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才开始修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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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人不该睁眼
陆沉是在棺材里醒来的。
准确地说,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鼻腔里没有呼吸。
胸膛也没有起伏。
可他偏偏能听见声音。
咚。
咚。
咚。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很轻,却一下接一下。
像是有人正在棺材盖外面敲门。
陆沉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很快碰到了一层冰冷坚硬的木板。
不足半尺。
左右也是木板。
身下同样如此。
他愣了片刻。
棺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昨天夜里的记忆便猛地撞进脑海。
白石城。
南街。
一场没有来由的大雨。
还有那辆停在巷口的黑篷马车。
陆沉记得自己从归鹤武馆回来,刚绕进乌衣巷,便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
像某种烧焦的草药。
紧接着,有人在背后叫了他的名字。
“陆沉。”
他回头。
只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
白得不像活人。
然后,一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黑针刺进了他的胸口。
没有搏斗。
没有第二招。
甚至没有疼痛。
陆沉只来得及往前走两步,整个人就倒在了泥水里。
最后看见的,是雨水从屋檐一滴滴落下来。
以及那双停在他面前的黑色布鞋。
他应该死了。
事实上,他现在也能确定自己确实死了。
因为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在井里泡了三天的石头。
心脏不跳。
脉搏也没有。
可意识偏偏清醒得异常。
咚。
头顶再次传来一声。
陆沉没有出声。
他盯着黑暗,右手慢慢摸向腰间。
空的。
平时藏在腰带里的短刀不见了。
就在这时,棺材外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醒了?”
陆沉全身骤然绷紧。
下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听见自己的骨节轻响。
一个死人。
会紧张?
“别装。”
外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第一次死的人都这样。”
陆沉瞳孔微缩。
“你是谁?”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先怔住了。
喉咙没有震动。
胸腔里没有气。
可那句话还是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棺材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一阵低笑。
“还能问话,说明魂没烂。”
“运气不错。”
咔。
棺材盖突然向旁边滑开。
没有人掀。
更没有光照进来。
出现在陆沉眼前的,仍然是一片黑暗。
只是这种黑与棺材里的黑不同。
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
远处却隐隐浮着一种灰白色的光。
像天快亮之前,压在地平线上的那层死人脸色。
陆沉慢慢坐起来。
然后看见了棺材旁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
身材干瘦,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衣,半张脸都已经腐烂,只剩下暗红色的筋肉贴在骨头上。
更诡异的是,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几乎完全断开的伤口。
脑袋微微歪着。
靠着几根发黑的筋连在身体上。
陆沉盯着他。
老人也看着陆沉。
两人对视片刻。
老人忽然笑了。
“怕?”
陆沉摇头。
“有一点。”
老人反倒愣了一下。
“就一点?”
“你如果想杀我,应该没有必要先给我开棺。”
老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脑子倒还在。”
陆沉从棺材中站起身。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周围。
一条街。
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街。
街道两侧全是低矮的黑色房屋,没有灯,没有窗。
屋檐下挂着一块块木牌。
木牌上都写着名字。
王魁。
李三娘。
周庆安。
陈守义……
陆沉向前看去。
密密麻麻。
每一块牌子上都是一个名字。
有的已经腐朽。
有的却像刚刚写上去,墨迹甚至还没有干。
街道中央,则摆着一口又一口棺材。
一眼望不到头。
陆沉低头。
自己刚才躺着的棺材前,也插着一块木牌。
上面只有两个字。
陆沉。
字体鲜红。
像刚蘸过血。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名字挂上去,就说明你已经死透了。”
陆沉问:“这是哪里?”
“死人待的地方。”
“阴曹地府?”
“没听过。”
老人摇了摇头。
“这里的人都叫它无灯城。”
“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这里点灯。”
陆沉皱眉。
“你在这里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
“记不清。”
“三十年?”
“五十年?”
“也可能两百年。”
陆沉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头看向街道深处。
那里站着不少人。
或者说——尸体。
一个胸口塌陷的壮汉蹲在墙角。
一个浑身烧焦的女人靠着门框。
还有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坐在屋檐下,手里抱着自己已经断掉的左腿。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呼吸。
但他们会动。
会说话。
甚至会彼此争吵。
老人忽然道:“别看太久。”
“为什么?”
“你刚来,还没学会怎么看死人。”
陆沉回过头。
“死人还需要学着看?”
老人咧开嘴。
“死人当然不用。”
“可有些东西,连死人看见了也会再死一次。”
陆沉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老人却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叫什么?”
“木牌上不是写着?”
“我问的是活着的时候,别人怎么叫你。”
“也是陆沉。”
“做什么的?”
“归鹤武馆弟子。”
老人眼神微微一动。
“练武的?”
“算不上。”
陆沉说道:“入门两年,炼皮都没圆满。”
老人上下打量他几眼。
“那你死得不冤。”
陆沉:“……”
老人转身便走。
“跟上。”
“去哪?”
“想办法让你活过今晚。”
陆沉脚步顿住。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老人没有回头。
只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天边。
“看见那边没有?”
陆沉顺着看过去。
无灯城的尽头,灰白色的天幕下,有一道极细的红线。
像一把刀割开了天地。
“那是什么?”
“天亮。”
老人说。
“无灯城没有太阳。”
“但每天都会亮一次。”
“只要你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能够撑到那条红线完全变白……”
他回过头。
露出那张腐烂了一半的脸。
“你就有机会重新睁眼。”
陆沉呼吸本能地一滞。
尽管他现在根本不需要呼吸。
“复活?”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老人继续向前。
“这里每天都有新人。”
“每天也都有死人。”
“能活着回去的,很少。”
陆沉跟了上去。
“既然都是死人,为什么还有人会死?”
老人停下脚步。
然后指向街边。
陆沉看去。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腹部被剖开,肠子拖在地上。
他正低着头,把自己的肠子一点点往肚子里塞。
动作机械。
一次又一次。
塞进去。
掉出来。
再塞进去。
陆沉刚才就看见他了。
却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
直到这一刻。
那男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慢慢抬头。
他的脸上没有眼睛。
两个眼眶黑洞洞的。
可陆沉却清楚感觉到——
对方正在看自己。
老人脸色骤变。
“别动!”
话音未落。
无眼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像被某种无形力量猛地向前一扯。
十几步距离,瞬间消失。
一只沾满黑血的手直奔陆沉面门。
太快了。
以陆沉炼皮都没有圆满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躲开。
老人没有帮忙。
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陆沉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后退。
而是直接倒向地面。
噗!
那只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陆沉顺势翻滚,右腿狠狠扫向无眼男人的脚踝。
砰!
像踢中了木桩。
剧痛从腿骨传来。
对方纹丝不动。
但陆沉借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向后滑出去半丈。
“跑!”
老人终于喊了一声。
陆沉转身就走。
身后的东西紧追不舍。
街边那些死人却像早就习惯了一样,纷纷让开道路。
没有一个人帮忙。
陆沉狂奔十余丈,眼角忽然看见街道右侧立着一面残墙。
墙边放着一根断掉的门梁。
他猛地改变方向。
无眼男人几乎同时追上。
陆沉没有继续逃。
而是在距离墙壁还有三步时突然转身。
无眼男人抬手抓来。
陆沉侧身。
那只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
紧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对方。
当然撞不动。
但陆沉原本就没准备撞动他。
他只是改变了对方前冲的方向。
砰!
无眼男人一头撞在残墙上。
墙体轰然倒塌。
大量碎石将他压在下面。
陆沉没有停。
抓起地上的断梁,双手抡起,狠狠砸向那颗刚刚从石块中探出来的脑袋。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头骨彻底塌陷。
街道安静下来。
陆沉拄着门梁喘气。
虽然没有呼吸,他仍然保留着活人疲惫时的习惯。
老人站在不远处,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你真是武馆里炼皮都没圆满的废物?”
“是。”
“刚才那几下谁教你的?”
“没人教。”
陆沉把断梁扔掉。
“打不过就想办法让他撞墙。”
老人沉默片刻。
忽然蹲下来,在无眼男人碎裂的脑袋里翻找起来。
不久后,他捏出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灰色东西。
像骨头。
又像石头。
他随手扔给陆沉。
“吃了。”
陆沉接住。
“这是什么?”
“死人骨。”
“吃了会怎么样?”
“运气好,你能在这里多活一会儿。”
“运气不好?”
老人嘿嘿一笑。
“刚才那东西的位置,就是你的。”
陆沉看着手里的灰骨。
没有立刻吃。
老人也不催。
过了几息,陆沉问:
“你为什么帮我?”
老人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因为你姓陆。”
陆沉抬头。
“什么意思?”
“等你活过今晚再说。”
老人指向长街尽头。
“现在,你最好先考虑另一件事。”
远处忽然响起了铃声。
叮。
叮。
叮。
整条无灯城像在这一刻同时安静下来。
原本坐在街边、站在门口、躺在棺材旁的死人,全都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动作越来越快。
甚至称得上慌乱。
刚才还拥挤的长街,不过十几个呼吸便空了大半。
陆沉看向老人。
“怎么了?”
老人已经转身往前走。
这一次,他明显走得比刚才快。
“入夜了。”
“这里刚才不是就在晚上?”
“那不一样。”
老人头也不回。
“刚才只是没天亮。”
“现在……”
远处的铃声忽然停止。
黑暗中,传来某种沉重东西拖过石板的声音。
嚓——
嚓——
越来越近。
老人低声道:
“真正的死人,要出来了。”
陆沉握紧那块灰色死人骨。
就在他准备跟上时,余光忽然扫过旁边的一间黑屋。
屋檐下挂着一块陈旧木牌。
上面的名字已经模糊。
但门上却刻着另外一行小字。
陆沉只看了一眼,脚步便停住。
——大晟历二百七十一年,归鹤武馆第七代馆主,顾长风,葬于此。
陆沉盯着那行字。
归鹤武馆如今才传到第五代。
而大晟今年——
是一百九十三年。
门里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声音。
“外面那个姓陆的小子。”
“进来。”
陆沉没有动。
屋里的老人继续说道:
“你若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就带上门。”
黑暗中。
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第二章 未来的馆主
陆沉没有立刻进门。
黑屋里那双猩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身后,长街尽头的拖拽声越来越近。
嚓——
嚓——
像一块沉重的铁器,在石板上一寸寸磨过。
刚才带路的灰衣老人已经走出十几步。
发现陆沉没跟上,他猛地回头。
“你站在那里找死?”
陆沉抬手指向门上的字。
“顾长风是谁?”
灰衣老人看到那个名字,脸色忽然变了。
他没有回答,只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偏偏是这间……”
黑屋里传来一声冷哼。
“歪脖子,八十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怕死。”
灰衣老人脖子本就只剩几根筋连着,听见这句话,脑袋似乎歪得更厉害了。
“姓顾的,你少放屁。”
“老子已经死过一次,还怕什么死?”
“那你进来坐坐?”
“滚。”
灰衣老人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冲陆沉道:
“小子,今晚能不能活,全看你自己的命。”
“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屋里那个东西,比外面的更麻烦。”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街角一间破屋。
砰的一声,门死死关上。
陆沉看了看黑屋。
又听了听身后的声音。
拖拽声已经很近。
街上最后几个死人也纷纷消失。
偌大的长街只剩他一个。
他没有太多选择。
陆沉迈进屋内。
“关门。”
里面的人说道。
陆沉转身把门合上。
就在门缝彻底闭合的前一刻,他看见长街尽头出现了一道极高的影子。
那东西至少有两丈。
身体佝偻。
一只手垂到地上。
另一只手似乎拖着什么。
陆沉只看清一瞬。
门便彻底合拢。
外面的拖拽声忽然停了。
陆沉握着门栓,没有动。
几息后。
门外响起脚步。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胸口上。
那东西走到了门前。
停住。
一片死寂。
陆沉甚至感觉到,门外有什么东西正把脸贴在木板上。
黑屋里的人压低声音。
“别出声。”
陆沉当然不会出声。
然而下一刻——
咚!
整扇门猛地向内一震。
门框上落下一层灰。
咚!
第二下。
木栓已经出现裂纹。
陆沉看向屋里。
“它能进来?”
“能。”
那个声音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还让我关门?”
“门能拖一会儿。”
陆沉:“……”
咚!
第三下撞击。
木门中间出现一道细缝。
陆沉终于看清屋里的情形。
屋子很小。
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断腿木床,以及靠墙放着的一口黑色水缸。
一个白发老人盘膝坐在地上。
他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武袍。
胸口插着七根铁钉。
每一根都贯穿身体,将他死死钉在后面的墙上。
而刚才陆沉看见的那双红眼,并不是他的眼睛。
是两颗镶在墙里的红色珠子。
老人自己的眼睛早已瞎了。
眼眶中只有两道干涸血痕。
“顾长风?”
陆沉问。
老人点头。
“归鹤武馆第七代馆主。”
陆沉盯着他。
“现在是第五代。”
“我知道。”
“你还没有出生。”
“也知道。”
陆沉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会见面?”
顾长风忽然笑了。
“你以为死人还要按年月排队?”
“什么意思?”
“无灯城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活人的日子是一条河,从昨天流到今天,再流到明天。”
顾长风抬起一只枯瘦的手。
“但死人不用走那条河。”
“只要最终会死,有些人的棺材就可能提前出现在这里。”
陆沉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而是问:
“那我能不能在这里找到还活着的人?”
顾长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聪明。”
“可以。”
“怎么找?”
“不知道。”
陆沉皱眉。
“你不是在这里八十多年了?”
“无灯城多大,我不知道。”
顾长风说道:“这里的街会变,门会变,连棺材都会自己换地方。”
“我死后八十多年,只见过三个来自我出生以前的人。”
“你是第四个。”
门外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咔嚓!
木栓裂了一半。
顾长风却像没听见。
他忽然问道: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哪一年?”
“大晟历一百九十三年。”
顾长风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
“果然。”
陆沉看着他。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姓陆?”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陆沉胸口。
“衣服扒开。”
陆沉没有照做。
“为什么?”
“看看你怎么死的。”
“被针刺死。”
“什么针?”
“不知道。”
“伤口在哪?”
“这里。”
陆沉指向左胸。
顾长风神色顿时变得异常古怪。
“左三寸?”
陆沉低头比了一下。
“差不多。”
“针进去的时候,有没有闻见焦味?”
陆沉的目光瞬间变了。
“你知道?”
顾长风没有回答。
“是不是像烧焦的艾草?”
“是。”
“针是什么颜色?”
“黑色。”
“刺进去以后,你有没有痛?”
“没有。”
顾长风缓缓吐出三个字。
“葬魂针。”
陆沉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谁的武器?”
“不是武器。”
顾长风道:“是一种杀人的法子。”
“人身体里有七处锁命穴,普通武者碰不得,更不敢拿针去刺。”
“葬魂针却专门刺其中一处。”
“中了的人没有伤,没有血,也几乎没有疼痛。”
“半刻钟之内,心脉停绝。”
“验尸只会当作暴毙。”
陆沉想到自己倒在雨中的那一幕。
“谁会这种东西?”
顾长风沉默。
门外第四次撞击突然传来。
轰!
半截木栓直接崩飞。
陆沉迅速侧身躲开。
一道黑影从门缝中伸进来。
不是手。
是一根苍白的手指。
那根手指足足有普通人手臂那么长,在屋子里缓慢摸索。
顾长风低喝:
“别让它碰到!”
陆沉后退。
那根手指忽然转向。
仿佛闻到了什么,竟直奔陆沉胸口而来。
陆沉闪身躲过。
指尖擦着衣角划过。
嗤的一声。
布料瞬间变黑。
陆沉瞳孔一缩。
他顺手抓起桌上的木凳,狠狠砸下。
啪!
木凳直接断裂。
那根手指却毫发无损。
门外传来一阵极低的笑声。
不像人。
倒像许多嗓子同时挤在一起。
“新……”
“新……”
“新人……”
顾长风脸色大变。
“它闻见你的生气了。”
陆沉一怔。
“我是死人。”
“你是今晚刚死。”
“魂里还有活人的味道。”
那根手指再次横扫而来。
陆沉弯腰避过。
顾长风厉声道:
“死人骨!”
“你手里那块,吃掉!”
陆沉想起灰衣老人给自己的东西。
他立刻从掌心拿起那块灰骨。
没有犹豫。
直接塞进口中。
原以为会坚硬难咽。
可死人骨碰到舌头的一瞬间,竟像冰一样融化了。
一股极寒的东西顺着喉咙流下。
陆沉整个身体瞬间僵住。
下一刻。
疼痛爆发。
不是皮肉疼。
而是骨头。
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像突然裂开,又被人强行重新拼接。
陆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黑色纹路从他的脖颈一路爬向脸颊。
那根手指本来已经靠近。
却忽然停住了。
它似乎失去了目标。
在空气中来回摆动几下。
随后慢慢缩回门外。
陆沉强撑着抬头。
“怎么回事?”
“死人骨会把你身上最后那点生气压下去。”
顾长风说道。
“在无灯城,这是新人活过第一夜最简单的办法。”
“为什么歪脖子不提前说?”
“因为死人骨不是白吃的。”
顾长风看向陆沉。
“每吃一块,你就会更像这里的人一点。”
陆沉脸上的黑纹还在蔓延。
“会怎样?”
“吃多了?”
“嗯。”
“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想活。”
陆沉没有说话。
门外的怪物似乎彻底失去了兴趣。
拖拽声渐渐远去。
嚓——
嚓——
最后消失在长街另一端。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风忽然道:
“现在可以过来了。”
陆沉站起身。
骨头里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与此同时,他能清楚感觉到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僵硬冰冷的四肢,比刚醒时灵活了很多。
甚至连力量都增加了一点。
他走到顾长风面前。
“告诉我葬魂针是谁的。”
“我不知道你这个时代是谁在用。”
顾长风回答。
“但在我那个年代,这东西属于一个早就已经消失的组织。”
“什么组织?”
“守灯人。”
陆沉看了一眼屋外。
“无灯城也有灯?”
顾长风笑了一下。
“所以才奇怪。”
他微微仰头。
“我年轻时曾经在武馆旧库里见过一本手札。”
“是第四代馆主留下来的。”
“里面只记录了三句话。”
“第一句——”
“若见黑针,勿查死因。”
陆沉没有打断。
“第二句——”
“若闻焦艾,速离白石。”
顾长风声音越来越低。
“第三句……”
他停住了。
陆沉问:
“是什么?”
顾长风那双已经失明的眼睛正对着他。
“若死者姓陆。”
“焚尸。”
陆沉的手指慢慢攥紧。
屋内一时只剩寂静。
“为什么?”
“手札没写。”
“第四代馆主是谁?”
“沈重山。”
陆沉记得这个名字。
武馆祖堂里就挂着他的画像。
据说此人四十年前病死于白石城。
按照时间算,现在已经死了十几年。
“他在不在无灯城?”
陆沉问。
顾长风缓缓点头。
“在。”
陆沉眼中终于出现一丝变化。
“哪里?”
“不知道。”
“你没见过?”
“见过。”
顾长风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但二十年前,他被人从棺材里拖走了。”
“谁?”
顾长风抬头,望向屋顶。
“守灯人。”
陆沉心头一沉。
顾长风继续道:
“他们不只活着的时候杀人。”
“死了以后……”
“还会进这里。”
陆沉想到长街上那些木牌。
“活人能进入无灯城?”
“普通人不能。”
“那守灯人——”
“所以我才在等你。”
顾长风突然打断他。
陆沉皱眉。
“等我?”
“不是等你这个人。”
“是等一个姓陆,而且死在葬魂针下的人。”
顾长风慢慢抬起右手。
掌心里竟然攥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黑色骨片。
上面刻满极细小的文字。
“我师父临死前交给我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无灯城里出现一个被葬魂针杀死的陆家人——”
“把这个给他。”
陆沉没有接。
“你师父是谁?”
“归鹤武馆第六代馆主。”
“叫什么?”
“陆行舟。”
陆沉猛地抬头。
归鹤武馆现在第五代馆主姓陈。
历代弟子名册里,他从未听说过第六代馆主会姓陆。
更没有听过陆行舟这个人。
“他和我什么关系?”
“不知道。”
顾长风说道。
“但他临死前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顾长风一字一句道:
“陆家的死人,不能埋。”
陆沉盯着那块黑骨。
几息后,他终于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骨片的一瞬间。
轰!
无数陌生文字突然从眼前闪过。
不是刻在骨片上的字。
而像有人直接把一段记忆塞进了他的脑子。
陆沉身体晃了一下。
下一刻,他看见了一间完全陌生的练功房。
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背对着他。
男人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从肩膀到脚踝,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
他站在一口沸腾的大锅前。
然后——
一步踏了进去。
陆沉瞳孔骤缩。
画面破碎。
脑中只剩下一行字。
《葬骨经·炼骨篇》。
顾长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见了吗?”
陆沉缓缓点头。
“这是归鹤武馆的功法?”
“不是。”
“谁的?”
顾长风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复杂。
“死人的。”
陆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忽然发现,原本侵入皮肤的黑色纹路正在慢慢退去。
而刚才吞下死人骨后残留在体内的那股寒意,竟开始按照某种奇怪的路线向四肢百骸流动。
咔。
他的指骨轻响了一声。
不是断裂。
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骨头深处苏醒。
顾长风低声说道:
“活人炼皮。”
“武者炼肉。”
“再往后炼筋、炼骨、炼血。”
“这是你们那个年代的修炼顺序,对吧?”
陆沉点头。
白石城所有武馆都这么练。
炼皮圆满之后才能碰筋肉。
筋肉大成,才有资格淬骨。
普通人若直接炼骨,轻则残废,重则暴毙。
顾长风却笑了。
“那是活人的练法。”
“死人不用。”
陆沉看着他。
顾长风指了指那块黑骨。
“你既然已经死了。”
“还守活人的规矩做什么?”
话音刚落。
屋外忽然传来鸡鸣。
喔——
声音极远。
却瞬间传遍整座无灯城。
陆沉回头。
门缝外原本漆黑的天空,竟真的开始泛白。
顾长风神情一变。
“天要亮了。”
陆沉想起灰衣老人的话。
只要撑到天亮。
就有机会重新睁眼。
“我要怎么回去?”
“躺进自己的棺材。”
“然后呢?”
“等。”
“就这么简单?”
“第一次是。”
顾长风停了一下。
“以后就未必了。”
陆沉转身向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如果我还能回来,去哪里找你?”
身后没有回答。
陆沉回头。
墙边空了。
顾长风不见了。
七根钉在他胸口的铁钉依旧留在墙上。
黑色骨片也还握在陆沉手中。
但那个老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墙上多出了一行湿漉漉的血字。
——别相信带你来的人。
陆沉看着那句话。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灰衣老人那张腐烂了一半的脸。
歪着的脑袋。
沙哑的声音。
以及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时说的那句话。
“醒了?”
陆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从棺材里醒来的时候。
灰衣老人为什么恰好就在旁边?
屋外第二声鸡鸣响起。
来不及细想。
陆沉推门冲了出去。
整座无灯城正在改变。
黑色房屋一点点变淡。
街上的石板像被水浸过一样模糊。
数不清的死人从屋中冲出来,各自奔向自己的棺材。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跪在棺材旁拼命磕头。
还有人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在长街上疯狂奔跑。
“我的棺材呢!”
“谁动了我的棺材!”
“我不想留在这里!”
“让我回去!”
陆沉逆着人群快速寻找。
终于,他看见了自己的木牌。
陆沉。
还在。
棺材也还在。
他一步跨进去,躺下。
头顶灰白色的天空越来越亮。
陆沉将黑色骨片握在掌心。
第三声鸡鸣响起。
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黑暗重新盖住视线。
这一瞬间。
陆沉听见有人站在棺材外。
没有脚步。
没有呼吸。
只有一道极轻的声音。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不是灰衣老人。
陆沉猛地睁眼。
砰!
棺材盖上突然钉下一根黑针。
针尖穿透木板。
距离他的左眼——
只有半寸。
下一刻。
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
陆沉骤然坐起。
“呼——!”
空气猛地灌进肺里。
心脏疯狂跳动。
咚咚咚咚!
温度。
呼吸。
疼痛。
所有属于活人的感觉同时回来。
陆沉低头。
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
窗外天色微亮。
房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是他在归鹤武馆的住处。
他活了。
陆沉立刻摸向左胸。
衣服下面有一个针孔。
周围皮肤乌黑。
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摊开右手。
掌心却是空的。
黑色骨片没有跟回来。
陆沉皱眉。
就在这时。
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四个字。
葬骨炼骨。
紧接着,一套完整得近乎可怕的炼骨法门自行展开。
每一处骨骼。
每一次发力。
甚至连死人骨中那股寒气该如何运转,都清清楚楚。
陆沉沉默了许久。
然后抬起右手。
按照记忆中的方法,五指缓缓握紧。
咔。
一声轻响。
桌上的粗瓷茶杯,被他一把捏出了一道裂纹。
陆沉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之前。
他连炼皮都没有圆满。
绝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然而还没等他验证第二次。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大师兄陈青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看见陆沉坐在床上,他整个人像见了鬼。
“你……”
“你怎么醒了?”
陆沉没有回答。
他盯着陈青。
因为陈青手里正攥着一样东西。
一根黑针。
针尖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陆沉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师兄。”
“你手里的东西——”
“哪来的?”
第三章 活人的口供
陈青握着黑针的手明显一僵。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惨白的光。
陆沉没有起身。
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那根针。
针长不过两寸。
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花纹。
和昨夜刺进他胸口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
“师兄。”
陆沉又问了一遍。
“哪来的?”
陈青张了张嘴。
“你身上。”
陆沉眼神没变。
“我身上?”
“昨天晚上,我在乌衣巷找到你的时候,它就扎在这里。”
陈青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只露出不到半截针尾。”
“我把你背回来以后,师父让人去请了周郎中。”
“周郎中说……”
他说到这里停了。
陆沉替他说完。
“说我死了?”
陈青脸色难看地点头。
“脉没了。”
“气也没了。”
“周郎中连着试了三次。”
“最后说至少已经死了半个时辰。”
陆沉看向窗外。
天刚亮。
如果陈青没有撒谎,那么从自己倒在乌衣巷,到刚才从无灯城回来,现实中只过去了一个晚上。
可他在无灯城里待的时间明显更长。
“然后呢?”
“师父让我把针拔出来。”
陈青抬起手。
“就是这个。”
陆沉没有伸手接。
“为什么还留着?”
陈青被问得一怔。
“什么?”
“一个普通武馆弟子突然暴毙,胸口还插着根黑针。”
陆沉盯着他。
“正常情况下,要么报官,要么把针交给师父。”
“为什么在你手里?”
陈青沉默了。
陆沉的右手缓缓搭在床沿。
体内那股来自死人骨的寒意还在。
它藏在骨头深处。
只要他稍微按照《葬骨经》的方法运转,指骨便会传来细微的胀痛感。
这股力量到底有多强,他不知道。
但至少比昨天强。
如果陈青真有问题……
陆沉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步。
陈青已经炼皮圆满。
自己以前绝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未必。
“陆沉。”
陈青终于开口。
“我问你一件事。”
“说。”
“昨天在乌衣巷……”
“你看见杀你的人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
陈青的表情不像试探。
反而像在害怕什么。
陆沉反问: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被人杀的?”
“因为这根针。”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怕什么?”
陈青猛地闭嘴。
陆沉看着他。
“师兄,你不会撒谎。”
从他进入归鹤武馆第一天开始,陈青就是负责带新弟子的师兄。
此人脾气急,脑子算不上多好用。
最大的毛病就是藏不住事。
一说谎,右手拇指就会下意识去搓食指。
此刻。
他正在搓。
陆沉看见了。
陈青自己也意识到了,猛地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骗你。”
“我知道。”
陆沉点头。
“所以你只是在故意漏掉一些东西。”
陈青脸黑了。
“你死了一晚上,怎么比以前更难缠了?”
“可能死人脑子比较好用。”
陈青脸色一白。
“别说这种晦气话。”
陆沉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目前看来,陈青并不知道无灯城。
“师父呢?”
他突然问。
陈青眼神一闪。
这一瞬间的反应,被陆沉看得清清楚楚。
“后院。”
“带我去。”
“你刚醒。”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陆沉站起来。
“走几步应该死不了第二次。”
陈青下意识看向他的胸口。
陆沉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
“你……”
陈青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真一点事都没有?”
“什么意思?”
“昨晚周郎中说,你心脉已经断了。”
陈青压低声音。
“师父本来准备今天一早通知你家里人。”
“棺材都让人订了。”
陆沉眼神微微一动。
棺材。
他想起无灯城里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口棺材。
现实中的棺材还没送到。
无灯城却已经有了。
巧合?
还是那里的棺材从来就不是现实中的东西?
陆沉没有继续想。
“带我见师父。”
陈青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行。”
“但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你别乱说话。”
陆沉脚步停住。
“看见什么?”
陈青没回答。
他推门走了出去。
……
清晨的归鹤武馆已经有人练功。
十几个年轻弟子站在前院。
马步。
冲拳。
收拳。
动作整齐。
“哈!”
十几人同时吐气。
一切和平日没有区别。
陆沉从回廊经过时,却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有人看见了他。
然后动作停了。
紧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
不到片刻,半个院子的人都盯了过来。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嘴巴慢慢张大。
“陆……陆师兄?”
旁边的人猛地扯了他一下。
少年这才闭嘴。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
像见了鬼。
事实上。
他们确实是在见鬼。
陈青黑着脸喝道:
“看什么?”
“练你们的!”
众弟子赶紧转回去。
可陆沉依旧能感觉到一道道余光落在自己背上。
两人穿过前院。
陆沉忽然问:
“他们都知道了?”
“昨晚动静那么大,瞒不住。”
“知道我死了?”
陈青点头。
“知道。”
“那我现在算什么?”
“你问我?”
陈青压低声音。
“我还想知道呢。”
两人拐进后院。
这里明显安静许多。
归鹤武馆第五代馆主陈鹤年住在最里面的小院。
陆沉进馆两年,见过这位馆主的次数并不多。
陈鹤年已经六十三岁。
年轻时据说是白石城有名的高手。
后来伤了右腿,便很少与人动手。
陈青是他的侄子。
也是武馆这一代的大师兄。
走到院门前,陈青停住了。
门开着。
陆沉看见院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郎中。
另一个则是武馆的二师父孙伯荣。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地上还有一只摔碎的药碗。
陆沉没有看见陈鹤年。
陈青快步进去。
“二师叔,师父呢?”
孙伯荣回头。
看见陆沉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弟子精彩得多。
“你……”
“活了?”
陆沉点头。
“暂时。”
孙伯荣盯了他好几息。
随后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陆沉没有躲。
两根手指压在脉门上。
片刻后。
孙伯荣脸色变了。
“有脉。”
他又抬头看陆沉的眼睛。
然后一把扯开陆沉胸口的衣服。
那个黑色针孔还在。
周围原本大片乌黑的皮肤,却已经恢复了大半。
只剩针孔附近留着淡淡青色。
周郎中也走了过来。
看清以后,他整个人都愣住。
“不可能。”
陆沉看他。
“昨晚是你验的?”
周郎中像没听见。
他伸出手,按住陆沉胸口。
咚。
咚。
咚。
心跳有力。
周郎中的脸一点点白了。
“昨晚明明已经停了。”
“老夫行医三十五年。”
“死人活人,不可能分错。”
陆沉道:
“所以我可能没死透。”
“不。”
周郎中立刻摇头。
“你死透了。”
院子里突然安静。
陆沉看着他。
“什么意思?”
周郎中喉结动了一下。
“昨晚你被送回来时,身体已经凉了。”
“瞳孔散开,四肢僵硬。”
“这都不算什么。”
他停顿片刻。
“最重要的是,我在你左胸开了一道小口。”
陈青猛地抬头。
“你什么时候开的?”
“你们去烧水的时候。”
“为什么?”
周郎中没有回答。
孙伯荣却低声道:
“为了看心。”
陆沉眯起眼睛。
周郎中看着他。
“你的心脏上,有一个洞。”
这一句话,让陆沉第一次真正沉默下来。
“多大?”
“针眼那么大。”
“贯穿?”
“贯穿。”
周郎中的声音很低。
“从前到后,正中心脉。”
“这种伤,人绝不可能活。”
陆沉想起顾长风说过的话。
葬魂针。
专刺锁命穴。
半刻钟内心脉停绝。
看来至少在这一点上,顾长风没有骗他。
“现在呢?”
陆沉问。
周郎中明显没听懂。
“什么?”
“那个洞。”
“还在吗?”
周郎中看着陆沉。
良久。
他才慢慢摇头。
“没了。”
陈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伯荣的神情更加难看。
陆沉自己却很平静。
无灯城。
死人骨。
《葬骨经》。
既然人都能死而复生。
心脏上的针孔消失,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
他重新系好衣服。
“馆主在哪?”
没有人回答。
陆沉看向陈青。
陈青又看向孙伯荣。
最终还是孙伯荣开口。
“失踪了。”
陆沉眉头一皱。
“什么时候?”
“昨夜。”
“具体。”
孙伯荣看了一眼周郎中。
“你被送回来以后,馆主一直守到子时。”
“后来他说要去旧库查点东西。”
“这一去,就没回来。”
陆沉心中猛地一动。
“旧库?”
“嗯。”
归鹤武馆有两座藏书楼。
新库放弟子平时练习的拳谱、刀法。
旧库则在后山。
里面都是历代馆主留下来的东西。
很多已经残破,普通弟子根本不会去。
顾长风说过。
第四代馆主沈重山曾经留下过一本手札。
上面记载了三句话。
若见黑针,勿查死因。
若闻焦艾,速离白石。
若死者姓陆。
焚尸。
陈鹤年昨夜看到黑针以后,立刻去了旧库。
他一定知道什么。
“找过没有?”
“找了。”
孙伯荣道:“旧库没人。”
“后山也找了。”
“城门那边我已经派人问过,他昨夜没有出城。”
陆沉看向地上的药碗。
“那这个呢?”
孙伯荣一怔。
“什么?”
“如果馆主昨夜就失踪了。”
陆沉指着碎瓷片。
“今天早上为什么有人把药送到这里?”
众人同时看向地面。
陈青说道:
“这是师父每天早上的药。”
“厨房不知道他不在,照常送过来了。”
陆沉蹲下。
没有碰药。
只是闻了闻。
一股浓重的苦味。
还有……
他眼神突然变了。
焦味。
很淡。
藏在药味下面。
普通人或许根本注意不到。
但陆沉昨夜死前刚闻过一次。
烧焦的艾草。
“这药谁送来的?”
陆沉问。
陈青一愣。
“后厨的人。”
“具体是谁?”
“应该是赵婶。”
“叫她过来。”
陈青没有动。
“怎么了?”
陆沉抬头。
“这药里有东西。”
周郎中立刻蹲下来。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汁。
放到鼻前闻了闻。
又拿银针试了一遍。
“没毒。”
陆沉道:
“我没说有毒。”
“那有什么?”
“焦艾味。”
周郎中的表情瞬间凝固。
孙伯荣显然不明白。
“焦艾怎么了?”
周郎中却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险些撞倒旁边的陈青。
“谁送的药?”
“快!”
“把人找来!”
陈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陆沉看着周郎中。
“你也知道?”
周郎中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竟然渗出了汗。
“你在哪里听见这个词的?”
“先回答我。”
“陆沉。”
周郎中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事你不能查。”
与顾长风说的一模一样。
陆沉眼神逐渐冷下来。
“为什么?”
“会死人。”
“我已经死过了。”
周郎中一时竟无言以对。
陆沉继续问:
“你认识葬魂针吗?”
啪。
周郎中手里的银针掉在地上。
这一次。
已经不用回答了。
陆沉站起来。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
周郎中后退了一步。
“谁告诉你的?”
“一个死人。”
周郎中的脸彻底白了。
陆沉本来只是故意说这句话试探。
没想到周郎中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大。
“你……”
老人嘴唇发抖。
“你看见他们了?”
陆沉敏锐地抓住了那个词。
“他们?”
周郎中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陈青冲了回来。
“人不见了!”
孙伯荣问:
“谁?”
“赵婶。”
陈青喘着气。
“后厨的人说,她今天根本没来。”
“那药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
院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青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有人看见师父了。”
陆沉猛地抬头。
“哪里?”
“后山。”
“什么时候?”
“刚刚。”
孙伯荣立即向院外走。
“带人过去。”
陆沉却没有动。
“等一下。”
孙伯荣回头。
“怎么?”
陆沉问陈青:
“谁看见的?”
“一个砍柴的杂役。”
“他认识馆主?”
“当然认识。”
“看清脸了?”
陈青一怔。
“这我没问。”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汁。
“馆主昨夜失踪。”
“今天早上有人冒充赵婶送来一碗带着焦艾味的药。”
“现在又恰好有人在后山看见馆主。”
他说到这里停住。
孙伯荣脸色沉了下来。
“你觉得是陷阱?”
“不知道。”
陆沉道:
“但有人很希望我们去后山。”
几人沉默。
最后还是孙伯荣问:
“那你说怎么办?”
陆沉看向远处。
后山旧库的屋脊,从院墙外隐约可见。
“还是得去。”
“但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祖堂。”
……
归鹤武馆祖堂。
平日很少有人来。
一排排牌位摆在最里面。
陆沉跨过门槛。
第一眼就看向第四代馆主的牌位。
沈重山。
大晟历一百四十七年——一百七十九年。
与他记忆中没有区别。
第四代之后。
是第五代。
陈鹤年的名字没有上牌位,因为他还活着。
按理说,这里不会再有其他东西。
陆沉却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陈青问。
陆沉盯着最角落。
那里多了一块牌位。
很旧。
颜色甚至比沈重山的牌位还深。
像已经放了几十年。
陆沉确信。
昨天以前,那里绝对没有这东西。
他一步步走过去。
拂去上面的灰。
陈青也凑近。
下一刻。
两个人同时僵住。
牌位上刻着一行字。
——归鹤武馆第六代馆主。
下面是一个名字。
陆行舟。
陈青皱眉。
“这是谁?”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手已经缓缓握紧。
顾长风说过。
自己的师父,就是归鹤武馆第六代馆主——
陆行舟。
可那应该是几十年以后才会出现的人。
如今。
他的牌位却提前出现在了祖堂。
而牌位最下面,还有两行很小的生卒日期。
陆沉低头看去。
出生日期看不清。
死亡日期却异常清楚。
大晟历一百九十三年。
八月十六。
陆沉的瞳孔一点点收紧。
今天。
就是八月十六。
更诡异的是。
死亡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刚刚渗出的红字。
像有人隔着木头,用血一点点写出来。
——死于陆沉之手。
第四章 今天不该存在的人
“死于陆沉之手。”
陈青把那六个字念出来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祖堂里没有风。
供桌上的三炷香却同时晃了一下。
陆沉盯着那块牌位,没有碰。
牌位很旧。
边角已经磨圆,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暗沉的油光,怎么看都不像刚刚做出来的。
可最下面那行红字还在往外渗。
一滴。
两滴。
像血从木头里面慢慢挤出来。
陈青终于忍不住。
“这东西刚才有吗?”
“我进门的时候就有。”
“我不是说牌位。”
陈青指着红字。
“这些字。”
陆沉摇头。
“刚出现。”
陈青往后退了半步。
“大白天的……”
“别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两人同时回头。
周郎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祖堂门口。
老人扶着门框,脸色比刚才还白。
孙伯荣跟在后面。
“周先生?”
陈青皱眉。
“你认识这东西?”
周郎中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行舟三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今天什么日子?”
陈青愣了。
“八月十六啊。”
“时辰。”
“刚过辰时。”
周郎中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陆沉看见了。
“你知道陆行舟。”
不是询问。
是肯定。
周郎中猛地看向他。
“谁跟你提过这个名字?”
“你先回答。”
“陆沉!”
老人忽然提高声音。
“这不是你该查的事!”
又是这句话。
陆沉已经听烦了。
“昨天以前,可能不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现在是了。”
周郎中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说。
陆沉弯下腰。
这一次,他没有去碰牌位正面,而是看向底部。
那里刻着一个很小的印记。
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鹤。
陈青也蹲下来。
“这是我们武馆的木印。”
“我知道。”
每一块正式进入祖堂的牌位,都会由馆主亲自盖上木印。
不可能随便放一块木头进来。
陆沉伸手擦去底座上的灰。
灰很厚。
至少积了数年。
但有一处地方不一样。
牌位与木架接触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拖痕。
很新。
说明这块牌位虽然是旧的,却是在最近才被放到这里。
“昨晚有人进过祖堂吗?”
陆沉问。
陈青摇头。
“祖堂平时锁着。”
“钥匙呢?”
“师父一把,二师叔一把。”
几个人同时看向孙伯荣。
孙伯荣脸色顿时一沉。
“我昨晚没来过。”
“另一把在馆主那里?”
“对。”
陆沉站起来。
陈鹤年失踪。
祖堂里出现一块本不应该存在的第六代馆主牌位。
后山又恰好有人看见陈鹤年。
所有东西都在指向一个地方。
旧库。
太明显了。
明显得像有人故意把他们往那里赶。
就在这时。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身后传来。
几个人同时回头。
陆行舟的牌位裂了。
从顶部开始,一条细缝缓缓向下蔓延。
咔。
咔。
裂缝一路延伸。
最后正好穿过“陆行舟”三个字。
下一刻。
牌位背面竟然顶出了一点黑色。
陆沉瞳孔骤缩。
“退!”
他猛地撞开陈青。
嗖!
一根黑针从牌位中飞出。
快得几乎看不清。
陈青整个人被撞翻在地。
黑针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噗的一声钉进身后的柱子。
针尾还在轻轻震动。
所有人都安静了。
陈青趴在地上,看着离自己脑袋不到一尺的黑针。
脸一点点白了。
“这……”
“这玩意儿刚才在牌位里面?”
陆沉没有回答。
他盯着牌位。
那根针飞出以后,木头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最终整块牌位从中间裂成两半。
啪。
一个东西掉在地上。
不是第二根针。
是一小卷纸。
纸已经泛黄。
外面缠着红线。
孙伯荣刚想过去。
“别碰。”
陆沉制止他。
自己却也没有直接用手拿。
他从供桌旁抽出一根夹炭火用的铁钳,将纸卷夹起来放在地上。
没有异样。
这才慢慢挑开红线。
里面只有一句话。
——八月十六,午时之前,开旧库第三门。
陈青骂了一句。
“又是旧库。”
陆沉看向周郎中。
老人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第三门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陆沉说道。
周郎中猛地抬头。
“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你刚才看到‘午时’两个字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周郎中沉默。
陆沉继续道:
“还有。”
“黑针飞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在看针。”
“只有你在看纸。”
“说明你早就知道牌位里面藏着东西。”
祖堂彻底安静下来。
陈青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看周郎中的眼神也变了。
孙伯荣更是直接向前走了一步。
“周先生。”
“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周郎中苦笑了一声。
“解释?”
他看着在场几人。
“有些事解释清楚,你们未必还能活。”
陆沉道:
“不解释,我昨天已经死过一次。”
周郎中:“……”
老人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拿这句话没办法。
沉默很久。
他终于叹了口气。
“旧库确实有第三道门。”
陈青一愣。
“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整个归鹤武馆,知道那道门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周郎中看向孙伯荣。
“你也不知道,对吧?”
孙伯荣脸色难看地点头。
“第三门后面有什么?”
陆沉问。
周郎中摇头。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门?”
“因为二十三年前,我进去过一次。”
这一次,连陆沉都愣了一下。
“你不是武馆的人。”
“不是。”
“为什么能进去?”
周郎中看着他。
“因为那一年,也死了一个姓陆的人。”
陆沉眼神瞬间冷了。
“谁?”
周郎中却闭上了嘴。
“先去旧库。”
“到了那里,我再告诉你。”
陈青忍不住道:
“你刚才还说不能去。”
“现在不一样了。”
周郎中指着地上的纸。
“这张纸出现,就说明第三门已经自己开了。”
“自己开?”
“那道门不是想开就能开的。”
老人低声道:
“只有无灯城里有人出来,它才会开。”
陆沉的手指微微一动。
无灯城。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现实中的人主动说出这三个字。
陈青没听明白。
孙伯荣也一脸茫然。
只有陆沉盯着周郎中。
“你去过?”
周郎中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有人回来过。”
“谁?”
周郎中看着他。
“你们归鹤武馆第四代馆主。”
“沈重山。”
……
去后山的路很窄。
平时几乎没有弟子过来。
归鹤武馆建立已有百余年。
最早的旧库就在后山半腰。
后来受潮严重,武馆才在前院重新修了一座藏书楼。
老库便逐渐荒废下来。
陆沉走在最前面。
陈青紧随其后。
孙伯荣原本想召集弟子,被陆沉阻止了。
如果真有人设局。
去的人越多,死的人可能越多。
最终只有他们四个。
距离旧库还有百余步时,陆沉忽然停下。
“怎么了?”
陈青问。
陆沉没有回答。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
焦艾。
和自己昨晚死前闻见的一模一样。
“有人来过。”
陆沉看向前方。
树林里没有声音。
几只本该在清晨叫个不停的鸟,全都不见了。
地上却有脚印。
两种。
一种是布鞋。
另一种……
陆沉蹲下。
泥土中有一道很奇怪的痕迹。
像有人赤着脚走过。
可每一步都只有脚跟。
没有前掌。
陈青也看见了。
“这人怎么走路的?”
周郎中的脸色变了。
“不是人。”
陈青抬头。
“什么意思?”
“人走路,不可能只有脚跟着地。”
“那是什么?”
周郎中盯着那串脚印。
“尸。”
孙伯荣皱眉。
“别胡说八道。”
周郎中没理他,只对陆沉道:
“从现在开始,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别回头。”
陆沉心里一动。
昨晚在乌衣巷。
也是有人从背后叫了他的名字。
他一回头。
黑针就刺进胸口。
“为什么?”
“活人有名。”
“死人也有。”
周郎中声音很低。
“有些东西想从死人变回活人。”
“第一件事,就是借一个名字。”
陈青听得浑身发毛。
“周先生,你今天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没人回答他。
四人继续向上。
没多久,一座破旧的二层木楼出现在树林尽头。
归鹤旧库。
门开着。
陈青脸色微变。
“昨晚我来找过。”
“那时候门明明锁着。”
门上的铁锁确实还在。
但不是被砸开的。
锁完整挂在门环上。
只是门环从木头里被整个拔了出来。
陆沉走近。
没有马上进去。
门槛上有血。
一滴。
已经干了。
旁边还有半枚脚印。
是正常人的鞋。
陆沉伸手比了比。
“馆主的?”
陈青看了一眼。
“有点像。”
陆沉这才迈过门槛。
旧库里很暗。
空气中全是纸张发霉的味道。
一排排木架从一楼一直延伸到最里面。
很多架子已经空了。
地上散落着残缺拳谱。
没有打斗痕迹。
也没有人。
孙伯荣喊了一声:
“师兄!”
声音在楼里回荡。
无人回答。
陆沉突然问:
“第三门在哪里?”
周郎中走向最里面。
那里有三面墙。
左边是书架。
右边堆着破木箱。
正前方则挂着一幅很大的归鹤图。
画上是一只白鹤站在山石之间。
周郎中伸手把画掀开。
后面还是墙。
陈青道:
“门呢?”
周郎中在墙上摸索片刻。
找到一块颜色略深的砖。
按下。
咔。
一阵低沉的机关声响起。
整面墙竟然缓缓向里陷进去。
随后向两侧分开。
黑暗中露出一道石门。
陈青彻底傻了。
“我在武馆待了十六年……”
“这地方还有密室?”
“不是密室。”
周郎中说道。
“这是第三门。”
石门已经打开一条缝。
里面有光。
不是火光。
而是一种惨白的光。
陆沉刚靠近。
骨头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葬骨经》竟然自行运转起来。
咔。
右手指骨轻响。
陆沉停住脚步。
里面有死人骨。
而且很多。
“等一下。”
他说。
陈青刚要伸手推门。
立刻停下。
“怎么?”
陆沉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地面。
石门缝隙下面流出了一点水。
黑色的。
不像水。
更像已经放了很久的血。
那股血刚流到陆沉脚边。
他脑海中的《葬骨经》骤然一震。
一个极强烈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吃。
陆沉眉头狠狠皱起。
不是他想吃。
是体内某种东西想要。
死人骨。
昨晚吞下的那块死人骨,似乎还没有真正消失。
它藏在自己的骨头里。
此刻正对门后的东西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陆沉向后退了一步。
那种感觉才稍微减弱。
“不能碰地上的东西。”
他说。
孙伯荣却突然看向石门。
“里面有人。”
众人安静下来。
果然。
门后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救……”
“救我……”
陈青脸色一变。
“是师父!”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推开石门。
“等等!”
陆沉伸手没拉住。
轰——
石门彻底打开。
惨白光芒照出门后的景象。
那不是密室。
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
密密麻麻插满了骨头。
人的肋骨。
腿骨。
手骨。
甚至头骨。
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字。
陈青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石阶最下面。
陈鹤年靠着墙坐着。
还活着。
右腿上全是血。
“师父!”
陈青冲下去。
陆沉没有跟。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陈鹤年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约莫二十七八岁。
一身黑衣。
胸口却破了一个碗大的洞。
透过伤口甚至能看到后面的墙。
这种伤势。
人绝不可能活。
可他偏偏抬起了头。
看向陆沉。
四目相对。
男人竟然笑了。
“终于来了。”
陆沉没有动。
“你认识我?”
“认识。”
男人的声音很虚弱。
“只不过你现在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年轻太多了。”
陆沉瞳孔微缩。
周郎中突然从后面走出来。
看见男人的一瞬间。
老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你……”
他嘴唇颤抖。
“你怎么可能在这里?”
男人看向他。
“周怀安。”
“二十三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周郎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你认识我?”
“当然。”
“二十三年前,你替一个死人缝过心脏。”
男人轻声道:
“那个人,是我爹。”
陆沉慢慢走下石阶。
“你叫什么?”
男人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像怀念。
又像畏惧。
最终,他抬起满是鲜血的右手。
指了指陆沉身后的方向。
“祖堂里不是已经写了吗?”
陆沉停住。
男人轻轻吐出三个字。
“陆行舟。”
陈青猛地回头。
孙伯荣也僵在原地。
今天本不该存在的人。
就这样坐在他们面前。
陆沉却只问了一句。
“你是第六代馆主?”
“曾经是。”
“哪一年?”
“大晟历二百二十五年,我接任归鹤武馆。”
陆沉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三十二年后。
“你怎么来到现在?”
“死了。”
陆行舟笑了笑。
“死人走错路,不是什么稀奇事。”
“无灯城?”
陆沉问。
陈青听到这个名字,再次露出茫然神色。
陆行舟却笑得更明显了。
“看来你已经进去过了。”
“顾长风呢?”
“见过。”
陆行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说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
他发现陆行舟胸前那个巨大的伤口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脏。
是一只眼睛。
一只藏在胸腔里的黑色眼睛。
它正透过血肉。
盯着自己。
《葬骨经》骤然运转。
全身骨头同时传来刺痛。
陆沉猛地后退。
“离他远点!”
陈青还没反应过来。
陆行舟却突然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已经这么快了吗……”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陆沉问:
“那是什么?”
“想借我回来的东西。”
陆行舟缓缓站起来。
胸口的黑眼睛转动得越来越快。
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变化。
皮肤下面,一条条黑色东西不断隆起。
像有无数虫子正在血肉里爬。
陈鹤年突然咳嗽起来。
“陆沉……”
“别让他出去。”
陆沉看向馆主。
陈鹤年死死抓着墙边的骨头。
“这东西一旦出了第三门……”
“白石城会死很多人。”
陆行舟却笑了。
“不是很多。”
“是所有。”
陈青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陆行舟看向陆沉。
“杀了我。”
所有人都愣住。
陆沉没有。
他只是看着对方。
“所以牌位上才写,死于陆沉之手。”
“对。”
“谁写的?”
“不知道。”
“为什么必须是我?”
“因为这里只有你能杀我。”
陆行舟抬起手。
一块骨头从他的手臂皮肤下顶出来。
噗。
白骨直接刺穿血肉。
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已经死了三十二年。”
“普通刀剑杀不了死人。”
“但你吃过死人骨。”
陆沉眼神微变。
陆行舟看向他的右手。
“而且……”
“你已经得到《葬骨经》了。”
这一刻。
陆沉真正起了杀意。
顾长风知道《葬骨经》。
可以解释。
因为骨片本来就是他给自己的。
可眼前这个来自三十二年后的陆行舟。
竟然也知道。
“谁告诉你的?”
陆沉问。
陆行舟没有回答。
他胸口那只眼睛突然张大。
下一刻。
陆行舟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
他的嘴角一点点向两侧裂开。
一直裂到耳根。
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来。
“陆……”
“沉……”
陆沉全身瞬间绷紧。
那个声音。
和昨夜乌衣巷里叫住他的声音——
一模一样。
黑针。
焦艾。
无灯城。
所有线索在这一瞬间连到了一起。
陆沉终于明白。
昨夜杀他的东西。
今天已经跟着陆行舟——
来到了现实。
借尸回来的东西
陆行舟笑了。
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瞬间变得像一张被人强行撕开的纸。
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属于活人的瞳孔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层不断翻动的黑色。
“陆……”
“沉……”
那个声音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陆沉没有回应。
周郎中刚才说过。
有些东西想从死人变回活人,第一件事就是借一个名字。
昨夜乌衣巷里,他就是听见有人从背后叫自己,回头以后才中了葬魂针。
同样的亏。
他不会吃第二次。
“别答应它!”
陈鹤年靠在墙边,声音虚弱。
“无论它说什么,都别应!”
陆沉已经向侧面退了两步。
第三门后的空间并不宽。
左右都是刻着名字的白骨。
往后是石阶。
再往后,就是本该存在的出口。
如果眼前这个东西真的不能离开第三门,那么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逃。
而是把它留在这里。
陆行舟低着头。
胸口那只黑色眼睛缓缓转动。
最后停在陆沉身上。
“为什么……”
“你不回答?”
陆沉依旧沉默。
下一瞬。
陆行舟脚下石板猛地炸裂。
整个人几乎化成一道黑影。
陆沉甚至没有完全看清他的动作,一只手已经逼到胸前。
太快。
他下意识抬起右臂。
咔!
一声闷响。
陆沉整个人向后撞在墙上。
右臂剧痛。
却没有断。
他自己先怔了一瞬。
换作昨天。
这一击足够让他的手臂当场折断。
可此刻,骨头里那股阴冷力量竟在受到冲击的同时自行涌出。
《葬骨经》。
陆沉终于明白这门功法和普通武学最大的不同。
普通武者炼骨,是让骨头越来越坚硬。
《葬骨经》却像是在骨头深处养着另外一种力量。
越接近死亡。
它越活跃。
“你的骨头……”
陆行舟忽然歪了歪头。
黑色的眼睛里浮出一丝贪婪。
“给我。”
他再次冲来。
这一次陆沉没有硬挡。
脚下一错,贴着旁边骨墙避开。
陆行舟一拳落空。
轰!
墙上的数根白骨同时断裂。
大量骨屑洒落。
就在碎骨坠地的一刻,陆沉体内那股寒意突然躁动起来。
想吃。
又是这种感觉。
先前在第三门外看到黑血时便出现过一次。
而现在。
感觉更强。
陆沉看见地上掉着一小截指骨。
上面刻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字。
韩岳。
他来不及细看。
陆行舟已经转身。
陆沉一脚将那截指骨踢起,左手接住。
冰冷触感刚碰到掌心。
脑海中的《葬骨经》骤然一震。
一道完全陌生的记忆闯了进来。
雨夜。
山道。
一个满脸胡须的壮汉正在练拳。
没有复杂招式。
只有一次又一次撞向树干。
肩撞。
肘撞。
背撞。
最后是拳。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
陆沉却突然知道该怎么出手。
陆行舟已经逼近。
陆沉没有退。
他身体略微下沉。
右肩先动。
腰胯同时拧转。
砰!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撞在一起。
陆沉肩头剧痛。
陆行舟却也向旁边晃了半步。
只有半步。
却足够了。
陆沉左手顺势顶住对方手肘,右拳从极短的距离砸向陆行舟胸口。
不是打人。
是打那只眼睛。
咚!
拳锋落下。
胸腔里的黑眼猛地闭合。
一声刺耳尖啸瞬间充满整个石室。
“啊——”
陈青痛苦地捂住耳朵。
周郎中直接半跪在地。
连陈鹤年的脸色都变得更加苍白。
陆沉离得最近。
耳朵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那只黑眼正在往胸腔深处缩。
有效。
“陆沉!”
陆行舟自己的声音突然出现。
不再是那个陌生的怪声。
“继续!”
陆沉眼神一变。
“你还醒着?”
“快!”
陆行舟脸上的皮肤不断抽动。
一半在笑。
另一半却像在拼命压制什么。
“它还没完全进来!”
“打碎那只眼!”
话音刚落。
陆行舟右手突然抬起。
五指狠狠掐住自己的喉咙。
另一只手却向陆沉抓来。
一个身体。
像有两个意识正在争夺。
陆沉没有犹豫。
第二拳落下。
砰!
黑眼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里面没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