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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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看这人行
万生州,放排山,浑龙寨。
大寨主袁魁龙走在山路上,身后跟着粮台赵应德,赵应德身后跟着大大小小一群匪兵。
袁魁龙摸了摸络腮胡子,舔舔嘴唇,觉得有些口干。
咔吧!
赵应德把手伸到后脑勺,一扯,一拧,一拽,从头皮上摘下来个苹果递给了袁魁龙。
“当家的,您尝尝!”
苹果把上还在滴血,袁魁龙拿着苹果啃了一口,连连点头。
赵应德满怀期待的问道:“当家的,甜么?”
“甜,真甜!”袁魁龙赞不绝口:“老赵,你能弄出来这么甜的苹果,一看就是动了脑子的!”
“我这都绞尽脑汁了!”赵应德扯了一块胶布,贴在了后脑勺上。
“绞尽脑汁?”袁魁龙一脸惊喜的看着赵应德,“这是读书人说的话,你跟谁学的?”
赵应德挺起胸膛,脸上有些得意:“跟着二当家学的,宋二爷是读过书的!”
“是么?”袁魁龙笑了两声,“原来是老宋教你的。”
一片雪花落在了苹果上,化了。
袁魁龙问道:“今天什么日子?”
赵应德问了问身边的匪兵,赶紧回话:“今天九月初一。”
袁魁龙四下看了看:“这第一场雪来的有点早。”
“是呀,今年天凉的早,当家的,您今天刚回来,先去寨上歇歇,我让崽子们把锅炉烧起来了,屋里可暖和了。”
袁魁龙扯了扯身上的皮大氅,啃了口苹果,朝着秧子房的方向看了过去:“我走了这些日子,你们给我抓了多少傻子?”
赵应德伸出五个手指头:“五个,都在秧子房里押着!”
“都是真傻子么?你们可别糊弄我。”袁魁龙摘下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对着太阳看了看。
这枚玉扳指细腻若凝脂,外壁平顺如镜,里圈圆润光洁,几个玉石行的当家师父看过,都说这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扳指虽说好看,可多看两眼,总让人觉得脊背发冷,隐约还有一股血腥气往鼻子里钻。
赵应德不敢再看了,自己命薄,比不了寨主袁魁龙,这样的好东西,看多了折寿。
“大当家的,那些傻子都是开碗的材料,这么大的事,我们哪敢含糊,而且这些傻子都是二爷亲自弄回来的。”
“老宋亲自弄来的?”袁魁龙收了扳指,“难得他这份心意,我得过去看看。”
走到秧子房(人质房)门口,苹果也吃完了,袁魁龙把苹果核塞进了嘴里。
赵应德连忙劝阻:“当家的,这个不能吃。”
“能吃,这是兄弟你的一片心血,我不能给糟蹋了,这苹果还这么甜……”说话间,袁魁龙揉了揉腮帮子,舌头在嘴里不停的搜索。
硌牙了?
赵应德有些紧张:“当家的,您是不是吃到骨头碴了?我这两天有点上火,苹果里头可能是多了点东西,您赶紧吐出来,别卡了喉咙……”
“不是骨头!”袁魁龙吐出来一个苹果籽,笑呵呵的看着赵应德,“兄弟,你这苹果结籽儿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种的人!”
赵应德挺起胸膛,一拍胸脯:“咱们兄弟跟着当家的,个个都有种!”
袁魁龙看着苹果籽,不舍得扔了:“这么好的苹果,就怕以后吃不到了。”
赵应德又拍了一下胸脯:“只要兄弟一条命在,当家的想吃多少都有!”
“不行!不能光靠你一个人,这太费脑子!读书人有句话,叫春种一棵树,秋收万个果,咱们现在有种子了,就得开枝散叶。”袁魁龙拿出匕首,在地上挖了个坑,把苹果种子埋了进去。
赵应德赶紧上去帮忙:“当家的,这点小事儿不劳烦你,我来就行。”
袁魁龙推开了赵应德:“你们不懂这里的手段,种苹果是个技术活,不是埋在土里就行了,你得浇水,还得施肥。”
埋好了种子,袁魁龙当场撒了泡尿。
赵应德竖起大拇指:“当家的,好水,好肥!”
袁魁龙提上裤子,高喊一声:“有朝一日,结了果子,咱们兄弟一起吃!”
匪兵们齐声喊道:“谢当家的!”
这群匪兵留在了秧子房外边,袁魁龙进了里边的囚室,赵应德举着火把,逐一介绍:
“这人叫赵广平,绫罗城来的,家里是卖布的,他爹有手艺,是个挂号伙计。
这个叫荣晓章,玉馐廊来的,家里是卖包子的,他娘有手艺,也是个伙计。
这个叫冯秋玲,蔑刀林来的,她爹是篾匠,是个当家的师傅。
这个叫裴斌儒,青方窑的,家里是烧砖的,他自己就有手艺。”
袁魁龙看了看裴斌儒,转脸问赵应德:“傻子哪来的手艺?”
赵应德赶紧解释:“我听二爷说,这人就是入行的时候变傻的。”
看这人目光呆滞,嘴角还挂着一条拉丝的涎水,应该是个傻子。
还有一个人,缩在牢房的角落里,一直低着头。
袁魁龙走到近前,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这个人是……林家老三?”
“对!”赵应德点头道,“这是林家老三林少聪。”
袁魁龙不高兴了:“你们把他抓来做什么?”
赵应德赶紧从后脑勺上摘了个苹果给袁魁龙:“龙爷,这都是宋二爷的吩咐,二爷说了,六个傻子,衣食住行都得集齐了,老林家是跑船的,正好占个行字门,缺了这门,点不亮您的碗。”
袁魁龙把苹果推到了一边:“林家有五层的手艺人,那是镇场大能,你们不是不知道,跑船的人这么多,你们非得抓林少聪?就找不着别的傻子?”
赵应德抿了抿嘴唇:“二爷说,林家世代跑船,血脉纯正,这人最合适。
二爷还说,十里八乡都知道,林家老三是个傻子,还是个瘸子,他就是个废人,在家也不受待见,死了也没人追究。
二爷还说,您开了碗,长了手艺,马上能成六层的定邦豪杰,不用害怕林家人。
所以二爷说……”
“二爷说,二爷说,二爷说个屁!”袁魁龙生气了,“张嘴闭嘴都是二爷,你把我这大爷放哪了?”
赵应德一哆嗦,赶紧赔罪:“大当家的,我对您赤胆忠心!”
袁魁龙咆哮道:“赤胆忠心用嘴说的?”
赵应德一脸赤诚:“我嘴里说的和我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
“嘴和心是一样的?我那么好糊弄?”袁魁龙当面质问,“你嘴在哪呢?”
“鼻子下边!”
“你心在哪呢?”
“胸腔里边!”
袁魁龙怒道:“那能一样么?”
赵应德也有点生气了:“怎么就不一样?”
袁魁龙喝道:“鼻子底下我能看见,你胸腔里边我能看见么?”
赵应德是个刚烈的人,一听袁魁龙这么说话,他把衣襟给扯开了:“大当家的,我追随你这么多年,你竟然信不过我,我今天就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话音落地,赵应德掏出匕首,对着胸口一剖一剜,把一颗心脏剜了出来,抓在手里,递给了袁魁龙。
袁魁龙当时眼圈儿就红了:“兄弟,你哥哥我就是说两句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囚室里的五个傻子都吓傻了。
吓得比以前更傻了。
卖布的赵广平咬住了自己的衣裳。
卖包子的荣晓章咬住了自己的拳头。
篾匠冯秋玲一个劲儿啃着囚室里的栅栏。
烧砖的裴斌儒吓尿了,自己用尿和泥。
林家三少爷林少聪找了块泥,悄悄放进了自己裤裆里。
赵应德拿着心,含着眼泪,连声喘息,断断续续说道:“当家的,我对你这份心,你看见了么?”
“哥看见了,我的好兄弟……”袁魁龙泣不成声,把心拿过来,咬了一口。
咔哧!
赵应德流着眼泪问:“脆么?”
“脆!”袁魁龙连连点头,“真特娘的脆,这是心里美吧!”
赵应德连连点头:“就是心里美,万顷原的心里美,黑沙口刚来第一船心里美,我就给当家的存下了!”
袁魁龙抱着赵应德的心又啃了一口,眼泪不停的流:“兄弟,哥哥我就爱吃心里美,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心里美是一种萝卜,袁魁龙一直流眼泪,是因为这个萝卜实在太辣了。
吃完了萝卜,袁魁龙问起了二当家:“宋永昌去哪了?怎么不见人?”
“这不还少一个傻子么,二爷到外州找去了。”赵应德叫来了手下的小柱子,让他拿着针线,把胸前的伤口缝上了。
袁魁龙觉得事情不对劲:“抓个傻子还用去外州?”
胸前的伤口缝了一半,赵应德扒开看了看,心已经长出来了,他一边止血,一边回话:“这也是二爷相碗相出来的,他说这六个傻子里,必须得有一个外州人,不能带万生州的种血。”
袁魁龙可不信这个:“这和种血有什么关系?外州的种血和万生州的种血有什么分别?他分明是自己想去外州!”
“这都是二爷说的,我也不知道……”赵应德看着袁魁龙的脸色,斟酌着哪句话能说。
袁魁龙的脸色很难看:“宋永昌专程去外州抓个傻子,费了这么大劲,冒了这么大险,就是帮我开碗?你觉得他能对我的事这么上心么?”
“他这个心吧,我真不知道,我这一片忠心,要不您再来一块……”赵应德想把话头岔开,这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的事情,他实在不想掺和。
袁魁龙沉着脸,走出了秧子房,秧子房门前长出了一棵苹果树,树上结满了青绿色的果子。
看到这棵树,袁魁龙心情好了不少:“弟兄们,吃苹果!”
赵应德一惊,大寨主说有朝一日结了果子,没想到今天就是这一日。
袁魁龙这泡尿好厉害,他的手艺见长了。
见周围没人动,袁魁龙对赵应德道:“兄弟,你先吃一个!”
“别了,还是大当家的先吃。”
“我吃过了,你吃吧,不用跟我客气。”
“当家的,这果子还没熟呢,要不再等两天。”
“不用等,半熟不熟的苹果最好吃,又脆又甜!”袁魁龙给赵应德摘了个苹果,“你看看这果子多水灵,快吃吧。”
是挺水灵,上边还挂着水珠呢。
现在是下午两点,这个时间,应该没有露珠。
那这水珠从哪来呢?
赵应德看着苹果,小声说道:“当家的,我能削了皮再吃么?”
“削什么皮呀!”袁魁龙不同意,“苹果皮最有滋味!”
“好,我吃,当家的心里有我……”赵应德感动得泪流满面,把苹果吃了。
袁魁龙冲着一群匪兵喊道:“弟兄们,不用客气,都吃!今天跟着我吃苹果,明天跟着我打江山!”
匪兵们是看着这棵苹果树长大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棵苹果树是泡在蜜罐儿里长大的,黄澄澄的蜜。
当个土匪容易么?
他们不太想吃。
袁魁龙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匪兵们一个个心惊胆战。
“今天谁要是不吃这苹果,谁就不是我兄弟!浑龙寨今天就容不下他!”
浑龙寨的人都知道,袁魁龙喜欢开玩笑,但谁也说不准哪句是真的。
赵应德一边吃着苹果,一边喊道:“没听大当家的吩咐么?都他娘的给我吃!谁都不准削皮,也不准洗!谁要是不吃,这个月的月钱都扣光了!”
匪兵们咬着牙,摘果子吃。
一名匪兵抽泣了两声:“还他娘的不让洗,这也太欺负人。”
看着弟兄们吃苹果,袁魁龙很高兴,他问赵应德:“老宋跟没跟你说,他要抓个什么样的人?”
赵应德咬着牙把苹果吃完了:“二爷说这个得看机缘,他说外州的傻子不能随便找,要找一个看着不傻,其实真傻的傻子。”
“机缘?还真会扯淡!”袁魁龙又摘了个苹果,递给了赵应德,“等老宋回山,立刻告诉我,我倒要看看他能带回来个什么样的傻子。”
……
“你叫张来福?”
“嗯!是享福的福!”
面试官很满意,这名字听着就符合要求。
桓国,越东省,莞城,南珠影视基地。
一座工地旁边有一间两层板房,板房上写着万生影视公司。
板房二楼是一座临时办公室,万生影视公司正在这里招募演员,传单刚发出去,就有人来面试了。
面试官老宋,拿着张来福的报名表,和助手老郑一起,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不是专业演员?”
张来福摇摇头:“我是大学在校生,学土木的,兼职做演员。”
面试官拿出个苹果,在身上蹭了蹭,吃了一口:“你是学土木的,为什么选择了演艺事业?”
真实原因是别的兼职不好找,但张来福觉得这么回答太直接了,他选择了更委婉的表达方式:“建筑和影视都能表达艺术,只是在形式上略有不同!”
这句话说的有点深度,这人好像不是傻子,老宋看了看老郑,心里有点不踏实。
老郑微微眨眨眼睛,示意老宋再观察一下。
“你对艺术有着很深刻的认知!”老宋称赞了张来福一句,接下来认真观察了张来福的外形,
“面相忠厚,五官平庸,身材一般,两眼无神,身体各方面都挺完整,没有严重缺陷,具备一名优秀演员应具备的基础条件!”
一听这话,张来福挺起了胸膛:“别的剧组也都这么说,他们说我天生适合当群演。”
“你以前都是当群演的?”面试官仔细看了看张来福的工作履历,觉得写的有点含糊。
他问张来福:“你正经演过戏么?”
张来福用力的点头:“演过,我很有经验的!”
“你演过有台词的角色么?”
张来福委婉的回答道:“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
面试官放下了报名表,拿起了笔记本,先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是万生影视公司的副总经理,也是本次招聘的面试官,我姓宋,你可以叫我宋总,也可以叫我老宋。”
张来福认真回应:“你好,老宋。”
老宋吃完了苹果,擦了擦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两个字:放肆。
他又从包里拿了个苹果,接着说道:“不用那么拘束,我只问几个简单问题,你以前参加过影视公司的面试么?”
张来福摇头道:“没参加过,这是第一次。”
“你没进过别的剧组么?”
“进过别的剧组,但没参加过面试。”
“你为什么没参加过面试,是因为没资格么?”
张来福尽量保持着委婉的态度:“别的地方招群演,都不用面试,他们没你们这么多事儿。”
老宋微微点头,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无礼。
“你很坦诚,那你为什么选择了我们公司?”
张来福指着手里的传单:“你们给钱多,别的地方群演一天一百三,你们给一百六。”
“你认为这三十块钱很重要么?”
“很重要!多了这三十块钱,今晚可以吃一整只鸡,不用配米饭!”
老宋连连点头:“我的眼光果真没有错,你是一个对艺术有着更高追求的人!”
说完,他再次记下了两个字:粗俗。
老宋接着说道:“但我要强调一点,我们和那些草台班子不一样,我们万生公司处在影视行业头部,对员工也有着更高的要求。
我们需要的,不是毫无责任意识的临时演员,而是优秀的演艺工作者。
我们看重的,不仅仅是你在表演艺术上的天赋,我们更看重的是,你对演艺事业的认识和理解!
你先跟我说一说,你在艺术道路上的梦想是什么?”
张来福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里,闪烁出了些许光芒,他用极其坚定的语气回答:“挣钱,享福!”
老宋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你的梦想就是享福?”
张来福觉得自己的回答没什么问题:“难道你的梦想不是享福?”
老宋淡然一笑:“每个人的梦想各不相同。”
张来福一脸惊讶:“难道有人的梦想不是享福?”
老宋皱起了眉头,盯着张来福道:“有人的梦想更远大一些,他们想要取得更多的成就。”
张来福表示赞同:“取得成就,然后享福。”
“取得成就不光是为了享福,还为了获得世人的认可。”老宋还在试图引导张来福。
张来福依然赞同:“获得认可,然后风风光光的享福。”
“获得认可,是为了获得更高的身份和地位。”老宋的声音略微大了一点。
张来福十分赞同:“获得身份和地位,然后稳稳当当的享福。”
“人的目光不能总集中在自己身上,有些人拼尽一生努力奋斗,是为了造福更多的人,那才是真正崇高的梦想!”老宋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甚至有些激动。
张来福抬起头,神情坚定的说道:“那就是带着更多的人享福。”
“那什么,我,其实,他这个……我很欣赏你。”
老宋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浅薄。
放下了笔记本,老宋拿起了一张白纸:“本次面试原本有两套试卷,可我们片场急着用人,鉴于你对表演事业的理想和信念,我们决定省略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咱们只针对表演艺术,探讨专业领域的重点问题。”
说话间,老宋用笔在纸上作画。
砰!叮叮叮!砰!叮叮叮!
他一边作画,一边看着张来福脸上的表情。
张来福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听过,有节奏的弹击声,让张来福有一种雪花飞舞的错觉。
不过这种声音不应该是笔尖发出来的。
老宋把纸推到了张来福面前:“如果你是火车司机,你该怎么选?”
一看这道题,张来福有些无奈。
这是一道烂大街的题,一辆火车,走在分叉的铁路上,左边的岔道上捆着十个人,右边的岔道捆着一个人。
老宋吃着苹果,目光深邃的看着张来福。
对这个傻子而言,这道题似乎有点难为他了。
“题很难吧,没见过吧?”老宋朝着张来福笑了笑。
张来福回答道:“怎么可能没见过?你第一天做面试官么?”
“咳咳咳!”
老宋又咳嗽了几声。
他拿起笔来,想了半天,写了三个字:他娘的。
张来福紧锁眉头,他很厌恶这样的问题。
他大四了,大四就要出去找工作,面试官问过不知多少这样的问题,在张来福的记忆里,这类问题怎么答都是错的。
关键这类问题和表演艺术有关系么?这和招聘群众演员这事儿有关系么?
可再怎么厌恶,为了今晚这只鸡,无论如何也得给出个像样的答案。
看着张来福陷入了苦思,这让老宋心里舒服了不少:“来福啊,不会你就说不会,不懂就不要装懂!
我还是给你点提示吧,你要把自己的真实情感代入到角色当中,你要真正把自己想象成这位火车司机,这叫换位思考,你能明白么?”
老宋这一提示,张来福马上有了思路,他站在一个演员的立场,把自己代入了角色,给出了一个非常严谨的答案:“我不会开火车。”
“咳咳咳!”
老宋又咳嗽一小会,有一颗苹果种子呛进了喉咙。
“来福啊,咱们假设你会开火车。”
张来福很严肃的回答:“这和开火车的没关系,扳道岔那个人,他能决定火车往哪开。”
等等!
这个人知道的东西不少。
他真傻么?
老宋点头道:“你具备良好的常识,现在假设我会扳道岔,扳杆就在我手里。”
砰!叮叮叮!
老宋用笔又画了一个扳道岔的人,手里握着扳杆:“我往左边扳,车就往左走,我往右边扳,车就往右边走,你觉得我该选择哪一边?”
他故意在张来福面前展现了手艺,想看看张来福的反应。
张来福看了看扳道岔的人,画的还真像。
面试官如此重视这个问题,张来福想要得到这份工作,就必须拿出些真材实料。
他组织了一下词句,回答道:“你怎么选都可以,反正没人说你错了。”
老宋斜着眼睛看着张来福,他没明白张来福的意思:“怎么会没人说我错了?”
张来福回答道:“火车都开过去了,谁会说你错了?”
老宋反应了片刻,明白了张来福的意思。
火车开过去了,活下来的人肯定都说老宋没错。
死了的人就算觉得老宋错了,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老宋的心悬了起来,老郑也直皱眉头。
这人到底傻不傻?
沉默许久,老宋对张来福说道:“我是一个好人。”
张来福看着老宋,又看了看桌上的画,认真的问道:“既然是好人,为什么把人绑在铁轨上?”
这句话又说在了要害上。
老宋接着问:“你觉得那是我绑的?”
张来福反问一句:“那你说到底是谁绑的?”
老宋很无奈:“我也不知道是谁绑的!”
张来福也很无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问我?”
老宋一直看着张来福:“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过智力问题?”
张来福摇头道:“我的智力没问题,我老师和同学都说我智力很好。”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他们跟我说,你这个智商太吓人了!”张来福回望着老宋,正在等待他下一个问题。
老宋摩挲着桌上的画纸:“你觉得我的画工怎么样?”
“挺好的。”张来福如实作答。
“你再仔细看看!”
砰叮叮叮!砰叮叮叮!
老宋这次没用笔,直接用手指头在纸上作画。
原本的画面上只有铁轨、火车和人,现在的画面上有山川河流,还有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市,变得真实而立体。
确实很立体。
画面上的山都隆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
老宋拿起画,在张来福面前晃了晃:“你看见我怎么作画了么?”
他要让张来福感受到恐惧。
一个傻子,再怎么装得像正常人,在恐惧面前也会暴露出本性。
张来福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老宋:“你到底是让我看画,还是看你?”
两人四目相对,将近一分钟没有说话。
张来福的眼神之中满是期待。
一天一百六,能拿下么?
老宋打开了笔记本,有写下了两个字:单纯。
把“他娘的”去掉,还剩下五个词。
放肆、无礼、粗俗、浅薄、单纯。
拥有这么多特质的人,有谁会觉得他不是傻子?
把这五个词反复看了两遍,老宋把笔记本交给了身后的老郑。
“老郑,能同时拥有这么多优良特质的人不多见了,你觉得这人行么?”
老郑看过之后,点点头道:“我觉得这人行!”
老宋从办…
第二章 万生影视
张来福被录用了。
对方把合同都拿过来了!
张来福翻开了合同,直接找薪酬条款:“一天一百六,没错吧?”
“那是出勤工资,”老宋把合同翻到了十九页,“你每个月的工资还包括基础工资和绩效工资,因为你第一天入职,这月基础工资全发,绩效工资发一半,扣掉五险一金,还剩两万多点。”
“每个月都发工资?”张来福没遇到过这样的剧组,群演这行都是日结。
“我们是正规单位,当然每个月都发工资!”老宋开始收拾东西,桌上的文件全都收拾到了包里。
“两万?还有五险一金?”张来福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计算两万块能买多少只鸡。
两万这个数字太大了,还是一百六这个数字看着更亲切!
老宋拿着报名表,问张来福:“这上面的卡号是真实的吧?”
“是真的,”张来福仔细核对了一遍,“那什么,一百六十块钱就不用打卡上了,你直接……”
“老郑,把钱打到他账上。”
“好嘞。”老郑答应一声,打了个电话给财务,不一会,张来福的手机响了。
工资收入,两万一千八百三十二元,到账了。
真给?
张来福看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老宋。
这事儿不对吧?
张来福不是学表演的,他没演过任何一个有台词的角色。
就算真要给一份正式工作,至少也得等毕业吧?
就算不用实习期,也不可能一个月两万吧?
“你们公司在什么地方?”
老郑回了一句:“离这儿不远。”
“不远么?”张来福深表怀疑,“是在国内吧?”
“不用担心,我们带车来的,一会就到。”老郑把条幅摘了,电源也断了,貌似这个临时办公室要被遗弃了。
张来福咳嗽了两声:“我有点激动,我下楼买瓶水去。”
老宋递给了张来福一瓶水:“先平复一下心情,没什么问题,就把合同签了。”
张来福拧开了瓶盖,没有喝,把水瓶放在了桌子上,他仔细翻阅着手里的合同。
老宋看了看手表:“细节上的内容等到路上再看,现在你要做的是尽快进入工作状态,跟我去片场吧。”
张来福道:“现在就去片场?”
老宋点点头:“不都说了么,片场缺人。”
张来福把合同收进了怀里,随即抬起头,神情庄重的对老宋和老郑说道:“合同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老宋、老郑,这两天你们辛苦了,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咱们片场缺人,今晚就准备开工。”
“呃……”老郑一脸雾水看着张来福,“你刚才这是什么意思?”
张来福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老郑:“你哪句话没听懂?我刚说了,今晚就准备开工,你有什么意见么?”
说完,张来福怒气冲冲走了。
老郑愣在原地,转脸问老宋:“二爷,这人说话有点大当家的派头,他能不能是大当家派来的……”
老宋还在忙着收拾东西,他不耐烦的指了指门口:“什么大当家派来的!他要跑路了,赶紧追回来!”
老郑这人不算聪明,但老宋也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张来福在楼梯里一路小跑往下冲,忽听耳畔传来一阵歌声:“嘶~冷!酷夏进风~”
老郑一边唱,一边走到了张来福身边。
他唱歌?
这好像不是歌。
好像在哪听过。
他唱的太好听了。
张来福感觉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这曲子仿佛钻进了他的耳朵,牵住了他的耳蜗。
现在哪还有时间听歌,得赶紧离开这地方。
不行啊,走不动!
被牵住的不只是耳蜗,还有两条腿,老郑快,张来福就跟着快,老郑停,张来福就跟着停。
这是什么技术?心理暗示么?
张来福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双腿,老宋走到身边,笑呵呵的看着张来福:“好听吧?想听吧?以前没听过吧?”
恐惧之下的人最真诚,老宋很想看到张来福的恐惧。
张来福很平静,至少脸上很平静:“我在网上听过几段,这个好像是叫评弹。”
老宋惊讶于张来福的沉着:“你知识储备不错,能听得懂么?”
张来福摇头道:“听不懂歌词。”
老宋叮嘱道:“听不懂没关系,但作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听不懂也得表现出能听得懂,你得入戏!”
“是,我很快就入戏了。”
张来福必须得面对现实,他眼下被老郑控制住了。
刚才和老宋说话的时候,张来福的双腿还在跟着老郑走。
这个人有特殊的能力,在他面前想要脱身,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们的能力到底从哪来的?是某种高科技工具么?
他们控制我想要做什么?这么高级的工具有必要用在我身上么?
肯定不是谋财,谋财不应该找一个穷学生。
或许是为了害命?可我跟他们无冤无仇。
难道是要卖器官?
三人离开了板房,来到了一辆商务车近前。
司机老于开了车门,张来福迈开腿,似乎要上车,忽然回过身道:“我证件放桌上忘拿了。”
他想借着取证件的机会跑路,转头一看,万生影视的板房没了。
那么大个两层板房,怎么突然就没了?
他想回板房的位置再去看一看,却听老郑又开唱了。
“仪琳美~翠盈盈!”
张来福确实听不懂评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老郑唱的太好,一声一韵,就像从琵琶弦上流淌出来的,听得张来福迈不开脚步,心头的戒备也在慢慢消失。
哪来的琵琶?
老郑也没弹琵琶,歌声之中却隐约有琵琶伴奏!
不能放下戒备,不能被老郑分散了注意力,那座板房到底去哪了?
“在这呢!”老宋从他包里把证件拿了出来,递给了张来福,那是个布包,灰白的颜色和板房的外皮有点相似。
“我刚才就看见你把证件落在桌上了,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以后必须得改,咱们片场很大,你要是把证件落在了片场,那可就不好找了。”
哗啦~
老宋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一下车子:“什么地方漏水了?”
司机老于看了看老宋:“包!你的包漏水了!”
老宋提起来一看,灰白色的布包哗哗淌水。
他从包里拿出来一瓶水,发现瓶子没有盖子。
“来福,这水是我给你的吧?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将来要弄出大问题的,你看你把我包给弄得。”
张来福知道现在已经出大问题了。
这瓶水确实是老宋给张来福的,张来福当时没喝,拧开了盖子,放在了桌上。
他记得非常清楚,老宋没把这瓶水放进包里,正常人也不应该把一瓶没有盖子的水放进包里。
那现在这瓶水从哪来的?
老宋拿出来一个苹果,边吃边数落:“你现在不是临时演员了,你是万生影视的正式员工,得时刻保持一名优秀演员的基本素养。
知道什么是优秀演员的基本素养么?”
张来福想了想,素养这个问题,群演公会里说过:“按时到片场,保证不迟到!”
老宋连连摇头:“那是劳动纪律,还谈不上素养,要想做一名优秀的演员,最基本的要求是入戏,从现在开始,你心里得时刻想着戏。”
张来福先看了看和蔼可亲的老宋,又看了看慈眉善目的老郑,再看看表情严肃的司机老于,又四下看了看周围的荒郊野岭。
他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真没想到,我一个群众演员,居然能有机会成为万生影视公司的正式员工,我实在太激动了,咱们能一块合个影么?”
老宋摇头道:“现在合什么影?等影片杀青再说。”
“那我拍个自拍行么?”
“这地方有什么好拍的,赶紧走吧。”
老宋不让拍,但张来福执意要拍。
他点亮了手机屏幕,先看了一眼。
手机没信号。
刚才收工资的时候还信号满满,怎么到这就没了?
他们有屏蔽信号的工具。
张来福打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要拍下车牌号,还要把这几个人也拍进去,这是重要的营救线索。
老宋和老郑都上车了,只有司机老于还在车旁边等着,但他主动躲开了张来福的镜头,没有一张照片能拍到老于的脸。
张来福拍完了照片,突然喊了一声:“你这排气管不对劲,是不是有人往里塞东西了?”
“谁干的!”老于立刻关了发动机,去查排气管。
张来福发现老于警惕性很高,他很担心遭到暗算。
查过排气管,没什么异常,老于抬眼再看,张来福已经跑到远处了。
“这个小兔崽子!”老于起身要追,发现老宋已经追上去了。
老于转脸问老郑:“这人到底是不是傻子?”
老郑也不好判断:“我觉得是,可有时候又觉得不是。”
老于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找这么个人:“这么大的外州,傻子不有的是么?二爷就非得来这地方找?”
老郑摇头道:“一般的傻子不行,得看着不像傻子的傻子,二爷说了,影视城有不少这样的傻子。”
“这话不是为了糊弄大当家的么?”
老郑连连摆手:“这可不是糊弄,这是真的,必须得有一个不像傻子的傻子,才能给大当家的开碗。”
老于皱眉道:“这人知道跑路,他肯定不是傻子!”
老郑不这么觉得:“你杀猪的时候,猪也知道跑路,难道猪不傻么?得看他傻到什么程度。”
老于捏了捏手指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杀过猪么?杀猪之前得先把猪捆好了才能动手,咱们把这小子捆住了扛回去,不就完事了么?”
“别急呀,等上了火车再说。”
不一会儿,老宋带着张来福走了回来,嘴里还不住的称赞:“来福,刚才的表演非常的流畅,非常的自然,能体现出专业演员的素养。”
张来福憨厚的笑道:“我挺紧张的,在几位前辈面前,我压力很大,我刚才那段表演主要都是为了体现突发情况下的紧迫感和危机感!”
这下压力确实不小,他是真没想到,老宋一个中年人,跑的比他快得多。
不光跑得快,老宋只碰了张来福一下,张来福好像踩上了棉花,当时就跑不动了。
有老宋在场的情况下,想要脱身的难度也很大。
“两位前辈都挺入戏的。”张来福朝着老于和老郑笑了笑。
老于没说话。
老郑打开了车门:“是,都入戏了,赶紧上车吧。”
到了车上,老郑和司机坐在了前排,张来福和老宋坐在了后排。
等车开了,张来福拿出手机,还是没信号。
老宋敲了敲张来福的手机:“来福,现在是上班时间,别玩手机,要注意劳动纪律。
咱们现在要去赶场,到了片场立即开工,你先把服装换上。”
老宋拿出来一件青蓝色的斜襟长衫和一顶白色毡帽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脱了外套,穿上了长衫,当了一年多的群演,换服装十分熟练,不管什么场合什么地点,说换就换。
不换也不行,老宋和老郑一直盯着张来福。
换上长衫,带上了毡帽,再配上一副圆框墨镜,张来福打扮,看着像个一百年前的商人。
老宋赞叹一句:“人靠衣裳马靠鞍,服装一换上去,立刻化腐朽为神奇!”
张来福看向了老宋:“化腐朽为神奇,用的不恰当吧?”
“怎么能不恰当?”老于觉得用得好,“我们二爷是读过书的人!”
张来福左右看了看:“谁是二爷?”
老宋向张来福解释:“到了开拍的时候,就得用角色代替本人,我在这部剧里的角色就是二爷,角色的设定是读过书的人。”
张来福问:“我在剧组里是几爷?”
老于觉得都到这了,就没必要瞒着张来福了:“你是秧子。”
张来福还是没听懂:“什么是秧子?”
老宋觉得这戏还得往下演:“秧子是角色的绰号,就像老于的绰号叫于掐算,老郑的绰号叫郑琵琶,一会你还能见到老梁,他的绰号是梁一心,你要是听到有人互相称呼绰号,千万不要大惊小怪,这都是剧本上的要求。”
老于的手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一下:“于掐算真是我绰号,我这人能掐会算。”
老郑笑呵呵道:“他们叫我郑琵琶,就是因为我喜欢唱评弹,评弹得有琵琶伴奏。”
张来福也笑了:“他们喜欢叫我秧子,是因为我会插秧么?”
老宋连连点头:“说的没错,你就是用来插秧的,开拍的时候,我们会叫你秧子,停机的时候还叫你来福。”
老宋和老郑也换了衣服,就连开车的老于都趁着红灯把衣服换了,三人都穿上了长衫戴上了毡帽,款式上略有差异,老宋的衣服用料和做工都更讲究些。
换好了衣服,老宋对张来福的发型不太满意:“你这个头发得好好收拾收拾,得符合剧本的时代特点。”
张来福特地问了一句:“不用剃头吧?剃了鬓角得加十块,剃光头加四十,这都有规矩的。”
老宋吃着苹果说道:“你这临时演员的习气必须得改,你现在是正式员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得按规章制度执行。
工作中的困难要主动克服,如果剧组的要求对你的形象造成了影响,公司也会通过绩效工资,给予你适当的补偿。”
张来福问:“都有什么制度?”
“制度不能泛泛的介绍,等到了公司之后,你要进行系统性的学习。”
张来福看了看老宋手里的苹果,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这苹果的香味儿非常诱人。
“你这苹果哪买的?”
没等老宋回答,老于应了一句:“这是我们粮台送的,每个果子都有粮台的骨血深情!”
张来福没听过这个词:“什么是粮台?”
“粮台就是管钱和粮……”
老宋接过了话茬儿:“粮台是我们给他起的外号,他是咱们公司的中层干部,后勤部的主任。”
吃完了一个苹果,老宋又拿了一个。
张来福恍然大悟:“这个后勤部主任应该是个女人吧,她给了你这么多苹果,你们俩感情应该挺深厚的。”
助理老郑回过头,看着老宋。
司机老于通过内后视镜,也看着老宋。
老宋看着苹果,抿了抿嘴唇。
“其实,都是同事间的感情,都是为了演戏……”老宋把手里的苹果递给了张来福:“来福,你天赋不错,你心里边挺有戏的。”
……
车子离开了影视城,开到了远郊区,到了一座写字楼,张来福跟着老宋下了车。
这写字楼有二三十层,看这大楼的排场,应该是个正规公司,郑琵琶的评弹一直在耳畔萦绕,张来福能意识到自己的戒心越来越少。
“这么漂亮的大楼,我得拍张照片!”张来福又把手机拿出来了,老宋并没有阻止。
这大楼的照片必须要拍,和车牌号一样,这都是重要的营救信息。
一连拍了十几张照片,老于催促道:“差不多该走了,一群人都在这等着你!”
张来福收了手机,问老于:“这座大楼有多少层?”
老于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一层。”
数这么快?
这不瞎蒙么?
老于对这座大楼明显不熟悉。
张来福刚才数过了,这座大楼有三十二层。
老郑在身后认真数了一遍:“还真是三十一层。”
张来福没作声,看来这些人对这座大楼都不熟悉。
那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座大楼?
走到大楼门口,老宋叮嘱一句:“来福,你第一天上班,还没有工作证,一会过闸机的时候,你得跟紧我。”
“好!”张来福抬头又看了看写字楼,似乎觉得好像变矮了一些。
司机老于在身后催促道:“看什么呢,我们这是正经公司,赶紧跟着二爷走。”
老宋到了门前,拿出一张卡,先过了第一道闸机。
趁着闸门还没关上,老于在身后推了一下张来福,跟着老宋一起过了闸机。
前方是一座宽敞的大厅,比张来福见过的任何一座写字楼的大厅都要宽敞。
而且这装修风格也不像是写字楼。
地面是方正的石板,四周是粗壮的石柱,屋顶很高,看着像西洋教堂的穹顶,玻璃窗镶嵌在墙壁高处,透下几缕昏黄光线。
这是个什么地方?
好像见过,又没那么熟悉。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中山装,有人穿着长袍,有人穿着盘扣短衫。
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急匆匆经过,张来福想上前问几句,有十来个人堵住了去路,这些人一起朝着老宋鞠躬行礼。
老宋看着张来福:“这些都是演员,他们都是公司里的前辈,你要多向他们学习。到了片场,彼此都要用角色来称呼。
这是老闫,这是老赵,这是老顾,这是老乔,这是老梁,这两位是……”
人群中有两个新面孔,梁一心赶紧上前介绍:“这个是小韩,这个是小孟,这是咱们新招来的两位演员。”
老于看了看老梁:“你招什么演员?之前不都说好了么,这是我们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老梁笑笑道:“我怕你们那边来不及,所以就从别的片场招了他们两个,你放心,不是同一个影视基地,出不了乱子……”
老宋摆摆手:“没事,都是为了公司着想,我看招来这两个新人也挺不错的。”
小韩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西装笔挺,仪表堂堂,很有职业演员的风范。
他对老宋十分尊敬,握手的时候,还不住的鞠躬:“宋总,我叫韩玉成,今天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张来福在旁说道:“不用客气,你叫他老宋就行。”
老郑瞪了张来福一眼:“工作场合,你注意点分寸。”
张来福赶紧改口:“工作场合,得叫他二爷,我叫秧子。”
宋永昌干笑了两声:“说的是角色……”
听到张来福自称秧子,一群人交口称赞。
“二爷厉害,这小伙子看着人模人样的,居然还真是个傻子。”
“二爷的眼光错不了,二爷念过书的!”
张来福对韩玉成道:“我说我叫秧子,你听见了没有?”
这个姓韩的知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韩玉成没理会张来福,接着和老宋说道:“宋总,我刚从外国回来,留学期间,我主要学习的是表演,在导演和编剧方面也有一定的尝试,这次回来主要是想在国内的行业头部里接受一些捶打,今后在工作中,如果有不到位的地方……”
韩玉成话太多,拽着老宋说个没完。
小孟是个年轻女子,长得非常漂亮,年纪和张来福相当。
“宋总您好,我叫孟萱萱,我是第一次演戏。”
说话间,孟萱萱的脸红了,从两腮一直红到了耳边,她轻轻握着老宋的手,握了好一会,一直不舍得放开。
她这是把老宋当成金主了,老宋知道这姑娘的心思,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来福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他瞪了孟萱萱一眼:“你不要这样子,我们二爷心里有人了。”
孟萱萱假装听不懂:“有什么人?”
“有我们粮台!粮台你明白么?管粮和钱的,我们粮台有苹果……”
老宋拿了个苹果,塞进了张来福嘴里,吩咐老于和老郑:“你们去给新员工办一下通行证。”
两人一块去了,可老于没听明白老宋的命令:“什么通行证?”
老郑笑道:“就是买票。”
“买票就说买票,弄这么多弯弯绕绕干什么?”
“这不是怕他们听出来么,不能让他们多心。”
“你说老梁这人多爱显摆,这事儿用得着他管么?非得多弄出两个傻子!”
“多两个傻子也多份儿保险,万一路上出闪失呢?”
“要是不想出闪失,就该按我说的办,把他们都给捆上,把嘴给堵了,一人套个麻袋,直接送到山上。”
老郑笑了:“你背着三条麻袋上火车,人家让你上么?”
“那你就唱个曲子,让他们跟着走。”
“我一路唱曲子?你不怕累死我?”
“那就让咱二爷弄个手段……”
老郑摇头笑道:“你看你又急,车站的检票员不好糊弄,你要动了手脚,他们都能看出来,等上了火车再说。”
两人车票买来了。十几号人一起穿过大厅,来到了走廊,走廊两边各有十几部电梯。
张来福愕然道:“怎么这么多电梯?”
小韩和小孟都不想搭理张来福,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口无遮拦,看见个电梯还大呼小叫,像这样的傻子,也不知道怎么进的剧组。
老宋很耐心的向张来福解释:“咱们公司是行业头部,同一时间有几十部戏进行拍摄,为了保证剧组正常运转,电梯自然要多一些。”
电梯门开了,老宋给了张来福一张票:“拿好票,这是给电梯操作员的。”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电梯操作员?
“这票又是做什么的?”
“没听说过工作票么?进剧组都得有工作票,咱们这是正规公司。”老宋把票交给了电梯操作员,电梯操作员拿着钳子在票上剪了个缺口。
张来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票,蓝色的硬纸票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他只看清了最大的四个数字:1168。
还没来得及往下看,老于在身后又催上了:“赶紧把票给人家,磨蹭什么呢?”
张来福把票给了电梯操作员,操作员在票上剪了豁口,刚要递给张来福,被老宋给收走了。
小韩和小孟的票也被收走了。
电梯操作员喊了一声:“都是1168的吧?”
有人应了一句,有人没作声,但没人说不是。
电梯操作员在触屏上按下了1168四个数字,电梯一哆嗦,开始往上走。
这座写字楼就三十来层,张来福不明白1168是什么意思,他问了一句:“这是要去一千多楼么?”
韩玉成都不想多看张来福一眼。
这人蠢到家了,怎么可能有一千多层的大楼?
老宋也笑了:“哪个大楼能有一千多层?1168是咱们剧组的代号,咱们剧组在指定的楼层。”
哗啦!
电梯门开了。
操作员喊一声:“1168到了!”
电梯门外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有一扇一扇紧挨着的房门。
张来福问:“这就是咱们剧组?”
老宋点点头:“咱们先去片场,一会就开拍了,你要尽快进入状态。”
众人拿着票,看着票上的数字,纷纷找对应的房间。
老闫和老乔…
第三章 十八块
这层楼从大楼飞出去了,张来福看的非常清楚,楼上楼下都没了,但左右邻居的窗户还在。
一层楼在天上飞?
这是什么原理?
这层楼在空中迅速右转,晃了张来福一个趔趄,张来福站稳了身子,从车窗隐约看到了远处的大楼。
大楼还在原地,少了一层,对它的整体结构似乎没什么影响,
难怪张来福数的时候是三十二层,老于和老郑都说是三十一层。
他们不是胡说,他们刚才也数过了,当时有另一层楼飞出去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张来福回头问老宋,“楼为什么会在天上飞……”
话没说完,房间里一阵颠簸,张来福摔倒了。
“来福,回到你的位置上,”老宋把张来福扶了起来,送回到床上,语重心长的说道,“来福,你以前演过戏,虽然不是专业演员,但最基本的特效肯定见过的。
演员演车上的戏,难道还真在车上拍?那都是在片场弄个绿幕,在模型车里拍,车窗外边的风景不都是特效么?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张来福指着窗外道:“你说这个是特效?”
“是呀!难道还能是真的?”老宋摇摇头,仿佛在慨叹张来福的无知。
张来福不住的摇头:“那些特效都是后期合成的,我这可是亲眼所见的。”
“你亲眼所见也不是真的!”老宋指了指窗外,“外边都是电子屏幕,这样做出来的特效才更显得真实,演员也能更好的进入拍摄状态。
你也该进入拍摄状态了,赶紧躺在床上睡觉……”
说话间,落地窗外一片漆黑。
老宋接着解释:“这是列车穿过隧道的视觉特效。”
呼哧~呼哧~
蒸汽喷吐的声音十分清晰。
“这是火车加速的听觉特效。”
咣当当!
房间又一阵颠簸。
老宋解释道:“这是动作特效……咳咳咳!”
一片浓烟飘进了房间,呛得老宋直咳嗽。
张来福问:“这烟又是什么特效?”
“这个是,咳咳,是火车行驶过程中的嗅觉特效,这特效真是,这么大的烟,也不怕弄响了烟雾报警。”
这屋里还有烟雾报警。
张来福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嗅觉特效有什么用?观众还能闻到么?”
“你没见我咳嗽么?”老宋关上了落地窗,“这是为了帮助演员进入表演状态的辅助手段。”
窗户关上了,可窗缝渗进来的风,依然很凉。
张来福裹紧了被子,看了看老宋:“这风应该是触觉特效吧?”
“对,都是特效,一切都是为了增强表演的效果。”老宋也躺在了床上,脸朝着窗子躺下了。
老宋这人很特别,特别的像一团棉花。
他总是让人觉得很亲切,明明被他绑票了,可他就是让人害怕不起来。
张来福攥着手机,信息发了十几条,因为没信号,全都没发出去。
信息出不去,人能出去么?
老郑在外屋,老宋在里屋。
自己在一个会飞的房子里,原理不明。
单靠自己,想出去的难度太大,得想办法求救。
墙上的一幅山水挂画突然亮了,吓了张来福一跳。
老宋道:“这是电视,不用紧张。”
“这是电视?”
这电视也太隐蔽了。
手机都没信号,为什么电视有信号?也许这里还有别的信号源?
“这是咱们公司的闭路电视。”老宋似乎能观察出张来福在想什么。
挂画上的山水不见了,电视上出现了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子,穿着铁路制服,带着亲切的笑容说道:
“各位旅客,欢迎乘坐1168次列车,已上车的乘客,请不要随意走动,不要随意离开车厢。
车上的乘务人员仅负责清洁卫生和到站提醒,其余时间不会打扰各位旅客,祝您旅途愉快。”
美丽的女子莞尔一笑,消失不见。
挂画上的山水笔墨,迅速浮现了出来。
张来福转脸看向了老宋:“刚才那是乘务员么?这是火车?一层楼的火车?”
老宋对张来福道:“哪来的什么火车,你现在还在咱们公司的大楼里,刚才的电视节目是给咱们的工作提示,看到这段提示,就证明马上要开拍了,所有人现在立刻进入状态。”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机位在什么地方?”
老宋摇摇头:“我们公司是行业头部,跟那些草台班子不一样,我们不用他们那种落后的器材。
这车厢里有很多隐藏的摄影设备,能实现无死角拍摄,这会给后期剪辑留下足够的素材。
你不需要关心机位,你只需要保持自己的表演状态。”
话音落地,窗外传来了一阵琵琶声。
张来福不懂琵琶曲,但这段琵琶实在太好听了,听得张来福耳朵发酥,身子发轻,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
“各位旅客,百锻江车站就要到了,请到站的旅客,收拾好个人物品,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张来福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这一觉居然睡到了晚上。
墙上的挂画还亮着,张来福还能看见乘务员的笑脸。
只有这一张笑脸么?老宋哪去了?
张来福坐起身子,发现老宋不在屋子里。
窗帘拉着,灯光不住的从窗外划过。
从灯光闪烁的频率上能判断出来,车速在变慢。
张来福走到了窗边,等了片刻,挂画里的列车员发布了下一条通知:“百锻江车站,到了。”
车站到了!
这座车站也是一辆辆火车堆出来的么?
张来福拉开窗子,准备观察一下火车的高度,只要处在五层以下,他就打算跳下去。
呼!
一阵热浪袭来,张来福关上了窗子。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从眉毛上抹下来一片黑灰。
头发也被烤焦了不少,张来福真没想到,外边居然有这么高的温度。
窗户貌似不太好走,还得走门。
推开木门,往外屋一看,老于和老郑睡得正熟,呼噜声不断。
张来福悄无声息走出了外屋,来到了走廊。
走廊里有几个人,提着行李正往安全门走。
这应该是下车的正道,只要跟着他们走……
“来福,你去哪?”老于站在身后,微笑的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淡定回答道:“去厕所。”
“我陪你。”老于带着张来福来到了走廊尽头。张来福四下张望,看到墙壁上有一段爬梯。
“这是做什么用的?”张来福指了指爬梯。
老于看了一眼:“梯子呗,有什么稀奇?这是往楼上去的。”
“楼上?”张来福没太明白,一层楼在天上飞,哪还有什么楼上?
老于催促一声道:“你想什么呢?真以为这是火车?你还在咱们公司大楼里,这是咱们片场!”
张来福往爬梯上边看了看,爬梯的上方有亮光。
老于拽了张来福一把:“你别瞎看了,楼上是另一个片场,别打搅人家拍戏。”
张来福还在东张西望,这是上下车的时间,或许有机会能遇到乘务员。
老于突然说了一声:“乘务员来了。”
“来了?”张来福极力掩饰着激动,用平静的目光,四下寻找乘务员的身影。
在上车之前,张来福想和穿制服的人员沟通,被这群人给挡下了。
那些穿制服的应该是站务人员,他们害怕站务人员,肯定也害怕乘务人员。
老于刚才说来了,乘务员在哪呢?
厕所墙上的一块瓷砖突然亮了,乘务员出现了。
穿制服的女子出现在了墙壁上的电视里,带着微笑,用甜美的嗓音说道:“各位旅客,欢迎乘坐1168次列车,已上车的乘客,请不要随意走动,不要随意离开车厢。
车上的乘务人员仅负责清洁卫生和到站提醒,其余时间不会打扰各位旅客,祝您旅途愉快。”
老于指了指墙壁:“看见了吧,这是提醒咱们又要开拍了,赶紧回房间吧。”
画面消失,灰白的瓷砖一如往常,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张来福他摸了摸瓷砖,问老于:“咱们公司这大楼是怎么造出来的?”
老于笑了笑:“我说碗里种出来的,你信么?”
“碗?种出来?”张来福怀疑老于也在唱评弹,“我是学土木的,我受过高等教育,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什么叫碗里种出来的?大楼怎么可能是种出来的?”
老于敷衍了一句:“这就叫科学,万生万变的科学。”
“什么是万生万变?”
老于和老宋可不一样,他没那么多耐心去解释:“有尿快撒,没尿就回去睡觉,我不是跟你说已经开拍了么?”
张来福进了厕所隔间,等出了厕所再一看,通往楼上的爬梯消失了。
老于又催了一句:“尿完了就走吧!”
张来福跟着老于回了房间,老郑给了张来福一个盒饭。
“饿了吧来福,吃点东西,火车餐不错。”
张来福一愣:“剧组为什么要吃火车餐?”
“这是道具,赶紧吃吧。”
张来福真饿了,火车餐挺丰盛,有荤有素,他刚要吃饭,忽听老于说道:“我刚才听见你开窗了,在片场你得注意安全,上次有个新来的演员,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一到公司就拍跳火车的戏码,结果被吸到了火车底下,被压成了十八块。”
张来福一惊:“真是十八块?”
老于笑道:“我数了,我能掐会算,数数特别的快,大楼数不错,尸首也数不错,就是十八块。”
张来福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两人回到外屋,各自躺在了床上,老郑轻轻叹了口气:“都到这地方了,这秧子还不老实。”
老于吐出一口烟雾:“要不是二爷拦着,我就该把他腿给打折!”
“腿给打折了他怎么走路,你真打算把他背回去?”老郑指了指棚顶,“二爷上楼了?”
老于点点头:“刚上去。”
“那秧子是不是看见二爷上去了?”
老于不太在意这事儿:“看见了能怎么样?他也看不明白!我现在不担心这秧子,我倒是担心二爷的事情。”
老郑笑了笑:“二爷肯定有把握,这次来外州,不就是为了给大当家的开碗么?”
“开碗?”老于笑道,“你他娘的连我都糊弄?要只是为了给大当家的开碗,二爷至于费这么大劲?”
老郑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二爷这次来主要是想给自己买个好碗。”
老于微微摇头:“恐怕也不是为了买碗,二爷冒了这么大风险,是来做大事的。”
老郑一愣:“买碗还不是大事儿么?”
老于把声音压倒了最低:“还有比买碗更大的事儿,我听说吴督军手下有个大人物,今晚要在百锻江上车,二爷可能是奔着他来的。”
“吴督军!”老郑吓一哆嗦,“这要是让大当家的知道了……”
老于看着老郑,示意他别再往下说:“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大当家的知道,否则咱们一个都活不成。”
老郑越想越害怕:“不该咱们过问的事,咱们还是别想了,好好看着那个秧子,比什么都强。”
“看着他做什么?就他这么个蠢人还能干点什么?”
“他万一又想跳火车呢?”
老于冷笑一声:“跳啊,让他跳!这是百锻江,谁敢从窗户出去?跳出去就烧死他!”
老郑放心不下:“他要真被烧死了,咱们怎么和二爷交代?”
“你放心吧,他没那个胆儿,就算开了车窗他都不敢出去,我睁着半只眼都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老于抽了抽鼻子,觉得味道不对。
“这是哪着火了……”
老郑往绿漆门上一看:“里屋!里屋冒烟了!”
老于一脚踹开房门,看到宋永昌的包袱烧着了,火苗上下翻滚,浓烟窜上了屋顶。
他脸当场吓白了,老郑冲进了屋子,拿着衣服赶紧把火扑灭。
老于的脸由白转黑,两眼冒着寒光,盯着张来福:“这是你放的火?”
张来福摇摇头,赶紧解释:“我不是想放火,我是想试试窗外的特效,我想知道外边的温度有多高。”
老于看了看老宋的行李,已经被烧了一小半:“你用行李试温度?”
“这哪是什么行李?这是道具,你们心里得有戏!”
“道具就能随便试么?”
张来福十分诧异:“不用道具试,那还能怎么试?让我自己出去试么?你们有没有安全意识?”
他说的是实话,他想跳车,他有安全意识,他先用老宋的行李试了试温度,试验的结论是不能跳车。
“现在你不安全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于掐算么?”老于挽了挽袖子,“让我算算你有没有血光之灾?”
老郑上前拦住了老于:“你别着急,等二爷回来发落……”
“不用等二爷,这小子欠收拾!”
老于朝着张来福走了过去,张来福面色平静,看着老于。
他不害怕,因为车厢里烟雾报警响了。
张来福烧了老宋的行李,就为了这一刻!
老于刚到张来福近前,忽听外边有人敲门。
老郑问了一声:“谁呀?”
门口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乘务员,开门!”
乘务员来了!
张来福笑了!
费了这么大力气,担了这么大风险,终于把乘务员给请来了!
老于和老郑来到外屋,关上了里屋房门,招呼一声:“进来吧!”
乘务员是个老太太,手里拿着垃圾袋,问老郑和老于:“烟雾报警响了,什么情况?”
老于不作声,老郑笑呵呵道:“刚才我们觉着气闷,把车窗打开了,进来点烟尘。”
老太太没有生气,只是唠叨了两句:“你们第一回坐火车呀?到了百锻江,不能开车窗。”
老郑连连点头:“我们下回注意。”
老太太又问:“有需要清理的垃圾么?”
老郑刚把废餐盒递给老太太,忽见张来福推开房门,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现在十分激动,他现在有话要说!
这个老太太明显属于没有战斗力的类型,说话不能太直接,以防老郑和老于狗急跳墙。
但看她这个年纪,要是说的太委婉了,估计她也听不懂。
得把握好尺度。
张来福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只要把握好尺度,自己肯定能获救。
现在他要争取的目标,是跟着老太太直接离开房间。
张来福正在斟酌尺度,老太太看了看张来福,又看了看老郑和老于。
看着屋里的气氛非常紧张,老太太察觉到这些人或许有一些隐情。
她带着慈祥的笑容,又问了一句:“有需要清理的尸体么?”
张来福看着乘务员,许久没有说话。
乘务员感觉张来福似乎有所顾虑,又对相关业务做了简单介绍:“我们的处理过程绝对可靠,重要器官都按时价回收。”
老郑和老于一起看着张来福。
乘务员见众人还不说话,还特地介绍道:“隔壁有个小姑娘,刚被我们处置了,器官回收的费用都到账了。”
隔壁的小姑娘……
孟萱萱?
老于故意问了乘务员一句:“那小姑娘为什么被处置了?”
乘务员还有些惋惜:“都是一个车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打的那叫一个惨,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尸首都碎成了十八块。”
老郑笑道:“碎成十八块也能处置?”
乘务员轻松一笑:“十八块不算事,再碎的都能收拾干净,就是有些好东西收不回来了,不信你们看看。”
她把身后的垃圾袋拖到了众人面前,打开了袋子,向众人逐一介绍:“重要器官都收走了,这是剩下的。”
三个人伸着脖子,一起盯着看。
确实是孟萱萱。
老于转脸看向了张来福:“你数数,真是十八块!”
张来福连连点头:“老于,你数的真是快,一块都不少!”
乘务员合上了袋子:“到底有没有要处置的尸首?”
老于问张来福:“你还有不少好东西,用不用处置一下?”
“我这有点垃圾,劳烦您给处置了。”张来福把餐盒递给了老太太,转身回了里屋。
乘务员和站务员,貌似不太一样。
老郑朝着乘务员笑了笑:“我们这里暂时没有尸体。”
乘务员走了,老于看着绿漆门道:“是不是该收拾他一顿,不然还不知道他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你看他那体格子禁得住你收拾么?”老郑又指了指顶棚,“二爷现在办正事呢,咱们千万可别给二爷添乱。”
……
老宋来到了火车二楼,穿过了两节车厢,在第三节车厢的门外,看到了两名卫兵。
他走上前去,摘掉了毡帽,按在胸前,朝着卫兵鞠了一躬:
“劳烦两位通传一声,宋永昌求见王标统。”
一名卫兵进了车厢,不多时又走了出来,把宋永昌请进了车厢。
标统,是军中的一标之统,身份相当于一名团长。
这位王标统名叫王继轩,是万生州南部新任督军吴敬尧的部下,待人处事很讲规矩礼数,今晚看到这两个卫兵,宋永昌就觉得和别人家的不一样。
这节车厢是1168次列车的豪华套房,有客厅,有卧房,有酒窖,有茶室。
王标统身形挺拔,圆润的脸颊上带着一副圆框眼镜,一头细密的黑发整齐的后梳,如果不是穿了一身戎装,看着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换了茶叶,重新添水,王标统请宋永昌到茶几前坐下。
“宋二爷,这么巧,我刚上火车就遇到你了。”
宋永昌直接说了实话:“王标统,这可不是巧了,我费了好大周折,才赶上您这趟火车。”
王标统故作惊讶:“你这么急着找我?”
宋永昌没绕圈子:“眼下有两件当紧的事劳烦您,一是归顺之心,二是爱宝之情。”
王标统想了片刻,微微点头道:“宋先生有归顺之心,这事儿我知道,我会禀明吴督军,至于督军怎么安排,这我不能做主。
你刚还说爱宝之情,这就不知从何说起了?”
水开了,王标统先泡上了第一泡茶。
第一泡茶不喝,要用来洗茶,洗杯子。
趁着洗茶的机会,宋永昌说道:“标统,我听说您这次来外州,给吴督军买了件好东西。”
茶杯已经洗完了,听到这话,王标统又把茶杯放在茶水里多泡了一会:“你从谁那得到的消息?打探军情要务,你知道是什么罪过?”
宋永昌连连赔罪:“标统大人息怒,这件宝物宋某是真心想要。”
“你还想要宝物?”王标统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问问吴督军,能不能把宝物让给你?”
这番话说的让人脊背发凉,但宋永昌心里有数。
王标统如果真想翻脸,早就叫人了。
宋永昌满脸堆笑:“标统,我听说你这次去外州带回来不止一件宝贝。”
一听这话,王标统抬起头看向了宋永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
他用镊子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次貌似真要叫人了。
宋永昌赶忙解释:“标统大人,我真没歹意!我听说你在这件事上破费了,这才专程来问问。”
王标统用镊子在茶杯上划了一圈。
叮铃。
这声音听着十分悦耳。
王标统心情不错。
他把镊子放在一旁,拎起了茶壶,泡了第二泡茶,倒了一杯,推给了宋永昌。
有了这杯茶,宋永昌心里踏实了不少,慢慢坐回到了椅子上,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王标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次我来外州,是为了给督军买碗,外州那个卖家不讲规矩,之前商量好了价码,可到做生意的时候,他又变卦了。
我以为他要坐地起价,可后来才知道,他是要搭车卖货,他手上有两只碗,卖一个大碗,还得带上一个小碗,必须两只碗一起买,他才肯出货。
你也知道,督军想要的东西,不管用多大代价,我都得把东西带回来。所以无奈之下,我自己垫了钱,把那只小碗也买了。”
说到这里,王标统又给宋永昌添了一杯茶。
这杯茶分量不轻。
宋永昌拿起茶杯道:“这奸商实在可恶,王标统不计得失,忠肝义胆,宋某真心佩服。”
“宋兄过奖了,我也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我能走到今天,全靠吴督军提携,为督军做事,自然要尽心竭力。
我为人两袖清风,多买这一只小碗,花了我五万大洋,这可把我口袋掏了个干净。
等东西带回去,督军要是两只碗都要,我兴许还能收回些本钱,督军要是只要一件,这个亏只能我自己咽下去。”
说话间,王标统拿出了一顶白色礼帽。
这顶礼帽用料非常精致,选的是上等兔毡,毛质细密光顺。帽冠高挑,线条圆润,檐口压得硬挺有力,外缠一圈罗缎丝带,颜色深稳,针脚细致匀称。就这么一看,几乎可称一件上上品。
然而仔细检查,却能发现不少瑕疵。
帽檐有一处收口未压得十分服帖,内衬汗带的缝线有些起伏,这是匠人仓促赶工,完工之后还没有修整。这顶帽子出自名匠之手,可处处带着赶工的痕迹,肯定不值五万大洋,两万还是值的,也算是件好东西。
这个就是碗,王标统多买的那只小碗!
“哪能让您吃这个亏!”宋永昌从怀里掏出来一张支票,“您把这只小碗卖给我吧。”
王标统看了看数额,把支票推了回来:“我买那只碗花了五万,你拿十万是什么意思?”
宋永昌再次把支票送到王标统面前:“这只碗物有所值,您能花五万买到,那是看您的声望,换成别人去了,花二十万都未必买的回来。
我能从您这花十万买过来,已经算是您对我的照顾,说到底,占了便宜的还是我。”
“你这话说的太客气了,我不能挣你的钱。”王标统还要往外推。
宋永昌拦住了王标统:“五万是您的本钱,剩下五万,还有事情要劳烦您。
我是真心想投奔吴督军,但苦于没有门路,还得让标统您多费心。”
壶盖儿响了,水开了。
王标统冲了第三泡茶:“老宋,咱们今后肯定得一起为吴督军效力,你可不能再这么客气了。”
事情谈成了。
宋永昌非常兴奋,就跟那壶水一样,兴奋的快冒烟了。
王标统收了支票,把礼帽交给了宋永昌:“宋兄,你有心弃暗投明,吴督军肯定不会拒之门外,但你以什么身份进门,这可得仔细考量。”
“标统,我不挑身份,能给吴督军效力,我心满意足!”
王标统盯着宋永昌看了片刻:“宋兄,以你的身份和实力,我觉…
第四章 肝脑涂地
在火车上待了两天两夜,张来福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他时间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到了第三天早上,老宋让老于和老郑收拾东西下车,顺便从张来福身上摘下来些棉花。
张来福从床上坐了起来,走了两步,咳嗽两声,试了试声音。
能动,能说话。
老宋叮嘱道:“来福,记住片场的规矩。”
张来福连连点头。
老于收拾好了行李,压低声音对老郑道:“怎么又让他起来了?”
老郑皱皱眉头:“不跟你说了么,他在万生州没身份,站台上的人不好糊弄,不能弄的太扎眼。”
挂画上再次出现了乘务员的身影:“各位旅客,黑沙口车站就要到了,请到站的旅客,收拾好个人物品,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众人离开了房间,走出了消防门,门外还是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很黑,一点光亮都没有,老于和老郑一前一后带着张来福走,走了十几分钟,张来福听到了一些声音。
哐啷啷啷!
这是锣鼓的声音。
宋永昌走在最前边,东绕西绕一路走到墙边,对着墙壁敲了六下,咳嗽了两声:“门口这口大锁,可沉得很。”
门外有人应答:“锁不怕沉,看你有没有钥匙。”
宋永昌道:“一路风尘,钥匙磨得锃亮。”
门外人应道:“诸位辛苦,回家好好歇息。”
门开了,看门人问宋永昌:“这都您的人?”
宋永昌把自己人点数一遍,对看门人道:“这些是我的人,余下的我不认识。”
看门人按数收了钱,放宋永昌一众人过去。
前边还是一段走廊,等穿过这段走廊,推门再看,张来福眼前终于亮了。
面前是个戏台子,台上一名俏丽飒爽的女子,在台上唱道:“桴鼓亲操,焕旌麾,芝盖冲霄;列艨艟,铁链环绕。听军中,喊杀声高。
拥高牙,力撼江潮,秉忠肝,凭赤胆,保定了大宋旗号!”
台下叫好声不断,张来福不懂戏曲,只觉得这女子美艳绝伦却又威风凛凛,独特的气质和精湛的表演让人挪不开视线。
老宋找了个位置,让众人坐下,按照这里的规矩,他们得看完一场戏才能走。
张来福左边坐着老郑,右边坐着韩玉成,看着那女子的表演,老郑不断的叫好。
“来福,这是刀马旦,你看得懂么?”
张来福摇头道:“我不是太懂,她帽子上那两个长的东西是什么?”
老郑认真的讲解:“那是盔头上的翎子!”
“她背上插的旗子叫什么?”
“那叫靠旗。”
“她唱的这段戏叫什么?”
“这叫《战金山》!”韩玉成在旁边接了一句。
老郑一脸欣喜:“小韩,你喜欢戏曲?”
韩玉成点点头:“我对传统艺术也有一些研究。”
“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儿就是好!”老郑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台,看的非常痴迷。
韩玉成凑到张来福耳边,突然说了一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张来福一怔,转脸看着韩玉成:“这里是片场!”
韩玉成沉默片刻,又在张来福耳边说了一句:“你这样的蠢人就该死,死一百回都活该。”
张来福想了一会,转脸看着韩玉成:“这是你的台词么?”
韩玉成哭笑不得:“是,这是我的台词,你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可说的,”张来福摇摇头,“我没有台词。”
老郑在旁边笑了一声,张来福这是被收拾老实了。
一出戏唱完,老宋带着众人离开了戏院,张来福回头看了一下招牌,上边写着三个大字:庆祥园。
这个地方,张来福记住了。
戏园外边是一条马路,沿街的建筑大多都是两层的,三层以上的建筑很少,五层以上的建筑基本没有。
房屋的线条十分圆润,大门的上沿是拱形的,窗子的上沿也是拱形的,就连街角的门店,转角处也是圆弧形的。
马路上有不少行人,也有马车,可张来福没见到一辆汽车。
这里的环境和桓国差别这么大,按理说,张来福应该表现出一些新奇感。
可张来福神色平静,仿佛对周围的建筑司空见惯。
老宋心里起疑:“来福,你是不是来过这?”
“没来过,”张来福摇摇头,“以前见过类似的片场。”
老宋笑了笑,没有说话,不多时,老于带着几辆马车走了过来。
众人纷纷上车,韩玉成东张西望,想要逃跑,可又没有胆量。
趁着上车的机会,他对张来福说了一句:“这不是演戏,咱们被拐了!”
张来福瞪了韩玉成一眼:“这是片场,你得守规矩。”
他知道韩玉成想要逃跑,可他现在没有和韩玉成合作的想法。
他身上都是棉花,老宋只要动动手,就能让张来福粉身碎骨。
黑漆漆的车厢里吊着一盏油灯,油灯晃了两下,马车动了。
韩玉成浑身哆嗦,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
老于笑道:“你怕什么?你看人家来福就不怕。”
韩玉成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了:“他是傻子,我可不是……”
老于笑道:“来福,他说你是傻子。”
张来福神情严肃道:“我没台词,我不说话。”
老于笑了,转眼看着韩玉成:“你跟来福好好学学,别乱说话。”
凌晨一点半,众人到了放排山。
张来福睡得正熟,被宋永昌给叫醒了。
“到地方了,接下来是重头戏,你们两个新人好好表演,可千万别拖了剧组的后腿。”
张来福抬起头,看着夜色之下的放排山。
高耸的山峰压在了张来福的眼前,压得他有点透不过气。
韩玉成腿软了,老郑架着他,才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老郑和老于跟在宋永昌身边,其他人各自回自己的营寨。
宋永昌直接把张来福和韩玉成押去了秧子房,送进了囚室。
安顿好了张来福,宋永昌正要去找袁魁龙,没想到袁魁龙已经到了秧子房门口,粮台赵应德也跟在了身旁。
“老宋,你做了这么大的事情,事先也不告诉我一声。”袁魁龙走到了宋永昌近前,抓住了宋永昌的衣服。
周围几个匪兵都吓坏了,以为大当家要对二当家下手。
宋永昌一点都不慌乱,毕恭毕敬回应道:“龙爷,我哪做过什么大事。”
袁魁龙回头看了赵应德一眼:“你说老宋这什么意思?”
赵应德摇头道:“我听不出二爷什么意思。”
“你听不出来?”袁魁龙瞪圆了眼睛,“整个山头都知道,你和老宋最亲近,你特娘跟我说你听不出来?你到底跟谁一条心?”
赵应德急了:“当家的!我跟你一条心呀,我心长什么什么样,你还不知道么?”
“别总拿心跟我说事儿!”袁魁龙不好糊弄,“你那心是萝卜做的!”
“好!当家的信不过我的心,我今天就把这只手砍了,让当家的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赵应德举起刀,就要砍自己的手。
袁魁龙把刀抢了下来,怒喝一声:“我还说不得你了!你在这就把手给砍了什么意思?你这手……”
袁魁龙把赵应德的手放在鼻子旁边仔细闻了闻,问道:“你这只手是黄瓜吧?”
赵应德点头道:“脆心青,今年下来的第一茬好黄瓜,我就给当家的存上了。”
“你看你,这地方连黄酱都没有,你就非得把手砍了,你这让我怎么吃,你这事儿办的不周全。”袁魁龙笑了,转脸对宋永昌道,“老赵心里还是装着我。”
赵应德在旁道:“我胳膊里也装着当家的。”
袁魁龙埋怨宋永昌:“老宋,人家老赵对我忠心耿耿,你对我就三心二意。”
宋永昌一愣:“当家的,这话从何说起?”
袁魁龙表情十分温和:“我刚才说你做了大事,你非说你没做,你给我找六个傻子开碗,这不是大事儿么?”
宋永昌赶紧低头:“当家的,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儿,为当家的做事儿,肝脑涂地,我在所不惜。”
“真的?”袁魁龙一脸惊喜。
“绝无半句假话!”宋永昌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
“肝和脑在哪呢?”袁魁龙笑呵呵问。
“当家的,你又说笑……”
“谁和你说笑了,你不说肝脑涂地么?我问你肝和脑在哪呢?”袁魁龙依旧笑呵呵的看着宋永昌。
宋永昌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浑龙寨上所有人都知道袁魁龙爱开玩笑,可谁也不知道哪句玩笑是真的。
别看袁魁龙现在满脸笑容,可宋永昌觉得他已经认真了。
他要肝和脑,宋永昌拿什么给他?
要是给不出来,又是什么后果?
“我问你肝和脑呢!”袁魁龙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咔吧!
赵应德从后脑上摘下了一串葡萄,递给了袁魁龙:“当家的,脑在这呢!”
袁魁龙拿着葡萄,摘下来一颗,尝了尝,对味道十分满意:“还是你小子机灵!”
“我肝上还有橘子,甜着呢!”赵应德拿了刀子要给自己开膛。
袁魁龙拦住了赵应德:“兄弟,葡萄还没吃完,咱先不吃橘子,咱先看看外州来的傻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来福和韩玉成身上。
看到后脑勺上摘葡萄,又听说要剖开肚皮拿肝,韩玉成脸颊煞白。
但害怕归害怕,韩玉成脑袋很清醒。
自从进了秧子房,他一直在观察,观察这几个人的身份、地位和目的,当前的局面被他理的一清二楚。
那个大胡子叫大当家的,这人是他们的首领。
老宋的身份比大胡子低,其他人的身份比老宋低。
他们要抓傻子,虽然不知道开碗是什么意思,但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证明自己不是傻子。
只要能跟这位大当家的自己不是傻子,就能活下来!
袁魁龙看向了韩玉成:“你叫什么名字?”
韩玉成赶紧回答道:“我叫韩玉成,您叫我小韩就行,大当家的,能见到您,我三生有幸,今后我就在鞍前马后伺候您,您只要吩咐一句,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袁魁龙一愣:“说话文绉绉的?你不是傻子?”
韩玉成赶紧摇头:“我不傻,我识字,我念过书,我受过高等教育,我在国外留过学,我背包里有学位证,我不敢骗您,大当家的。”
袁魁龙吃了颗葡萄,沉着脸,看向了宋永昌:“老宋,你干得这叫什么事儿?
人家明明不傻,你非得把人家当傻子抓回来,你这不是残害忠良么?”
残害忠良是这么用的?
傻子就不是忠良了么?
老宋还得顺着话头往下说:“大当家的,我觉得这人挺傻的,你别看他说的像模像样……”
“人家本来就像模像样!人家都在外国读过书,这还能是傻子么?”袁魁龙训斥了老宋一顿,又安慰了韩玉成两句,“小兄弟,你吓坏了吧?”
韩玉成点头道:“我是挺害怕的。”
“你别害怕,也别生气,这都是误会,我们不想抓你的,要不,我赔你点钱吧。”袁魁龙伸手要去拿钱袋。
韩玉成连连摆手:“不用!大当家的,您客气了,就这么一点小事儿,我哪敢让您赔钱。”
“也是,赔钱就生分了,”袁魁龙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里的葡萄,他摘了一颗,塞到了韩玉成的嘴里,“我请你吃个葡萄,这事儿就过去了,你看行不?”
韩玉成含着葡萄连连点头。
“别含着,你吃呀!”袁魁龙一拍韩玉成的后背,韩玉成连皮带肉全吞下去了。
“好吃么?”
“好!”韩玉成用力的点头。
“那咱们这事儿过去了?”
“过去了!”
“你认得下山的路么?”
“不认识。”
袁魁龙一皱眉:“这就有点麻烦了,我还得找人送你下山。”
韩玉成赶紧改口:“认识,下山的路我认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袁魁龙笑了:“天黑路滑,你多加小心。”
“谢大当家的,那我就走了。”韩玉成赶紧走出了囚室,原本发麻的双腿也渐渐有了力气。
这条命居然真的捡回来了,韩玉成眼泪都快下来了。
幸亏自己早有准备,幸亏自己反应机敏,刚才哪怕说错一句,今天也不可能活着走出秧子房的大门。
他很想回头看看张来福的状况,可又担心一旦回头会有别的变数。
算了,看他做什么,那傻子就该死!
其实张来福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并非羡慕,也并非不舍,而是因为韩玉成的后脑勺上长出了两片叶子。
韩玉成也觉得后脑勺有点不对劲,有点痒,似乎还有点疼。
他顾不上后脑勺,他只想尽快离开秧子房,可无论双脚怎么使劲,步子总是迈不开。
第三片叶子从后脑勺里钻了出来,带着不少血。
第四片叶子从后脑勺钻了出来,带着不少脑浆子。
第五片叶子出来了,带出了一片头盖骨。
看着掉在地上的头盖骨,韩玉成想喊,没能喊出声音。
脑部严重受损,他失去了行动能力,也失去了语言功能。
韩玉成脚一软,摔倒在了秧子房门口。
袁魁龙有些不满:“你看你这个人,再走两步,不就到门外了么?你在屋里也不见阳光,这葡萄也长不好呀!”
赵应德闻言,赶紧吩咐匪兵:“把这人抬出去,送到阳光好的地方。”
袁魁龙还是不满意:“这就完了?”
赵应德想了想,又吩咐手下人:“记得在他身上多插几根竹竿子,葡萄得爬架。”
袁魁龙点点头道:“这还像点样。”
几个匪兵把韩玉成抬出去了,袁魁龙低头看向了张来福。
“老宋,要是这个人也不是傻子,就得劳烦你先给他收个尸,然后再往外州跑一趟了。”
老宋连连点头:“全听大当家的吩咐。”
袁魁龙问张来福:“你叫什么名字?”
众人都等着张来福回话,可张来福没说话。
袁魁龙一皱眉头:“你是哑巴么?”
张来福抬起无神的双眼,还是不说话。
旁边有个房叉子,走到近前,踹了张来福一脚:“问你话呢,听不见?”
房叉子是一类特殊的匪兵,专门负责看管秧子房,这类人身手不算太好,胆子也不算太大,真上了战场,完全不中用。
可这类人一般长相凶恶,心狠手辣,很擅长威吓和折磨人质,所以匪兵里专门有这一行。
这一脚踹的真狠,正好踹在了心口,张来福咳嗽半晌,看向了宋永昌:“他问我叫什么。”
宋永昌皱眉道:“你看我做什么?”
张来福一脸茫然道:“我不是没台词么?”
宋永昌道:“龙爷问你话,你不会想想词?”
张来福想了好一会,回答道:“我叫秧子。”
众人安静了一小会,随即哄笑一团。
他自称秧子。
袁魁龙没笑,他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来福摇头道:“我不知道。”
袁魁龙一脸错愕道:“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张来福十分严肃:“剧本都没给我,我哪知道我叫什么?”
袁魁龙瞪着眼睛道:“名字要什么剧本?”
张来福也瞪着眼睛:“没剧本哪来的名字?”
袁魁龙一拍胸脯:“我叫袁魁龙,不管有没有剧本,我都叫袁魁龙!”
张来福挺直身子道:“我叫秧子,剧本里让我叫秧子,要是没有剧本,你说我还能叫什么?”
袁魁龙怒道:“我哪知道你叫什么?”
张来福也生气了:“你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
袁魁沉默了片刻,慢慢回过头,看着身后众人:“这傻子传染,别跟他说话,都离他远些。”
感谢白银盟、盟主和每一位读者大人
感谢雪儿粉的白银盟,新书发布,咱们继续并肩作战。
感谢大神八月飞鹰,高歌猛进,咱们一起创造佳绩。
感谢盟主网红呆呆鸟,感谢盟主含蓄神,感谢盟主善熊谛听,我的老读者们,感谢你们的信任和鼓励。
感谢我每一位读者大人。
感谢你们,看得起我,信得过我,一直等着我,新书刚一开张,诸位读者大人就来陪着我,捧着我,给我投票,为我助威喝彩,为我助威喝彩。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修来的福分,遇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的读者。
我要倾尽全力,把最好的故事献给诸位读者大人。
第五章 手艺人
众人看着张来福,笑得直哆嗦,囚室里其他几个傻子都跟着笑了起来。
卖布的傻子赵广平,一边笑一边淌口水:“这傻子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烧砖的傻子裴斌儒笑道:“俺从小就知道俺叫啥,俺娘告诉过俺!”
宋永昌也乐了,张来福表现的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袁魁龙连连点头:“这个人是真傻,老宋,能从外州找到这样的傻子,这事儿可真是让你费心了。”
宋永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谦卑的笑道:“给龙爷做事,是咱老宋的本分,肯定得拼尽全力。”
宋永昌心想,用词必须妥当,什么尽心竭力、忠肝义胆之类的话,千万不要乱说,谁也说不准袁魁龙又有什么想法。
他自以为防住了,可袁魁龙突然问了一句:“可我记得你说的是,要找一个看着不傻,其实真傻的傻子,这个人看着就挺傻的。他能合适么?”
所有人立刻停下来不笑,一起看着宋永昌。
“他看着不傻,有些事也能分得清楚,”宋永昌来到张来福近前,和颜悦色问道,“张来福,说说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宋永昌之前说过,开拍的时候称呼角色,停机的时候称呼名字。
老宋叫了张来福的名字,那证明是停机了,张来福挺起胸膛道:“我是演员。”
宋永昌又问:“刚才踹你那脚该怎么办?”
张来福一脸严肃的说道:“公司得给补偿!”
“补偿是什么意思?”
“就是加钱呗!”
一群人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宋永昌道:“龙爷,他知道加钱,他看着不傻。”
袁魁龙擦擦眼泪,连连点头:“这事儿办得好,老宋,六个傻子集齐了吧?”
说话间,袁魁龙又摘下来了拇指上的扳指,放在手里慢慢的把玩。
这枚扳指就是袁魁龙的碗,一个绝世好碗。
宋永昌想看,又不敢多看:“当家的,齐了。”
袁魁龙搓了搓扳指,仔细看了好一会:“既然都集齐了,为什么我这碗没有感应?”
宋永昌赶紧解释:“他们还没成土,等把他们做成了土,碗自然会有感应。”
袁魁龙看了看六个傻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扳指,对宋永昌道:“现在就做吧!”
张来福攥了攥拳头。
林家老三暗自咬牙。
宋永昌微微摇头:“龙爷,现在时机不合适,碗一旦开了就停不下来,咱们还得找颗好种子,种子的种血也得一等一的好!”
“说道真多!”袁魁龙把戒指带回了手上,“你说种血,我还正想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个外州的傻子?外州的种血和万生州不都一样么?”
“这事说来话长,龙爷,咱们回到寨子上慢慢说……”
“不用回寨子,你就在这说!”袁魁龙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囚室里。
宋永昌看了看周围人:“最好私底下说……”
“不用私底下,就在这说个明白!”袁魁龙吃了颗葡萄,“除了这六个傻子,这地方都是咱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些时候,宋永昌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袁魁龙,有些话确实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去说。
宋永昌正琢磨该怎么把其中的缘由隐晦的说出来,忽听一名匪兵进来通传:“当家的,小姐叫您过去一趟,说有要紧事儿和您商量。”
“什么要紧事?”袁魁龙不太高兴,“比我和二当家的事儿还要紧么?”
小姐,说的是袁魁龙的妹妹,袁魁凤。
匪兵小声说道:“小姐说今天兴致高,想要喝两盅。”
事情不大,可袁魁龙表情很凝重。
袁魁凤派人来请喝酒,他要是不去,她肯定发酒疯。
她一旦发了酒疯,这事儿就不太好处理。
犹豫片刻,袁魁龙起身道:“老宋,跟我一块去喝两杯,老赵,你也一块去,把黄瓜拌了下酒!”
老宋长出一口气,正要动身,忽听袁魁龙问道:“老宋,大老远去外州一趟,没给我带点好东西?”
“去的匆忙,确实没顾得上。”
“不能吧,你是读过书的人,还能差了礼数么?”
“当家的,这次是我不对,下次一定补上。”
“别下次了,你肯定给我带了,是不是不好意思拿出来?你不拿出来,我可叫人搜了!”袁魁龙叫两个房叉子上前搜身。
宋永昌是浑龙寨二当家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袁魁龙要搜他身。
这口气可不好往下咽,但宋永昌硬是咽下去了,他让房叉子搜了身,连自己的行李都打开给袁魁龙看了。
搜完了老宋,又去搜老于和老郑,老于瞪了房叉子一眼,房叉子心里害怕,可手上不含糊,认认真真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搜到。
袁魁龙一直在旁边看着,宋永昌什么手段都没用,一点东西都没藏:“老宋,你这事儿不地道了,你真空着手回来的?”
宋永昌再次赔礼:“当家的,下回再出门,一定给您带回来一份大礼。”
“行吧,我也不挑你了,这个傻子也算一份大礼了,跟我喝酒去吧。”
一群人走了,只剩下囚室里的六个傻子和看管秧子房的两个房叉子。
眼下都快凌晨三点了,四个傻子困了,都睡了。
张来福没睡,他四下看看囚室的环境,刚看一眼,房叉子上前又踹了张来福一顿:
“名字都不知道,你活着干什么?你说你活着干什么?”
张来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了这顿踹,他和这房叉子也没仇。
这是房叉子给他的下马威,第一次进秧子房的人,都得挨房叉子一顿打,目的是为了让秧子知道房叉子的厉害。
房叉子出了房门,打了个哈欠,对门外的房叉子说道:“我睡一会,你先盯着,一会咱俩换班。”
房叉子值班,都是两人一组,平时,这两名房叉子得一起值夜,可现在秧子房里只关着一群傻子,连袁魁龙都不上心,房叉子们也都松懈了,到了晚上就换着班睡觉。
刚才他们商量着换班,张来福听得非常清楚。
还有几件事,张来福也看的非常清楚。
借着看韩玉成的机会,张来福看清了秧子房的构造。
通过大当家的言谈,张来福得知那位当家的真把他当成了傻子,那两个守卫也一样,他们应该对张来福没有任何防备。
在搜身的时候,张来福发现这两个守卫的地位比老于和老郑要低,他们明显害怕老于。
地位低,证明他们大概率不如老郑和老于能打。
不能打还没防备,就意味着有逃跑的机会。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自己还有一身棉花,得把这身棉花扯下来
张来福一丝一缕从身上往下扯棉花。
虽说老宋不在,但也不能毫无顾忌,一次扯一点,扯完了藏在身底下,又或者找个傻子藏在他身边……
林少聪爬到张来福身边问道:“你是秧子?”
张来福转头道:“我没有台词,不要跟我说话。”
林少聪四下看了看,发现有个房叉子正在囚室外边巡逻。
他接着对张来福说道:“剧本改了,你现在有台词了。”
张来福不信:“你有剧本么?拿来我看看!”
在门外的房叉子,听到里边又说剧本和演员的事情,忍不住笑出了声音,趴在门口看着这俩傻子。
林少聪对张来福道:“我真有剧本,你跟着我往下演,咱们演一出大戏。”
“什么样的大戏?”
“你看着!”林少聪从裤裆里拿出了一团黄澄澄的黏腻之物。
还真是坨大的。
一看这坨东西,门口的房叉子差点没呕出来。
这林家老三太恶心了,这一屋子都是傻子,可就没一个像他这么恶心的。
房叉子还不敢声张,一旦被别人知道了,这一大坨肯定得让他收拾。
还不如就当没看见,等换班之后,交给下一班人处理。
房叉子捂着鼻子走远了。
可张来福走不了,看着那黄黄一坨,他连连摇头:“这个大戏可不能演,刚才我被那个人踹了好几脚,这事儿已经得给我加钱了,你让我弄这么恶心的东西,你得给我加多少……”
林少聪没有解释,他听得到外边的脚步声,他知道房叉子走远了。
他抓起一团黏腻之物,用手捏了几分钟,捏成了一把七寸多长的匕首,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接到手里,一摸质感,发现这东西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东西是黏土。
“这是道具?”
“是道具,最先进的道具。”林少聪给自己也捏了一把匕首,然后又拿了一团黏土,捏出来两根别针。
“我跟你说说这戏,”林少聪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你现在不是普通的秧子,你是一个肩负着重要使命的秧子。
其他的秧子都是傻子,但你和我都不是傻子,这件事只有咱们两个知道。
一会,我把房门打开,外边有两个坏人,一个交给你,一个交给我,咱们按照剧本,把他们给杀了。”
张来福想了想大致过程,问道:“怎么杀合适?是掏心掏肺还是抹脖子?”
林少聪想了想:“按照剧本上的要求,要抹脖子,一刀就够了!动作必须要快,必须要准。”
张来福有点犯难:“你这是动作戏,我没有这方面的基础,我怕伤了人。”
林少聪向张来福保证:“黏土是软的,不可能伤了人,这点戏码不需要基础,你敢下手就行,记住了,要真往脖子上抹,他们都有道具保护,你不用担心。”
张来福答应下来:“这段戏也得加钱。”
林少聪连连点头:“加,肯定加,杀了秧子房里这两个房叉子,你得背着我出去。”
“什么是秧子房和房叉子?”
“秧子房就是这座监牢,房叉子就是坏人。”
“我为什么要背着你?”
林少聪指了指自己的左腿:“我扮演的角色,是个腿有伤的人,而且伤得很重,根本不能走路,你得背着我一路冲下山去。”
张来福道:“这是力气活,也得加钱。”
“加,我给你加双倍,到了山下,咱们得一路逃回黑沙口子,这段戏就算拍完了!”
“黑沙口子怎么走?”
“我认路,我告诉你怎么走,戏怎么演,你听明白了么?”
“差不多吧,咱们什么时候开机?”张来福攥紧了匕首。
林少聪轻轻摆了摆手:“不要攥太紧,松一点,这把刀自己会动。”
“自己会动?这也是科技么?”
“这都是科技,你得尽快掌握!”
张来福把手松了松,手上的关节不是太灵活:“我恐怕用不了这把刀,也演不了这场戏,我身上带着道具,规范表演动作的道具。”
说话间,张来福从手背上,轻轻扯下来一些白絮,递给了林少聪。
“这是棉花,这里边有手艺……”林少聪问张来福,“这棉花哪来的?”
张来福道:“这是老宋给我的。”
林少聪摇头道:“现在不能用这个道具了,演动作戏,身体得舒展,这些棉花会影响你的发挥。”
他用黏土搓成了一个团子,放在了张来福的手心上。
黏土团子从手心滚到了手背,随即钻进了张来福的袖子,在张来福身上滚了一圈儿,从衣领钻出了来。
钻出来的黏土团子大了好几圈,上面裹着层层叠叠的棉花。
“这道具也太高级了。”张来福十分惊讶。
林少聪又用黏土做了几个团子,来来回回滚了好几圈,确定张来福身上没有棉花了,林少聪叮嘱道:“你手里的刀子更高级,记住了,千万别攥太紧。”
他爬到了门口,用黏土做了把钥匙,插在锁眼上,悄无声息把门锁打开了。
他先爬出了囚室,看到房叉子的背影,直接把手里的匕首扔了出去。
匕首飞向了房叉子,看似柔软的黏土直接贯穿了房叉子的脖子。
房叉子一声不吭,倒在了地上。
林少聪看向了张来福。
他腿脚不方便,下一个人,得张来福动手。
张来福拎着匕首,弓着身子走出了囚室。
林少聪有些担心,这个傻子应该没杀过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胆量下手。
张来福猫着腰,沿着狭长的走廊往前走,另一名房叉子靠着墙边的草垛子正在睡觉。
张来福把匕首对准房叉子的脖子。
林少聪把心提到了喉咙。
万一这傻子不敢动手该怎么办?
我要是自己爬过去,肯定得出动静,这房叉子要是醒了,就麻烦了。
可他不敢动手,就得我动手,眼下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实在不行……
张来福把匕首放在了房叉子的脖子上,一刀划了过去。
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本来力气用小了,手里的匕首自己加了把力气,配合着张来福的手,割断了房叉子的喉咙。
鲜血喷在了张来福的脸上,热乎乎的。
房叉子睁开眼睛,捂住喉咙,想站起来。
张来福一脚踹在房叉子的胸口上。
这一脚踹的结实,房叉子也想咳嗽,可咳不出来,他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林少聪朝着张来福招了招手,示意他把自己背起来。
张来福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林少聪有些担心,他怕张来福突然跑了,把他扔在这里。
张来福没跑。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往哪跑。
血珠混着汗珠,在他脸上流淌。
这只是演戏。
演戏就得入戏。
必须得入戏。
张来福走到林少聪身边,指着脸上的血迹,对林少聪道:“这道具太逼真了,还有温度。”
林少聪十分严肃:“外边还有更逼真的,无论你看到人头还是手脚,千万记住了,那都是道具。”
张来福背起了林少聪,问道:“你演的这个角色叫什么名字?”
林少聪以为张来福在故意试探,他也没隐瞒:“你应该听老宋说过,我叫林少聪,是个捏泥人的。”
“老宋演的人物,叫什么名字?”
“他叫宋永昌,是个弹棉花的,应该是个妙局行家,也可能是个镇场大能。”
弹棉花的。
张来福想起了那熟悉的声音,砰叮叮叮!
“妙局行家和镇场大能是什么意思?”张来福不是太懂。
“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你就懂了!”
张来福背着林少聪,来到秧子房门口,林少聪拿着两把黏土刀,把门口两个放哨的给杀了。
人头落在了张来福脚边,张来福连连点头:“这道具做的是好,和真的一样!”
林少聪低声说道:“按剧本上说的,西山有一面山坡叫拐子坡,因为太陡峭,没法走,所以没什么人把守,咱们从那里下山。”
张来福问道:“那山坡没法走,咱们怎么下山?”
“这是剧本里的设定,你怎么还认真了,这都是假的。”
张来福看了看地上的人头:“说的没错,都是假的。”
张来福背着林少聪走在了山路上,没走多远,一个脚行子拦住了张来福。
脚行子也是山寨的一类匪兵,这类匪兵腿快路熟,但不太能打,平时负责送信传话,干些跑腿的活计。
“你干什么的?”脚行子不认识张来福,但认识他背上的人。
这是林家三少爷,二爷抓回来的秧子,怎么从秧子房里给背出来了?
林少聪有点紧张,这个脚行子嗓门不小,而且人挺机灵,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少聪。
杀了他不难,可怕他出动静。
张来福很平静,冲着脚行子说道:“二爷叫我带着这人去找于掐算。”
脚行子一愣,于掐算是随便叫的么?这人和老于很熟么?
他上下打量着张来福:“你是说于把头?你找他做什么去?”
张来福一瞪眼:“这是你该问的么?”
脚行子抿了抿嘴唇:“那,那什么,天黑路滑,你们小心点。”
张来福迈步要走,脚行子还是觉得不对:“你知道今晚的口令么?”
“知道!”张来福点点头,掏出匕首,割了脚行子的脖子。
脚行子捂着喉咙,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在他脑门上再补一刀,脚行子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林少聪称赞一声:“来福,手越来越熟了。”
“演技都是锤炼出来的,”张来福背着林少聪接着跑,“你刚才的表现不太行,你得进入表演状态,你心里边得装着戏!”
第六章的时候,林少聪往裤裆里藏稀泥,可不是藏着玩的。
泥人匠,又称泥娃匠,三百六十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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