少耍滑头。王大管事早有吩咐,矿场里捡出的东西,一粒灰都是王家的。”
矮壮汉伸手便搜,先扯开他的柴捆,又捏遍衣袖。摸到腰侧时,那截骨渣啪地掉在冻地上。
“妖兽骨?你一个阳绝废物,吃这个也是糟践。”
“仙师说得对。”
姬无病盯着那双乌皮靴,声音软得能拧出水。
“这东西硬,怕硌着仙师的牙。不如留给小的,小的命贱,牙也贱。”
矮壮汉抬脚踹在他胸口。
“你的命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讲留不留?”
姬无病向后滑出半丈,脊背撞上石棱,眼前黑了一瞬。那人弯腰拾起骨渣,掂了掂,又从柴捆里抽走最粗的几根枯木。
王家管事拿走杂役的东西,从来不叫抢。账册上有个雅致名目,叫代为保管。至于保管到谁的锅里,那就归锅说了算。
“天黑前再送两捆到杂务房。”
矮壮汉把短棍搭上肩头,临走又一脚踢散柴捆。
“少一根,剥你半身衣裳抵账。”
脚步声渐远。
姬无病趴在泥里,没有骂,也没追。他用舌尖顶了顶松动的牙,慢慢把散开的枯枝重新拢好。
明面翻脸,挨打的是自己。背后翻账,挨打的才可能是别人。
他记住那双乌皮靴了。
冷泉边的山道更滑,姬无病抱着柴捆艰难往上挪。才走十几步,坏草鞋勾住枯藤,整个人一头栽进旁侧污塘。
塘水早已干去大半,底下全是黑泥与矿砂。他胸腹擦过尖石,破衣当场又添一道口子,掌心按入淤泥,摸到一团硬物。
起初以为是石头。
指尖拨开黏泥,触感忽然变了。
温润,细腻,还带着一丝与寒冬格格不入的暖意。
姬无病呼吸一顿,伏在泥中继续摸索。片刻后,一只半尺高的粉玉瓶被他缓缓拔出。瓶颈纤细,瓶腹圆润,表面缠着几道暗红桃纹,泥水竟沾不住它,轻轻一抹便显出莹润光泽。
“这荒塘里,怎么会埋着这么个东西?”
瓶底没有宗门印记,瓶口也无塞子。凑近时,一股极淡的甜香钻入鼻端,冻僵的手指竟恢复了些许知觉。
山风忽地停了。
连冷泉的水声都像退远了一层。
姬无病抱住瓶子,先看坡顶,又看山道。确认无人,他没有擦拭,更没举起来细看,直接把瓶子往衣角最深处塞。
塞不进去。
那破衣连骨渣都藏不稳,更别说半尺高的玉瓶。瓶腹顶起一大块,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活像他偷揣了一只胖葫芦。
“宝贝,你若真有灵性,就委屈些。再鼓下去,咱俩都得进王家库房。”
指腹无意压上那道桃纹。
温意顺着裂开的掌心钻入,姬无病耳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玉瓶上的红纹亮了一瞬,瓶身竟在他掌中迅速缩小。
半尺。
三寸。
指节长短。
最后只剩一粒虱卵大小,安静贴在他的指纹间。
姬无病僵在泥塘底,连冻得发抖的肩膀都停了。
他将小瓶放上左手掌心,心里刚闪过“大些”,瓶身立刻涨到枣核大小。念头一转“小些”,它又缩回微粒,光泽收敛得干干净净。
连试三回后,一阵尖锐脑鸣突然贯穿额头。
姬无病胃里翻涌,忙把瓶子缩到最小,呼吸急促地趴了片刻。看来这变化并非白来,多用几次,魂都要被它晃散。
可他嘴角仍一点点扬了起来。
“好,好得很。吃饭收钱要本事,藏东西我熟啊。”
他撕开衣角内层,将微小玉瓶嵌进裆口旁的烂布褶皱,再打了个死结。那位置寒酸归寒酸,胜在搜身的人多半嫌弃,堪称穷鬼最后一道护山大阵。
姬无病重新捆好枯柴,沿冷泉往回走。半日屈辱仍压在背上,脚底也被碎石割得生疼,可腰间那粒微小暖意,像给这条烂命钉进了一颗火星。
山风恢复呼啸,枯枝相互刮擦。
走出数十步后,耳中忽然狂震,陌生梵音裹着浓郁甜香冲入脑海。紧接着,贴身处无端一热,一滴水珠正沿着破布缓缓渗出。
姬无病脚步猛地悬在半空,手指朝衣角探去……
第2章 掌心生泉
指尖刚探进衣角,那滴暖珠便顺着手背滚进掌纹。
姬无病猛地攥拳,左右望去。山道空荡,只有风刮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掌心却越来越热。
那液珠不过米尖大小,颜色淡红,黏在裂开的伤口上不散。甜香一丝丝钻出来,像有人把整罐桃花蜜埋在雪下,又偷偷掀开了一条缝。
“祖宗,财不露白,香也不成。”
姬无病把拳头塞进袖中,柴也顾不上交,拐进后山一条荒径。
荒径尽头有间废柴棚,棚门歪得只剩半边,平日除了耗子,连查懒工的杂役头子都嫌晦气。他钻进去,用枯枝顶住门,又拿破麻席堵住缝隙,这才摊开掌心。
液珠还在。
裂口四周的青紫冻肉竟有些发痒,僵硬的手指也恢复了知觉。
姬无病没急着往嘴里送。
饿鬼见饭就吞,那是饿鬼。穷人得了宝贝若也只想着一口吃掉,活该穷得裤腰带都归别人管。
他从柴垛里翻出一只豁口陶碗,舀了半碗雪水。意念微动,藏在衣褶里的粉玉小瓶涨到拇指长短,瓶口正好悬在碗沿上。
“来一点。就一点。”
瓶身桃纹渐亮,温意沿指尖向上攀。姬无病额角随即抽痛,耳中嗡嗡作响,像有两只铜钹贴着脑仁乱拍。
瓶口终于凝出一滴淡红液体。
滴答。
液体落进雪水,红意瞬间化开。浑浊水面肉眼可见地澄清,连碗底几粒黑砂都透得分明,甜香也跟着浓了数倍。
姬无病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能生水。
水还香。
他没敢直接喝,只用小指蘸了一点,抹在刚才被石棱刮开的腕口。火辣刺痛迅速退去,血痕边缘竟缓缓收拢,虽没立刻愈合,却多了一股麻酥酥的暖意。
“止疼,暖身,还能净水。”
这哪里是瓶子,分明是穷鬼祖坟冒出来的一**泉。
只是太香了。
棚外忽然响起轻轻的踩雪声。
姬无病脸色骤变,立刻把陶碗塞进草堆,粉玉瓶缩至微粒。脑鸣又重了一层,胃里翻江倒海,险些一头栽进柴垛。
“谁躲里面偷吃呢?”
女声又软又脆,尾音带着笑。
半扇柴门被一只绣鞋挑开。
门外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桃红短袄收得利落,腰间系着杂事房的青牌。乌发挽成双环,发梢沾着几粒细雪,脸颊冻得粉润,手里还提着一只啃了半边的糖糕。
姬无病认得她。
林水桃,洗涤司里管饭票的小师姐。修为不高,嘴馋手快,最爱看别人出丑。王家那群走狗扣饭,她未必帮着欺负人,可谁若想从她手里多摸半块糕,也得先赔进去三层脸皮。
“无病?”
林水桃鼻尖轻轻动了动,迈进柴棚。
“藏什么好东西了?这味儿,隔着两棵松树都往我鼻子里钻。”
姬无病靠住柴垛,双手死死压着衣角。
“师姐别过来。”
“为什么?”
“我裆里生了烂疮,见风长,见姑娘更长。”
林水桃脚步一顿,随即噗地笑出声,糖糕险些从手里掉下去。
“你这烂人,阳绝了还不安生。什么疮闻着像桃花蜜?”
“病得稀奇,才配得上我这条稀奇的命。”
“让我瞧瞧。”
“不成。此病传女不传男,专挑白嫩的下手。”
林水桃偏不信邪,俯身逼近。她身上带着洗衣皂角与桃粉混在一处的气味,袖口擦过他的手背,暖得姬无病肩膀一僵。
那张圆润小脸离得近了,杏眼里全是捉弄人的坏光。
“你躲什么?刚才不是挺能说?”
“师姐再近些,我这病可要认亲了。”
“认什么亲?”
姬无病低头瞥了一眼她腰间鼓鼓囊囊的饭票串,语气越发诚恳。
“它若喊你一声娘,我往后见面该叫师姐,还是叫师娘?”
林水桃脸上的笑僵了半息,红意从耳尖直烧下来。
“呸!谁要养你这门烂亲戚!”
她抬手去拧姬无病的耳朵。
姬无病顺势后仰,脚下却悄悄勾住麻席,将藏碗的草堆盖严。耳朵被拧得生疼,他仍赔着笑,左手借宽大袖口遮掩,指尖从她腰牌旁轻轻一带。
一串发旧的杂役饭票落入掌中。
林水桃只顾着教训人,半点没察觉。
“还敢不敢乱喊?”
“师姐手软,喊什么都好听。”
“我手软?”
她又加了半分力。
“软。就是落在我耳朵上时,有些不讲道理。”
林水桃松开手,低头又嗅了嗅,目光落向草堆。
“那香味明明还在。你是不是偷了内苑的灵蜜?”
“师姐想搜也成。”
姬无病主动张开双臂,破道袍被风一灌,顿时漏出腰侧几块冻红的皮肉。
“只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便是清白。师姐摸坏了,得按内门炉鼎的价赔。”
林水桃手悬在半空,杏眼瞪圆。
“就你?还内门炉鼎?”
“模样差些,胜在耐冻。摆门口能看家,放被窝还能硌人。”
“谁要放你进被窝!”
柴棚里静了一瞬。
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动她额前碎发,林水桃咬着糖糕,脸颊红得比短袄还深。她本想捉弄这个面嫩杂役,几句话下来,倒像自己特意钻进荒棚问人家被窝缺不缺位置。
姬无病趁势往门边挪。
“师姐若没别的吩咐,我先去治病。此病再拖一刻,怕要长成宗门奇观。”
“滚。”
“药钱呢?”
“什么药钱?”
姬无病晃了晃刚到手的旧饭票,又飞快藏进袖底。
“方才师姐动手伤我,三顿饭算药息。咱们银货两讫,往后谁也别说谁摸了谁。”
林水桃摸向腰间,终于发现饭票少了一串。
“姬无病!”
姬无病早已侧身钻出柴门,抱起外面的两捆枯柴便跑。
身后飞来半块糖糕,啪地打在他后脑勺上。糖屑落进衣领,他也没舍得抖,低头叼住一块,跑得更快。
“师姐留步!你桃香太重,再追,我那怪病真要回头认娘了!”
“你给我站住!”
“站住得加饭!”
笑骂声追出半条荒径,终究渐渐远了。
姬无病绕过老歪松,确认林水桃没跟来,这才靠着树干喘气。他取出那串饭票数了数,足有七张,够换七碗最稀的灵麦糊。
从前挨了欺负,他只想着低头护住怀里那点东西。如今有了粉玉瓶,光护还不够,谁伸手探他的底,就得留下点利息。
饭票带着淡淡桃粉香。
他嫌弃地闻了一下,又飞快塞进贴身衣褶。
“香归香,能吃才算好东西。”
树梢忽然传来扑棱一声,一头灰白杂飞鹅从枯枝间探出脑袋,长颈朝柴棚方向直伸,黑豆眼盯着草堆,喉间发出馋急的咕声。
姬无病只当是野鸟,捡起石子随手一丢。
“滚远些。你有毛衣穿,还敢来笑我裤子破?”
杂飞鹅受惊腾起,却没飞远,只贴着树冠绕向柴棚后方。
姬无病没有回头。
他抄近道赶回草铺简舍,准备把饭票和粉玉瓶另找地方藏好。破屋的柴门近在眼前,门缝却静得反常,地上还多了几道乌皮靴印。
脚掌踩进碎铁屑与木屑的夹缝,屋后骤然响起锁链拖地声。
两道人影堵住退路,为首之人手里提着铁爪,缓缓抬手。
“姬无病,你衣裳里藏的东西……拿出来让我瞧瞧。”
第3章 独木梯断
铁爪没有落下,先在门框上轻轻刮了一道。
木屑簌簌掉进姬无病领口。
堵住屋后的矮胖青年穿着簇新的暗红法袍,脸盘油白,鼻翼两侧各长着一粒黑痣。腰间挂着三枚香囊,仍压不住满身妖猪油味。
王大少。
另一人立在门前,四十八九岁,身宽颈短,脸上横肉堆着笑。黑锦袍外罩副统领铜甲,右掌泛着一层阴寒乌光。
王长贵。
“搜我这种穷人,还劳两位亲自来?”
姬无病垂着手,余光扫过地上的靴印。
“我身上值钱的地方,王家这些年都搜熟了。再摸下去,怕要按熟客给我打折。”
王大少抬了抬铁爪。
“嘴挺硬。方才有人瞧见你从后山跑回来,衣裳里鼓鼓囊囊,还带着甜香。拿出来。”
“捡了半块糖糕。”
姬无病从衣领里抠出几粒糖屑,摊开冻裂的掌心。
“林师姐赏的。大少若不嫌沾过头皮,我替您舔干净再奉上?”
王大少脸色一沉。
王长贵却笑了。
“都是自家人,何必吓孩子。无病,你爹活着时也喊我一声长贵哥。今日宗门开冬猎宴,我还特意给你留了东西。”
一只油纸包被扔上破桌。
纸角散开,里面躺着巴掌大的一块妖猪皮肉。油脂尚温,在寒屋里飘出浓香。
姬无病的肚子当场叫了一声。
这畜生很没骨气,见了肉,连主人的脸面都肯卖。
“给我的?”
“吃吧。”
王长贵笑意慈和。
“吃饱了,咱们谈家事。”
姬无病没碰油纸,先拿眼看他。
王大少忍不住嗤笑。
“怕下毒?你这副烂骨头,配我们浪费毒药?”
这话有理。
姬无病抓起猪肉,连皮带肥膘塞进嘴里。肉上没盐,边缘还沾着几粒黑灰,他嚼得满口油亮,咽得太急,险些噎住。
可这仍是他几个月来吃过最厚的一口肉。
灵气顺着胃袋散开,冻僵的四肢终于生出几分热力。
他舔净指尖,甚至把油纸折起,塞进怀里。
“纸还能引火。副统领大人洪福厚,一顿饭管两样用处。”
王长贵脸上的笑更深了。
“吃了王家的肉,便好谈了。”
铜甲下取出一卷红契,落在桌面。
“你父亲当年修这间屋,占的是宗门山腰公地。这些年没缴屋契,没纳山税,连院后两分药田也一直白用。账房算过,共欠三十七枚玄玉片。”
姬无病嘴里的肉香霎时淡了。
他抬眼看向漏风的屋顶,又看向墙角那床结成硬块的破被。
“三十七枚玄玉片?”
“算少了。”
王大少用铁爪挑开木箱,里面只有两件旧衣和半袋发霉灵麦。
“你爹还欠王家十二年的照看钱。若没叔父护着,这破屋早让宗门收回去了。”
所谓照看,便是王家每年派人来搬一次东西。
搬得越空,照看得越周到。
姬无病按住红契。
“我爹留下的旧契呢?”
“伪契。”
王长贵语气仍温和。
“你年纪小,不懂宗门规矩。签了出让书,我替你抹掉欠账,再赏你一处落脚地。往后见面,依旧是亲叔侄。”
“我姓姬。”
“姓什么不打紧,听话才亲。”
王长贵抬起手,朝旁边轻轻一按。
阴寒掌影轰然掠过。
半面土墙炸开,冻泥和茅草泼进屋内。灶台上的豁口铁锅摔成两片,墙角破被也被碎木钉穿,棉絮混着灰尘飞了满屋。
姬无病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
王大少开始搬东西。
半袋灵麦、旧锄头、陶罐、父亲留下的木匣,连床下三根能烧火的硬木都没放过。木匣被铁爪劈开,几张旧纸散落在泥水里。
“慢着。”
姬无病上前半步。
铁爪横扫过来,重重砸在他胸侧。
一声闷响。
姬无病撞上残墙,右肋像被烧红的钉子贯了进去。喉头腥热上冲,他强咽一次没咽住,血丝顺着嘴角淌下。
王大少抬脚踩住他的手。
“你说慢便慢?洗裤盆里泡久了,真当自己也算件仙衣?”
指骨被靴底碾进泥里。
姬无病没有挣扎,只盯着被踩住的几张旧纸。最下面那张边角发黄,已经沾满泥水。
“副统领大人。”
他的声音轻了许多。
“屋田给你。箱子也给你。我签。”
王长贵眯起眼。
“早这么懂事,何必挨这一爪?”
“可我总得有个地方死。”
姬无病咳了两声,掌心撑地,慢慢跪坐起来。
“冷泉偏山往西,碎石道尽头有座死荒谷。那里不在屋田旧契里,也没人缴过山税。把它写给我,我立刻按印。”
王大少笑出了声。
“那地方阴煞沉底,蛇虫进去都得竖着死。你拿来做什么,给自己挑坟?”
“坟也得姓姬。”
姬无病抹去嘴角血迹。
“我活着守不住屋,死后总不能还睡王家的土。大少若连坟坑都要抢,往后吃席记得给我留个主位。”
王大少抬脚便踹。
王长贵伸手拦了一下。
死荒谷荒废多年,坡陡、石绝、煞气重,外门账册上一直算作弃地。拿一块无人要的烂山换来屋田、旧木和一桩隐患,怎么算都不亏。
“加进去。”
王长贵取出朱笔,在红契末尾添了几行。
“死荒谷及相连荒坡归姬无病所有。生死自负,宗门不管。满意了?”
姬无病接过契纸,逐字看得极慢。
王大少不耐烦地踹在他肩头。
“磨蹭什么?快按!”
姬无病摔进泥里,手掌恰好压住那张发黄旧纸。他停了一息,随即抓起朱砂印泥,在红契上重重按下指印。
鲜红掌印压住了大半个“姬”字。
王长贵收契时,他却死死捏着另一角。
“死荒谷那份地权书,给我。”
“还怕我赖你?”
“副统领大人家大业大,赖一处坟地有失体面。小的替您把体面收好。”
两人对视片刻。
王长贵扯下一联副契,甩进他脸上。
姬无病抓住红纸,指甲陷进掌肉。脸上仍是那副怯弱模样,眼里的东西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此再见王家人,不讲亲,不讲旧。
只算命。
“滚吧。”
王长贵擦净手指。
“天亮前离开冷泉山腰。再让我看见你踏进屋田一步,就把你炼成阴鼎药奴。阳绝之体虽废,剖开了总有几两材料。”
王大少拖走木箱,临出门又踢翻仅剩的陶碗。
姬无病没有扑过去。
他将副契卷紧,连同泥里那张黄纸一并塞进残衣深处。粉玉小瓶贴在破布夹层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光。
一炷香后,风暴中的碎石道。
冰碴打在脸上,右肋每动一下都像要裂开。姬无病抱着最后半袋霉麦,一步步挪向死荒谷。
身后冷泉山腰只剩一团模糊灯火。
前方独木梯悬在断崖间,木板覆冰,两侧旧索被狂风扯得吱呀作响。
他刚踩上第三块木板,山壁忽然传来断裂声。
冰索崩断,唯一的独木梯猛地翻向深渊!
第4章 一滴灵水,死谷变祖业
独木梯翻转的刹那,姬无病整个人被甩向崖壁。
右手抓空,左臂却被断索缠住。粗硬冰绳猛地勒紧手腕,将他吊在半空,半袋霉麦脱手坠下,转眼没入灰黑谷雾。
“我的粮!”
这一嗓子比摔断肋骨时还凄厉。
人死了至多埋一次,粮没了却能让人饿死三回。
断索承受不住重量,木纤维接连崩裂。姬无病来不及心疼,双腿朝山壁乱蹬,鞋尖终于踩住一块凸石。他贴紧冰冷岩面,顺着石缝一点点向下挪。
碎冰落进领口,伤处每受一次挤压,胸侧便传来钝响。王大少那一爪伤了肋骨,方才再让崖壁撞上一回,骨头似乎已经商量好,要集体从他身上辞工。
“别急着走。”
姬无病咬紧牙根,额头抵着石壁喘息。
“跟我吃了十八年苦,眼下要发财了,你们倒想散伙?”
谷底看着不远,真正爬起来却像没有尽头。几次脚底打滑,他都及时抓住枯藤。那些藤条惨白干硬,入手便掉渣,偏偏比王家的亲情牢靠,至少真肯拉他一把。
足足半个时辰后,双脚终于踩上实地。
绝阳桃花谷终年不见直阳,积雪落到坡底便被阴气冻成灰白硬壳。四周桃木全死了,枝干扭曲,树皮黑得发亮。几丛黑竹灌木贴着岩根生长,叶片窄利,风一刮便相互摩擦,发出细细的磨刀声。
姬无病扶着石壁走出十余丈,瞧见一条仅容侧身挤入的洞缝。
洞里没有野兽腥气,深处还有一汪结着薄冰的小潭。他捡石砸过几个角落,确认没有蛇虫,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钻进去。
“王长贵,王大少,你们给姬爷等着。”
骂声撞在石壁上,回来时响了三遍,倒像凭空多出几个人替他助威。
“今天拿我屋,明天抢我田。等老子把这死谷种活,叫你们想进来都得先买票。看一眼收三文,喘口气另算!”
狂话骂完,胸口那口血气也松了些。
姬无病靠着冰潭坐下,解开残衣查看伤势。右侧胸肋肿得发紫,稍稍吸气便疼。再这么熬下去,别说开荒,明早能否睁眼都得看阎王愿不愿意赊账。
他摸向衣角内层,指尖停了一下。
这瓶子能净水暖身,却也会招来异香。死谷虽荒,山坡仍归合欢宗外门地界。香气若飘上去,王家多半比野狗来得还快。
可不用,伤势会先把他拖死。
“宝贝,咱们今日也算同住一条裤子了。房租先不谈,救命总该包一顿。”
神念轻动,嵌在布褶中的微小粉瓶涨至两寸高。
桃纹一点点亮起,瓶腹随之温热。姬无病双手托住瓶子,将潭边冰块敲碎,塞进瓶口。冰水没过瓶底,原本森白的寒气很快散去,水色也染上一层极淡粉意。
甜香刚冒出来,洞壁上的冰霜便开始融化。
一滴浓浆沿瓶口垂下,黏稠得几乎拉出细线。它落入潭中,咝的一声,方圆三尺的薄冰齐齐裂开,积压多年的阴寒雾气竟被推向洞外。
姬无病看得喉结直动。
“一滴就有这威风。我要是喝上一盏,今晚不得把阎王家门槛踹歪?”
话说得硬气,动作倒很谨慎。他先抿了一小口,等了十息,除舌根发甜外并无异样,这才仰头灌下半盏。
浓香入口,像滚烫蜜浆顺着喉管直坠腹中。
耳鸣轰然炸开。
石窟在眼前左右摇晃,胃袋猛地抽紧。姬无病扑到潭边干呕数次,什么也没呕出来,反倒被一股急升的热力顶得满脸通红。
“补得太满……这宝贝待客,连门都不敲!”
热流从腹中冲向四肢,钻入右侧胸肋。断裂处先是刺痛,随后麻痒交杂,仿佛无数细针牵着筋肉重新归位。
姬无病把一截枯木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咔。
胸腔深处传来轻响。
歪斜的骨节被温热灵力缓慢托正,肿胀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旧冻疮渗出黑红血水,掌心裂口生出粉嫩新皮,连一路失血带来的昏沉都淡了。
代价也来得利索。
脑仁里像开了铁匠铺,叮叮当当打个不停。鼻下涌出温热血线,胃中仍一阵阵翻腾。
姬无病忙将粉瓶缩小。连续催动耗损魂光,他眼前顿时黑了片刻,险些把宝贝掉进潭里。
“慢些补,慢些富。”
他擦掉鼻血,把玉瓶贴进裤腰暗层,重新缝了两道线,又用拆下的旧铁链绕住瓶颈,打了个只有自己能解的扣。
从前藏东西,是怕别人抢走最后一口饭。
如今藏稳这只瓶子,他便有本钱去抢回自己的饭桌。
姬无病扒下破皮裘,撕成布带束紧胸肋。盘膝坐稳后,他照着洗涤司杂役偷学来的粗浅吐息法缓缓呼吸。
清凉气息从鼻端沉入胸腹,与尚未散尽的热流交缠。往常一运转便堵塞的胸口,此刻竟透出一线空明。那缕气极细,只在经脉边缘游走一圈便散了,却让他的眼神彻底亮起。
能治伤,能催生,还能助人摸到修行门槛。
这死谷哪里是坟地。
分明是王家哭着送给他的祖业。
一个时辰后,姬无病已能扶壁起身。胸侧仍疼,至少不再每走一步都听见骨头抱怨。
洞外黑竹灌木下,有几株惨绿野草从冻泥中探出。叶片肥厚,边缘长着红刺,根部带一股辛甜怪味。他在丹房废篓见过这种草,名叫淫威草,寻常只能磨成牲口催膘粉,药铺按捆收,一捆还不值半张饭票。
可凡草浇了宝水,会变成什么?
姬无病蹲下来,拨开根边冻土。
“你若争气,往后便是姬家头号长工。包水,不包饭,长不肥还得挨骂。”
粉瓶再度涨到寸许。
这回他只催出三滴淡红灵水,脑鸣刚起便立即收手。三滴落入泥中,冻硬的黑土迅速变软,热气顺着草根往上爬。
惨绿叶片轻轻一颤。
第一片新叶从草心卷出,展开,染上桃红细纹。第二片紧接着挤出,茎秆也向上拔高半寸。根部泥土被撑出几道裂缝,一缕浓郁辛香混着桃花甜气散开,连远处枯死的黑竹叶都轻轻抖动。
姬无病捏住叶尖,眼中笑意越来越盛。
普通淫威草长一季才能采割,这株几息便有变化。若能种满荒坡,再磨粉、和泥、搓丸,拿到外门坊市卖给那些腰虚腿软又爱逞威风的仙师……
一丸收五文不过分。
嫌贵可以不买,扶墙回家又不收费。
他挖开周围冻泥,把余下几株野草分开移栽,又垒石圈住地界。忙完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死谷反而没先前那么冷了。
姬无病坐回黑竹下,摸着胸前逐渐稳固的伤骨,看向荒坡。
“先种草,再换粮。换了粮,再买锅、买衣、买刀。谁敢动我的地,就让他知道地主也会刨人。”
话音刚落,坡下那片野泥黑池忽然咕嘟一响。
一股带着粉意的怪雾从春浆般翻动的池水里冒出,朝他脚边缓缓爬来。
姬无病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5章 祖传口水
粉雾爬到鞋尖时,姬无病没敢伸手,先折了根黑竹探进去。
竹梢沾雾,滋滋冒起白气,却没腐烂,只多了一层油亮湿痕。野泥池底翻出几团灰黑黏浆,辛甜药味正是从浆里透出来的。
姬无病盯了片刻,用破陶片挑起一团。
泥浆黏而不断,指腹一捻,能拉出细细的丝。掺进淫威草粉里揉丸,既能锁住药气,又省得花钱买蜂胶。
“好地方,连泥都知道替地主挣钱。”
他把灰浆抹在石片上晾着,又用枯枝围住泥池。谷里能吃的、能卖的、能砸人的,都得先划进自家账本。
三日后的午后,法市草摊区。
姬无病换上从荒尸身上剥来的旧皮袍,脸蒙一块洗得发白的老布巾,背后挎着草篓。篓里装了三包晒干药粉,还有两块从泥池边挖出的灰土。
法市卖的东西多,正经东西却不常见。
左边摊上摆着缺腿香炉,摊主声称能镇宅。右边挂着十几张纸美人,号称夜里能替人暖床。至于纸烧完以后暖的是人还是房子,得看火势讲不讲情面。
姬无病在一处土料摊前蹲下,接连捻过赤泥、黄胶土和黑砂膏。
“这块怎么卖?”
“半斤一枚玄玉片。”
“它是土,还是你亲爹留下的舍利?”
摊主翻起眼皮。
“灵蚯泥,炼药能聚气。穷便去河沟挖,不买别摸。”
姬无病没走,只把自己带来的灰土掰下一角,与淫威草粉拌在掌心。粉末吸水后很快结团,起初柔软,揉上十几回便出现细裂。
黏度够,收水太快。
做出的丸子放两天就得裂成八瓣,客人若当场吃下去,嘴里能开一桌药渣宴。
摊边有株晒蔫的试药草,叶尖垂到泥里。姬无病借着草篓遮挡,将粉玉瓶放至豆粒大小,只倒入一滴清水,又立刻缩回衣缝。
额角随之一跳,细密脑鸣贴着耳骨震开。
他把混了残露的水抹进另一团灰土,再次揉捏。泥团立刻柔顺许多,药粉被牢牢裹住,掰开后内里湿润均匀,没有半点散沙。
旁边那株试药草沾到掌缘余水,卷曲叶片轻轻一抖,竟重新挺了起来。
摊主眼睛顿时直了。
“你那水……”
“口水。”
姬无病面不改色地揉着泥。
“我从小火气旺,吐哪儿哪儿长草。你若羡慕,我给你鞋里也来一点?”
摊主急忙收脚,眼神却还黏在嫩叶上。
“少恶心人。你这灰土倒有点门道,哪来的?”
“祖坟边挖的。埋过三位欠债不还的仙师,肥得很。”
姬无病把泥团收入草篓,又从摊边挑出一块最廉价的白黏土。
灵蚯泥买不起,凡黏土却只收两个铜纹。两者按一比三混入灰浆,再兑少量桃花清水,足够揉出第一批大补丸。
“白土给我两斤。再送半把筛灰。”
“凭什么送?”
“凭我穷得稳定。今日不送,明日还来磨你。”
摊主被磨得太阳穴直跳,抓起半把筛灰扔进草篓。
“拿走!往后离我的草远点。”
两斤白土到手,姬无病没有急着离市。他转进墙根背风处,将粉玉瓶重新嵌紧,又往布褶外抹了层腥臭黑泥。
方才只用一滴,脑鸣便持续了小半刻。
瓶水能改土性,却不能每丸都靠它硬撑。真正做买卖,须有一套便宜、稳定的揉药配比。否则卖一颗丸子,自己先赔进去半颗脑仁。
他还缺一张古散药方。
草摊尽头连着半残城墙,墙外挤着一座废庙。庙顶塌了大半,院中老树歪斜,树下悬着口裂钟。
姬无病走到此处,脚步慢了下来。
钟下插着一杆大破幡,幡面漏了七八个洞,补丁颜色各异,上书六个大字。
“逆测上神威。”
最后一个“威”写得头重脚轻,远看像“尿”。
破幡下盘坐着个老道人。灰白胡子沾着花生皮,身裹一件宽大老仙袍,肩头打满补疤,嘴里还叼着半截碎骨签。身前摆着铜铃、龟壳和三枚磨得发亮的假金锭。
袍角偶尔被风掀起,露出半张大红帖子。帖上压着一枚凌厉剑纹,随即又被老人拿屁股坐住。
“摸骨算命,一铜一次。测前程,测姻缘,测今晚能不能吃上热饭。”
老人敲了敲铜铃。
“老道玄机,曾与万仙同席,替九宗掌门看过手相。今日落脚此处,只为渡有缘人。”
旁边修奴嗤了一声。
“昨日你还叫玄鸡。”
“道号随天机变化。今日天干犯饿,鸡得玄机,合理得很。”
姬无病蹲到摊前,拿起一张虫蛀古纸。
“这上头写的是揉散法?”
玄机道人斜眼一扫。
“少年,好眼力。此乃上古药宗秘卷,讲究三揉九醒,湿进干出,拿捏深浅,轻一分药力不聚,重一分当场裂开。”
周围几名修奴齐齐转过脸,忍笑忍得肩膀乱抖。
姬无病把纸放下。
“老仙师说得精妙。就是这纸太老,怕经不住我多揉几回。”
玄机捋须的手一顿。
“揉药!老道说的是揉药!你这后生思想怎么长得比荒沟还歪?”
“我也说药。您急什么?”
笑声顿时炸开,连卖纸人的肩膀都跟着抖。
玄机道人脸皮极厚,转眼便恢复仙风。
“此纸五枚玄玉片,少一枚不卖。”
姬无病把草篓放下,慢慢解开皮袍,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单衣。
“老仙师看看我。父母早亡,家产遭夺,眼下住阴沟,吃霉粮,夜里翻个身都怕裤带断。您收我五枚玄玉片,不如现在便把我卖了,兴许还能称出八十斤苦命。”
“八十斤也不值五枚。”
“骨头能熬汤。”
“太瘦,熬出来只能洗锅。”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围观修奴笑得直拍城砖。
玄机伸手赶人,姬无病却瞥见摊边一撮枯草。他指尖探入袖口,将瓶底最后一点残露抹在草根,耳中嗡鸣骤然加重。
枯草先是返青,随后挺起两片嫩叶。
玄机的手悬在半空,嘴里那截碎骨掉进胡子。
“你这是什么水?”
“祖传口水。”
姬无病面露诚恳。
“老仙师若送我药纸,我每日来替您润润胡子。保准三个月后,您下巴能长出一片药田。”
玄机盯着嫩草,眼珠转了几圈,猛地将半张古纸塞进他怀里。
“拿走!另外附送两份仙浆皮封。先说好,往后寻到这种水,给老道留一口。”
玄机转身捡掉在地上的脏花生。
姬无病顺手从摊角多抽走两份皮封,动作自然得像替老人减轻家产负担。
半张古纸写着黏土、药粉与浆皮的配比,背面还残留几句粗御气、运重剑的口诀。
正要细看,后摊骤然犬吠,一条恶犬狂扑而来。玄机扯起地摊抱头便缩……
第6章 铁钩指来
恶犬扑到摊前时,玄机道人先护住了那袋脏花生。
仙幡、龟壳、假金锭全被他一袖扫进怀里,唯独姬无病刚拿走的半张古纸没管。那犬张口咬向老道小腿,他连滚带爬缩到裂钟后,嘴里叫得很有宗师气派。
“孽畜休狂!老道今日斋戒,不愿杀生!”
恶犬扑空,扭头又奔姬无病。
姬无病侧身避开,脚尖勾起破幡杆,朝犬嘴横拦。幡杆刚递出,一粒花生米忽从钟后弹来,轻轻撞在杆尾。
木杆猛地一沉。
犬牙咔嚓合拢,擦着幡布掠过,整个狗头却被压得栽进泥里。恶犬呜咽一声,夹着尾巴逃进人群。
姬无病低头看了看杆尾。
那粒花生已经陷进木头半寸,红皮还完整贴在上面。
再抬头时,玄机道人正抱着裂钟喘气,仙袍后摆挂在钟角,露出两条补丁摞补丁的灰裤腿。
“老仙师,您这斋戒挺费花生。”
“巧劲,纯属巧劲。”
玄机把袍摆扯下来,抢过破幡便走。
“此地犬气冲天,坏老道仙运。小家伙,随我换个清静地方,聊聊你那祖传口水。”
“纸已经到手,咱们缘分散了。”
“你只拿了半张。上面讲黏,下面才讲怎么不裂。”
姬无病脚步随之一顿。
玄机道人得意捋须,结果从胡子里捋出半块骨签,又若无其事塞回嘴里。
冷仙桥横在法市水渠上,桥下水声细碎,两侧挤着卖药、补鞋和代写情书的散摊。玄机把摊子拖到桥侧屋檐下,拿破席一铺,三枚假金锭重新摆得端正,转眼又成了能替九宗掌门指路的世外高人。
“你那药粉,老道闻过。”
玄机伸出两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卡着花生红皮。
“辛甜透骨,火气浮在外头,药根却冷。寻常淫威草没这味。你若胡乱搓丸,壮不到腰,先把买药人的鼻血冲出三尺。”
“冲得越远,围观的人越多。”
“然后药坊把你吊在桥头,让你自己流给大家看。”
姬无病蹲在摊边,摸出一小撮晒干药粉,却没让老道碰。
玄机凑近嗅了嗅,浑浊眼珠微微发亮。
“草性被什么东西改过,灵精黏得厉害。奇怪,奇怪……大荒药宗的旧法里倒记过一种桃阴合阳之理。阴水养根,阳草聚势,三揉九醒,再借灰浆锁住药气。”
“能做?”
“能。”
玄机话锋一转,手掌摊开。
“五枚玄玉片。”
“我若有五枚,先买条不漏风的裤子。您的仙缘再大,也不能逼人光着修道。”
“那就四枚。”
“告辞。”
姬无病起身便走。
玄机一把抓住他的皮袍下摆,脸上仙风散得只剩油滑。
“回来。钱不够,可以拿药抵。老道替你改散方、守摊、验药,再借你这张俊脸做招牌。挣来的钱,老道拿六成。”
“您拿六成,我拿什么?”
“拿前程。”
“前程不能煮粥。您若真爱它,我全送您。”
桥头人来人往,谈这种药生意容易招耳朵。姬无病看了眼水流对岸,又看向屋檐后的窄梯。
“换里面谈。”
两人收起破席,沿窄梯钻进柴楼深面。楼下堆炭,楼上塞满草料,门板一合,外面的叫卖声顿时闷了大半。
玄机道人扒开草垛,从最深处摸出半张大红法帖。
法帖边角破烂,正中剑纹却极锋利。纸面只剩三段小字,讲的是药泥黏连、灵精封存和燥火缓放。姬无病认不全,仍看得出这不是桥头骗人的鬼画符。
“看见没有?古桃宗正经法贴。”
玄机压低声音,脏手在文字上指点。
“大荒何其广,宗门何其多。合欢外坊只算泥塘里一片浮萍。真正的古宗炼散,一味药能分九层劲,一粒丸可藏三重气。你那草有根基,缺的正是法门。”
“您有法门,为何穷得拿假金锭镇摊?”
“法门不能吃。再说老道九窍不通,空有胸中万卷,奈何腹里没肉。”
“说人话。”
“我会配,你出药,合作。”
姬无病捏起法帖,轻轻一折。纸面柔韧,剑纹处竟传来细微刺痛。
这老头贪、懒、爱吹牛,却真有东西。草摊散修混杂,自己毫无根基,独自卖大补药,三日内便会被地头蛇连摊带人吞掉。借玄机的老脸立招牌,再用他熟悉的废法集规矩挡手,省下的不只几枚铜纹。
可分润不能松。
“药草、黏土、浆皮都由我出。您调方、验火、守摊,遇人闹事也归您挡。净利八二,我八您二。”
玄机胡子当场翘起。
“老道堂堂万仙同袍,才拿两成?”
“酒另算。每隔两日,我送一壶烧骨白酒,够香,够烈。”
玄机喉结动了动,指尖悄悄在膝头搓了两下。
“三成,酒不能兑水。”
“两成。酒里若掺水,我把壶也赔您。”
“再加半成。”
“那便不做。”
姬无病松开法帖,转身去拉门。
桌板骤然一响。
玄机一掌拍下,酒色贪光还浮在脸上,掌缘却荡开一圈极薄气影。草料齐齐伏低,桌上的灰尘被推成一道笔直细线,恰从姬无病两指之间穿过。
“成交!”
气影一闪即逝,老道又恢复那副为五文钱肯替人算祖坟朝向的穷酸模样。
姬无病低头看着那条灰线,没有追问。
问高手为何装废物,和问穷鬼裤里藏了多少钱一样,容易挨打。
玄机取来废法集通用的黄皮契纸,歪歪扭扭写明分配。药归姬无病,方由两人共守;摆摊所得,扣除明账后八二分;玄机负责护摊引客,不得私扣,不得偷卖;姬无病每隔两日送一壶烧骨白酒。
“还得有个响亮名头。”
玄机咬着笔杆沉吟。
“桃花大补大丸?”
“像猪食。”
“绝世金腰宝散?”
“像您昨夜做的梦。”
姬无病抓过笔,在契纸顶端添下五个字。
桃花狂阳散。
玄机盯了片刻,拍腿大笑。
“够俗,够狂,买药的听完便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五十年!”
两人各自按印。玄机收走一联契纸,把剩下半张古法帖也交了出来,又从草垛下摸出一枚废法集木牌。
“往后摊子挂这个。桥南三条街,谁敢掀你的药,先报老道名号。”
“若报了还挨打呢?”
“跑回来通知我。”
“您替我出头?”
“我提前换地方摆摊。”
姬无病把木牌收入怀中,顺手将半张法帖折进贴身暗层。桃花粉玉净瓶依旧安静藏在更深处,半点未动。
玄机还在掰指头算酒,一会儿嫌两日太久,一会儿又问能否添盘老排骨。姬无病只认契上白纸黑字,多一块骨头也不肯松口。
两成是两成。
神仙来讨,也得先按手印。
门板推开一线,街面却忽然安静下来。
冷仙桥对角,十余名斜挑大帽的壮汉分开摊贩,手持铁钩逐户搜罗。为首者腰悬王家铜牌,忽然朝柴楼抬手。
数柄铁钩齐齐指向了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