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庶天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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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潜龙勿用 第一章 前世今生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霎那间,黑夜亮如白昼。
张蒙躺在深深的泥泞中,全身都是刺骨透心的冰凉。视线浑浊,依稀可见灰蒙蒙的天空,还有那接天连地仿佛永远也落不完的雨滴。
扑面而来的风雨愈加猛烈,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努力想要支起身子,可是四肢躯干似乎重达千斤,始终纹丝不动。
不多时,天地间遽然卷起风暴,隆隆震震,惊天动地而来,所经之处皆成齑粉。劲风骤雨,锐利如刀,逼得他只能闭上双眼。
当风暴卷过,无尽的黑暗也随之将他彻底吞噬.....
“呼——”
张蒙蓦地睁开眼,呆怔了许久,方才长舒一口气。阳光斜穿过窗棂,正好落在他脸上。
连日来,他已经不止一次做这个噩梦,也不止一次被这个噩梦惊醒。
作为新世纪一名光荣的事业编市图书馆管理员,这时候的他本该还在单位上班。
他所负责的社科人文类图书区平时人流量就小,梅雨季霪雨霏霏,愿意来看书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这倒遂了他的愿,因为比起引导访客、整理书册等冗杂繁琐的工作,从小酷爱阅读的他其实更喜欢窝在阅览室一角,吹着空调,静静翻看自己喜爱的书籍。
根据残存的回忆,当时他正捧着一本史书细细研读,不知不觉便完全沉浸其中,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就像断片了一样,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了!
等他醒来,已经换了人间。
如今是东汉中平六年的八月底,他鬼使神差来到这个时代,继承了一名年轻男子的躯体与记忆。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年轻男子的姓名居然与他如出一辙。
起初,由于两世思维的不断纠结交融,他备受煎熬,甚至一度出现了精神崩溃的危险,好在最终渡过难关,达成了最为完美的兼容。
可以说,现在的他既是张蒙,又不只是张蒙,这倒多少有些“不识张郎是张郎”的意味了。
梳理原主人的记忆,张蒙大致了解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一些基本情况。
自己今年刚及弱冠,字承英,出身凉州敦煌郡张氏。敦煌张氏如今虽算不上顶尖的世家大族,但在西北也可谓一方高门郡望。祖父张奂生前为国家重臣,被时人美誉为“凉州三明”之一,即便已然亡故了八年,可家族的荫庇仍然帮助自己早早入宫成为郎官。
三日前,雒阳皇宫发生惊天巨变,朝野大乱,自己也在一片混乱中身受重伤,如果不是这次莫名其妙的“借壳还魂”,原主人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张蒙想到这里,只觉胸口闷得慌,不由自主坐起身剧烈咳嗽几下,顿时轻松畅快不少。
环视周围,自己置身一间小室,卧下是一张较为低矮的床,形制狭窄而长,离地仅有几寸,乃时下用于卧睡的“榻”。不远处还有一张比榻更小的床,仅容单人坐,叫做“独”。而无论榻还是独,都可称为“床”,统一指代专供坐卧的木具。
可以迅速理解当世的风俗人情,这便是继承原主人记忆的一大好处。
除此之外,室内入眼可见,只剩三两个粗胚陶器罢了。
这间小室四面都是夯土做的墙,顶上则横着木梁,榻侧有扇小窗,能照进光却防不住从缝隙间钻入的丝丝凉风。好在榻上盖着被、垫着褥,虽说全都单薄粗陋,然而和着阳光,依然使他不再像梦里那样感到寒意。
稍稍廓清神思,张蒙舒展双臂,伸起了懒腰,胸前的伤势还在隐隐作痛,不过已无大碍。正当时,斜对面的布帘被人掀起,有个纤弱的身影欲行又止,怔怔站在原地。
打量过去,是一名身着粗麻布制檐褕的少女,手里端着陶碗,此刻颇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着只有十五六岁模样,简单挽了垂挂髻,乌黑的头发瀑布般垂直地披在肩上,白皙的鹅蛋脸上透着淡淡的红晕。
过了一会儿,踌躇不定的少女终于鼓起勇气,低垂着头碎步上前,将陶碗轻轻递给张蒙。随后不等张蒙回应,慌慌张张退出了小室。
张蒙望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
此前他伤势较重,说不出话也无法动弹,但从旁人谈话中得知这少女名叫罗敷。
罗敷是现今女子常用名,没什么出奇之处,张蒙心里却记得,当时自己倒在大雨之中,生死未卜,是这名外出捡拾木柴的小姑娘发现了自己,用编筐的藤蔓将木柴缠成拖橇,顶风冒雨,硬生生拖着自己走了近十里地来到这里。
一路上的艰辛不言而喻,以至于最后罗敷自己也力竭晕厥,不得不卧榻休养。
张蒙还在惆怅,突然感觉手心传来一阵温暖,低头看去,少女给的陶碗里原来盛满了热腾腾的粟粥。
不看粟粥还好,一看之下,肚子立马就“咕咕咕”叫了起来。他三下五除二将粥吃干净,还在抹嘴,布帘又动了。
这次走进来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先前那少女则跟在她身边。
“好在灶神有灵,助郎君回生。”
老妪面目慈祥,虽说年纪大了还佝偻着腰,但谈吐清晰,精神头很不错。
她也穿着檐褕,形制较短,叫做“裋褕”,手臂从袖中露出一截,与下身四角长及膝的膝裈相配,看来是为了方便干活。
张蒙赶紧掀被起床,躬身行礼:“多谢老夫人照顾。”
老妪忙道:“郎君伤势未愈,何必如此!”与她并肩而立的罗敷更是涨红了脸。
张蒙低头一看,这才惊觉自己上身还赤膊着,只有胸前包裹着的几条白布遮挡。
“小子鲁莽,唐突了老夫人和姑子,惭愧惭愧!”
张蒙十分不好意思,瞟见榻前叠着一沓干净衣服,赶紧取了穿上,所幸整齐合身,应当是自己的原物,才没有再闹笑话。
这时节气候早寒,虽才八月底,白日已能感到凉意。他刚穿好衣服,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吃点热汤,暖暖身子。”
老妪温言抚慰,罗敷不敢正视张蒙,双手捧着的碗往他胸前一送,差点将碗里头的热姜汤洒出来。
张蒙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笑着说:“罗敷姑子,也真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好心,我这条命恐怕保不住。”又关心问道,“你身体好些了没?”
罗敷闻言,身躯微颤,张开嘴只是“啊啊”发声。
张蒙感到奇怪,老妪解释:“郎君,罗敷是喑人,说不出话来,不过郎君的心意她自是晓得的。她休歇过了,郎君无需挂怀。”
此时再看罗敷,她偷偷抬了点头,脸色通红,慌张而羞涩。
“这就好......”
张蒙暗自叹息,觉得这小姑娘心地善良,样貌也算得上娟秀,可惜是哑巴,未免缺憾。
老妪继续道:“郎君吉人天相,老姎昨夜向社丛祈佑,今日郎君就醒了。”
当今之世,百姓多信奉灶、户、行等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神衹,其中尤以灶神为主。民间普遍认为灶神不仅可以保佑个人,还能给家族带来福祉,祭祀祈祷之风盛行。
张蒙手摸胸口,说道:“我现在全身并无半分异样,想来没甚可担心的。”
老妪咋舌道:“郎君非常人也。昨日刚到家中,周身淤青浮肿,胸口还有个极深的口子,像是将死之人。谁知只将养了一宿,就痊愈了。若非神灵保佑,怎能如此?”
张蒙笑了笑,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道:“我与罗敷两人都卧榻难起,这些日子最辛劳的要数老夫人你。我随身有些值钱的小器物,老夫人不嫌弃的话都拿去吧,聊表谢意。”说着就要解下腰间的玉佩。
老妪见玉佩贵重,叹着气连连摇头:“不敢当、不敢当。郎君一看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老姎与罗敷都是山野小民,能帮到郎君,实在是脸上添光,哪里还想其他的,郎君你......”话说到一半,不防外头忽而传来激烈的喧闹。
“外头是谁来了?”张蒙侧耳倾听,有人在大喊大叫。
老妪神色陡变,紧着脸叮嘱:“郎君,你与罗敷留在这里,老姎出去看看。”才走一步,罗敷紧跟上去,扯住她的衣角,微微摇头。
“我去看看。”
张蒙见状,料定事情没那么简单,随手系紧腰带,披头散发光着脚当先走出小室。
当下中等人家的屋宅基本都是“一宇二内”的布局,即一个厅堂配两个内室,两个内室则分为“西内”与“东内”。又因“宅不西益“的习俗,故而多以西内室为主卧,张蒙这几日居住的自是堆放杂物或者临时待客用的东内室了。
张蒙走到堂中,抬眼看见前院里歪歪扭扭站着三个汉子,目光齐齐投向自己,均露出疑惑模样。他们全都上着短褐、下着犊鼻裈的打扮,一看就是乡野之民。
老妪与罗敷后脚追来,张蒙回头问:“老夫人,这三个是什么人?”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高声大呼:“史老媪!我道你为何不肯把孙女让给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一老一少竟是在家里偷野男人啊!老不服老,厉害啊厉害!”听起来,那老妪夫家姓史。
与他站在一起的两个汉子,一个满口豁牙、一个头上有个大疤瘌,也都帮腔叫骂:“为老不尊的草苟儿,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蒙听他们出言不逊,心中大为恼怒,回头看史老媪的反应。
史老媪眼眶红红的,抿了抿嘴,指着那麻脸汉道:“郎君有所不知,他本是老姎大儿的结义兄弟,罗敷便是老姎大儿留下的孩子。上个月老姎大儿意外亡故,可恨这无赖子狼心狗肺,竟要趁机强娶罗敷。几次三番上门骚扰,老姎都抵死抗拒,堪堪拖到今日,没成想贼心不死,这番又带了帮手来。”
张蒙朗声道:“我朝素重孝义,金兰遗孤本该视如己出,尽力帮扶。而今反生歹意,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他既有原主人的底子在,说起话来无论语调还是用词都不自觉更贴近现世,不会显得突兀。这番话故意提高声调,好让那麻脸汉也听清楚。
麻脸汉满不在乎,不理会张蒙,自顾自摇头晃脑:“史老媪,老子心胸宽广,从前的恩怨不与你计较,但今日无论如何,得将罗敷带走。哼哼,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娘,与其跟着你个老东西在这里受苦,不如跟着老子过快活日子去也!”
史老媪气得浑身发抖,骂道:“竖子!你这样胡来,不怕我家四郎知道吗?几日前他送回书信,说不日即将归家,定不会饶你!”
一言出口,豁牙汉与疤瘌汉顿时面露怯色,同时看向麻脸汉。
麻脸汉讪笑两声,道:“你四个儿子,中间两个当了短命的丘八,尸身运回来的时候,全是我帮着埋的。老大更晦气,暴疾死了。只剩个幺儿,三年前就不知所踪,嘿嘿,他要回来早就该回来了,我看啊,书信之类的又是你编出来唬人的把戏吧,他恐怕早成孤魂野鬼咯!”
史老媪气愤不已:“光天化日敢如此作恶,乡里有秩、游徼不会放过你!”
疤瘌汉肆无忌惮,放声猖笑。
史老媪骂道:“无赖子,有何可笑的!”
疤瘌汉笑了片刻,一手叉腰、一手戟指,双眼凶光毕露:“老东西,实话告诉你,老子现在有靠山,来头可大。休说是乡里,哪怕县里、郡里也不敢管我!”说到这里,指使自己的两个同伴,“休要与那老东西多饶口舌了,咱们直接把罗敷带走!”
当是时,三个汉子张牙舞爪,齐奔向堂来。
张蒙心念电转:“大丈夫知恩图报,老夫人和罗敷对我有恩,危难临头,我绝不能视而不见。”身随意动,当即大步前跨,洪声喝断:“贼猪狗,要带人走,先过我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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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潜龙勿用 第二章 杀人术
前世的张蒙是个实实在在四体不勤的瘦弱年轻人,凭着涌上头的热血大喝过后,稍稍冷静,望着几步外凶神恶煞的三个汉子,担忧登时涌上心头。
“怎么办,他们人多,我怕是打不过啊......要不、要不我先道个歉?”
张蒙局促不安,院中的三个汉子同样面面相觑,颇感意外。
“郎君,你伤势不明,切莫动手。这都是老姎家上不得台面的丑事,让老姎来处置吧。”
张蒙听到史老媪微颤的声音,转头看去,只见她虽如此言语,但与罗敷缩在一起,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失措,暗自思忖:“这事我不管,难道任由两个弱女子与那三只禽兽搏斗?”思及此处,没来由勇气陡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没说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今日就算豁出去,能救到老夫人与罗敷也是大大值当!”于是站定身姿,稳稳挡在堂门口。
比起对面三个瘦削的汉子,张蒙身高体壮,当下双目圆睁,气势夺人。
三个汉子犹豫片刻,还是麻脸汉能拿主意,先道:“兄弟们别怕,这奸夫虽生得长大,可看他双颊内陷、双目无神,想来必是给酒色掏空了身子。咱们三个打一个,给他点颜色瞧瞧!”同时不忘恐吓张蒙,“小子,我不认识你。你若识相滚远些去,我便放你一马!否则不但给你一顿好打,更顺手把你骟了,送去宫里当寺人。”
疤瘌汉连连嗤笑:“近日京师生乱,不是有好多宦官宫女跑出来了?嘻嘻,瞧他细皮嫩肉的模样,保不齐本就是没把儿的货色。”
豁牙汉摇了摇头,故意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道:“非也,仔细看,他人确实白净,可是唇边下巴都有毛,应当是个带把儿的。”
麻脸汉点头附和:“说的是,不然如何能服侍一老一少两个淫妇快活哩!”
张蒙听到这些污言秽语,仍然沉得住气,不为所动。双脚分开,身躯下沉,摆个不丁不八的架势,严阵以待。等他反应过来,不禁对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大感诧异:“我这是在干什么?”随即恍然大悟,“是了,我本来就会武艺。”
现世张蒙出身的凉州敦煌郡靠近边疆地带,与羌胡等外族毗邻,一向多兵祸战乱,故而家族虽以儒家经学显赫,但比起承平已久中原腹地,更加注重对武事的掌握。
受家风熏陶濡染,张蒙自小研读兵书并且苦练各类技击,更兼他天生力大又动作迅捷,比起寻常世家子弟,在武力方面自是胜出不止一筹。
“没法子,打赢一个算一个吧......”
纵然有身体原主人的底子在,张蒙仍是忐忑,尚自盘算对策,没想到豁牙汉按耐不住躁动,箭步冲到了跟前,提拳直往自己胸前打来。
“啊——”
心慌意乱之际,张蒙半闭着眼胡乱招架,耳畔却听到罗敷尖叫。本道是自己吃了亏,不料睁眼一看,那豁牙汉居然仰面朝天倒在脚边,满口是血,豁牙统统成了缺牙。
“哦嚯?”
张蒙余光所见,罗敷双手捂着脸,眉眼从缝隙中透出,一半是惶恐、一半是惊喜。
他正懵懵懂懂,突然感觉自己的右拳有些许疼痛,低头一看,那里还残留着血迹,瞬间明白了:“乖里个乖,这汉子给我胡乱打中一拳,这就倒了......”
麻脸汉见此情形,急忙大呼:“快制住这小贼!”迅速与那疤瘌汉一左一右跟进夹击。
张蒙见两人齐上,不假思索,起脚踢中豁牙汉腰部。这条件反射的一脚势大力沉又不失技巧,那豁牙汉众目睽睽之下,惨叫一声横着飞了出去。
麻脸汉忽见同伴要落到自己头上,不得不急刹步子,狼狈滚向旁边,虽说堪堪躲开,却也顾不上与疤瘌汉配合了。
疤瘌汉哪敢单独冲锋,顿时方寸大乱。眼前张蒙魁梧的身躯如同小山,他心虚得紧,转身就往回跑。
“想走?我来送你一程吧!”
张蒙哪容他轻易逃脱,三步并两步追上去,斜身侧踹,不偏不倚正中其后背。
“哇啊啊——”
那疤瘌汉叫声凄厉,竟是直接滑出数尺距离,在前院正中重重摔了个狗啃泥。
眼见张蒙武勇过人,麻脸汉惊惧交加,不由自主地退却。不单是他,观战的史老媪与罗敷乃至张蒙本人都错愕不已。
“好手段、好力道......”张蒙喃喃自语,适应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好家伙,从来都只有我被打的份儿,没成想风水轮流转,有朝一日我也能追着别人打了。”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麻脸汉拉起两个同伴,神情惶恐。
张蒙见识了自己的能耐,有了底气,正色回应:“听好了,我乃敦煌张承英也!尔等恃强凌弱,无耻至极。今番要想带人走,除非踩着我的尸首走!”声音洪亮,中气沛然。
“敦煌张承英......”
麻脸汉并不知道张蒙是何许人,可听他响当当报出名号,又见他身手不凡,心知这次遇上硬茬子了,不敢再贸然行动。
张蒙心情激荡,对史老媪与罗敷道:“你俩先回里屋去,我赶跑了他们,再来......”话到一半,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倏忽捅出一根长长的毛竹杆,径直搠向他面门。
“唔,混帐东西!”
张蒙机警,及时闪身避开,一脚踩住毛竹,急视过去,入眼是个身形矮小的汉子。
史老媪带着罗敷后退几步,高呼提醒:“郎君小心,这矮子与他们是一伙儿的,恐怕早就埋伏好了的!”
那矮汉一击不中,果断抛下毛竹,尖啸两声。一时间,院中麻脸汉、疤瘌汉以及疤瘌汉抓住机会,齐围上前。四人合力,意欲围殴张蒙。
堂口狭小,张蒙以一敌四难以施展,更怕拳脚无眼,伤及两个女流之辈,视线扫到靠在门框上的一根苕帚,不极细想,抄到手中。
矮汉离得近,纵身飞扑,去抱张蒙的腿。张蒙苕帚下劈,带着风沉沉打在其人后脑勺上。
“诶......”
只听一声闷哼,那矮汉两眼翻白,当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侧边豁牙汉张开嘴嗷嗷叫着也想抱住张蒙,张蒙不给他机会,轻提苕帚,顺势将苕帚头塞进他的嘴里。
豁牙汉呜呜咽咽,手足无措,重心不稳往后趔趄,带倒了麻脸汉。
两人在地上纠缠叫骂,只剩疤瘌汉胆战心惊,再度想跑。
“又想走?再送送你!”
张蒙掷出苕帚,如根利箭也似,戳中疤瘌汉的脖子,将他打倒在地。
一转眼功夫,四个汉子全都东倒西歪在了堂门口,张蒙拍拍手,松了口气,这时又听到“啊啊”的声音,扭头看,罗敷湿红了双眼,哭中带笑,史老媪也抚着胸口,满脸欣慰。
“好受不,还想再试试吗?”
张蒙振声喝斥,四个汉子“哎呦哎呦”,在地上扭动了好一阵子,才互相搀扶着起来。
他继而转头征求史老媪的意见:“不如把他们绑了,交给乡里发落?”
史老媪泪眼浑浊,凝视四个汉子许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轻叹道:“罢了、罢了,饶他们去吧......”又道,“私仇不可私办,明日一早老姎就去找里君与亭尉说明此事,他们自会主持公道的。”
“里君”是“里正”的尊称,“亭尉”则是“亭长”的古称,史老媪说的是时下的惯称。里正管一里之民事,亭长管一亭之治安,均为普通百姓最直接的上官。
张蒙迟疑一二,终究以史老媪的意见为重,面朝四个汉子,叱道:“全都滚出去,若再来滋扰生事,被我得知,定然亲手送你们入宫!”
四个汉子连声诺诺,屁滚尿流着去了。张蒙扶着史老媪在堂中坐下,史老媪顺了半晌的气,情绪才算是稳定下来。罗敷脸红彤彤的,目不转睛盯着张蒙看。
史老媪道:“不知郎君武艺竟然如此高超,老姎与罗敷安然无恙,全托郎君周全,这份大恩大德,今生难忘......老、老姎......”她说着说着情绪复激动起来,纳头要拜。
张蒙赶紧制止史老媪,连声劝道:“老夫人言重了,不是你们救我在前,我又岂能施以援手?二位善心有善报,理所应当。”
史老媪含泪微笑,一语不发,反而端详起了张蒙。
张蒙疑惑,问道:“老夫人,我脸上有什么可看的?”
史老媪轻摇其头,脸上流露出几分失落:“没什么,只是老姎看到你,就想起了那幺儿。咳咳,要是犬子还在,想来与你定是投脾气的。”
张蒙道:“适才听那伙人讲起,令郎三年前失踪了?”
“不是失踪......”史老媪笑了笑,“他去了京师,学他想学的东西去了。”
“想学的东西......哦,莫非令郎有志于学,游访京师的大儒?”
史老媪笑道:“他若喜欢文学,那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老姎做梦都要笑出来哩。”
张蒙听得出言外之意,顺着往下问:“不是文学,那是......”
“说来惭愧,犬子非但不是读书的料,反倒轻薄浪荡,专爱钻研与人相斗的本事。”史老媪语气责备,可是一提起自己的小儿子,一脸沧桑中却始终带着笑意,“他走前说,今生只学一术,名曰‘杀人术’,不学成便永不归家。唉,整整三年了,当真再未露面......”
东汉去先秦之世不远,好勇斗狠之风犹存,各地轻生尚义的游侠剑客不胜枚举。又因朝廷重孝,汉章帝时朝廷甚至以官方的口吻,对民间以孝义为名的复仇杀人表示理解,加之后续郭林宗、陈蕃等名望极高的大儒也都对任侠行为表示了肯定,更加助长了此类风气的滋长。
很显然,史老媪的幺儿便是一个游侠。
“杀人术?”张蒙愣了愣,“此话怎讲?”
史老媪正要讲解,话到嘴边,面色忽而大变。张蒙顺着她视线回头看,但见不远处,一个青影闪进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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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潜龙勿用 第三章 青衫剑客
日正当午,清风拂过院子,三两片枯叶飞旋零落。
一名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的中年男子静立在院门处,望向堂内。
此人中等身材,青衫短襦,面颊瘦长而黝黑,手中握着的环首刀隐隐回光,形制颇为不凡,倒与他本身的气质相得益彰。
“这厮面色不善,莫非是那四个无赖的同伙?”不速之客的到来令张蒙大为警惕,“他的刀看起来颇为锋利,恐怕不好对付。”本道是接下来免不了一场硬仗,左顾右盼物色趁手的家伙事儿,谁知事态峰回路转。
只见史老媪忽然着了魔也似,颤巍巍起身,撇下自己跌跌撞撞走向了那青衫男子。
“季、季儿......季儿......”
张蒙急忙追上去,正想拉住史老媪,却听到她口中念念有词。
“季儿?难道那边的人是......”
张蒙才想到这里,眼到处,那青衫男子已经迎上史老媪,继而在她面前扑通跪下。
“孩儿不孝,愧对阿母!”
青衫男子涕泣大呼,五体投地,一拜之后又叩首三次,次次砰然有声。等抬起头来,他的额前已经有了好大一块乌青淤血。
“好个逆子,还知道回来!”
史老媪同样老泪纵横,挥手要打他,可是手悬在空中,迟迟难下。
“阿母,孩儿的家书收到了吗?孩儿本该早来,不期近来京师大乱,有所耽搁了......”青衫男子说着瞥见张蒙,勃然色变,提刀怒吼,“贼子,敢辱我母,今日势必杀你!”说完弹身而起,动作迅捷犹如虎豹。
史老媪急忙将他拦住,当头棒喝:“逆子,将恩公认作贼子,是想错上加错吗?”
“恩公?”青衫男子闻言一怔,指着张蒙,“孩儿路上听邻里说,有几个无赖子来家中滋扰,要行禽兽之事,难道不是、不是他吗?”
史老媪摇头不迭:“冤家啊冤家,若非这恩公赶走那几个无赖子,等你到,万事皆休!”
青衫男子大惊失色,再看向张蒙,眼神中没了凶狠,满是自责。他把刀扔在地上,走近张蒙,二话不说就要行大礼感谢。张蒙不等他屈膝,双手齐托:“不必多礼,令堂与令姪救我在先,有恩报恩,大丈夫分当所为。”
青衫男子叹了口气,道:“险些错怪恩公。”接着肃颜拱手,“史阿鲁莽,多有冒犯,请恩公海涵,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张蒙微笑还礼:“在下敦煌郡张蒙,字承英。适才正与老夫人谈及阁下,不想阁下人就到了。”同时思忖:“原来他叫史阿,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啊......”努力在脑海中搜括了一番,可是仓促间没有想到更多相关信息。
史阿说起话来声大音高,旁若无人,他上下打量张蒙片刻,问道:“张兄,听你讲话,不似乡野粗鄙之人,倒像是好出身人家,莫非......莫非有官身在?”
张蒙心想:“被你说中了。”却不隐瞒,自报身份:“我在宫中任个小小的郎官罢了。”
东汉郎官体制经过长期演变,逐渐形成了以左中郎将、五官中郎将、右中郎将为主官的“三署郎”,虎贲中郎将为主官的“虎贲郎”,以及羽林中郎将、羽林左监、羽林右监这三署为主官的“羽林郎”,总共即为“七署郎官”,全都隶属于九卿之一的光禄勋。
其中三署郎是中央各行政部门郎官的统称,基本可以视作中央以及地方补任官员的后备岗位,虎贲郎与羽林郎则负责宫中的宿卫执勤。不过由于历史传承原因,前者依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分担后者的职能。
郎官的选取来源有许多,张蒙尚未及冠,就在祖父张奂担任太常卿期间通过“任子”的途径,被朝廷拜为“童子郎”,弱冠后转为五官郎中,直属五官中郎将,掌管文书之余参与值宿永安宫并护卫车马乘舆。
五官郎中虽然在京师只是秩比三百石的小官,但单论禄秩,在地方已经比县中的属吏都高了,对于连不入流的里长、亭长都非常敬畏的普通百姓来说,可以说是十足的大人物了。
史老媪十分诧异,慌忙领着罗敷拜见张蒙。
张蒙摆手摇头:“无需多礼,我这个五官郎中下场如何,尚未可知......”
史阿道:“张君这么说,是否与日前京师大乱有关?”虽然面不改色,但言语中已经悄悄更换了称谓。
张蒙长叹一声,道:“不错,时局动荡,将会走向何方实不得而知。”初来乍到就遇上宫廷巨变,即便他有前世的见识,能猜出事件后续的大致走向,可着眼于自身,下一步该怎么办,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头绪。
“张君,我从京师来,京师的情况略知一二。”史阿想了想道,“大概半月前,师父为我请职都侯剑戟士,要对我加以锻炼。本已录入册簿,开始轮值戍守,七八日前,我欲告假回家省亲,可屯长愚蠢贪婪,对我屡加刁难。我上报曲军侯,寻求公正,孰料曲军侯得了屯长好处,两人同流合污更要欺压于我。我咽不下这口气,狠狠抽了屯长一顿,却也因此丢了职位......咳咳,丢就丢了,索性回家逍遥自在。”
雒阳宫城除了以郎官充任的贵胄士兵之外,还有普通宫城宿卫军,征募自京师及周边郡县的良家子。这些宿卫军其中一些属同为九卿之一的卫尉管辖,分为徼巡宫中的卫士与驻守门户的卫士,前者即称为都侯剑戟士。
相较于许多通过家族背景任职的郎官,出身普通的都侯剑戟士择选标准更加严苛,所以单论武勇,或许更在大部分养尊处优的郎官之上。
张蒙听着史阿讲述任职前后的事迹,见他说话时眉宇间透着点点杀气,暗想:“殴打上官这种事可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这史阿果然是位熊虎猛士。”同时询问:“敢问尊师名讳?”
史阿昂首挺胸,语带自豪:“虎贲王公。”
张蒙听到“虎贲王公”,心中了然。京师有前虎贲郎王越,剑术高明,名动中州,卸职退隐后造访者络绎不绝,有些是为了拜师,有些则是为了切磋交流。
不过王越个性孤傲高冷,一般人见不了,能入他家门难,当他的弟子更难,由此可见,史阿必有过人之处。
“所幸他有王越撑腰,否则只这一项重罪,今日老夫人见到的只怕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头了。”张蒙暗自摇头,“不要命只要一口气,果然是轻侠之风。”
史阿继续说道:“这几日宫中大变,我交接不顺,若不是因为这件事前后波折,想来早三两日便到家了。”并道,“不过也由此缘故,多有所见所闻,张君要是想听,我便说一说。”
此言既出,张蒙脑中立时走马灯般闪过原主人连日来的记忆。
就在昨日早间,宫城中的政争斗乱愈演愈烈,波及到了张蒙负责宿卫执勤的永安宫。当今天子以及陈留王都被乱兵裹挟出宫,张蒙随行,寸步不离左右,谁知途中却因混乱身受重伤,不省人事,至于后来天子等一行人去了哪里,便不知晓了,乃至如今雒阳内外是何种局面,也是一头雾水。他虽然早就知道了自己所处的时代,但是很多细节缠夹混沌,需要一点一点捋清楚。
他当下思忖:“正好借他理顺来龙去脉。”当即应道:“愿闻其详。”
第四卷 潜龙勿用 第四章 真英雄也
只有先了解大势,张蒙才能清晰地判断自己的处境以及接下来的要做的事。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在出城后不久戛然而止,出城前兵荒马乱、随波逐流,所知也极其有限。
“史兄,大将军死后,宫内情形如何了?”张蒙略略沉吟,随即发问。
“大将军”即当今天子的舅父何进,这次宫廷政乱的起因主要便源自他与宦官两党之间的火并。张蒙离开雒阳前夕,何进就已经死在了宦官的手里。
“大将军既死,袁本初立刻召私兵反击宦官,将赵忠、高望等阉贼魁渠尽数灭之。”史阿边想边说,语气很是深沉。
“本初”即是现任司隶校尉袁绍的字。
终先帝刘宏一世,外戚、宦官与士人这三方中央政坛最重要的政治力量之间的博弈从未停歇。借着妹妹一步登天的大将军何进作为新晋外戚,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首先想到的便是拉拢士大夫一起对抗张让、赵忠、段珪等权势熏天的宦官“十常侍”。
他一方面解除“党锢”,任用此前受到宦官政治打压下野的士人镇压黄巾之乱,积累军政威望,一方面征辟大量在野名士,或任为官员或收进自己府内为幕僚,全力网罗人才、收拢人心。
袁绍作为士人顶级家族汝南袁氏的后起之秀,得到何进的信任,成为何进最重要的心腹党羽,何进与十常侍对抗的很多举措都出自袁绍提议。
“袁绍......”
张蒙若有所思。前世读史书,袁绍往往是一副志大才疏的窝囊废形象示人,此时听史阿提到其人,语气中竟是难掩敬意。
“车骑将军有异状,亦被袁本初、袁公路、董旻、吴匡等联手诛杀。”史阿往下说道,面有红光,“我亲眼看到车骑将军的头被长矛高挑着,兵士欢呼,巡游示众。唉,风光一时,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可叹啊可叹!”
何进之弟何苗同样被授予高官,任车骑将军,只是他既与何进异父异母,政治理念也与何进相左,一直被怀疑与宦官暗通款曲。
何苗统带部分西园军,一旦起事必成心腹大患。因此何进一死,袁绍先下手为强,联合弟弟虎贲中郎将袁术、奉车都尉董旻与何进的另一部将吴匡以雷霆手段除掉了何苗,将风险控制在了最低限度。
“樊、许二公等与十常侍勾结,袁本初又与太傅相合,皆擒杀之。”史阿轻咳两声,“这件事是后来我躲进师父家中时听师父说起的。当时袁本初曾暗中派人请师父出山代为动手,但被师父拒绝了。”
太尉樊陵与河南尹许相都是十常侍矫诏任命的官员,此二人均出生世家高门,但被认为依附宦官,且掌握相当数量的禁军。袁绍杀了何苗后,为避免这二人对己方不利,通过叔父袁隗的身份地位,召他们相见,设伏兵执行斩首行动,防患于未然。
“袁本初真英雄也!此番若无他,大汉社稷必然沦入阉竖之手!”
张蒙闻听袁绍的种种事迹,即便怀有前世的偏见,可是依然没来由生出一股豪迈之气,慨叹不已。现世的他往日只见过袁绍寥寥几面,并无过多接触。若只凭前世从书籍中得来的印象,他完全无法想象,真实的袁绍竟还有如此雷厉风行的一面。
不说别的,只从史阿的描述便可知,袁绍在何进被抢先发难的十常侍设计杀害后,仍然临危不乱,从容布策,化被动为主动,直到最后力挽狂澜。此等表现,足可称为此次雒阳大乱中最闪耀的政治明星。
“为了斩草除根,袁本初后来关上宫门,下令凡有嫌疑者,无论长幼皆杀。受牵连而死之人逾二千余,宫城内血流漂杵,尸积如山。”
张蒙听到这里,摇头叹息:“可惜不辨忠奸,杀伐过度,多少有违仁德。”他有两世的见识,看待问题自是更加理性客观。
史阿面不改色:“我听师父说,重疾需猛药,不这么做,漏网之鱼得以苟延,贻害无穷。哼哼,像我屯长、曲军侯那样的贼猪狗,最好也统统死在城里,以免再去祸害其他人。”言辞激烈,看来对袁绍的铁腕手段秉承支持的态度,“群阉全被扫荡,我出城前风闻朝廷百官以太傅袁公为首,将迎奉天子回宫,看来朝中格局将有大变啊。”
张蒙心中一动,问道:“天子去了哪里?”
史阿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一路上来,到处都是散兵游勇,很不安担。天子要保证安全,想必得藏在个极为隐蔽的地方。”继而道,“张君,我是个小人物,知道的只有这些,你将就着听吧。”
张蒙笑道:“足矣,多谢史兄了。”同时暗思:“这么说来,当前的局势与原本历史上差不多,十常侍被以袁绍为首的大将军党羽一锅端了。可惜啊可惜,无论何进还是十常侍,本该是这场事变的主角,到头来全都灰飞烟面当了配角,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后的赢家难道是袁绍,呃,我怎么记得......”
这时罗敷也走了过来,史阿四下张望着疑问:“咦?怎不见大兄呢,还在地里干活吗?”
史老媪红着眼答道:“你大兄已经走了。”
“走了?”史阿张大嘴,“怎么就、就走了......”
“月前不慎落水,染了重风寒,将养几日不见好转,后来就撑不住了......”史老媪想到往事,徒然伤感,“唉,倘若乡中上使还在,你大兄当不至于如此。”
而今距离震动天下的黄巾之乱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各州郡黄巾多被平息,只剩一些余党作祟,声势大不如前。黄巾军起事前,党羽之中许多以医士身份伪装,以符水医治病患,并传播道义、发展信众,“上使”、“大医”、“大贤”等都是百姓对这些人的尊称。
史阿听到这些,更加愧疚,低头不语。
张蒙俯身拾起环首刀,反复看了几眼,递给史阿,赞道:“真是一把好刀,收好!”
史阿轻轻点头:“这把刀是师父送给我的......”
话未说完,史老媪抽冷子道:“一晃三年,你现在回家,看来‘杀人术’是学成了?”
不料史阿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未成。”
“大丈夫一诺千金,岂能出尔反尔?”史老媪态度十分严肃,“当初许你离家游学,不求其他,只求你学有所成,得一技之长立身于世。现在一事无成,尚有何脸面回家?”
史阿恳切道:“阿母有所不知,孩儿去到京师,方知天下之大;拜了师父,方明刀剑之义。苦学三年,学的不是‘杀人术’,而是‘活人术’。”
张蒙颇有兴致,问道:“此话怎讲?”
史阿伸出一根手指,轻抚刀背:“便如此刀,既能杀人,其实亦能活人。杀人的不是刀,而是人心中的念头。杀人活人只在一念之间,我在京师跟着师父的这三年,与其说是修习武艺,不如说是在修心养性。”
张蒙敛容道:“史兄这番话,听着道理深奥、玄之又玄,不像是习武之人说的话,倒像是学问深厚的大名士见解呢。”
史阿昂首挺胸,语带自豪:“不瞒张兄,家师的确常在宫中走动,与好些大儒高士交厚。他平生信奉‘以心驱剑’的道理,或许结合了经学典故,也未可知。”说着说着,神情更肃,“师父曾说,杀一人两人,远远称不上‘杀人术’,真正的‘杀人术’,是能以一语而杀千万人的能耐与气概,能做到这一点的,方可称万人敌。我那时始才明白,之前在乡中种种好勇斗狠,最多只算匹夫之勇,登不得大雅之堂。咳咳,还大言不惭要学什么‘杀人术’,真是十足的井底之蛙啊!”
张蒙慨然道:“尊师是个有见地的高人,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登门拜访,切磋一二。”
史阿抚掌微笑:“家师性格豪迈,广交朋友,届时我可代为引荐。”
“谁在那里?”
两人又谈几句,张蒙忽而觉察到院外似乎有人在偷偷窥视,当即大声喝问。
第五卷 潜龙勿用 第五章 解围
张蒙一声断喝,犹如平地炸起惊雷,吓得篱笆外头那人转身就跑,纵然只是匆匆一瞥,面孔却熟悉,正是方才前来闹事的无赖子之一。
“是那个偷袭我的矮汉......”
张蒙一念闪过,便见史阿飞步抢了上去,动作迅捷直如离弦之箭。
“季儿!季儿!”史老媪着急忙慌呼唤,“饶他去吧!”
“阿母,来家中寻衅的有他一个吧?气死我也,今日定要取他狗命!”史阿振臂咆哮,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
史老媪跑了两步,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张蒙扶住她:“老夫人,史兄他......”
“唉,还说在京师学着修身养性,三年过去了,这暴戾脾气半点没改......”史老媪叹气连连,“要那人真被他拿住了,必生祸端!”
张蒙心想:“只看史阿殴打上官的举动,那矮汉落他手里十有八九要命丧黄泉。老夫人家门连遭不幸,若是唯一的孩子再犯重罪,可谓灭顶之灾,我不能坐视不管。”又想,“史兄狂暴之下丧失理智,若被那几个无赖子围住,恐怕麻烦。”当下思定,对史老媪道:“老夫人稍安勿躁,我去劝回史兄,你与罗敷待在家里等我们回来。”
史老媪涕泣道:“多谢郎君、多谢郎君了!”
张蒙点了点头,立刻撒开步子往院外追去。
先秦以来,为了方便管理以及催征赋税,百姓的居所通常都由朝廷事先规划,形成大小不一的聚落。这些聚落有些在城邑内,有些则分布在郊野。
时下最基层的聚落称为“里”,四周筑有墙垣,设通行用的门,称为“闾”或“里门”,“里”中有纵横交错的巷道,还专门配有小吏“里监门”负责看门,形制一如城郭。
不过随着人口增多,百姓只能不断向外开辟新的土地,散居现象开始逐渐变得常见,最终形成了无城垣周护的松散聚落。
史家院子所在的野地就没有墙垣环绕,是以那矮汉能够按照事先想好的撤退线路随意穿梭,否则有墙垣巷道阻隔,恐怕早早就要被追上了。
史阿愤怒不已,狂奔二三里毫无退意。张蒙跟在后头,远远望见一片树林,暗想:“等那矮汉钻进林子,要抓到他更是难上加难,还是及时劝史兄收手吧。”
还在思索,忽而听到几声尖啸,但见两匹马从林中猛地窜出,直冲史阿。
史阿措手不及,急急闪避,一匹快马从他身前掠过,虽然没有撞到他,却也将他带倒。
“不好,史兄有难!”张蒙见状,加快步伐,“原来这矮汉是个诱饵,史兄中了埋伏。”
这时候,那矮汉连同那疤瘌汉、豁牙汉一起现身,站在树林边缘大呼:“史老四,你老母整日念叨你要回来,如今果然回来寻死了!”
史阿从地上爬起来,呸了几口,骂道:“贼猪狗,我是来寻死,寻你几人的死!”边说边打量停在自己左右几步远的两匹无鞍马,看到上面分别坐着人,怒从心中起,大声质问,“尔等是何人?也活得不耐烦了吗?”
矮汉冷笑道:“这都是专程赶来助拳的兄弟,只为灭了你史家。”
“原来是找到了主人,当了走狗,好威风!”史阿被五人围困,面不改色,反倒仰天大笑,“纵然你几个猪狗齐上,我史阿何惧!”说着,拔出腰间的环首刀,一时间寒光四射,杀气逼人。
张蒙望之心叹:“史兄莽撞归莽撞,然而敌众我寡并无半分惧意,实在大有血性!”又观察到骑马的两人虽然装束同样简陋不堪,但面色冷峻,手中各持短刀,暗自思忖,“这两人来历不明,看起来均非善类。史兄勇则勇矣,但同时对付两个骑马的再加三个帮衬,只怕有所闪失,我得助他!”于是故意唿哨几声,引起对面的注意。
史阿大惊,叫道:“张君,你怎么来了?”
张蒙笑道:“知史兄手段高明,特来长长见识。”
站着的三个汉子同样吃惊,矮汉呼道:“兄弟们,这面白长大的不好对付,别让他与史阿联手!”
话音未落,两匹马中的青马骑手立即驱驰,直冲张蒙。
一人一骑相隔本有数十步,但青马骑手轻装速进,转眼便逼近到不足十步。
张蒙心下本来慌张,然而到了紧要关头,竟是自然而然摒弃杂念,全神贯注面朝来骑:“马跑快了,这人身姿便开始东摇西摆,可见骑术不精,马又无鞍无甲,一旦撞上我,我固然重伤,他人也得被甩出去。”想到这里,心念电转,“他肯定不敢直接冲我。”由是迎着奔马冲来的方向双腿站定,纹丝不动。
“张君小心!”
不远处史阿惊呼,可张蒙心智益坚,充耳不闻。
几个呼吸的间隙,青骢马近在咫尺。劲风扑面,张蒙不退反进,纵声高呼:“下来!”
果不其然,关键时刻,青马骑手提前胆怯。他本来只想用纵马冲刺的气势威吓张蒙,迫使张蒙自乱阵脚,再从容攻击,却全然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痴傻,危险临头竟是无动于衷。他不愿冒险,登时手忙脚乱。
那青骢马并非严格接受训练的战马,见前方有人,本能要避开,加之骑手慌张,更不受控制,嘶鸣着向一侧猛撇,四蹄疯狂纵跳,几乎将那骑手巅下背去。
张蒙心无杂念,深吸口气,一跃而起,双手不偏不倚攀住马颈,紧接着腰腹使劲,整个人顿时风筝也似随着马跑凭空飞起,最后稳稳当当落在马背上。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可是现世的他在西北十余年锻炼出来的骑上奔马的绝技,远非普通人可比。
史阿眼见此等惊人本领,心中大定,高声叫好。
张蒙坐在那骑手身后,那骑手肝胆俱裂,手足无措。
“让你下去你就下去!”
张蒙夺了那骑手的刀,顺手一推。
那骑手惨叫着落马,正好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当场晕厥。
另外一骑以及站着的三个汉子见势,无不骇然失色,但见张蒙控住青骢马,反向扬刀疾驰过来,料敌不过,胆寒之下顾不得许多,一哄而散。骑手催马一溜烟没影儿了,三个汉子则手脚并用逃进了树林。
史阿还要再追,张蒙拍马赶到,将他拦住:“史兄,不要冲动。对方有备而来,咱们若是轻举妄动正中了彼等诡计。”
“张君真好手段!”史阿赞叹不已,“我在京师见惯了武勇之士,但论骑术精湛,无如君者。”
“哈哈,小伎俩罢了,不足为道。”张蒙下马,指着前方,“骑马的已经看不到了,这林子极深,绵延百里,找人难如大海捞针,还是另作打算为好。”
史阿经此一段风波,情绪上冷静了不少,长舒口气,站在原地踌躇片刻,终究应道:“好。”并道,“除了两个乘马的贼,其余三个我都认得,下次再找他们算账!”
张蒙疑惑道:“乘马的到底是何来路?”
史阿摇了摇头,道:“不清楚,远近的确常有贼匪,但大多是拿木棍的蟊贼,有马乘骑的倒是稀罕。我史家在此地虽说算不得豪门大姓,可寻常人物也不敢惹上门。这三个狗贼平日里低声下气,而今却个个嚣张跋扈,恐怕是找到了什么靠山。”
张蒙指着倒在数十步外大石头下的那骑手,道:“问问他就知道了。”转而皱了皱眉。
“张君?”
张蒙纳闷道:“先前去你家寻衅的无赖子总共四个,刚才见了三个,还有个挑事的麻脸,怎么这里却不见他?难道......”思及此处,突然感到不妙。
第六卷 潜龙勿用 第六章 黑山贼
麻脸汉没有出现,却出现了两个骑马的生面孔,张蒙稍加思索,顿时感觉事情不简单。
史阿仍然蒙在鼓里,不解道:“张君,你说的麻脸......”
张蒙连连摇头,急迫催促:“快把那人绑在马上,咱们现在就回去!”
当两人匆匆赶到史家院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史阿愕然张嘴,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只见院内满地狼藉,如遭大风刮,史老媪扑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蒙快步近前查看,发觉史老媪尚有意识,赶紧搀扶起她到旁边的土阶上坐下。
史阿连滚带爬,抱住史老媪的双腿,大哭:“孩儿该遭雷劈,连累阿母了!”
“季儿......你......你切莫自责......”史老媪顺了好一会儿的气,才能勉强说话,“该遭雷劈的,是......是......是那......”
张蒙接话道:“是那个满脸麻点的无赖子吧!”
史老媪轻叹着缓缓点头,眼神中满是忧伤与无奈。
“以怨报德,真小人也!”张蒙恨恨道,“被他得逞了,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史阿双眼充血,气得浑身颤抖,当即弹身而起,一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哇呀呀!阿母等着,孩儿这就去割了那几个狗贼的首级来!”
“别、别去......”史老媪语音微弱,可看得出心里着急。
张蒙说道:“史兄,敌暗我明,不能再冲动了。”
史阿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难道就任由他们欺侮我母!我若不能为母报仇,大不孝也!只要我一息尚存,哪怕他们跑到天边,我也不会放过!”
史老媪摇头道:“季儿,你快去、快去找里君......罗、罗敷她......”
张蒙与史阿闻言,相视震惊,不约而同道:“罗敷怎么了?”
“她被掳走了。”史老媪的眼泪从眼角连珠般往下落,“你俩走后不久,那群禽兽就闯进来了,几个都乘马......把我踢倒,抱罗敷上马带走了......”
“又是乘马的。”张蒙呼口气,“那几个无赖子说找到了靠山,果真来势不小。这些乘马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时抬眼看到青骢马上那骑手似乎苏醒了几分,径直上前探看。
史阿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提刀要杀人,张蒙挡住他,道:“先让我问两句话。”
“壮士、壮士有话好说!”
那骑手挣扎几下,发现自己被绑着,惶恐不安,嘴里不住求饶。
张蒙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骑手脸色赭红,回道:“小人是良民。”
“贼猪狗,还敢胡扯!”史阿刀刃一晃,逼近他的脖颈。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小人说!小人说!”那骑手连珠炮也似尖叫不断,“小人名唤单仲,乃巩县五社津人氏,从白骑举义者是也。”
张蒙冷冷道:“从白骑举义,‘白骑’是谁?”
史阿从中解释:“我倒知晓几分。此人姓张,本弘农郡宜阳县乡中土豪,为人慷慨好斗,我年少时曾与他见过几面。又因他生平惯骑白马,左右人便以‘张白骑’呼之。前几年黄巾贼起事,他暗中从贼,被乡里举报,只能弃家落草为寇,好几年没听到他名号了。”
单仲道:“我家渠帅在大河北岸可是大大有名哩!”听他言语,竟是与有荣焉。
史阿骂道:“贼猪狗,得意什么?快刀一抹,送你去阴间做鬼贼!”
单仲魂飞魄散,颤声直呼:“小人不敢!”
史阿接着道:“张白骑既然在大河北岸做贼,十有八九与黑山贼有干系了。”
张蒙若有所思:“黑山贼......”
黄巾之乱时,各州也有很多轻薄少年趁机响应,群起为盗,后来又和地方土豪、黄巾余党等相合。为了躲避朝廷官军围剿,他们大多在高山峻岭中筑坞垒堡作为藏身地,大河北岸较为著名的有兴于冀州黑山的“黑山贼”与并州白波谷的“白波贼”。
黑山是太行山南端支脉,因此黑山贼势力扩张遍及周边冀、豫、兖、并乃至司隶等州部。四年前的中平二年,黑山贼巨寇“飞燕”张燕“挟众百万”南下,先是剽掠河内郡,而后进犯京师地界,当时还在位的汉灵帝刘宏虽然多次派遣军将出击,但始终无法彻底击溃数量巨大的黑山贼,为了平息乱事,索性招安张燕为平难中郎将,名义上让他管理太行山等山区地带,并给予举孝廉、上计吏等地方官的权力。
即便得到了官方的认可,但数量庞大、军民混杂的黑山贼不可能依靠贫瘠的山区养活自身,仍然需要频繁侵略周遭郡县补充给养,所以基本上还是被各地视作贼寇。许多小股贼寇都依靠黑山贼存活,浑水摸鱼,张白骑就是其中之一。
张蒙收起思绪,史阿挑起眉头,质问:“狗贼,张白骑人在哪里?”
单仲回道:“渠帅没在此间,只是近些日子派遣小帅来京师周边招兵买马......”
张蒙道:“看来那几个无赖子就是新近入伙的,难怪自夸自耀找到了什么大靠山。”又问,“你们招到多少人了?”
单仲想了想,道:“本来没多少,近日京师生乱,人便多了,眼下有、有......”
史阿见他犹豫,喝道:“敢不老实交代?”
单仲活命要紧,点头如捣蒜:“不敢!不敢!林林总总有个十二三人。”生怕说的不够多,倒豆般继续说道,“小帅本待离去,可那麻脸的兄......麻脸的狗贼花言巧语,说有绝色美人要献给小帅享用,小帅听信他鬼话,就让我等几个老弟兄跟着那麻脸贼助阵。那麻脸贼早前怕惊动乡里,让我几个先在外围等着,没想到却是挨了一顿好打......我几个这才与那麻脸贼商定了声东击西的法子......”言及此处,不安地偷看张蒙与史阿几眼。
张蒙道:“你家小帅现在何处?”
“这......”单仲稍稍迟疑,终究火烧眉毛顾眼前,“向北五六里的北、北邙山。”
“好!”
史阿拔腿要走,张蒙急忙将他扯住:“史兄,且慢!”
“张君,你这是做什么?这些贼人伤我母、掳我姪,欺人太甚,我誓要将之尽数诛灭!”史阿双眼圆瞪,一把揪住单仲,“狗贼,你带路!”
“史兄,你听我一言!”张蒙正色说道,“这一趟,我去吧。”
“何出此言?”史阿大惑不解,“我史家的仇,自当我史阿来报!”
张蒙摇头不迭:“史兄这就错了。令堂如今有伤在身,正需要人照料,况且贼人心思难测,难保不会再次来犯,你居家主事,实在理义之中,倘若一怒而出,致使令堂再有个三长两短的,那真是大大不孝了......”顿了一顿,“老夫人与罗敷姑子都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罗敷姑子有难,不单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不能救出罗敷姑子,我心难安。”
换做前世,哪怕被人看作懦夫,张蒙抵死都不会揽下这份活儿,可也许是融入了原主人个性的缘故,现在的他竟是变得勇气十足。
经过几次动手,他对自己的武勇有了更深层度的了解。而无论前世还是现世,他都恩怨分明,哪怕知道前路荆棘,与其让别人冒险,更愿意自己挺身而出。
一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凶残狠辣的贼人。张蒙的心在狂跳,前世的他谦和内向,很少与人起冲突,来到现世,顶多也就是打翻几个人罢了,可如今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行动很有可能突破他以往的认知与限度——他很有可能杀人,也很有可能被人杀死。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在他提出要为史家报仇救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史阿听了,沉默良久,眼见自己的母亲神情枯槁,顿时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