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40k:碎裂钢魂》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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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佩图拉博
这是耶稣死去的第三十个千年。
银河系,奥林匹亚,洛科斯,普利吉亚悬崖之下。
密林深处,人迹罕至。
光滑的镀银铜板被放入暗盒,暗盒放入暗箱,室内的灯光被调整到最佳的明暗比例。
“相当久远之时,古泰拉的欧罗巴地区,一个工匠发明了银版摄影……”
有人低声自言自语,调试机器。
古老的拍摄手法框定范围内,一个不情愿的男孩被推入镜头,冰一样的蓝色眼睛里燃烧着隐隐的怒火。
倘若这股火焰能够突破唯心的桎梏,那么一定能够点燃他周围茂密的尖刺状绿叶与围绕木屋的藩篱。
“摄影?你不会成功的。”男孩的牙齿相互摩擦。
“哦。”镜头范围之外,冷酷的男声与暗箱内板件的碰撞声同时响起。“你以为我在乎?”
男孩决心反抗。
他跨过多刺的植被,赤脚踩在碎石与干涸的土地上。他的皮肤尚未坚韧到不被外物所伤的地步,矮草划破他的脚踝,但不足以令他恐惧。
“该死的。”一声低沉的咕哝。
另一個男人出现在镜头范围内,身形高瘦,黑发凌乱,与本地宽松亮色长袍不同的黑衣黑裤被同色绑带紧束于四肢。
他强硬地揽住男孩的肩。一种莫名的能量束缚住男孩的行动。
草地上结出一串冰晶,寒气爬上暗箱,银版相机开始运作。
“我必须记录这一无比重要的时刻,而这套摄影机是我能够徒手制造的唯一道具。从悬崖上坠落的非人男孩……令相机捕捉到此等妙景实为千百年罕见之事。”
男人冷淡地解释,从他的脸孔上很难读出任何有效信息。
男孩无法不将空中注视他的、满怀恶意的星之漩涡与这个无名的男人相互联想,即便他的逻辑无法做出任何能够被他引以为傲的理性承认的假设。
他强迫自己不再注视男人可恶的刻薄脸色,并忽视肩头冰冷的手。
镜头重新捕捉到男孩的正脸,倔强,冷硬,像一块未经锻造的铁石。
“我……”一个短暂的音节从男孩口中吐出,剩余的词语被自尊心吞噬。
男人问:“你不喜欢?”
男孩不愿意回答。任何能够映射他弱点的问题都使他感受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迫暴露——他最讨厌的一部分。
男人嘴角短暂地向上牵起,并且不再放下。
银版摄影的漫长曝光需求让他决定保持静立,但这不影响他开口说话。说出任何一句话对他而言都过于简单。
“如果你不能回答,我会认为你喜欢银版摄影。”他的语调里潜伏着特有的傲慢。这让男孩深恶痛绝。
傲慢。
男孩充满唾弃地咀嚼这个词。
他讨厌这个男人。
而他目前能够忍受其恶行的唯一原因,仅限于他在力量上无法战胜对方。
“我仍然没有得到你的答案。”男人轻飘飘地说。“怎么?突然听不懂我说的话了?”
他的舌尖忽而卷起一阵细碎的嘶嘶,结合抚摸般的吐息。男孩轻易辨认出这是这颗星球上更加复古的一种语言,并且语义与先前的问句一致。
在他来得及为自己的学识而骄傲之前,男人又毫不停留地来到下一种语言,清脆,快速,结合无数的开口音,像一根铁线击打着两刃的音叉。
男孩眉头皱起。他听得懂,但他不理解这世上怎会有另一个人懂得如此古老的语言——他觉得一定有哪里出了错。
男人的手指冷如寒铁。男孩开始觉得周围的景色可憎。
高耸的悬崖可憎,灌木与金雀花可憎,深绿的橄榄叶可憎至极。
他本来并不讨厌他如今所处的星球,男人凭一己之力改变了他。
空中,星之漩涡的凝视被他照常忽视。
第三种语言随之到来。过多的弹舌和上翘的尾音使之轻浮。然后是第四种。第五种。
够了。男孩想。
但男人的挑衅没有终止。
稍后银版摄影上男人的嘴部会模糊可笑,这种认知让男孩得到一点自欺欺人的安慰。
第六种语言。更加古老、更加复杂。出自人类曾涉足的另一颗星球。就算男孩也必须从记忆深处的底层才能挖掘出该语言的知识图谱。
语义没有改变。但男孩做不到停止去重新解读它,他无法认输。
第七种。
男孩感觉整个世界正以男人放在他肩头的手为中心开始晃动,他动摇着,解读出一半的文字,并用剩下的时间告诉自己,他是坚不可摧的钢铁。
第八种。表意丰富的声调语言,语义大于结构,多虚词弱语法,逻辑松散——他当然听得懂,但是……
“够了!”男孩用高哥特语尖叫。“伱想证明什么?你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
愤怒冲破了一切。他动用全身力量意图挣脱,在他记忆里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的记忆开始于三十分钟前,那时他正要爬上悬崖,却因为身边黑衣男人的笑声而失足跌落。
接着他就被无名男人领到其独自生活的木屋前,远离远处的城邦,与白金色的士兵和青铜的门隔绝,同村庄的溪流与阶梯式水库作别,遥望宫墙的三重墙与塔顶的三重尖,在这里陪他拍什么该死的银版摄影相片!
他是谁?他怎敢如此对我!
他收到的回应是男人骤然放松的力度,以及轻蔑的哼笑:“我们终于开始谈话了。”
镜头之中,男人跨过草地,向着相机伸出包裹着黑色布条的手。
银板被取出,由于曝光时间不足,以及过于多动的被拍摄者,整块银板上的细节一片模糊。
男孩发现在他来得及讽刺之前,低温便卷过银板,那种未知的能量直接以最高的精度和令人惊叹的准确性,强行刻下两人的合影。
男人脸上划过一丝愉悦,这对男孩而言意味着更多的挑衅。
“嗯,我觉得不错。”他说,“你看起来像个坏孩子,但这就不是我要担心的事了。告诉我你的名字?”
“佩图拉博。”佩图拉博极快地说,“这就是我的名字,我不会改变它,我不知道它的意义但我将会找到。你不可能改变我的名字。”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要改变你?就因为我拉着你拍了一张照片?哦,也许不能算作照片。这就是落在一颗无比落后的星球又无法手刻芯片的坏处。三万多年前朋友发明的技法,我能记住个大概就不错了。”
男人的笑容自然地挂在脸上,淡化了他冷漠的审视。
他扬了扬手里经过刻印的镀银铜板,此时银板右下角已经刻下了男孩的姓名,并留出一个空位。
“佩图拉博,我是一个公平的人,所以我将要给你奖励。”
我不会接受的。佩图拉博愤愤不平地想,在他的构思中男人已经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一万次,然而现实中,他唯一能做到的反抗,就是拒绝一个奖励。
等着。等着。他知道他的成长将会无比快速,他的知识总是自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他生而超凡脱俗。假如男人把他留在此处,他迟早会杀了他。
男人将银板平放于眼前,端详着,同时平淡地说:“你可以为我命名。”
“什么?”
“这就是我给你的奖励。”比起把注意力用来观察男孩的不平和愤慨,男人似乎觉得他手里的银板更重要几分。
佩图拉博几乎不能忍受这种屈辱。在思考男人为何没有名字之前,他先给出了一个侮辱性的回答。
“卡纳斯。”他咒骂道,这是高哥特语中对一个器官的称呼。
男人惊讶地笑了。“我不会接受的,不考虑换一个?”
“莫尔斯。”佩图拉博退缩了。他给出另一个同样寓意不佳,但缓和得多的词汇。
男人点点头,“死亡?”他用他先前试用过的第八种语言重复,并将莫尔斯一词刻在银板的空缺中。
“现在你可以走了,佩图拉博。”莫尔斯收起银板,冷酷地转身。
第2章 一次机会
风越过悬崖向下沉降,树木环绕之地中心,一间由石块和木板垒成的三层屋房顶,由野鸟带来的种子所生发的青色嫩芽,随微风一阵颤抖。
房屋用结合紧密的沙土与石板建成,以本地黏土混合植物的汁液作为坚固有效的胶水填补缝隙,看起来几乎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只有窗户用镂空的材料挖出方格。
外墙上以本地石料与植物研磨制作的颜料绘画出一些随心所欲的场景;门口竖着一座小巧的手雕石制狮像,以及散落着各种未完工的豹子、狮鹫和野猪雕刻。矮凳上摆放着一些尖锥、石锤与量尺。
屋主人似乎没有耐心完成一个完整的手工艺品,而这正是目前站在门前双臂抱于胸前的男孩怨言的抒发之处。
“你为什么不完成它们?”佩图拉博讥讽地说。
莫尔斯过了一会儿才从屋中出来,带着一把手工藤椅。他将藤椅轻拖到阳光与微风中,往上面一倒,凌乱的黑发散成藻类的形态。
“当你跟我由表及里地剖析,为何你非得跟着我回家,我就告诉你。”他合上眼,享受阳光。
莫尔斯讲究公平,假如佩图拉博不能拿出足够的话语来交换,他就没有耐心跟小孩解释。
佩图拉博又闭嘴了。
这是莫尔斯最嫌麻烦的类型,他讨厌惯着小孩,顺应他们的脾气。
佩图拉博在行走,干涸的土地与赤足接触,沙土刮过石缝里的草籽。呼吸与衣料摩擦的声音略有远离,莫尔斯将眼皮抬起一条缝,果然,小孩在他以前打造的成品珀修斯石像边站直。
佩图拉博是个独特的男孩。
客观而言,他拥有年轻的外表,皮肤光滑、肢体协调,面容与其说是英俊,倒不如说是钢铁般肃穆与棱角分明。
但他看起来又不只是一個男孩,他的气场高傲,举止与情态往往暗示着他的心理年龄已超出了他的外表,具备着超越身体限制的天生智慧。莫尔斯不会否认他的超长之处。
不过他依然会喊他男孩。
想到此处,莫尔斯笑了笑。
因为佩图拉博的心智成长和他的外表年龄颇为统一,甚至还要幼稚几分。
不知造出此人形生物的工匠是出于何种缘由,要塑造出一件如此不趁手的工具:麻烦到就算这件工具不属于他,也足以令他深有共情。
“你怎么看我的石像?”莫尔斯问。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佩图拉博学以致用。
莫尔斯完全睁开眼睛,两手垫在脑后,让重力带动藤椅的自然摇晃。
“这不是能学会吗?”他不以为意地评论,“一个要求换一个代价,一次付出交易一次获得。我不完成它们,是因为我性情懒惰,对动物石雕兴趣不足。轮到伱了。”
佩图拉博的喉咙就像被石块所阻塞一样发声困难,他的视线短暂划过天空又刻意避开,接着他说:“不知道。”
莫尔斯短促地笑了一声。在佩图拉博以为他不会有进一步反应时,莫尔斯突然站起,藤椅枝条的呻吟就像牙齿咬断骨头一样尖锐刺耳,伴随着破碎与危险的预兆。
他面色凛然,两步跨到佩图拉博面前十寸之内。他能看见男孩自信的眼神里开始出现慌乱,视线第二次扫向空中一片不存在的区域,紧绷的面颊颤抖着,自脊椎往下浑身僵硬,脚掌顽强地踩进泥土,抑制后退的本能。
莫尔斯伸手按住男孩的头顶,感受手底下硬如木屑的发茬。佩图拉博的颤抖全部停止,僵硬现象却更加明显,就像一块锻造过程中遭到突兀冷却的铁石,以奇怪的姿态定下形状。
是谁打造了这件惊人的器具?他如此地与人类相似,又处处拼命彰显其自身的不同。
他开始回忆有能力进行如此艺术创作的朋友名单。
苏芮卡?乔?雷恩?欧尔佩松?
他不知道。
距离上一次他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联络,已经过去了数不尽的时间。
莫尔斯动用一些无伤大雅的灵能,将佩图拉博的头转向珀修斯雕塑所在之处。
他掌控着男孩的头部,而男孩自己掌控着自己的身体。
“看。”他低声说,抬起左手,缠着黑布的手指向雕像。
“为了让这件古旧的艺术品重现,我没有用岩凝土。很幸运,我找到了大理石、陶土、木头,我也获得了黄金,有时用到铁。我没有得到象牙,这颗星球上缺乏如此具备美感的生物,以至于我无处展现我的残忍。”
“你知道他的故事吗?”莫尔斯问,并加上注释:“这是一个额外的提问,就算你不交换信息,我亦将赠你答案。”
“我知道。”佩图拉博极快地回答,他只敢在这里扳回一局。“珀修斯得到雅典娜指点,取走女妖美杜莎的头颅。”
佩图拉博看向珀修斯头盔上的双翼与手中紧握的刀刃,似乎在比对着什么。逐渐地,他开始不得不隐藏他的惊诧。
莫尔斯看着那尊雕像。他花了些时间去雕刻它,将它从时光中完全地复现出来。
在这颗因为文化的失落而退步过度的星球上,他能享受的娱乐活动并不多。
“继续。”他放柔声音。
佩图拉博受到鼓舞,眼睛的余光第三次掠过天空。他的呼吸会因此紊乱一个瞬息。
莫尔斯注意到这一点。
“这个雕像同时期的艺术没有形成统一风格,艺术家们会争抢着表现出各自的特色,比如加强对细节的修饰,强调想像与新奇,注重人体描绘,布局会发挥透视的技巧,有时超出常理,违背理性,”这个词让他不自觉发出鄙夷的呼气,“形式之美与矜持高傲的特色令人不适。”
他将对莫尔斯的不满藏匿在对雕像艺术风格的敌视中。
莫尔斯赞许地肯定道:“你懂得很多,好孩子。”他揉了揉男孩的头顶,随后放开佩图拉博,后者似乎仍然沉浸在他突然收获的赞誉里,无法抽身而出。
而他已经获得了许多信息,比如给这件工具灌输记忆模块的人起码诞生于三万年前,上不封顶。
会是谁呢?
莫尔斯捡起一柄尖锥,退后两步,打量一番体现着人体雄健与外在美感的样式主义雕塑,然后突然抬手,快速举起锥子,迅捷而精准,一声震响与石块落地之声,雕像提着颅骨的左手被当场敲断。
身后传来男孩吸气的声音,布料震动,脚后跟摩擦地面,莫尔斯确认佩图拉博倒退了一步。
他再度举起尖锥,第二次断裂发生在雕像的右手,石刃在铁器下破碎,先是裂痕,随后是碎石,最后为粉尘。
“我不喜欢他的故事。”莫尔斯高声说。“得到神的指点,杀死一个怪物。”
尖锥划过英雄的面部,从一侧上颌骨对应处刺出裂缝,大理石开裂,英雄失去容貌。毁坏比创造容易得多,但它带来的刺激并不亚于创造事物的喜悦。
莫尔斯很少主动去享受刺激,他没有兴趣因此招来无故的注视和危机。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他问。“依靠着一些天赐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知识,凭借着没有来处的高傲,去战胜一些你恐惧的东西?”
他回过身,将尖锥抛给佩图拉博。男孩的肢体甚至不需要头脑反应就可以接住这件工具,而男孩的眼神中首次出现了一丝空洞的痛苦。
莫尔斯看了看天空,晴朗,干净,充斥着原始非工业星球上特有的澄澈。
他看不见佩图拉博所恐惧的东西,但他有些猜测。
“你不喜欢这个故事。”他咬着每一个音节,咀嚼它们,再抑扬顿挫地吐出,“因为你甚至战胜不了你的恐惧。告诉我那是什么,佩图拉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我只会问这一次。”
莫尔斯咧起嘴角。“否则我就去睡午觉了。”
第3章 重锻
佩图拉博不喜欢他的语气。
男孩认为他正在经历一场莫大的耻辱。假如他手中的尖锥能够刺破莫尔斯的喉咙,那么莫尔斯应当已被其迅捷地扯断喉管,就像野犬撕碎猎物,折断颈骨,剖出内脏。
莫尔斯绝不怀疑这点,他只觉得也许佩图拉博会做得更文明些。一个自豪于其知识水平的人,行动往往受到拘束。
佩图拉博的肩膀紧张地抬起,蓝色眼睛中漆黑的瞳孔略微扩大,他的眉头毫不隐藏地皱着。
他看了一眼手中锻造粗糙的锋利尖锥,接着环视周围石头与泥土建成的生活圈,忽然放松了。
“你嫉妒我,莫尔斯。”男孩得意洋洋,将尖锥抛到地上。“你嫉妒我的学识,羡慕我的能力。看看你原始的生活方式,你失败的工艺品,你的土屋远不如我将要建造的高墙与城堡;在我面前你是落后的野蛮人,穿着可笑的布料,头发杂乱、衣冠破损,除了伱莫名其妙的力量,你什么都不是。”
佩图拉博扬起手,未经允许地抬高声音:“你的庄园呢?你的作坊呢?别告诉我你还在用木棍敲打树枝和树干来获取落下的橄榄,也别告诉我你只会用双脚将葡萄在盆中踩出汁,莫非这就是你用黑色的布充作鞋履的原因吗?你的书籍卷轴呢?你的羊皮纸呢?难道你还在将莎草的长茎切成薄片,平铺在木板上,辛辛苦苦地用锤子将薄条压成纸张吗?莫尔斯,你甚至建不出一条完美的下水道。”
莫尔斯低头,手掌覆盖在下半张脸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佩图拉博将他的小动作理解为戳中了痛处。他斗志更盛,这表情让他的神态终于同他身体的幼稚统一了。
“你这样羞辱我,难道不是想通过打压我的自信,来成功地利用我吗?这是你这种无知之徒能对我做到的一切。”
莫尔斯不确定自己还能控制多久肩膀颤抖的趋势。
“你问我在害怕什么,是想操纵我的恐惧吗?那我将要通知你,我所知晓的是你看不见的更高远之物。”
莫尔斯看见了一颗高傲而冷酷的脑袋在不断抬起,兴许在佩图拉博的双眼中,云层深处的群星涡旋正在交汇又聚拢。
“那是群星的漩涡,是天空的淤青与伤痕。我的伟大使命在星空中等待,而我的力量与潜能是确凿无疑的。我为了一个远大于奥林匹亚的疆域而诞生。你永远触摸不到我的高度。”
佩图拉博变得冷静而自傲。“我知道这一切。”他说。
莫尔斯仰起头,重复着固定的呼吸节奏,等待笑容从自己的脸上消失。
佩图拉博的反击充斥着对不存在的弱点的攻击,听起来仿佛不蔑视别人这个孩子就活不下去。
他很害怕他口中的星之漩涡,以至于不得不用错误的自我安慰去压倒它。
但莫尔斯不会忽视自己心中对佩图拉博的赞许——并非针对佩图拉博本身,而是针对他的造物主。
那位工匠是如何创造出这样一件结合了人性与非人特征的艺术品?
莫尔斯不知道。
同时,他确定自己会把佩图拉博留下。
“你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他并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戏弄。
佩图拉博和他靠得足够近,所以他能够将手放到男孩的肩上。
然后,向下压。
“你!”
佩图拉博的惊呼被灵能阻塞,但他无暇顾及。男孩全部的力量都用于同肩上传来的重压相抗衡。他双脚分开承重,久不逢雨的土地上浮起水汽凝结的冰霜,又被炙热的皮肤温度传导融化。他极力仰头直视莫尔斯,脸因受力而变得通红。
“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什么吗?”莫尔斯轻轻晃着头,伸出左手,尖锥飞入掌心。
他将锥子抵在佩图拉博的一侧上颌骨,与他先前粉碎珀修斯雕像面部时恰恰是同一落点。
他的掌控力足够精确,他知晓不伤人的最短距离。若佩图拉博有胆量冲上前,他也不介意事后再去修复。
“让我想起四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小孩。他们在各自的家庭培育出第一套价值体系,家人会说‘你们是独一无二的宝贝’,他们信以为真。而当他们接触彼此时,他们会试着维持这一念头。”
“第一個小孩说:我懂得比你们都多,我知道树上能结出水果,手工作坊里产出陶罐,盐来自海水。”
“第二个小孩不屑地说:你懂什么!我还知道违背神教先知的人会被黑暗审判塞进旋盘,奴隶从对面的城邦里长出来。”
“第三个小孩哈哈大笑:你们有一样东西肯定比不过我,我父母全部被僭主处死了,你们呢!”
他收起笑容,冷冷地说:“你觉得你是哪一种,佩图拉博?”
蓦地,佩图拉博举起双手,十指紧紧箍住莫尔斯的小臂,像一道正在收紧的铁环。男孩的力量令人惊叹,莫尔斯撤去防备后,清脆的骨裂声立即响起,滚烫的灼烧感自手臂内部升腾,黑色布料变得潮湿。
能量在莫尔斯指尖劈啪作响,一部分指向佩图拉博,男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铁环般的手掌的力度松弛,另一部分则顺着莫尔斯的手臂盘旋向上,修复断裂的骨骼。
“你是以上全部现象的结合。”莫尔斯低沉地说,“你觉得你懂得更多,理解得更多。”
尖锥顶端,一滴鲜血渗出,顺着棱往下流。
“你觉得你高于凡人,所以你蔑视凡人。”
“当你发现前两条都未必成立时,你只好说:看看啊,我是悲惨与崇高的复合体!我多么伟大!”
佩图拉博坚韧的表情破损了,就像英雄的塑像碎裂一样无法维持。比起怒吼更像尖叫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
“你根本不了解我!”他高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莫尔斯放于他肩头的手掌更加温和地摊平,安抚地揉了揉男孩脖子侧面,示意他放松。
“接下来我希望你保持清醒,佩图拉博。尽管我不会伤害你。”尖锥从他手中飞走,他没有回答佩图拉博的质问。
莫尔斯双手捧在佩图拉博的颈侧,逼迫他直视他的眼睛。
有一点佩图拉博说得对,他还不算了解眼前的男孩;不过这不算要紧之事。
“我将重锻你。”莫尔斯说。
灵能在他身躯中汇聚,无数年月里他首次调动如此庞大的力量,触电般的震颤翻涌着烧灼,深蓝与灿金的光点在他眼前交替运作,不存在的火焰与积雪的灰烬一同烧却。
他潜入心灵深处,从无底的漩涡中调动起力量和情感的回响,多重的噪音压过耳膜中脉搏的鼓动。
莫尔斯依稀听得见百余年前风暴中撕裂性的饥渴狂嚎,照常地,他将其无视,避免无形之物偶然投来一瞥。
他隐约猜到佩图拉博口中的群星之漩涡的真相。在具体的思想成形之前,他便将其掐去。
第一道锁如轻纱覆眼,隔去佩图拉博所恐惧之物与他的关联。一根金色丝线绷断,四根污秽链条锈蚀。
这比莫尔斯一开始设想的要艰难,倘若这是佩图拉博造物主的手笔,那么人选的范围可进一步缩小。
第二道锁似匹练缠身,压制男孩的成长本能和超凡身躯。
莫尔斯无意让佩图拉博彻底重归凡人,所以并未妄动对方的基因螺旋。十年之内,这件神奇造物的成长速度将回归正轨。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黑布之下,他的皮肤正在开裂。
第三道锁为迷雾缭绕,蒙蔽佩图拉博脑中过多的知识。假如知识的累积先于心智的成熟,那就不再是恩赐,而是诅咒。
同样地,这道锁会随着时间的波动被冲破。
越是了解佩图拉博的构造,莫尔斯就越是为之惊异心喜。他动用极大力量,都无法触及其本质的一分一毫。
若他不拼上更多代价,那么他的灵能仍只能改变佩图拉博的表象。
好在,这够用。
莫尔斯向后倒退,直到背脊抵在屋墙。墙面的壁画流出血。
“你的造物主没有完成他的工作。佩图拉博,你不是个合格的工具。”
他真心地笑起来。
“而一名合格的工匠该如何处理锻造失败的钢铁?我选择将其融回铁水,淬火、捶打、冷却,循环往复。”
被莫尔斯松开后,佩图拉博踉跄倒地,手掌在沙石间擦出伤口。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掌心久久没有愈合的擦伤,真正的恐惧轻易地俘获了他。
第4章 我们扯平
光线透过栅格进入室内,莫尔斯从又一次平和美好的睡眠中醒来。
喉咙口有些不适,他摸了一把,干硬的血块碎成屑,纷纷掉落在黑衣上。
果然,昨夜被佩图拉博袭击了一次。
他清清嗓子,悠哉地漫步到室外。中午气温炎热,阳光从空地的正上方投射;崖下气流平稳,少风的树林一片安静。拜莫尔斯灵能所赐,他的住处周围连食草动物都稀少异常。
男孩正背对着他,石料在他手下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动。
莫尔斯消去脚步声,安静地走到佩图拉博背后。
他首先看见男孩手上的伤口。
从手指到腕部,被错误使用的石刻工具在他皮肤表面留下许多破损。每当他举起石锤狠狠砸向尖嘴凿,血滴就会自他崩裂的伤痕中渗出,有如一串鲜红珠链。
佩图拉博发泄般地拒绝抹去血痕,让这些凡人受伤的记录,留在他本应比雕刻好的石像更加光滑的皮肤上。
他手下的作品亦是不尽如人意,形状模糊,比例错位,犯下太多新手特有的愚蠢错误。
莫尔斯只能看出他想要雕出两个面对面的人形,以及这块石料取自他以往留下的未竟之作。
几毫秒比对结束,他确认这块石头是他狮鹫雕像的头。
莫尔斯在佩图拉博身边席地坐下。后者脸部咬肌收缩,咬牙举着石锤一挥,扶住凿子的左手脱力失控,凿子飞出,石料被留下丑陋的斜切缺口。
没有停顿,佩图拉博立即倾身捡回工具。
莫尔斯独自生活,制作工具无疑也是以成人的尺寸为量度。这对佩图拉博而言有些偏大。
尖嘴凿再次从男孩疲倦的手指中滑走,当啷坠落,如同狡诈飞鱼叼走饵料,赏给男孩一点幻想般的甜头。
佩图拉博一言不发,就连他时而无法抑制的愤怒都已遭到冷却与熄灭,冰冷虚浮的汗珠滚过他起皮的浅色嘴唇。
他紧盯着眼前的材料,尖嘴凿、锤子、刻刀、曲尺、锉刀……以及一块不成型的失败作品。这些器物被他眼睛的倒影所囊括,也使他不愿意去看见任何其余的事物。
风和光线仿佛也从他身周绕行而过,佩图拉博用一个奥林匹亚计时的夜晚,在他心灵中构造出虚幻的碉堡和堑壕。
莫尔斯反思片刻自己的行为,随后他确认了自己早就跟佩图拉博讲过沟通的原则。
既然佩图拉博没有提出要求,那就是他什么都不需要。
他拍拍沾了点灰尘的黑衣,走进周边苍绿的树林。
他的日常生活没有多少趣味,莫尔斯承认。他只是折断一些木材,削去嫩芽和韧皮,晾干用作柴薪或者雕刻的原料。
如果有死去的飞鸟,他会俯身,捏着下巴观察鸟的绒羽;假如色彩、长短、韧性全部恰到好处,他就将羽毛清洗晾干,粘贴在一张彩画或者一枚棋子的角落。
在极少数情况下,莫尔斯会前往离此地最近的城邦洛科斯,沉默地走过集市,观察居民的体态和神采。
他上一回进入洛科斯,是在奥林匹亚的运动休战期,所有城邦都约定于此时休憩止战,在运动场上共襄盛举。
依靠售卖一本可供表演的滑稽喜剧台本,他和当时的城邦僭主同坐在一顶华丽精美、由无数辛劳的织造者和设计师夜以继日赶制的遮阳棚下,观赏高台下沙地里举起新鲜桂冠的搏击冠军展现他涂着亮油的大块肌肉。
莫尔斯抬手拨开一枝挡于面前的纺锥形绿叶,向前跨步,未被生物分解的枯叶簌簌作响。
放掉上下回弹的细长枝干时,他两指之间多了一根三寸多长的新折浅褐嫩枝。
视线穿过树与青苔的矩形狭缝,云层的空中游巡致使林间光影错杂变化。两棵邻近树干中间,小片稍亮的灵巧褐黄影子一晃而过。
“为什么工匠要学习打猎?”
莫尔斯轻轻嘟囔着,回答自己的问题:“你要获取最好的皮革、羽毛、筋络、腿骨……”
“那我能用我自己的能力去杀死它们吗?”
他模仿着小孩的口吻,嘴角古怪地勾起。他几乎被自己逗笑了。
“当然,只要你真的用得比弓与箭更娴熟。”
浅褐色嫩枝脱手而出,下一秒,那柔软的灵巧影子无声地倒进枯枝与草木中,一些也许是其亲族的哺乳动物慌乱撞开树叶四散奔逃。
“这真的很难,我每次射中猎物后都找不到它死在哪里。我得回收我的箭,还有拿到我的战利品。”
“也许它没有死,它只是倒下,流血,消失。”
莫尔斯弯腰,与那头生物美丽而哀求的湿润眼睛对视。汩汩鲜血正在离开猎物的动脉,土地获得滋养。
他碰了碰猎物前额,灵能瞬间击毁猎物的神经与大脑系统。
这头生物的年纪很好,油脂丰富,皮质光滑柔韧。莫尔斯满意地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削成片,扯过它的腿部,拆解原料。
气温开始下降时,莫尔斯扛着一扇猎物的腿,手拎一包用兽皮兜着的原料返回住处。
佩图拉博还在原地。
他手上的工具换了,自用于切割出石料大体模样的凿与锤,换成一把细而硬的锉刀。
刀锋切割石块的表面,一道浅浅的刻痕中生出微量粉尘,这些顽石的碎屑并不比男孩脸色更苍白。
理所当然地,他不再有气力对石头进行有效的雕刻。佩图拉博只是抓着工具,像失去能源的机械一样,大有反复将一件事情做到宇宙终结的死亡时刻之气概。
莫尔斯路过他身边,放下手提的原料。
一些干燥的木柴与撕碎的干草从屋顶上飞下来,而两块燧石则来自二楼的斜十字窗格。
他在院子里升起一堆火,烟雾升上悬崖,与山崖下的云雾一起飘进上空的晴朗黑暗。
奥林匹亚的居民分布于各个城邦之中,受自然条件所限,人口总量并不算多。尽管如此,将莫尔斯这一簇火与此时半颗星球上所有亮起的金红灯火相加,总和数量也该是大于凡人肉眼可见的星辰数量。所以群星只是悬挂、潜伏。
屋后有一处汲水之地,莫尔斯开始清洗今日的收获,放掉猎物肉中过多的血水。
好吧,他得说他不知道这头长得像麋鹿但吃起来更加费牙的猎物学名,他通常在心里叫它“洛科斯鹿”。
不久之后,金属支架上串起被切为不规则小块的肉。油脂落进火堆,嘶嘶的动静令莫尔斯怀念美丽的蛇麟与镶嵌鳞片的衣袍。
他翻动铁签,抽空看了看佩图拉博的状态。
佩图拉博猛一扭头,伪装成从未窥视过火堆烤肉的模样。
莫尔斯耸了耸肩,盐罐飞进掌心,被利落地以五指扣住。
盐粒在洒进烤肉肌理的瞬息融化消失,莫尔斯耐心地等待着。
火焰正在征服洛科斯鹿的血与肉,黑色的边沿逐渐凝聚,焦化面积扩大,这份食物不可逆转地向着炙烤后的焦炭转换。
莫尔斯对此置若罔闻。
铁签继续旋转。
接着,他听见一声沉重的闷响。
佩图拉博站起来,摔倒了。
饥饿带来寒冷,口渴带来虚弱,长时间的坐姿夺走他的力量。一個曾经的半神,现在狼狈地趴在沙石间,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莫尔斯在烤肉表面洒下少量肉桂和茴香。
第二声闷响来得很快,咬紧的牙齿锁住痛呼,声音像一根低音弦发出的振动。
随后,佩图拉博拽住他的黑色衣袖。
“我……”他重重地呼气,克服喉咙口烧裂般的干疼,嗓音比划过玻璃的刀片摩擦更刺耳:“我要吃。”
莫尔斯冷淡地回答:“哦。”
“我要吃。”佩图拉博重复。第二遍请求比第一遍来得容易得多,也自信得多。
莫尔斯平静地取下半焦的烤肉串,轻轻一抛。食物落进烈火。
他将衣袖从佩图拉博手里抽走:“我知道了。”
佩图拉博的身体变得僵硬。他的沉默里带着挣扎,随后他放松。
“一个要求换一个代价……”男孩的声音相当低沉,蕴含着某种事物破裂的飘忽:“我想吃东西,你要什么?”
莫尔斯笑了。
“让我们先算一算我们各自做了什么。”他轻快地说,语调之轻松,就像两人之间从来融洽和谐。
“我拉着你拍了照片,你不分缘由跟我回来。扯平。”
“我帮你蒙蔽星之漩涡,伱被我夺走力量与知识。扯平。”
“我今早醒来,发现你割破我的喉咙,毁掉我一个石像、借用我的工具、现在还要问我要食物。”
说到这里,莫尔斯将手放在佩图拉博头顶,顺着后脑向下,最后兴味盎然地拍了拍他的背脊,抬高语气。
“但你终于学会了提出要求,这让我很高兴。再来一声道歉,我就当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就会扯平。”
佩图拉博的表情正在破碎。
“我不该……试着杀死你。”
“还有呢?”
“我道歉。”
他深深地看着莫尔斯说。
莫尔斯瞥他一眼,笑了笑。
第二串烤肉自己架上了金属架。
莫尔斯倒给佩图拉博一杯温水,男孩接过木杯,低着头,在莫尔斯的示意中,坐在他身旁的草席上。
第5章 洛科斯
“我带回来一些鱼。”佩图拉博说。
莫尔斯将磕在藤椅椅背顶部的沉重脑袋勉强抬起,他敢打赌任何喝了他屋后埋的陈年麦芽酒的活人都不会表现比他更好。
“好,很好。”莫尔斯懒洋洋地挥动右手,用手指绵软的动作来表达他自身的无所谓之情。“你自己去烤,或者拿这些鱼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这和我又有何种关联呢?在此作别,佩图拉博。”
佩图拉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离开房屋,并替他关上门。
莫尔斯将手掌搭在眼前,安安静静地挡了会儿阳光,直到执着的太阳将他的眼前晕染上一层朦朦胧胧的浅红为止。
他当然知晓奥林匹亚的太阳不叫太阳,或者说学名上不应该用到古泰拉特有的称呼;但这儿的人们依然会崇敬而敬畏地称天空中那一轮苍白而炽烈的实心圆为太阳,可能这就是人类。
他缓慢而肆意地将拇指与中指、食指依次摩擦,打出一声强一声弱的连续两个响指,帮助自己找回清醒的神志。
随后莫尔斯跳下藤椅,推开木门,倚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于胸前。
今日依然是干燥爽朗的天气,任何饱含水汽的云层都宛如在刻意远离洛科斯的地界。一些鸟鸣,一些洛科斯鹿的咀嚼声,以及远处洛科斯人行走移动的声音……莫尔斯的灵能范围内捕捉到这些琐碎的动静。
莫尔斯收回灵能,专注于当下。
佩图拉博在他的院子里清理他的鱼,血腥气飘得四处都是。
“如果你坚持要污染进入我鼻腔的清洁林间干爽空气,我可要与你交换代价了。”莫尔斯说。
“可以赊账吗?”
“不行。”
佩图拉博沉默地重重用石刀敲断鱼的背部神经,双肩耸动用力,鳞片从石刀上一层层地遭到剥离。
莫尔斯只教过他一次如何处理河中的鱼,佩图拉博学得非常迅速。
接着男孩说;“你要什么?”
“分我一条鱼。”
“好。”
“两条?”
“做梦。”
佩图拉博的应答和莫尔斯的要求中间不存在哪怕一秒的时间差。
莫尔斯晃晃悠悠来到佩图拉博身旁,夸张地俯身,让上半身和腿部之间构成桌椅边角般的垂直姿态。佩图拉博一言不发,只是照常地剁着他的鱼。
鱼眼睛里放射出有些诡异的光彩。
莫尔斯咧咧嘴,正要离开,去墙角拿他的半成品石雕。
自从他上次砸碎了珀修斯石像的脑袋与双手之后,他就产生将整个石像重新翻修的念头。
他尚未决定本次雕刻的选材。
也许是野兽,也许是草木,也许是漫漫人类历史上又一件弥足珍贵却了无影踪的纪念品的仿制,又或许是他自身生活体验的一个全新写照,比方说他和佩图拉博并肩吃烤肉的合影。
莫尔斯不知道。
他这些天只是随意地举着凿子挥向大理石,等待雕塑自己从石头里面长出雏形。
他亲手抱起沉重的已损坏石像,让工具飘在身后,预备走向他舒适的长期手编草垫子。
第二次路过佩图拉博身边时,男孩突然叫住他。
“莫尔斯?”他安静地说。
“嗯……何事?”
“你想要什么?”
莫尔斯拍了拍石雕,大理石光滑的表面总是令人安心。这些沉重的、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凝聚力强的、永垂不朽的、只能遭受时间磨损的、贴心的、永不反叛的、有话直说的亲爱石头,比任何活生生的生物都更加值得一個爱的拥抱。
“我不知道。”他说。“伱是指长期的,短期的,还是今天的,现在的?如果是最后一种,那么我想要你把鱼快些处理好。”
佩图拉博停下动作,几条鱼已经干干净净地躺在他满是伤痕的手掌下方的光洁石块上,内脏和鳞片扔在一旁。
他抬起头。
“长期的。”罕见的平稳与克己使他的语言中充满精巧机械运作声音似的悦耳特性。“最长期的,否则我永远不知道我该给你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你怎样才能满足。”
莫尔斯的视线停留在他怀里的石头上。“你以为我就清楚你怎样才能满足吗?不,佩图拉博,你也得说说你的美梦。”
“这是公平的。”男孩说道,“我们互相交易所需之物。”
“你确实学得很快。”
佩图拉博的目光在莫尔斯身周停留了一会儿,从他混乱的半长黑发,到裹身蔽体的黑色衣裤,还有他怀抱的冷白色石块。
他在自己编的草垫上擦了擦沾满鱼类冰冷血液和黏液的手。
这些天他就睡在这庭院中的草垫上,以苍冷的漆黑长空为遮蔽,享受奥林匹亚上空星球卫星所反射的太阳余晖的抚摸——同样地,莫尔斯只教过他一次如何编织。
“我会先说。”男孩抓紧了自己的垫子,喉结滚动,喉咙缩紧又放开。他清清嗓子,手里将草垫扯出两根断裂的草茎。
“我不知道我从何而来。”他说,“我想知道。”
“这是你最大的愿望吗?”
莫尔斯放下石雕,一条腿竖起,一条腿摊平,手肘撑着侧斜的身体,坐在草垫中。
他思考了一会儿,摇头:“我向你道歉,我欠你一次,因为我没有愿望。”
“我只能告诉你我是个失败的工匠,讨厌谜题和暗语,天生同远大前程和宏伟银河相互排斥。我只是这片茫茫星海中的一颗无主小棋,没有霸念,没有祈望。”
大地向他的手肘传达着一些警示般的震动,莫尔斯不动声色,坐直身体,笑了笑:“现在唯一能让我获得一丁点卑劣安慰的是,我猜测打造你这件器具的工匠,同样算不得多么成功。”
“这是臆断。”佩图拉博不满地说,“是无来由的污蔑!”
“我总觉得当我贬低你的创造者时,你比我还激动。”
“更多的胡说八道。”佩图拉博咬住嘴唇,一脸不甘。
莫尔斯让一口短促的叹息从他舌尖吐出。“好吧,总之我欠你一次,你可以记着。现在,我们有更多事情需要处理。”
随着莫尔斯的提醒,金与铁的撞击声变得愈发清晰。
这些人造刀兵的权威性正不断通过远道而来的声响来创造存在的特性。崭新铁靴踏在干涸的林地间,沉重刀柄撞裂挡路的枝丫与藤蔓,彩色的头盔纹饰与林间和谐的碧绿与浅橙绝不兼容。这几乎是某种人类天性的证明——天生的征服者,无论是对自然,还是对他人。
“洛科斯……”莫尔斯轻语。“他们是来找你的,佩图拉博。我猜你没有刺杀过他们的僭主?”
“我想我只是优秀得过于明显。”佩图拉博说。
莫尔斯仰头微笑。
第6章 而你已是凡人
米太亚德在林地外止步。
身为洛科斯第九十七大连的次官,能让他停下白金色的重靴,握紧长枪中部,调动起全部精神,并反复思考自己言行举止是否能捍卫僭主光荣的人已经少而又少。
当他穿过城邦的集市,在王国的田野间有意无意享受农夫的仰视时,他不否认内心间有蓬勃的骄傲向四肢扩散。
但今天,他的骄傲被无限地缩小。
像奥林匹亚星球上的普通宜居地一样,这片山崖之下的树林原始而茂密。树叶与枝条相互摩擦,不知名的飞鸟在卫队的耳畔窃窃私语,土地与草木的气味静静从他甲胄的缝隙渗透入内。自然总是在试着以他们不理解的语言去诉说着奇异的故事,米太亚德享受这些隐蔽的体验。
然而他的忧虑正随着卫队的深入探索而逐次凝聚。
对于洛科斯地区而言,这里的活物太少了;动物的蹄印和生存痕迹自林地外围向内部一层层减少,鸟鸣愈发遥远,就像有一层无形的堤坝或是裂谷,将其他有灵的生命阻隔在外,只剩下无法拔出树根自行逃亡的树木本身,还有正在愚蠢地、胆大妄为地深入这片人迹不至之地的卫队成员。
空气变得厚重,米太亚德宁愿相信这是错觉。
透过头顶狭长深绿色短叶的缝隙,蓝得苍灰的天空中,那一缕竖直的灰黑色烟雾又明显了起来。
这些天,他们正是按照僭主达美克斯的命令,下到悬崖底部罕有人至的密林,追随着野外之人生活的可能痕迹,寻找他们的目标。
米太亚德小幅度低头,希望头盔的阴影挡住自己双眼的神情。他向前挥手,洛科斯卫队继续向前。
林间多刺的矮种蕨类与无名昆虫脆弱的甲壳正在屈服于他们坚硬的铁靴,这让米太亚德在心理上感觉好了一些。
他借着新生的勇气,无视周围树干上开始出现的、唯有极其锋利的刀刃高速划过才能造成的细长切割印记,与没有来源的火焰烧燎过后不可恢复的焦黑枯枝,并竭尽全力对正在被自然分解吞噬的残缺动物骨骼视而不见。
“没有问题,”米太亚德对自己说,“一个能够杀死耶皮达埃的神赐的男孩就是能做到这一切。”
他开始控制呼吸,因为他知道假如他不这样做,他一定会因为过高的呼吸频率而陷入可耻的晕厥。
他回头,低声询问身边的士兵:“我们还有多远?”
“不知道,长官。”士兵老老实实地回答,突然,他瞪大眼睛,像个初出茅庐的新侍从一样嘴巴长大,“看!长官!”
米太亚德猛然转向前方。
树林在向两侧分离。
空中交错的枝丫不再重叠,浅灰色天空从树叶的空洞向外涌出。无论是弯曲盘结的藤蔓,还是笔直坚挺的林木,都朝着他身体两旁滑动着打开。
在比起雷鸣更加沉重的庞大轰响里,土地如浪涛扭曲起伏,岩石沉降挪移,表层干涸的板结土块被地底上升的湿润褐黑色泥土撑开、碎裂、剥落。一条由树木拱卫的黑色道路在卫队面前生长而出。
然后,细碎的冰晶姗姗来迟,自每一片树叶的尖端,与每一根断裂树根的末梢,向米太亚德眼中的全部事物扩散。
莹蓝色如细腻颗粒,填补起他眼前整个世界的全部不平整与不完善之处,最终构成一副纯粹的、光辉璀璨的、堪称华美的冰寒之景。
即便是整個奥林匹亚最高的雪山,都不存在如此洁净的区域。
假如这是人力所为,那么米太亚德可以预见,他从今往后的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哪怕一次,活生生的工匠胜过神灵般的自然的案例了。
莫尔斯收回指尖闪耀的光芒,朝着森林里大声讽刺“你们的脚步之缓慢,不弱于依靠柔软肌体在其分泌出的粘液上爬行的软体动物”,并让风将这句话带到洛科斯卫队耳边。
佩图拉博都快把鱼烤好了,这群职业士兵还没到位。
他们在森林里磨蹭什么?比谁踩碎的树叶更少吗?
有人戳了戳他的手臂,莫尔斯接过了超出他预料的两串烤鱼。在他咬下第一口之前,佩图拉博打断了他。
“我需要回避你们的谈话吗?”他说。
“我们的谈话?”
“你和那些洛科斯人的谈话。”
莫尔斯用牙齿撕开鱼肉。这瞬间他怀疑佩图拉博在自行研究调料配比,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口又咸又苦又甜的干瘪玩意的诞生史。
他咀嚼着嘴里的东西,含含糊糊地说:“我为什么要和他们谈话?这些人来找你,当然是你去谈。”
他又咬了一口。这种怪味玩意偶尔吃一次,有助于扩宽身心边界、重新热爱生命。“等会我吃完鱼就给你们留场地。”
“伱不能在场吗?”佩图拉博的声音很平静,他的手指微微蜷起。
“我在场做什么?用叶笛为洛科斯与佩图拉博的初次见面演奏史诗般的音乐?”
“我会跟他们走。”
莫尔斯眯了眯眼。佩图拉博在想什么?
他朝佩图拉博招手,等男孩走来后,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十分缺乏诚意:“再见,佩图拉博。祝你前程远大。”
佩图拉博死死盯着他,苍冰似的眼中黑瞳放大,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说:“我不要。”
“别告诉我你爱上在我这里睡草丛了。”莫尔斯语调骤冷。“你不想走,你自己去拒绝。”
“我不行。”男孩说话很快,他的嘴唇几乎没有跟上他的声音。“你去。”
莫尔斯收回手,耐心就像他的笑容一样消失不见。“你以为我是你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替你说话?”
“那我对你是什么人!”佩图拉博夺过莫尔斯手中尚未下口的另一串烤鱼,恶狠狠地抛开。“一个陌生人?一个寄宿者?一件工具?”
“你的自我认知很清晰。”
“该死的!所以你要把我扔开,你巴不得我被洛科斯人带走!这能让你得到什么?洛科斯人会给你奖赏吗?”
莫尔斯沉思了几秒,据说在食物刚掉到地上的三秒内捡起来就不会脏,所以他让烤鱼腾空飞起,并凝聚光线给它来了个简易的灼烧式消毒。
烤鱼飞回他手里,接着被他指向正在发抖的佩图拉博。
“拿走。”莫尔斯说。
刺穿烤鱼的金属杆似乎也刺破了佩图拉博的怒气,男孩的气势像破洞的气球一样松懈了。
他不知所措地缓缓伸手,在快要拿到烤鱼时突然加速。直到莫尔斯顺畅地放手,将烤鱼给他,佩图拉博仍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
“坐下。”莫尔斯说。
男孩席地而坐。
“深呼吸?”
佩图拉博照做。
莫尔斯耸了耸肩,继续吃鱼。这条鱼快被吃完了,内里没被古怪调料腌制透彻的部分还算鲜嫩。
他解决了食物,拍拍手。“你在害怕,佩图拉博。”
“我……”
“没有?不,你害怕见到洛科斯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佩图拉博低垂头颅,身体的颤抖明显地映射到晃动的发丝上。他让难堪的沉默持续良久,直到他浪费的每一秒都让洛科斯人更靠近一步。
“他们在找的不是我。”男孩低声说,“他们在找一个全能的神童,一个成就伟业的英雄角色。”
莫尔斯盯着他,若有所思:“而你已经是个凡人了,佩图拉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