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之上》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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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全员恶人
男孩子的八岁九岁,是狗都烦的年纪。
陈实已经十一岁了,过了狗见烦的年纪,然而调皮捣蛋,俨然成了黄坡村的一霸,所过之处鸡犬不宁,便是鸭子从他身边路过都要下个鸭蛋才能走,可以说是人嫌狗憎。
这天早上,陈实吃罢早饭,放下碗筷便兴冲冲的往外跑,嘴里嚷嚷着:“爷爷,我出去玩啦!”
爷爷身躯高大,穿着绣着大朵牡丹花的黑色衣袍,站在堂屋的供桌前,低着头,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不要跑太远,不要去河边,中午早点回来……”
“知道了!”
陈实不等爷爷把话说完,便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供桌前,爷爷依旧面对着供桌,不紧不慢的咀嚼着,半晌才艰难的滚动一下喉结,把食物咽了下去。随即,他又把手里的蜡烛塞到嘴里,一口咬下去,不紧不慢的嚼了起来。
供桌上摆着两个烛台,一个香炉,另一个烛台上的蜡烛已经被吃得只剩下烛台底部的烛泪,而香炉中的香冒着袅袅烟气,也即将烧完。
爷爷放下吃了一半的蜡烛,取出几炷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深深吸了一口烟气,露出陶醉神色。
而在香炉的后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灵位牌子。
灵牌上写着的,正是爷爷的名讳。
流芳祖德,陈氏陈寅都之灵位。
“吃饱了,就不会吃人了。”
陈实把玉珠奶奶家的狗揍得嗷嗷叫,打得这条大黑狗臣服,又带着村里三四条狗,与邻村的狗子大战。战胜归来,便又爬到树上端鸟窝,被母鸟啄得满头包,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片刻后,少年挑着一条死蛇,吓唬村东头的二妮哭爹喊娘,没多久又来到五竹老太太的瓜田偷瓜,被杀气腾腾五竹老太太追杀了三里路才堪堪甩开。
这便是陈实朴实无华的上午。
到了日中时分,陈实来到村外的玉带河,虽然热得一身臭汗,但他还是忍住下水的冲动。
河中传来嬉闹声,三个与他年岁仿佛的男孩正在河中央打水仗,很是欢快。
那是三个水鬼,前年淹死的,因此陈实不敢下河戏耍。
上次他跳到河里玩水的时候,便被这三个家伙拖到深水区,一个抱住他的双脚,一个搂住他的腰,一个勒住他的脖子,差点便把他淹死。
爷爷跳到河里,把三个水鬼狠狠揍了一顿,才将他救出来。
“陈实,来一起玩!”一个孩子向他招手。
其他两个孩子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也向他招手:“一起来玩!四个人打水仗才好玩!”
年纪稍大的孩子笑道:“别怕,一点也不深,才到我们腰间!”
“快下来啊!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
……
陈实没有理睬他们,转身来到黄岗坡的一株老柳树下。
那三个孩子依旧站在河中央,只是没有了嬉闹声,脸上也没有了笑容,缓缓的沉入河中。
“老陈家的坏种,早晚淹死你做替死鬼!”一个孩子愤愤骂道。
河水渐渐抹过他们的口唇,鼻子,眼睛,头顶,最终那三个孩子消失不见。
柳树上缓缓垂下一双脚,垂在陈实的面前晃了晃。
一个书生吊死在柳树上,看到陈实抬头张望,便向他吐了吐猩红的舌头,尺许来长。
陈实没有在意,书生吊死的时间更久,身子早就腐朽了,只剩下魂还在这里挂着。
他来到柳树后,把一块西瓜放在树根下的石碑前,对着石碑磕了个头:“干娘,我又来看你了,给你带了块西瓜,可甜可甜了。”
石碑是他的干娘,陈实还很小的时候,爷爷说娃娃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够硬,得拜一个命硬的做干娘,才好养活。于是便带着他来到歪脖子柳树下,让他拜了这块石碑做了干娘。
逢年过节陈实需要前来祭拜干娘,献上供品和香火。
乡村的习俗往往如此。
乡下人拜干娘,有的干娘是古老的树木,有的是来历不明的石头,有的是山里的庙门,还有的是山岗上不知名的破烂石像,无非祈求平安,不受外邪侵袭。
爷爷曾说,这块石碑来历古老,定有灵异,能够护持陈实,所以才让陈实拜为干娘。
只是这两年陈实跪拜干娘,并未感受到什么灵异之处。
石碑古老,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字迹,依稀是“姥”“祇”等字样。
还有其他文字,被埋在土里,石碑又被老树的树根缠绕着,挖不出来。
陈实拜过干娘,自言自语道:“干娘,爷爷越来越奇怪了,总是背对着我。我好些日子没有看到他的正脸了。他还背着我吃东西,不知道在吃什么……昨天早上我家的鸡死了好几只,不是黄鼠狼咬的,黄鼠狼不敢来我家偷鸡……”
石碑没有回应他。
但不知是不是眼花,陈实好像看到石碑上的字迹,隐隐有光芒流转了一下,但随即隐没。
少年不以为意,取出几炷香点燃了,插在石碑前的泥土中。
树上吊死的书生见了,急得直蹬腿。
“也有你的一份。”
陈实取出一炷香,也点燃了插在书生脚下,吊在树上的书生嗅到香火气,露出陶醉之色。
陈实舒坦的伸个懒腰,懒洋洋的躺在树下,双手垫在脑后,对吊在树上的书生河中的水鬼丝毫不怕。不知从何时起,他便能看到这些别人看不到的“人”,早就习以为常。
“爷爷差不多做好午饭了,但是最近一段时间,爷爷做的饭,越来越不好吃了。昨天他做的鸡还是生的,端上来血淋漓的。干娘,我总觉得爷爷最近有些不对劲,好似要吃了我一般。”
陈实嘴里叼着一根草梗,目光怔怔出神,有着与年龄不相仿的成熟,低声道,“昨天晚上爷爷又给我熬药,让我泡在药缸里,但是把火烧的太旺了,水都烧开了。我觉得他是想把我煮熟……”
过了片刻,吊在树上的书生鬼吸完了一炷香,舒了个懒腰,道:“我好了。小十,你可以问了。”
——小十是陈实的小名,村里还有叫他小诚实的,虽然往往是讽刺。
陈实放下心事,取出一卷古籍,一边阅读,一边询问:“这段话我还有点不理解,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该作何解?”
黄坡村地处偏远,没有私塾,而且陈家很穷,陈实无处读书,但好在树上吊死的就是个读书人。因此陈实从家里翻出了一些古籍,有事没事便来到柳树下,请教书生。
书生鬼吸饱了香火,便会为他解疑答惑,因此陈实尽管十来岁,便已经饱读诗书。
“这句话的意思是,夫子说,第一个得罪我的人,已经被我打得断子绝孙了。”
书生鬼解释道,“夫子是想告诉我们,做事一定要斩草除根,尤其是那些得罪咱们的人。”
陈实懵懵懂懂的点头,逐字逐句读去,又问道:“既来之则安之,又该当何解?”
“仇家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安葬在这里吧。”
“那么这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该作何解?”
“夫子站在江边说:真正厉害的人,就应该像我一样站在江边,看着仇家的尸体顺着江水不分白天黑夜的往下游漂流。夫子太厉害了,杀得敌人尸体飘满了江面。我等读书人,要多多向夫子学习。”
……
陈实问完所有的不解之处,书生鬼对答如流,让少年钦佩万分,仰头道:“长大我也要像夫子一样,以德服人!对了朱秀才,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为何会吊死在这里?”
书生鬼长吁短叹,哽咽道:“当今朝堂奸佞当道,小人把持文运,我满腹经纶却连考十次也没有中举,辱没圣人之学,愧见家人,索性自缢在此,一了百了。”
他刚说到这里,突然碌碌的车轮声传来。
陈实合上书,站起身看去,只见乡道上几匹骏马簇拥着一辆精巧华丽的马车向这边驶来。
马上坐着精壮的汉子,身着红色飞鱼服,很是干练,目光如炬,向这边扫来。
“大人,有个孩子!”其中一个汉子坐在马背上,向车中人躬身。
“孩子?孩子好,孩子好。”
车中传来一个女子声音,笑道,“孩子单纯,没有心机,方便处理,不会节外生枝。方鹤,你去问问那孩子。”
“是!”
一个飞鱼服男子纵身下马,快步来到陈实面前,取出一块指头大小的碎银子,面带和善笑容,温和道:“小娃子,这块银子给你买糖吃。哥哥向你打听个事,你在这村子里玩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些小孩子?就是那种看起来很奇怪的孩子,不像活人的孩子。他们就像、就像……一群瓷娃娃!”
朱秀才吊在树上,警觉道:“小十,不要搭理他!此人乃城中锦衣卫,权贵鹰犬,不怀好意。锦衣卫的钱,叫做买命钱,拿了他的钱,当心丢掉小命!”
如今虽然还是大明朝,但皇权不振,地方权贵并起,锦衣卫早已不是皇家的亲卫,而是成了世阀之家豢养的侍卫,多替世阀办事。
陈实盯着飞鱼服男子手里的碎银子,很想要,但又摇了摇头,道:“我爷爷说,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
飞鱼服男子愈发和善,笑道:“我叫方鹤,咱们刚才不认识,是陌生人,但现在你知道了我的名字,咱们不就认识了,不是陌生人了?这是我给你的报酬,不算陌生人的东西吧?”
陈实欣喜的点了点头,接住那块碎银子。
方鹤嘴角带笑:“既然咱们是朋友了,那么你是否能告诉我,你是否见过那些瓷娃娃一样的小孩子?”
陈实点了点头:“你说的那些小孩子,是不是身高不足一尺,成群出没?”
方鹤露出喜色,急忙点头,转过身去,声音也有些颤抖:“大人,那东西真的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突然马车中一道人影闪过,陈实只觉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便见一个容貌端庄好看的紫衣女子出现在树下。
其他飞鱼服男子急忙纷纷下马,快步赶至树下,将陈实和那紫衣女子团团围住。
紫衣女子容貌姣好,肌肤雪白,上身飞鱼服,下身马面裙,也是紫色,面色有些激动,却佯装镇定,浅浅笑道:“小弟弟,你见过那些瓷娃娃?它们在哪里?”
陈实却不答话,面色古怪的看着这紫衣女子的肩头。
紫衣女子微微一怔,侧头看了看肩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处。
“小兄弟,大人问你话呢!”一个飞鱼服汉子踏前一步,喝道,尽显威严。
陈实收回目光,他之所以看着女子的肩头,却是因为书生的双脚,此刻正巧搭在女子的双肩上。
那女子站的位置,正是书生吊死的位置。
紫衣女子瞥了发话的汉子一眼,面色一沉:“放肆!”
飞鱼服汉子急忙退下。
紫衣女子和颜悦色,道:“小弟弟,我们是从新乡来的,不是坏人……”
陈实仰头,迎上女子的目光,甜甜笑道:“大姐姐真漂亮,比朱有才还要漂亮!”
紫衣女子闻言,心中甚喜:“这孩子会说话,待会可以给他留个全尸。只是朱有才这个名字,有些不太像女人的名字。想来是某个漂亮女子,可惜乡巴佬取名粗鄙。”
————炒股失败,回来写书!
第二章 诚实厚道
老柳树上,书生鬼悻悻不语。
朱有才,便是他的名字。
他吊死在此,舌头吐出一尺来长,脸色憋得如猪肝般呈现紫色,能好看才怪。
“小十一点都不老实,借着我的名字说这女子长得丑。”
他心中暗道,“但话说回来,这女子长得虽然不坏,心眼却坏。不知道小十是否能应付得来?”
他是魂魄状态,这些人既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被吊死在此,虽然变成了鬼,但也不能离开这株老树,无法通知陈实的爷爷。
“大姐姐说的瓷娃娃,应该是一群小不点儿,只在傍晚的时候出现,从草丛里钻出来,嘀嘀咕咕的说话。”
陈实如数家珍,道,“它们说话声音又快又密,听不清说些什么。人倘若靠近,它们便会钻到草丛里,怎么也找不到。人走后,它们便又会出来。到了天亮,它们便会消失。大姐姐要找的就是他们,对不对?”
他的确见过这些瓷娃娃,经常与这些小家伙打成一片,因此很是熟络。
紫衣女子和一众飞鱼服汉子闻言,激动得连连点头。
“大人,这个小东西……小兄弟描述得如此清楚,可见那东西一定就在附近!”
那个名叫方鹤的飞鱼服男子笑道,“传言说的果然没错,此地确有一座真王大墓!那些瓷娃娃,便是墓中的陪葬品成了精!倘若咱们能得了这些宝……”
紫衣女子动怒,杏眼圆瞪,狠狠瞪他一眼。
方鹤心中凛然,急忙住嘴。
紫衣女子瞥了陈实一眼,发现陈实懵懵懂懂,显然乡下孩子不知道何谓大墓,何谓成精,这才松一口气。
“小弟弟,你能否带我们去那些瓷娃娃消失的地方看一看?”紫衣女子面色柔和道。
陈实面带难色:“我爷爷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吃饭……”
紫衣女子噗嗤笑道:“姐姐这里有些好吃的,乃是用灵兽和异草烹炼而成,不比你家里的饭菜好吃?”
她拍了拍手,很快有人献上一些肉脯。
陈实吃了块肉脯,果然鲜美异常,于是应允。
众人跟着陈实走去,紫衣女子道:“小弟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实老老实实道:“我叫诚实。教我读书的先生说,诚实是真诚的诚,实在的实。村里人都叫我小诚实。我从不说假话!”
众人听了,都暗自发笑:“哪里有姓诚的?这个乡下教书先生,也是不学无术。”
方鹤面色凝重,来到那紫衣女子身边,悄声道:“大人,这孩子有些不对……”
紫衣女子目光早已落在陈实的背影上,眯着眼睛,轻轻点头:“我也注意到了。”
她面带异色,轻声道:“看不出来他小小年纪,居然还是修士。”
前方的陈实依旧在吃着肉脯,这个少年体内气息泛着阵阵轻微的波澜,竟有真气流转,很是不弱。
只见陈实脑后隐现光芒,淡然朦胧,一座由光芒组成的神龛若隐若现!
肉脯是用各种灵兽异草烹炼而成,蕴藏很强的灵气,陈实吃了肉脯,灵气炼化,不由自主便显露出修为。
“炼气期,神胎境!”
紫衣女子轻声道,“他已经炼成神龛,想来得到了真神眷顾,降下神胎!放在省城,已经可以参加乡试了!十来岁的举人……”
她不禁骇然。
修士修行,分为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合道五大阶段。
其中,炼气又分为炼气、筑基、神龛、神胎四个境界,修炼到神胎境,已经很了不起,可以参加乡试,成为举人,拥有功名。
如今天下,读书修行并举。
读书人便是修士,可以修真,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陈实仅仅十来岁,便修成神胎,即便是放眼天下,也是罕有!
倘若他考取功名,势必震惊天下!
紫衣女子等人来自新乡省城的大族,没想到在乡下居然会无意中遇到这等天才,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不对!”
紫衣女子看到陈实脑后的神龛突然变得飘摇不定,仿佛风中的炊烟,随时可能被吹散,急忙快步来到陈实身边,向他脑后的神龛看去。
只见陈实脑后神龛中空空如也,并无神胎!
紫衣女子露出不解之色。
这时,陈实脑后的神龛散去,真气也随之而瓦解,又变成普通人。
其他飞鱼服汉子也看到这一幕,均露出异色。
“以他的神龛造诣,理应修成神胎!为何他的神龛中却是空的?他的修为怎么又会突然消失?”紫衣女子低喃道。
陈实的神龛极为稳固,甚至有些化神的高手都不如他,定然是早已进入神胎境。而他的神龛中却没有神胎,而且神龛随时崩碎,着实是一件异事。
方鹤早已了然,悄声笑道:“大人来自名门大族,不知江湖险恶。这乡野间出现一位修炼天才,未必就是好事,反而是祸根。有权有势人家的子弟,倘若天资不佳,无法修成神胎考中秀才举人,便会请家族高手,寻找一个天资绝佳没有背景的天才,剥夺其神胎,移植到自己身上。这个叫诚实的小子,一定是因为天资过人,被有权势的人发现,将他的神胎收割,移植给自家子弟了。”
紫衣女子惊讶的看着陈实的背影,询问道:“被剥夺了神胎,还能活?”
方鹤也有些不解,道:“按理来说,只有撬开脑壳才能夺取神胎,被夺了神胎的修士必死无疑。只是这小子为何被人挖去神胎却还没死?”
每年都有不少人因为神胎被夺而死,这在大明朝很是常见。陈实被夺神胎却没死,反倒是一件奇事。
方鹤快步上前,来到陈实身后,在他后脑勺处探了探,果然摸到陈实后脑处有一道早已愈合的伤疤。
这道伤疤有三四寸长,伤疤下的骨头隆起一块。
“诚实,你不要动。”
方鹤说到这里,拨开陈实的头发,那道伤疤呈现肉红色,如同拇指粗的红色大蜈蚣趴在陈实的后脑勺上。
陈实吃着肉脯,对此不以为意。
紫衣女子也看到这个伤疤,心中一惊,这个少年的脑壳被人打开过!
“这种伤势竟能存活下来,着实是奇迹!”她吐出一口浊气。
没有了神胎,任何真气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随时烟消云散。陈实被人夺了神胎,变成了废人,因此在服用灵脯之后,灵脯中蕴藏的药力化作真气,让他的神龛重现。但因为没有神胎,神龛和他的修为也都是镜花水月。
方鹤落后几步,压低嗓音道:“大人,去年水牛县的李县丞之子李箫鼎,在乡试之中一鸣惊人,夺得解元,但我听闻这位李公子不学无术,修为并不高明,甚至蠢笨得很,没有得到真神垂青。有人说李公子应该是夺了一位贫寒子弟的神胎……”
紫衣女子咳嗽一声,意味深长道:“李县丞官虽不大,但李家却是大世阀,李公子用什么手段成为举人,与我们无关。这孩子,怪可怜的。”
她的目光落在陈实身上,低声吩咐道:“待会给他一个痛快,不要折磨他。”
她回过头来,看向黄坡村,面色温柔,轻声道:“还有这个村子,也一并除掉,给小家伙陪葬,免得走漏风声,让人说我们赵家做事不地道,发现真王墓也没有告诉他们,徒生事端。寻到真王墓后,你来安排灭口事宜,做的要干净。”
方鹤躬身称是。
陈实神态如常,耳朵却动了动。
他尽管没有了神胎,但是听力惊人,这二人的谈话虽然轻微,但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这几人对我和村子不怀好意,看来他们是始作俑者,按夫子之言,是要斩草除根,让他们没有后代了。”
陈实暗道,“我肯定打不过他们,夫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称怪力,不能让鬼神屈服,所以还是借刀杀人罢。夫子的话,果真处处是处世哲理!”
他对夫子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陈实悄悄放慢脚步,示意众人跟上。
紫衣女子等人跟着他上前,但见前方的山林边,十多个尺许来高的小人儿正在溪水边玩耍。
这些小人儿五官俨然,手足俱全,绿衣,白色肌肤,宛如活人。
他们触碰彼此发出瓷器碰撞的声音,表明他们并非人类。
瓷娃娃在山溪边嬉闹,泼水抓鱼,不亦乐乎。
它们口中的话语也很是奇怪,不是人类话语,咿咿呀呀,不明意义,但瓷娃娃却都能听懂,彼此交流,时不时发出阵阵哈哈的笑声,很是欢快。
紫衣女子等人来到陈实身后,见此情形,激动莫名,低声道:“这必是真王墓中陪葬的瓷器成了精,只消跟上他们,便可以找到真王墓所在!”
陈实向前走出一步,踩断地上一根枯枝,其中一个瓷娃娃有所察觉,翘首四下张望,看到陈实,呼喝一声,声音尖锐如同黄鹂鸣叫。
其他瓷娃娃看到陈实,纷纷变作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径自杀来,不知何仇何怨。
这时,瓷娃娃们才看到紫衣女子等陌生人,不由失声惊呼,纷纷钻入溪边草丛。
草丛里传来唧唧喳喳的叫骂声,应该是瓷娃娃们怒骂陈实打不过它们,竟然还叫了帮手。
方鹤等人急忙上前,剥开草丛循着踪迹飞速向前追去,但见群山绿意盎然,林木高大,山林中阴郁苍茫,不辨方位。
那些瓷娃娃脚步飞快,在林间和草丛中穿梭,让追踪的众人大吃苦头,很快失去它们的踪迹。
紫衣女子突然眼睛一亮,低声道:“跟上诚实!”
众人这才注意到,陈实居然在这片山林中健步如飞,轻车熟路的追赶那些瓷娃娃。
众人追上那些瓷娃娃很难,但陈实的目标更大,更容易追踪,于是纷纷跟上陈实,渐渐深入山林之中。
但见树木愈发茂密,地面只有零星几点斑驳日光。
众人追了不知多远,前方的陈实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追上前去,却见四周的树木飞速生长,变得越来越高大,宛如擎天巨木,郁郁苍苍,托举青天!
甚至连野草也变得粗壮如树,一块块山石宛若一座座山丘,小溪也变成长江大河,波澜壮阔!
他们正自惊异,只听有人叫道:“不是草木变大了,是我们变小了!”
紫衣女子等人惊骇万分,纷纷打量彼此,只见他们竟在短短片刻,从成年人体型,缩小到不足一尺的体型!
紫衣女子看了看自己的肌肤,不由有些颤抖。
过了片刻,她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臂,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她险些昏厥过去。
她竟然变成了瓷娃娃!
她向其他人看去,追随她的这些锦衣卫,竟然也都变成了一个个瓷娃娃!
“鬼神领域!我们闯入了一片鬼神领域!对了!诚实!”
紫衣女子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诚实来过这里,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等一下!”
她面色苍白:“小诚实如果来过这里,知道进入此地就会变成瓷娃娃,为何还要带我们来这里?诚实……真的如所见的那般诚实吗?”
————今天晚上还有一章更新,大约在六点左右。章节字数,3000-4000字。
第三章 鬼神领域
鬼神领域,是修士对不可理喻的神秘地带的称谓。
这等地方往往伴随着奇异的规则,比如新乡省的省城外有个叫回形镇的地方,就是一处有名的鬼神领域。
进入回形镇的人便会不断重复同一天发生的事情,不断轮回,永远也无法走出,直至死亡。
还有南门县有一处鬼神领域,会让进入其中的人变成纸片人,哪怕天大神通也全然无用。
不过,这些地方早已名扬天下,人人皆知,是鼎鼎有名的凶险之地。
而黄坡村只是新乡省XX市下的一个村庄而已,竟有如此险地,为何不为人知?
“新乡大坏种,无耻小匹夫!”
紫衣女子刚想到这里,跟随她而来的锦衣卫一片慌乱,有人催动法术,试图让身体复原,有的往回跑,以为跑出这片鬼神领域便可以恢复如初。还有人因为慌乱,奔跑途中摔倒在地,把自己摔得碎了一地。
紫衣女子喝道:“不要四处乱跑!听我号令!”
众人渐渐稳住情绪,重新聚在一起,一双双目光纷纷落在她的身上。
紫衣女子稳定心情,道:“此地既然有鬼神领域,说明我们来对地方了,这里正是传闻中的真王墓……”
这时,前方传来了陈实的声音:“大姐姐,你们怎么没有跟上来?那些瓷娃娃的老巢,就在这里!”
紫衣女子目光如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大土坡后面探出一个小脑瓜,正是陈实,面容纯真,目光清澈而又愚蠢,显然不是她想象中的奸诈之徒。
“他只是个孩子,我可能想得太多了。”
紫衣女子心中有些自责,她竟把陈实想象成一个精于算计的人,而忘记了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孩。
紫衣女子打量陈实,心中微动,陈实如他们一样,也变成了瓷娃娃!
“这小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那么他一定知道如何从瓷娃娃转变为人!”
她眼睛一亮,立刻传令道:“跟上,趁机擒下他!”
众人向前冲去,前方的山林渐渐变得稀疏起来,树木不再浓密,相反,多出一个个高大的土堆。
土堆中空,有着烧灼留下的痕迹,像是窑洞。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个巨大的陶罐,有的破碎,有的完好,比他们高出四五倍,宛如莫名的巨物,很有压迫感。
众人追逐陈实,在陶罐和窑洞间穿梭,紫衣女子走在最后,惊讶的打量四周,突然醒悟过来:“不对,这里不是真王墓!这里是……烧制瓷器的窑厂!”
她的脑海中各种念头冒了出来,一个乡下的窑厂,怎么会变成鬼神领域?
窑厂的瓷器,又是从何而来?
陈实带他们来到窑厂做什么?
她刚想到这里,突然方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追丢了……那里有人!是那群瓷娃娃!”
紫衣女子急忙赶上前去,只见适才在溪边玩闹的瓷娃娃,此刻正躲在一个依旧破掉的窑洞中的阴影里,惊恐地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瓷娃娃向他们连连摆手。
一个锦衣卫笑道:“这些小东西在害怕我们……”
紫衣女子醒悟,脸色顿变,飞速道:“他们害怕的不是我们,而是其他东西!速退——”
突然,大地轰隆震颤,天地陡然变得昏暗下来,狂风大作,但见三个身着青灰色衣裳的巨人迈开脚步,向这边走来。
那些巨人身形瘦高,足有一两丈,再加上紫衣女子等人变成了身不足尺的瓷娃娃,更显巨人的高大。
巨人手脚细长,面目便如同泥塑一般,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窑厂中捏制瓷器的窑工,动静间掀起阵阵阴风,看到他们,便探手抓来。
众人撒腿便跑,忽然一人被其中一个窑工抓在手中,咔嚓一声扭断脖子,瓷器脑袋被捏得粉碎,变成渣滓从巨人指缝间流下。
其他人见此情形,跑得更快,然而那些窑工一步迈开便抵上他们几十步,轻易便又追上一人,将其抄在手中。
紫衣女子惊骇欲绝,她虽然是修士,虽然早已炼就神胎,然而落入了鬼神领域之中,她的道法威力大损,无法威胁到这些窑工!
窑工轻轻一脚,只怕便能将她踩得粉碎!
她拼命狂奔,在窑厂中穿梭来去,躲避那些窑工的追击,然而身边人越来越少,没多久便只剩下她一人。
其他人,都被那三个窑工抓住。
紫衣女子突然想到那些躲在窑洞中的瓷娃娃,灵光一闪,急忙也躲入一个破旧的窑洞中。
这窑洞中居然也躲着几个瓷娃娃,见到她躲进来,皆连连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三个窑工低俯身子,东张西望,其中一个窑工探头,巨大的面目挡住窑洞入口。
紫衣女子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那窑工举止僵硬,双目无神,眼珠也像瓷器一般,转动时沙沙作响,向窑洞中扫了一眼,便起身大步离去。
其他窑工也不再搜寻。
过了片刻,那几个瓷娃娃鬼鬼祟祟的探出头,张望一番,舒了口气,向她招了招手。
紫衣女子近前,弓着腰跟着这几个瓷娃娃悄悄走去。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窑洞冒着熊熊火焰,碳火炽烈,那三个窑工将自己抓来的瓷娃娃丢入烈火之中。
瓷娃娃在烈火中挣扎,尖叫,熔化变形。
紫衣女子一阵心痛,那些瓷娃娃是新乡赵家的锦衣卫,如今竟死在乡下这等破地方!
她跟着几个瓷娃娃,悄悄离开窑厂。
“姑娘,你也是被黄坡村的小畜生骗到此地的?”其中一个瓷娃娃询问道。
紫衣女子道:“我听不懂你们的话……咦?”
她惊讶的发现,自己变成了瓷娃娃之后,居然无师自通,能听懂这些瓷娃娃鸟鸣般的语言!
紫衣女子也不隐瞒,将原委说了一遍,道:“他说他叫诚实,但肚子里都是坏水!你们……”
其中一个瓷娃娃叹了口气,道:“我们也是来此寻宝,被他骗入此地,才落得这般下场。”
“还有我们。”又有几个瓷娃娃走来。
“以及我们。”
窑厂外,一拨又一拨瓷娃娃走了过来,各自面色阴沉。
“我们听闻真王墓便在附近,于是前来搜寻这座大墓,盼着能有些机缘。不料人心不古,谁曾想民风淳朴的乡下,竟有这等小魔头!”
一个看似年迈的瓷娃娃悲愤交加,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愤然道,“小魔头把我们骗到此处,变成了瓷器!这两年,中招的人越来越多,都是遭他毒手!”
有人义愤填膺:“不当礽子!”
众人纷纷附和:“对!不当礽子!”
紫衣女子也跟着附和,心中却道:“这些人也是来寻真王墓的,显然跟我一样,也动了杀人灭口的手段,被小诚实察觉,所以才把他们骗到这里。这小子……”
她想起陈实,便不由恨得牙根痒痒:“臭小子真的只有十来岁?还有,他是怎么从瓷器化作人身的?”
“姑娘,你是……”
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瓷娃娃上前,打量紫衣女子,突然失声道,“你是新乡省赵家的赵二姑娘?”
紫衣女子惊愕,点了点头,道:“阁下是……”
那瓷娃娃道:“我是泉州李显,赵二姑娘,年前我们曾见过一面!”
紫衣女子心中一惊,泉州李显出身名门,久负盛名,听闻龙渊中有悍匪盘踞,无人能克,泉州李显竟单枪匹马闯龙渊,七进七出,无人能阻!
当初他来到新乡省时父亲还让她上前拜见李叔叔,没想到竟陷落在这个穷乡僻壤之地!
“在下丹江贺清河,见过赵二姑娘。”
紫衣女子心中又是一惊,这个丹江贺清河也是一位鼎鼎有名的人物,修成了金丹,是一位年轻一辈中的高手!
他竟也陷落在此!
一个女子模样的瓷娃娃道:“小女子林飞霜,见过赵二姑娘,见过诸位。”
“在下新乡龙钢,见过赵二姑娘,见过诸位!”
“妾身浴都华清池,见过赵二姑娘。”
……
这些瓷娃娃一个个报出名号,竟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竟有一位炼成元婴的老前辈!
紫衣女子心中既是惊讶又是骇然,这些强者,有些甚至新乡赵家都要给以礼遇,没想到竟然都着了那个小家伙的道儿,变成了瓷娃娃,任人宰割!
“不过,我在赵家地位不低,我几天没有回家,父亲一定会派人来搜寻我,只要寻到黄坡村,便可以寻到我们的踪迹,将我解救出来!”她心中暗道。
窑厂中,火光冲天。
陈实悄悄向墙角的阴暗处退去,避开那三个木雕泥塑般的窑工。
墙角中是几个瓮状的大罐子,见他往这边挤,连忙缩了缩手脚,挤得更严实一些,好让这个瓷娃娃挤不进来。
然而它们之间空隙颇大,还是被陈实挤了进去。
三个长手长脚的窑工从前面走过,其中一个窑工向墙角的罐子瞥了一眼,其中一个罐子受了惊吓,啵地一声长出一条腿。
其他两个窑工立刻转头看来,那罐子见势不妙,立刻长出两条手臂和另一条腿,撒腿就跑,罐子盖咣咣作响。
三个窑工立刻追上前去,过了片刻,两个窑工折返回来,俯下身,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凑到墙角的一个个罐子前,似乎在检查还有哪个罐子活了过来。
躲在罐子角落里的陈实偷偷看去,窑工的眼睛灰白一片,如同烧制失败的瓷器。
两个窑工审视一番,发现罐子并未作怪,这才离去。
又过片刻,另一个窑工拖着逃走的那个罐子返回,将罐子丢进窑洞中熔炼。
墙角的阴影中,陈实和那几个幸存的罐子蹑手蹑脚,悄悄离开。
那几个幸存的罐子似乎与陈实也不对付,待到摆脱三个窑工的视线,便转身来寻陈实算账,然而它们身后空空,陈实早已趁机溜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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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光正气
“新乡人前来寻宝便寻宝,为什么总想着杀人灭口?”
陈实所化的瓷娃娃逃出这片鬼神领域,在山间奔走蹦跳,灵活无比。
黄坡村的村民,从来不在乎什么真王墓,陈实也不在乎真王墓的宝藏,若是这些人前来寻宝,不动杀人灭口的心思,他甚至乐意为他们带路前往真正的真王墓。
可惜每一批前来寻宝的人,都会对他动杀心。
他穿过一片片茂密的林地,游过河流,来到另一处奇异之地。
只见这里有着青石铺就的道路和石阶,道路两旁栽种着粗大的松柏,树皮嶙峋,枝条遒劲,树木前则矗立着一尊尊两三丈高的石人和石兽。
这里便是紫衣女子等人苦苦寻找而不遇的真王墓。
真王墓和窑厂只有两三里的距离,然而山间地势古怪,没有人带领,真的很难寻到这里。
而陈实却是轻车熟路,这里是乾阳山,他和爷爷进入山中不知多少次,不敢说每颗草,但每株树长在何处,他却是一清二楚。
陈实从一块石头上跳下,落地,脚面与脚下山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年吓了一跳,急忙抬起脚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脚并未被石头磕断脚趾或脚背,这才放心。
毕竟现在他是瓷器,脆的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沿着墓道向前走去,只见随着他身形移动,四周的树木和石像也跟着震颤起来!
树木摇晃,枝条摇曳如蛟龙大蟒,粗大狰狞。
石像表面石粉哗啦啦坠落,石像竟像是长出血肉,那些巍峨的神兽竟似在复活一般,体内渐渐散发出狂暴的气息!
陈实顶着越来越强的压力向前走去,他的小小身躯竟然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不再是瓷器,而是渐渐化作血肉之躯。
这座真王墓,竟然笼罩在一片更为强大的鬼神领域之中!
这片鬼神领域,压制了窑厂那片鬼神领域带给陈实的作用,让他从瓷器恢复正常之身!
陈实继续向前走去,四周的天地开始扭曲,山峦如波浪般抖动,巨大的神兽一个个拔起插入山体中的利爪,散发出滔天气焰!
陈实已经恢复如常,将窑厂鬼神领域的副作用完全除去,但他还是咬着牙向前走去。
前方一块石碑映入他的眼帘,石碑上文字灼灼生华,金色光芒,上面的文字勉强可辨。
陈实一边努力辨认上面的文字,一边取出从紫衣女子赵二姑娘那里得来的灵脯,塞入口中嚼动。
灵脯入喉,顿时磅礴灵力充斥四肢百骸,调动他的真气,在脑后形成神龛!
陈实只觉身躯充满了磅礴力量,咬紧牙关,顶着越来越强的压力向前走。
待到他将那块石碑上的内容看了大半,突然一个声音响起,笑道:“小家伙,再向前走,鬼神领域彻底激发,就算你爷爷亲自前来也救不了你。不要贪得无厌,回去吧。”
说话的非人,而是距离陈实最近的一尊镇墓兽,人身羊角,羊角笔直,鼻子极大,占据小半张脸,脸上的笑容显得很假,目露凶光,让人不寒而栗。
“我与你爷爷也算有过一段善缘,不想你死在此地。”
那羊角人身镇墓兽面带微笑,而其他镇墓兽却是吼声震天,强悍无比的气血形成赤红色的云,腥臭难闻,似乎随时可能扑杀陈实!
“况且,现在天快要黑了。”
羊角人身镇墓兽面色温和,劝道,“天黑危险,那时候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陈实躬身,脆生生道:“谢谢羊角伯伯!”
羊角人身镇墓兽面带笑容,挥手道:“快去快去!”
陈实留恋的回头,不住打量那块石碑,怏怏离去。
他走出这片鬼神领域,灵脯的药力也随之耗尽,脑后的神龛也随之消散。
陈实叹了口气,面色有些黯淡。
他不想成为废人。
他也想像其他孩子一样,可以读书,可以修炼,可以参加县试乡试,成为秀才举人。
他想让爷爷为他感觉到骄傲,而不想爷爷照顾他一辈子!
“天快要黑了!”
陈实打起精神,仰起头看了看天空,脸色微变,急忙加快脚步。
天空中两轮大日一左一右,悬挂在中天之上,烈日此刻依旧灼热,然而古怪的是,此刻两轮烈日却在缓缓变得狭长,如同一双眼眸,正自慢慢的合上眼帘。
倘若目力足够好,便可以看到在天空之外,两轮太阳的后方,飘浮着一幅巨大的面孔,而两轮太阳,正是这幅面孔的眼眸。
此刻,这双眼眸缓缓闭合,无尽的火光从眼帘下汹涌流出,倾注到大气层的上空,离地八十里,形成万万里火海,晚霞般灿烂!
这幅面孔的后方,隐隐约约似有一尊无比庞大的身躯,跏趺盘坐,隐藏在莫大的黑暗之中。
这尊无上存在,正是西牛新洲的唯一真神!
真神坐于太空之中,巍峨无际,当他睁开双眼,便是白天,双眸流火,照耀自然。
他闭上双眼,便是黑夜,眉心的竖眼便会在此时缓缓张开,幽照四方,洞察夜幕下的一切。
当天地逐渐昏暗,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在月光下觉醒,外出就会变得很危险。
这个时候,在外面的人需要在天黑前寻找安全的地方躲避,否则便会有性命之忧。
天色渐渐变得越来越红艳,这是“太阳落山”的征兆!
真王墓,鬼神领域。
羊角人身镇墓兽仰头看着越来越红的天空,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大兄,你为何要放了那个人类少年?”一尊庞大的镇墓兽醒来,有些愤怒的低吼道。
其高两丈有余,身缠烈焰,形如狮子,头生独角,背生双翅,勇猛异常。
其他镇墓兽也纷纷出言,宣泄不忿。
羊角人身镇墓兽待它们发泄一番,这才冷笑道:“你当我不想捏死他?这小东西,惹了祸便三番两次的往这里跑,借真王的威势来替他挡灾。换作以前,他早就死了千百次了!然而,他有个厉害的爷爷。”
它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他的爷爷着实厉害,你们也不是没有见过。当年他硬闯真王墓,我们将他困了九天九夜,结果呢?还是被他夺走一卷墓中陪葬的经书,从容离开。”
其他镇墓兽沉默下来。
羊角人身镇墓兽有些疑惑:“他夺走的是水火荡炼秘法,是修炼尸解仙的法门,不知道他夺去要做什么。”
不知谁说了一句:“可是,那家伙应该老了,快死了吧?”
羊角人身镇墓兽看向陈实离开的方向,淡淡道:“说不定已经死了。上次我还远远的见到他,他看起来不像活人了。他夺走水火荡炼,是想修成尸解仙么?”
一只镇墓兽道:“刚才这个小家伙,看起来也不像人。他没有人气儿……”
它还未说完,一股奇异的力量涌来,镇墓兽们纷纷不由自主石化。
另一边,陈实快步冲出山林,直奔黄坡村而去。
天空中两轮烈日渐渐陷入黑暗,天外真神已经合上了眼眸,天空中流火渐渐熄灭。
渐渐的,有冷艳的月光从真神的眉心处照耀而出。
月光如银,洒向大地。
与此同时,整个西牛新洲有神秘的力量在月光下飞速复苏,家家户户紧闭门户,挂上桃符。
山林中传来奇异的声音,似鬼哭。
林地里,一个巨大的脑袋仿佛干瘪的气球缓缓的飘了起来,脑袋上的五官扭曲,这个脑袋足足有半亩大小,充气般慢慢鼓起,五官变得立体,在月光下望向陈实。
那巨大的脸上露出奇特的笑容,飘飘忽忽便向少年飘来。
这种大脑袋,爷爷称之为“邪”。
邪并非都是大脑袋,而是到了夜晚便会出来的奇物,四处游荡,日出前便会消失。
遇之即死。
很是邪门。
生死关头,陈实吃下最后一块灵脯,催动功法,天空中星光点点,向他流去,在他的脑汇聚成一座小小的神龛。
神龛中神力缭绕,让他的速度大增,距离黄坡村越来越近!
他所催动的功法,不是私塾传授的法门。
私塾修炼的法门名叫天心正气诀,陈实被人割掉神胎之后,也试图修炼天心正气诀,却发现没有了神胎,自己炼就的真气变成了无根之木,不断消散,无法留存。
他催动的功法,正是真王墓那块石碑上的功法,名叫三光正气!
所谓三光,指的是日光,月光,星光。
采日月星三光,修自身正气,石碑上如是说。
这三光中,日月二光最为猛烈,星光最为淡薄。
然而陈实始终无法采来日光和月光,只能炼成星光正气。
陈实屡次前往真王墓,除了要借真王墓的力量破去窑厂鬼神领域的影响,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得到完整的三光正气诀!
此次虽然也没能成功,但三光正气诀被他记下了大半,已经可以流畅催动这门功法了!
“真王墓的功法,果然了得,远非私塾的天心正气诀所能媲美!”
陈实催动星光正气,一步跨出,便有丈许远近,脚步极快,前方黄坡村在望。
这座村寨有一二百户人家,村寨中心是一株古老的大树,大树参天,郁郁苍苍,竟有小山般高大。
黄坡村的村民以古树为核心建造房屋,房屋排列成一层一层的同心圆,共有五层之多。
此刻月光洒向大地,古树枝叶飘摇,汲取月光,枝条如灵蛇般舞动,甚是妖娆。
村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面目笼罩在黑暗中,似在迎接陈实归来。
“爷爷!”
陈实心中一喜,速度更快,待来到那高大老人身前,他忽觉四周空气温度陡降,一股寒意袭来。
随后最后一块灵脯的灵力耗尽,他脑后的神龛变得摇摇晃晃,哪怕他催动三光正气也不能阻止神龛崩散。
最终,神龛坍塌,真气溃散,化作乌有。
陈实感受到力量飞速逝去,不禁黯然。
真王墓的功法,也无法让他正常修炼。
“该回家喝药了。”爷爷望向飘来的巨型人头,道。
“知道了。”
陈实仰起头,想看爷爷的面庞,但月光在老者的脸上形成阴影,看不清。
他有好些日子没有看清爷爷的面容了。
说来也怪,他在爷爷身边竟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臭味,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味道,像是肉的臭味,但是与陈实平时闻道的坏肉气味并不相同。
他想寻找这股气味来源,然而爷爷身上又有一股药味,将这股臭味冲淡了不少。
爷孙二人向黄坡村内走去,沿途一户户人家见到爷孙俩,纷纷把街上玩闹的孩子拉回房中,紧闭门户。
陈实打量两旁的屋舍,只见家家户户燃起油灯,房屋主人的身影投到窗棂上,房屋里的人显然正在偷偷摸摸的打量他们。
“好人不长命啊,祸害又回来了。”有人在黑暗中悄声说道。
“他们也发现了爷爷的异常?”
陈实听到村民的议论,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他们不会伤害爷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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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色鬼爪
陈实也发现了爷爷的异常,身上有臭味,和村口的书生鬼一样喜欢闻香火的气味。
而且这些日子他没见过爷爷吃饭,只看到爷爷偷偷吃蜡烛,一根接着一根,像吃萝卜一样!
他甚至觉得,那些莫名死掉的鸡鸭,很有可能便是被爷爷偷偷咬死吸干了血!
但对陈实来说,无论爷爷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至亲之人。
“黑锅,带他去喝药。”爷爷淡淡道。
陈家院外,一只大黑狗乖巧的摇着尾巴,张口咬住陈实的衣袖,拉着他回家。
后方,那颗巨型人头飘来。
村庄中心的那颗古树无风自动,一根树枝长鞭一般抽来,啪的一声击打在巨型人头上,将那颗巨大的人头弹飞。
阵阵刺鼻的药味传来,陈实喝完一盆药,肚皮鼓鼓胀胀的坐在药缸里。
这盆药便是他的晚餐。
药缸下面是火堆,一只大黑狗坐在火堆前,虽是条狗,却长得慈眉善目,见火势小了,便叼起一根木柴塞入火中。
药缸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陈实烫得龇牙咧嘴,嚷嚷道:“黑锅,别烧了!再烧就煮熟了!”
黑锅是这只大黑狗的名字。
顾名思义,爷儿俩做了错事,经常让这条狗背锅。
黑锅是爷爷捡回来的,用家里残羹剩饭养大,能够听懂人说话,很有灵性,心地善良,闻言又向锅底加了几根柴。
这条黑狗眨眨眼睛,似乎很想看看能否煮熟陈实。
陈实叫了会儿烫,渐渐地就不叫了。
他好像习惯了这种温度。
少年舒适的坐在药缸里,靠着药缸边沿,抬手摸了摸后脑,摸到那根长长的伤疤。
对于他脑后的伤,他并无多少印象。
他对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不记得自己从前是否读过书,也不记得自己曾被人撬开脑壳。
当年他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四周一片黑暗,寒冷,黑暗中传来阵阵奇异厚重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指引着他。
他顺着声音的指引走,走了不知多久,看到一线亮光。
待到他走入亮光中,四周黑暗潮水般退去,一切渐渐明亮起来。
待到他适应了亮光,他才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大药缸里,药缸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药味刺鼻,药缸旁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白发老人,脚边还有一只正在添柴的黑狗。
看到他醒来,白发老人激动得抱紧他。
后来,陈实才知道这位老人是自己的爷爷,自己已经昏迷了很久,是爷爷不离不弃,用各种灵药为自己治病续命。
陈实九岁之前的一切都没有记住,直到苏醒时才有了记忆,因此严格来说,他只是个两岁的孩子。
“原来,我是被人挖去了神胎,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陈实想起自己偷听紫衣女子等人的对话,心中默默道,“我并不是天生就是个废人,我也能修炼,我也能成为神之宠儿天之骄子!水牛县李县丞之子,李箫鼎么……何仇何怨!”
他胸中一腔怒气涌出,这两年来,他一直与药缸为伴,每天都要进入那口大药缸中熬煮一段时间。药缸里的药物也经常换,各种说不出名字的药材,甚至还有毒蛇蝎子之类的东西!
陈实只知道自己身体有病,但一直不知道自己生的到底是什么病!
现在终于知道,自己这几年吃得苦,原来都来源于此,来源于这位高贵的李箫鼎李公子!
“不过……”
陈实颇为不解,“我的后脑已经愈合了,可是为何爷爷还是每天都要让我泡进药缸里?”
这时,空气温度又降了下来,甚至连药缸下的火焰也变小了许多,火焰原本是黄橙橙的,此刻也变得绿油油的。
是爷爷进屋了。
陈实悄悄看了一眼,只见爷爷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只是陈实总感觉爷爷在盯着自己,有时候目光温柔,有时候却又充满杀意。
这种杀意,陈实曾经在一只重伤的豹子身上见过。
当时他打算靠近那只豹子,为它包扎伤口,但豹子的眼神却让他生出阵阵寒意,那是面对死亡威胁的野兽,所散发出的杀意!
过了片刻,爷爷又走了出去,火焰又旺盛起来,空气温度也渐渐上升。
陈实悄悄的松了口气。
黑狗也长舒一口气,贴心的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只是叼起柴火有些颤抖,显然狗子也感觉到了来自爷爷的杀意。
一人一狗都觉察到,爷爷虽然还是爷爷,但与以前的爷爷已经不是同一人了。
以前的爷爷有人味。
现在的爷爷没有。
药缸里的药汤渐渐变得清澈,陈实感觉到有奇特的气流从药汤里渗透出来,往自己的皮肤里钻,就像是一个个小虫子,从肌肤毛孔钻进去,钻到皮下,钻到肉里,钻到五脏六腑,钻到骨头里,说不出的难受。
明明泡在水中,他却觉得自己身处熊熊烈火之中一般,浑身上下,从里到外,不断被烈火灼烧祭炼!
这种疼痛,尽管陈实早已习惯,但还是忍不住身躯微微颤抖。
待到药力耗尽,药汤变得如清水般清澈,陈实这才从缸里起身。
只见他的胸口偏左的地方有一道青色的利爪印记,五指叉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鬼手在握着他的心脏。在药缸里经过水火荡炼之后,青色鬼手印记便显得淡了很多。
自陈实记事起,这个青色鬼手印记便在,至今也没有退去。
青色鬼手印很古怪,泡过药浴之后就会变淡,但过一段时间又会变得清晰。
陈实换上衣衫来到院中。
隔壁房间传来爷爷的声音:“……阿棠,你何时回来……我知道你很忙,再忙也得回家是不是……我老了,活不了多久啦。小十还小,还要人照顾,你把他带到城里去……我知道城里日子不好过,但毕竟是你儿子,你不认也是你儿子……”
陈实默默的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爷爷也是个修士,陈实不知道爷爷的修为境界,只知道自己跟着他进山,从未遇到危险。
这时爷爷应该是在房间里,用千里音讯符联络陈实的父亲,陈棠。
陈实没有见过父亲陈棠。
一次都没有。
或许他被人夺取神胎之前见过,但自他醒来之后,父亲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他也没有见过娘亲。
一次都没有。
陈实摒弃杂念,默默运转三光正气诀。天空中星光点点,不断落下,滋润他的身体,助长他的真气。
然而没多久,真气便又散去,没有任何真气留存下来。
他坚持不懈,自顾自的修炼。
到了深夜,他修炼完毕,回到房里躺下。
没多久爷爷如同梦游,悄无声息来到陈实的床前,站在那里并不挪动脚步,他的影子笼罩在陈实脸上。
他的身影时而前倾,时而后仰,却不作声。
那种刺骨的杀意,又在这个小小的房间中弥漫开来。
无声。
但压抑。
过了不知多久,突然,陈实房间的窗户无风自动,吱吱作响着自动打开。爷爷直着身子从窗户中飞了出去。
“看饿了……”
他口中发出呓语般的声音,身形突然纵起,从院中消失。
黑锅警觉地抬起头,张望一眼,便把头塞回去,继续睡觉。
而房间里,床上的陈实也悄悄睁开眼睛,暗自松了口气。
“爷爷一定是病了,不是想杀我。”他心中默默道。
这时,他只觉心口一阵绞痛传来,剧烈的疼痛一下子让他身子蜷曲起来,像是被煮熟的大虾,皮肤也变得发红,一根根青筋绽起!
他死死咬住被子,身躯颤抖,疼得发不出声音,无法呼吸,很快浑身便是豆大的汗珠!
陈实身躯止不住的抖动,低头看去,只见那个青色鬼爪此刻做出握住他心脏的动作,越捏越紧!
陈实心头一紧,这种情况并非第一次出现。
他每隔几天便会经历类似的剧痛,几次三番疼得昏迷过去,昏迷中甚至梦到黑暗中许许多多巨大巍峨恐怖的黑影,环绕着自己,向他伸出一只只漆黑布满鳞片的手掌。
从前每次鬼爪发作,都是爷爷出手相救,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然而现在,爷爷不在!
陈实强行挣扎起来,脚下一软,从床上滚了下来,疼得浑身没有力气。
他猛然咬紧牙关,挣扎起身,脚踏禹步,步履北斗七星,左右手拇指小指相掐,右手插在左手中,在小小的陋室中步罡踏斗,默诵三光正气诀。
“皇天初生,唯神为尊。邪乱纷纷,不见真神,唯鬼乱人!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修罡烈正气,炼圣胎法身!”
他催动功法,点点星光仿佛黑夜中的萤火虫,从打开的窗户飞来,落入他的皮肤表面,渗入他的肌肤之中,血肉之中。
随着三光正气诀运转,他只觉疼痛在渐渐降低,渐渐能够忍受。
陈实继续催动三光正气诀,疼痛越来越低,抓住他心脏的鬼手一根根青色的指节舒展,不再紧紧捏住他的心脏。
“我胸口的鬼爪,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身上会有这只鬼手?”
过了良久,剧痛感消失,陈实心有余悸,望向窗外,月色银白,照耀院落阴影斑驳。
“三光正气诀可以压制住疼痛,倘若这门功法能引来月光和日光,炼就日月正气,或许就不会出现鬼爪握心的疼痛了。只可惜,我每次催动,都无法引来日光月光。”
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少年的心头,带来了许多新的疑惑:“太阳明明是天外唯一真身的双眸,月亮明明是其竖眼,为何会有太阳升起、太阳落山、月有阴晴圆缺这样的话?真是古怪。难不成、难不成……”
他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难不成还有其他太阳月亮?三光正气,其实采的是其他月光和日光?”
他从窗户探出头来,好奇的看向天外的月亮,皎洁,充满神秘。
那是天外真神的竖眼。
“可是,如果真有这样的太阳和月亮,为何天上看不见它们?”
陈实带着好奇躺在床上,脑中生出许多遐想。
天空中,神眼如月,监察众生。
山林上空,那个充气般的人头一道寒光击中,重重坠落,砸入山中。
没多久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旁边,啃食血肉。
“好吃,好吃,邪比人还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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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以身为祭
清晨,陈实早早醒来,爷爷在厨房做饭,背对着陈实,但可以看到他的衣袖血淋漓的,不知砧板上剁的是什么肉。
陈实张望一眼,心道:“只要不是人肉,什么我都可以吃下去。”
外面传来嘈杂声,那是黄坡村的村民来到古树前供奉香火。
陈实出门,只见人们擎着香烛,端着水果鸡鸭,来到村中的古树下。
古树沧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根拱出地面,如龙盘绕,树枝怪奇,仿佛扭曲的巨蟒,枝叶不多,不算繁茂。
但树上却挂满了红绳,拴着一个个木牌,木牌上写的是村民们的愿望。
黄坡村的这株古树不知有多少年的历史,是大部分村民的干娘,每逢初一村民都要前来祭拜祈愿,称作月祭。
月祭共有三天,第一天是祭干娘,第二天第三天则是集市。
古树通灵,尤其是黄坡村祭拜的这株古树,更是灵验。此树可以在夜幕降临后,驱散邪物,庇护百姓,因此黄坡村的房子都是以古树为中心建造。
倘若献上供品,还可以向古树许愿,婚姻嫁娶,求子求财,寻物保平安,无不应验。
古树的树干上坐着一个姑娘,二八年纪,容貌秀美端庄,身着淡绿色月华裙,上身一条黑色绣红钱的衣裳,头戴莲花金钗。
这个姑娘很安静,从不作声。
村里人都看不见这个姑娘,但是陈实每次出门都可以看到她。
无论刮风下雨,姑娘都在树上坐着。
树上的姑娘曾经给陈实一个红彤彤的果子,被爷爷发现了,爷爷让陈实丢掉,说是有毒。
“她不是你的干娘,是其他人的干娘。对她来说,你是这个村子的外人,毒死你村子里便都是她的干儿子了。”爷爷如是说。
“小十,吃饭了。”院中传来爷爷的声音。
陈实应了一声,回家来到饭桌前,饭桌上的粥里面有米有肉,泛着绿油油的颜色,以及古怪的气味儿。
还有三个菜,用药材炒不知名的肉,还有些指头粗细的虫子之类的东西,气味也不很友好,甚至有些虫子还是生的,还在蠕动。
陈实小心翼翼询问:“爷爷,这是饭还是药?”
爷爷头也不回:“是饭也是药。你病了,要吃完。”
陈实斟酌言辞,道:“爷爷,我的病已经好了。”
“不,你没好。”
爷爷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漠然:“昨天晚上你又犯病了对不对?你需要继续吃药。”
陈实心头一突:“昨天晚上爷爷明明出门了,他怎么知道我又犯病了?”
他不管饭菜是什么味道,只管往嘴里塞去。
爷爷虽然背对着他,肩膀上不知何时却多出了一只眼睛,神经丛仿佛一条条纤细的腿脚,偷窥着他,监督他吃饭。
陈实囫囵吃完饭菜,只觉肚子里火辣辣的,越来越热,仿佛体内多出一团烈火,正在灼烧心脏。
他每次吃饭,都是如此,但这次药力好像强得过分,他只觉心脏里的血液像是要被烧开一般!
他悄悄催动三光正气诀,尝试着将药力引入四肢百骸,这才觉得舒服一些。
陈实心中微动:“三光正气诀说是引三光正气,炼圣胎法身。我没有神胎,无法凝聚法力,但把自己的身体炼成圣胎,不炼法力,不就可以了?”
他想到这里,把三光正气诀中锤炼真气的地方去掉,只剩下炼体的法门,修炼起来,却也运转无碍,而且对身体的提升更快。
饭后,陈实帮爷爷束车,把各种生活用具和干粮饮食放在车上,用绳索捆扎结实。
车是木轮,轮毂上刻画了许多符篆,画的是甲马符,可以让车子跑得更快。
爷爷头戴斗笠,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脸,又取来朱砂,仔仔细细的描摹车轮上的符篆,让符篆变得更清晰。
朱砂并非用水研磨,而是用黑狗血研磨,泛着股腥气。陈实瞥了黑锅一眼,只见这条黑狗蔫巴巴的,应该被爷爷取血了。
陈实一边帮忙描摹符篆,一边自言自语道:“脖子前的黑狗血效果最好,阳气最盛,涂抹不易掉色。应该在脖子上拉一刀。”
他小心眼,还记恨这条狗添柴的事情。
黑锅打个寒颤,仰头幽怨的瞥他一眼。
爷孙二人准备妥当,登上木车,木车四个轮子上的甲马符逐渐亮起,轮子无人自动,骨碌骨碌的载着他们向村外驶去。
黑锅迈开脚步,跟在木车后面。
爷爷手中托着一个青铜罗盘,罗盘上指针微微晃动,每当指针转变方向,木车也随之而转变方向。
车行到村外,陈实跳下车,取来香烛纸钱,飞奔上坡,来到村外的老树下。
爷爷没有阻拦,也没有停车。
陈实给石头干娘烧纸上香,献上水果,磕了几个头,然后又给挂在树上的书生鬼也上了几炷香,又飞奔回来,追上木车。
每月的初一,爷孙总要出门一趟。
初一各个村落都有月祭,除了要祭拜干娘之外,还是一场热闹的集市,可以买到各种各样的货物。
他陈实坐在木车上,继续修行三光正气诀,星光纷纷洒洒落下,融入他的身躯。
爷爷打量他一番,道:“你可以吃更多的药了。”
陈实闻言,险些岔气,连忙摒弃心神,专心修炼。
说来也怪,吃下爷爷做的“饭菜”之后,他只觉修炼三光正气诀的速度又莫名的快了几分,身体越来越强健,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
“就算不服用灵脯这样的东西,我也可以再入真王墓,走出那么远的距离了!”他心中暗道。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的是得到完整的三光正气诀!
木车行了十多里地,来到隔壁的山阳村。
这个村落围绕着一座古塔而建,古塔十三层,高七八丈,砖石古拙老旧,刻着不知什么年代的花纹。
陈实抬头望去,古塔第二层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和尚,一边承受香火,一边缓缓转头,看着爷孙二人的木车从塔前驶过。
这个小和尚便是山阳村的干娘。
干娘并非一定是树木,但凡拥有不凡之力,皆可以接受世人膜拜,庇护一方,被人们拜为干娘。
山阳村真正的干娘其实是那座古塔,小和尚只是村民们祭祀形成的不凡之力凝聚而成的相。
“这个和尚也不是好人。”陈实心道。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贸然进入塔中,险些被小和尚当成祭品吃掉。
他还记得小和尚一瞬间从慈眉善目变成狰狞巨佛的情形,至今不寒而栗。
木车停下,陈实下车,帮爷爷把摊位支起,摆上各种各样的符箓。
爷孙二人主要靠卖符箓为生,有联系外地亲人的千里音讯符,也有抵御邪物的桃符,方便赶路的甲马符,行舟的御水符,祈雨的雨师符。
能够画出符箓的,须得修成神胎,拥有神力,但这种人往往都是举人,在城里担任官职,哪里会出来卖符?
“老陈,又出来卖符了?”有人认得爷孙俩,招呼道。
“嗯。”
“我怎么听说你死了?听你们村里人说,你晚上睡觉,就睡在自己的棺材里!”
“哪有的事,不要瞎说。”
爷爷与熟客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符摊的生意不错,很快爷孙二人便卖出不少符箓。
这时,两个年轻的姑娘嬉闹着走过来,皆是盛装,穿着平日里不舍得穿的衣裳,却又露出筷子般细长粉白的双腿和胳膊,脸上浅施粉黛,明媚阳光。
“两张桃花符。”其中一个女孩子胆子比较大,递来两块碎银子,嘻嘻笑道。
她的手掌触摸陈实的手掌,柔软而滑腻,让少年心神一荡。
陈实连忙取来桃花符,交给她们。两个女孩子边笑边走,那个胆子较大的女孩回眸向陈实瞥了两次,笑了两次。
陈实心脏突突乱跳,捏住一张桃花符,悄无声息的塞入袖筒中。
“拿出来。”爷爷头也不抬道。
“拿出来什么?”陈实装啥。
“桃花符。”
陈实懊恼的嘟囔一句,不情愿的取出桃花符,叫屈道:“爷爷,我已经不小了,可以用桃花符了!”
爷爷摇头:“你还小,你药浴的时候我看过,还要再长两年。”
陈实脸色涨红。
“而且你还有病。”爷爷补充道。
陈实老老实实的去修炼三光正气,争取早日疾病痊愈,只是他还有一个疑问,道:“爷爷,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爷爷不答。
待到正午,爷孙二人已经卖光了符箓,收拾摊子坐上木车,驶出山阳村。
木车行驶很是平稳,陈实在车上随便吃些干粮,爷爷什么也没吃,而是取出几炷香点燃了,擎在手中吸着香气。
陈实见到这一幕,沉默了良久,道:“爷爷,你死后会成为村里的干娘么?这样我就能天天见到你了。”
爷爷沉默片刻,不知是不是有些感伤,摇头道:“不会。我死后大概会被幽冥的力量拉走,跌入阴间。”
又是一阵沉默。
“爷爷,你可以不死么?”
陈实低着头看着车前的路,道路渐渐模糊,“我不想爷爷死。”
爷爷过了良久,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人哪能不死啊?”爷爷笑着说。
这十几天来,陈实第一次又感受到长辈至亲的温柔。
木车骨碌骨碌前行,前方有巨树挺立,可惜是一株死树,枝杈宛如怪物锋利的爪,刺向天际。
围绕着巨树有百十户房屋,也是环形,不过这个村落里已经无人居住。
这个村的干娘死了。
巨树死亡的那一天,村子便失去了庇佑,被外邪入侵,死了很多人。
木车经过的时候,陈实看到村庄里人影晃动,约有百十人,他们面带笑容,身着盛装,孩子们嬉戏玩闹。
他们也在过月祭节。
只是,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
“幽冥之力,为何没有将他们拉入阴间?”陈实疑惑道。
爷爷也无法回答。
木车来到下一个村落,这个村名叫芳甸村,玉带河在这里打了个绳圈一样的弯儿,芳甸村便建立在河湾上,四处都是萋萋芳草,草长莺飞,很是秀美。
芳甸村的干娘是一株古树,应该是榆树,树身粗壮无比,也拴着许多红绳和许愿牌。陈实向树上看去,没有看到不凡之力结出的树神,不由一怔。
待来到树下,他才发现树下有一座小庙,庙里的神龛前香火袅袅,有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坐在那里,穿着粉色衣裙,扎着两道长长的马尾,一边吃着祭品,一边查看村民们的祈愿。
“原来在这里。”陈实心道。
爷孙二人刚刚落下符摊,只听喧哗声传来,适才还热热闹闹的集市突然间少了许多人。
妇人把孩子抱在怀中,快步便往家赶,男子急忙抄起趁手的家伙,如斧头菜刀别在腰间。适才还在吃饭的人,呼啦一声跑的一干二净,只剩下店家欲哭无泪。
“六扇门来了!”有人叫道。
所谓六扇门,指的就是衙门。县衙的正门一般有六扇门板,所以在县衙当差的,被人们戏称六扇门。
陈实翘首张望,便见一众数十位衙役鱼贯而来,沿途打砸,掀翻一个个摊位,砸了一个个铺子。
“大明律法,拖欠税赋不交者,杖责一百!各位都是大明子民,不要让我们这些当差的为难!”
为首一个衙役头目环视一周,翻开账簿,高声道,“刘泽喜,刘泽喜!你家田赋交了,还有户税、商税未交!出来!”
芳甸村一个男子大着胆子道:“上官,刘泽喜死了。”
那衙役头目拉来一根条凳,大马金刀的坐下,诧异道:“死了?何时死的?”
“上次上官来收税赋,没收到,第二天便死了。”
那人小心翼翼道,“挂在干娘的树上,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
衙役头目唔了一声,目光如电,向芳甸村中心的那株古树看去,冷笑道:“你是说他把自己当成了祭品,献给你们村的干娘?刘泽喜,你以身为祭,向你干娘许愿,那么……你许的到底是什么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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