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1章李平安
李平安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来不及多想,下身传来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迷茫中清醒过来,回忆起自己在哪里。
内侍司!
宫中阉割、教导新太监的地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李平安想起净身房里的老太监,捏着锋利、冰冷的小刀,嘴里发出尖细、刺耳的怪笑。
“桀桀桀……忍着点,咱家的刀很快!”
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李平安连痛带吓晕了过去。
想到这里。
李平安不自禁向被窝里缩了缩,有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也有对未来生活的不安、焦虑。
毕竟只是个乡村少年,过去十二年从未见过外边的世界。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今年夏天万年县遭了旱灾,田间颗粒无收,地主孙扒皮非但不降租子,反而变本加厉要多收两成。
阿姐、阿弟相继饿死,爹娘为了李平安能活命,含泪将他卖进宫中当太监。
昨天第一回看见皇宫,仰望巍峨的朱红宫墙,几乎以为来到神宫仙殿,超出李平安有生以来最浮夸的想象。
“不止宫殿高大气派,还有这被褥、这房屋……”
李平安身下铺着柔软的褥子,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不漏风,不粗糙,比盖过的所有被褥都要舒服。
抬眼四下打量,房屋两三丈方圆,横列四张床铺,被褥叠的整齐。
青砖墙壁,杨木房梁,还有刷着红漆的桌椅橱柜,莫说远胜家里漏风茅草屋,还要好过孙扒皮家的土坯房。
“盖棉被、住大屋,似乎当太监也不错,若是再能吃上糙米饭,那就更好了……”
李平安年纪尚小,不通男女之事。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人只要吃得饱、穿得暖、有房住,便是天大的福气,割卵子都不算什么。
多少百姓劳碌几十年,连半间青砖瓦房都没有,还不如进宫当太监。
正思索时。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三个少年鱼贯而入。
领头的少年身姿挺拔,模样俊秀,注意到床上躺着的李平安,笑吟吟的主动走过去。
另两个少年容貌相似,身高差不多,走一起像是同胞兄弟。
领头少年来到李平安床前,问道:“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李平安。”
李平安乖乖回答,他原本叫李二狗,后来爹用两个糙面馍馍,请村里的老秀才取了个大名。
寓意简单明了,希望他平平安安的活一辈子。
偏偏事与愿违,从小李平安就没有过安生日子,忍饥挨饿是常态,三番五次经历命悬一线。
磕磕绊绊活到十二岁,成了残缺不全的阉人。
“咱们在宫里是奴婢、下人,没资格称呼大名,以后你就叫小安子了。”
少年说道:“咱是小忠子,他俩是小方子、小圆子。”
李平安点头记下,想起入宫前爹娘“见人说话矮三分”的叮嘱,恭敬的称呼道。
“小弟见过忠大哥、方大哥、圆大哥。”
小方子面色清冷,理也不理,坐在椅子上专心读书。小圆子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一声,看面相颇为和气。
“小安子,你说错话啦。”
小忠子叹了口气,提点道。
“咱们这些割了卵子的人,不男也不女,哪能称兄道弟,你这叫法就会得罪人。往后遇上穿灰衣的,可以直呼其名,遇见穿官袍的,要尊称公公。”
李平安福至心灵,连忙改口:“见过忠公公、方公公、圆公公。”
听到合心意的称呼,小方子、小圆子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李平安为人处世懵懵懂懂,却也觉察出来,太监大多都小心眼儿。
“你这厮是个伶俐的。”
小忠子称赞一声,从怀里摸出个馍馍:“还没吃饭吧,拿这个垫一垫肚子。”
“多谢忠公公。”
李平安看到白面馍馍,不自禁的生出口水,忙不迭的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咀嚼,回味许久才舍得咽下去。
爹说过,吃饭多嚼几下,更能顶饱。
三两口吃完白面馍馍,李平安舔了舔嘴唇,仔细回味香甜的味道。
上次吃白面馍馍是什么时候?
似乎是六七年前的秋天,李平安受了风寒,爹用两筐柴火从地主家换了捧白面,蒸馍馍给他吃。
白面,在村里是治病的药!
李平安品尝馍馍时,小忠子坐下读书。
小方子睨了一眼,阴阳怪气道:“咱们忠公公,还是这般菩萨心肠。”
小忠子指着书上文字:“圣人有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咱家今日行一好事,明日得一好果。”
小方子冷声道:“那是外边,这是宫里。”
小忠子反驳道:“咱家认为都一样,你俩刚来时候,咱照顾了几日,咱们三个才能搭伙结伴,免得让人欺负。”
听到照顾二字,小方子还要说话,小圆子连忙打圆场。
“你俩说的都有道理!”
三人对话中蕴含的弯弯绕,李平安半个字儿没听懂,他只觉得小忠子是个好人。
谁让他吃白面馍馍,谁就是好人!
小忠子三人读了会儿书,便各回床铺睡觉,白日里当值、读书、练武耗费体力心神,屋里很快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李平安并不觉得吵,他家里只有一间茅草屋,全家七口人挤在又冷又硬的土炕上,爹娘呼噜声震天响。
吃了白面馍馍,肚子里有了食,李平安觉得下身疼痛减轻了许多。
躺床上思绪飘飞,迷迷糊糊中进入梦乡,朦胧间见到面色黢黑的爹娘,询问李平安在宫中可待的习惯。
李平安泪中带笑,说自己在宫里住大屋、盖棉被、吃白面馍馍,等当了值,攒了银子,就寄回家给大哥娶媳妇。
娶媳妇是个什么事,李平安不甚明白。
只听爹娘说过大哥年岁大了,必须娶媳妇,否则断了香火云云……
“醒醒,醒醒!”
小忠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赶紧起床去伙房,去晚了白粥都没得喝。”
听到“白粥“二字,李平安顿时来了精神,连下身疼痛都顾不上了,迅速穿衣起床。
乖巧跟在小忠子三人身后,一路直奔伙房。
小忠子领头,小方子、小圆子落后半步,李平安又落后半步。
路上闲聊叙话,小忠子絮絮叨叨讲了不少事,让李平安对内侍司有了不少了解。
内侍司从外边采买人口,阉割成太监,用半年时间传授内功、教规矩。
太监们学有所成后,分去内侍司下属十二监当值。
李平安听说过“内功”,从走村串乡的说书人口中,传说练成内功的人能飞檐走壁、以一打十。
小时候梦想学会内功,将孙扒皮打死,种地就不用交租了。
“小安子一定要用心练功。”
小忠子叮嘱道:“练好了分去御用监当值,能见着陛下,练不好分去直殿监,天天倒夜香洗马桶!”
李平安问道:“倒夜香能吃上白面馍馍吗?”
小方子闻言莞尔,小圆子直接笑出声,拍着李平安的肩膀说:“小安子这么喜欢吃,不如去尚膳监烧火,白面馍馍吃到撑。”
李平安两眼放光:“好啊好啊,我要去尚膳监!”
“小安子,你又说错话了。”
小忠子提醒道:“咱们没资格说我,自称要用咱、咱家、咱们,让哪位大公公听到我字,少不得给你穿小鞋!”
“多谢忠公公提点。”
李平安连连作揖躬身,不知不觉间,来自乡下农村的小子,自然而然的学会了拍马逢迎。
皇宫这地界就是个大染缸,任你是白纸还是绢帛,落进来都要染色。
第2章莲花宝典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伙房。
李平安按照小忠子指点,从橱柜里取出洗净的碗筷,盛了满满一碗白粥,又用筷子串了六个白面馍馍。
一口粥一口馍,甜的李平安头晕目眩。
小忠子只盛了碗稀粥:“咱家刚进宫时,也似你这般能吃,日子久了就嫌弃了。”
李平安狼吞虎咽顾不得回话,心底生出疑惑。
世上怎会有人嫌弃白面馍馍,他恨不得睡在白面堆里才好。
四人吃饭时,陆陆续续有太监来伙房,几大筐白面馍馍转眼见底,十几桶白粥喝得只剩稀汤。
李平安注意到,来吃饭的太监多是三五成群,极少单个儿。
偶尔有几个形单影只的太监,要么横行霸道,人人避让,要么低头弯腰,缩头缩脑。
小忠子三人吃完饭,各自去宫殿当值。
李平安最后又喝了碗饭汤溜缝,撑得肚皮滚圆,将小忠子说的适量吃喝抛在脑后。
不是小忠子说的不对,实在是十二年的饥肠辘辘,哪里控制得住食欲。
“孙扒皮家平日里吃糙米野菜,年节才舍得吃白面,早知道当太监能吃得这么好,前几年就该进宫,阿姐或许不会饿死……”
李平安揉着胀痛的肚子,后悔卵子割晚了。
独自走在宫道上,没了小忠子三人领路、庇护,李平安不自觉地佝偻着背,遇见人就躲边上让路。
出了伙房向东,转过两道宫墙就是教新来太监内功的地界,名为内武堂。
门敞开着,传出乱哄哄的闲话声。
李平安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悄悄打量内武堂的太监们。
多是十来岁的少年,亦有几个成年太监,嗓音低沉厚重。
其中最为惹眼的是个十四五岁壮实少年,脸型方正,肤色略黑,肩宽体阔,身形颇为健硕。
七八个小太监众星捧月般围着,接连不断的献殷勤、拍马屁。
李平安听了几句,明悟少年受追捧的缘由。
“小桂子,武道根骨极佳,被教授内功的周公公收为干儿子,难怪这么多人捧着……”
不由心生羡慕,若是自己有个厉害干爹,何至于小心翼翼走路,也可以在威风凛凛。
不多久。
门外进来个老太监,看模样少说六七十岁,脸上沟壑纵横,褐斑密布,身形佝偻嶙峋,走路一步三晃,仿佛随时会栽倒。
然而这么个大半截入土的老太监,半只脚迈进门,堂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小太监们迅速各自回座,正襟危坐,目不转睛。
老太监凹陷浑浊的双眼扫过,所有人噤若寒蝉,目光在李平安身上停了停,嗓音尖细如针。
“翻开《莲花宝典》第一页,跟着咱家念,红尘缚心,白莲渡厄,一念寂灭,万相皆空……”
念诵声明明轻若蚊蚋,却能进入每个人耳中,森冷、阴柔的声音就像一条蛇,在人的耳朵里钻来钻去。
李平安连忙翻开桌上唯一的书册,上面的字半个都不认识,只能呆板的跟着老太监念诵。
功法书册页数不多,拢共千八百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
李平安念的头晕眼花,七窍通了六窍,书上的字变成小人,你来我往的比武对打。
最终只认得封皮上的四个字,读作《莲花宝典》。
老太监合上书册,也不管太监们学没学会,吩咐道。
“你们好生念诵参悟,学会了就去旁边静室打坐练功,小桂子,随咱家来。”
小桂子弯腰撅腚的跟在干爹身后,临出门还不忘回头炫耀,对同学们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李平安顾不得羡慕别人有干爹,迷茫的翻看《莲花宝典》上的文字,急的汗流浃背。
小忠子说过,练功差的会发配去倒夜香。
李平安并不怕倒夜香,便溺在村里可是好东西,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遇见粪便都要捡回家积肥。
然而他心心念念的是尚膳监,那里有吃不完的白面馍馍。
“我……咱家该怎么办?”
李平安四下张望,看其他太监的动作,有人摆烂无所谓,有人磕磕巴巴的念诵,还有人互相请教。
大家虽然在一起学习,但是有人早来十天半月,已经学会诵读功法。
李平安新来第一天,没有相熟太监,但是为了白面馍馍,壮着胆子向坐旁边的太监小荣子请教。
“荣公公,您能教咱几个字么?”
小荣子本不想理会李平安,在他眼中面容黢黑粗糙、土里土气的乡巴佬,将来就是倒夜香、洗马桶的命,没资格与他说话。
然而听到“公公”二字,通体舒泰,脸色由阴转晴。
“哪几个字?”
“这,这,还有这。”
李平安请教小荣子前二十个字,再多了怕记不住。
小荣子尖着嗓子念道:“红尘缚心,白莲渡厄,一念寂灭,万相皆空。气走任脉,血逆冲关,玉枕如焚,玄牝生寒!”
李平安用心记下,反复诵读几遍,恭敬道:“多谢荣公公。”
小荣子眯起眼:“你叫咱家什么?”
李平安面露疑惑:“荣公公啊,莫不是咱叫错了?”
“不是,咱家想再听一遍。”
“荣公公——”
“啊——”小荣子一脸陶醉。
在一声声公公中,小荣子脸笑成了菊花,知无不答的指点李平安念诵《莲花宝典》。
“这土包子虽上不得台面,倒是个识趣的,将来或许能有些成就,勉强值得结交。”
小荣子享受归享受,心里却是门清儿。
只与有用之人交往,无用之人懒得看一眼。
李平安不知对方心思,片刻不停的埋头苦读,到晌午时分,记住了三十多字,再多了就会记错、记乱。
“照这个速度,一个多月就能念诵全篇功法,还能有四五个月用于打坐练功……”
晌午时分。
仍不见周公公、小桂子回来,太监们纷纷离开内武堂。
李平安再去伙房吃饭,早上六个馒头还没消化干净,又狼吞虎咽进去三个。
“当太监真好,一天竟然能吃三顿饭,还不用下地干活!”
下午学规矩的地界,不在某个宫殿房间,而是一处露天小广场。
秋老虎正盛,青石地砖晒得滚烫。
百多个小太监整齐站成几排,低头含胸,肩膀内收,背部微弓,双手交叠腹前。
前方坐着个老太监,与周公公一般白发苍苍,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阖似是在晒太阳打盹。
然而哪个小太监稍有晃动,老太监手中的黄豆就会弹过去,打在身上就留下个青紫血印。
李平安才站了一刻钟,双腿就抖如筛糠。
倒也不是怕苦怕累,站规矩总比种田轻松,但是乡下小子天性好动,农闲时上山下河撒欢儿,哪受得了这般枯燥、约束。
啪!
一粒黄豆精准命中李平安小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强忍着才没摔倒在地。
方才李平安亲眼看到,有个小太监挨打后摔倒,老太监非但不怜悯,反而接连弹出黄豆惩罚,直至打的那人浑身青紫,
“桀桀桀……”
老太监发出夜枭般怪笑。
“莫怨咱家心狠严苛,内功练不好至多倒夜香,规矩学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第3章似个人了
晚间。
李平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解开衣衫,撩起裤腿,胸前、小腿赫然露出六道血痕。
指尖轻触,疼的倒吸凉气,看这伤势三五天都难愈合。
“这老太监下手忒狠,地主家的牛偷懒,抽鞭子都没这般狠毒……”
李平安哪里知道,太监在宫里连牛马都不如,不过是些会喘气的物件,类似于桌椅板凳、花盆痰盂之类。
坏了、碎了、死了,再买一个便是。
一头牛马的价钱,抵得上三五个人。
临近子时。
门外传来窸窣脚步声,小忠子三人终于回来,个个脸上带着疲倦。
李平安从怀里取出三个白面馍馍,他一直贴身捂着,还带着些余温:“三位公公,咱带了些吃食……”
小方子摇头拒绝:“咱家不饿。”
小圆子不喜欢吃白面馍馍,却还是笑着接过,拱手道:“小安子有心了。”
小忠子掰开馍馍,撕着层慢慢吃,问道:“第一天感觉如何?”
“累!”
李平安苦着脸:“记功法心累,站规矩身累,才半日功夫,咱身上就添了好几处淤青。”
“咱们都是这般熬过来的,甭管日后能爬多高,刚入宫那会儿,都免不了挨许公公的黄豆。”
小忠子话音一转:“不过你莫要心生怨恨,内侍司里少好人,许公公就是其一。”
小方子、小圆子颔首赞同,唯有当值之后,才明白许公公的好。
李平安恭维道:“三位公公也都是菩萨心肠,若是咱家分到别处,指不准挨多少欺负。”
小方子不置可否,小圆子掩嘴轻笑。
小忠子笑骂道:“你小子学规矩不行,拍马屁倒无师自通,去伙房寻些木炭来,咱家教你个读书法子。”
李平安眼睛一亮,忙不迭的向伙房跑去,不多时便捧着几根黢黑木炭回来。
只见小忠子将木炭握在掌心,真气运转至手掌,瞬间膨胀至蒲扇大小,泛起淡金光泽,仿佛铜浇铁铸。
来回揉搓几下,木炭便化作两支细长的炭笔。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将《莲花宝典》抄下来,得空就拿出来诵读,万遍之后,其义自见。”
李平安连忙躬身道谢,寻了块布将炭笔裹好,贴身收藏。
小圆子惊异道:“你这是将大力金刚掌练至大成境界了?”
“侥幸有所突破。”
小忠子话说的谦虚,嘴角却止不住上扬,脸上显露得意神色。
小圆子羡慕道:“以你现在的学问武功,足够去司礼监当值了,到那时,咱们真得尊称一声忠公公了。”
小忠子微微摇头,无奈道:“司礼监那等地界,没靠山哪能进得去,咱家能去印绶监、都知监就万幸了。”
李平安听小忠子讲过,内侍司十二监看似官职平级,实则权力天差地别。至于评判好坏的标准,便是能面圣的次数。
譬如最顶尖的司礼监,有批红、掌印之权,几乎日日得见天颜。
中上流的印绶监、都知监,隔三差五能见一回。
小忠子三人所在的御用监,处于中流,偶尔能见到陛下。
至于最差最累的直殿监,基本上见不到,哪怕碰巧遇上了,只有跪地磕头没有回话的份儿,抬头露脸都是奢望。
李平安从中咂摸出几分味道,太监就是完全依附陛下而活。
……
翌日清晨。
李平安早早醒来,打了井水洗漱。
以前的李平安断不会这般讲究,村里人都没有洗漱的习惯,大家都一样黑黢黢、脏兮兮,没人笑话谁脏。
可是昨天遭了小荣子嫌弃,嘲讽他“黑如炭头、臭似茅厕”。
从小到大,难听的话李平安听得多了,譬如孙扒皮家的小少爷,从小喜欢骑马,而且不骑牛马只骑人马。
半块糙面饼子,就能让他当半天马骑。
一个人为了活命,当牛做马让人骑都算不得什么,何况小荣子只是说话难听而已。
李平安不会记恨,但是少年要面皮,终归是记在了心上。
里里外外搓洗好几遍,哈了几口气,异味淡了许多,又去打了三盆清水,静等着小忠子睡醒。
爹娘教过,受人恩惠要报答,有来有往情分才能长久。
听村里老秀才说,这叫礼什么来?
李平安坐在床沿,努力回想昨天念诵的秘籍,结果一晚上过去,只记得十来个字了。
“得赶紧抄下来,得空就念诵,才能早日背诵娴熟……”
不多时。
小忠子三人准时醒来,见到准备好的洗脸水,面露赞许。
“小安子,往后屋里的杂活就交给你了。”
“好的好的。”
李平安连连点头答应,左右不过是打水、扫地之类的小事,全担了也不甚辛苦,丝毫没察觉自己低人一等。
小方子擦着脸,忽然说了句。
“倒是个有福气的傻小子!”
李平安不明所以,笑呵呵的将水端出去泼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去伙房。
吃罢饭。
李平安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去内武堂,仍坐在昨日的位子上,翻开《莲花宝典》诵读。
对文盲来说,读书实在是桩苦差事。
十来个字来回念诵,枯燥无聊,让人昏昏欲睡,支撑李平安努力的缘由,就是分去尚膳监当差。
为了白面馍馍,什么苦都能吃得!
小荣子来得晚一些,本打算换个座位,瞥见李平安洗干净的脸,哼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不错,今儿似个人了。”
李平安浑不在意嘲讽,指着书上陌生又熟悉的字问道:“荣公公,这几个字怎么读?”
“啊——”
小荣子眯着眼,一脸享受:“气走任脉,血逆冲关,玉枕如焚,玄牝生寒。”
“多谢荣公公指点。”
“啊——”
小荣子看李平安顺眼了许多,从值得交流变成可以收为小弟,将来升任公公,勉强能收为干儿。
李平安寻了几张草纸,握着炭笔歪歪扭扭写字。
说是写字,倒不如说是画符,笔画、顺序完全不对,歪歪扭扭像鸡爪。
小荣子原本打量未来干儿的目光,倏然间落在炭笔上,仔细观察后瞳孔微缩。
“小安子,哪来的炭笔?”
李平安回答道:“咱与同寝的忠公公关系要好,他亲手捏碳成笔,还教咱如何背书呢。”
“……”
小荣子眉头一挑,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土包子,方才进宫两天,竟然懂得借势了。
许是无师自通,许是受环境所迫。
虽然手段幼稚破绽百出,小荣子一眼就识破,哪有“公公”会与小太监同寝,但是进步之快堪称神速。
“姨母骂说得没错……”
小荣子喃喃自语:“这见不得人的地界,真真是口墨缸,任谁掉进来都要染得一身黑。”
李平安专心描字,没听清说话,随口问道。
“荣公公说什么呢?”
小荣子这回脸上没露出惬意,语气多了几分疏离,又带着几分郑重。
“咱家说,既然安公公有贵人扶持,将来定能飞黄腾达,到时可别忘了咱家啊。”
李平安第一回听别人称自己为“公公”,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异样快感,竟比吃白面馍馍还要舒爽。
转念一想,许是早饭吃撑了,现在还不饿的缘故。
第4章传道受业
辰时。
周公公准时走近内武堂,与昨日一样,照例领着小太监们念了几遍《莲花宝典》。
随后打发众人自行参悟,唯独带着干儿小桂子离开,私下里单独授课。
李平安生出几分不满、嫉妒,忍不住抱怨道:“许公公打人虽疼,却是认真教规矩,为何周公公教授内功这般……随性?”
本想说“敷衍”,想起周公公那双鹰隼般的目光,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小荣子睨了一眼,嗤笑道:“你觉得该怎么教?”
李平安皱眉道:“至少该讲讲‘寂灭’是何意,任脉在何处,玉枕又是什么……咱家一窍不通,如何修炼内功?”
小荣子耸耸肩:“练不成便练不成,横竖不影响你倒夜香、刷马桶,更不影响试毒、试药。”
“咱家要去尚膳监,必须练成内功!”
李平安早已打听清楚,尚膳监在十二监中属于中下流,面圣的次数虽少,但是油水丰厚。
御膳房随便漏一点,就够底下人吃得脑满肠肥。
半年后分配差事,李平安想要去尚膳监,实力至少要在同期太监中处于中游。
“你小子倒是有自知之明。”
小荣子眼珠转了转,说道:“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自行参悟摸索着修炼,二是拜个干爹指点!”
李平安心头一紧:“若参悟错了,修炼错了会如何?”
小荣子阴恻恻道:“当然是真气逆转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尽失,重则经脉寸断而死!”
李平安骇然:“还会死人?内侍司不会追究么?”
“追究什么?”
小荣子鄙夷道:“死你这么个蝇头小人物,谁会在意?谁会追究?左右不过再采买几个,外边多的是流民、穷鬼,几个白面馍馍就能换一个!”
李平安呐呐不知如何反驳,因为小荣子说的是事实。
今年万年县旱灾期间,莫要说是白面馍馍,一个糙面饼子就能将人领回家,当童养媳、玩意儿、奴仆、牲口……
李平安沉默半晌,又问道:“荣公公不怕练错么?”
“咱家与你可不一样。”
小荣子翘起下巴,傲然道:“咱家四岁识千字,六岁背唐诗,八岁熟读四书五经,十岁精通诗词歌赋……”
李平安接茬道:“十三岁进宫当太监!”
“……”
小荣子脸色一僵,略有几分恼羞:“奇经八脉,周天穴道,咱家早已滚瓜烂熟,岂会练错!”
李平安眼睛一亮:“荣公公可否指点一二?”
“你这厮拍几句惠而不费的马屁,咱家教你认字,勉强算是等价买卖。”
小荣子冷声道:“至于指点功法秘籍,已有传道受业之恩,你还得起么?还不起就不要开口,免得伤了感情,虽然咱俩没甚感情。”
李平安脸色有些难看,原本还盘算着向小忠子请教,听这话显然是异想天开。
没想好怎么还恩情之前,最好不要开口!
小荣子见李平安吃瘪,心底颇为得意,自己轻易就扳回一局,乡下泥腿子还想玩“借势压人”的把戏。
太监就是这么小心眼,有间隙当场就还回去,绝不隔夜。
小荣子说道:“小安子莫要沮丧,其实你有条学内功的近路,只要肯舍得吃苦!”
李平安连忙求教:“咱家不怕吃苦,还请荣公公指点。”
小荣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咱家听说,周公公收过不少干儿,个个都似你这般,面容方正,骨架宽大。”
李平安长时间吃不饱穿不暖,面黄肌瘦,但是天生高个、宽肩,好吃好喝养一些时日就能魁梧壮硕。
“当真?”
“千真万确!”
李平安不禁心头火热,若能拜周公公为干爹,且不说练功有了着落,去御膳房当差都不算大事。
听小忠子讲,有干爹和没干爹是两种太监。
前者威风凛凛,差事好、升职快,后者畏畏缩缩,只能干苦活累活脏活。
“明儿与小桂子套套近乎,拍一拍马屁,未准将来就是干兄弟了……”
李平安心里盘算如何拜干爹,手上描绘不停,临近晌午才将《莲花宝典》抄录完毕。
字迹大大小小,歪歪扭扭。
小荣子嘲讽说,往纸上撒把米,鸡啄出来的字都比他写得好。
下午。
李平安去学规矩。
昨天学的值守站姿,今儿学下跪磕头。
许公公亲自做示范,双腿并紧膝盖打弯直挺挺跪下去,然后再上半身下探,直至额头触地。
咚!
地面一声清脆声响,许公公再抬头时,额头已经泛起殷红。
“你们仔细学着,一分一毫都不能差,不止要学会还要学精,哪天犯了错,这磕头的本事能救命!”
许公公不擦拭膝盖、额头的尘土,直接坐回太师椅。
那可不是污垢,而是礼痕、谦卑、至诚。
当着任何人的面都不能擦拭,若是让死对头借此传谣,背上“无礼”、“礼数不周”的罪名,哭都没地方哭。
李平安模仿许公公动作,结果下跪时双腿难以完全并拢,自然而然的张开。
啪!
一颗黄豆打中李平安小腿,留下个青紫血痕。
李平安咬紧牙关,站起来再跪下去,结果两条腿不是同时落地,又挨了一粒黄豆。
许公公并非针对李平安,而是惩罚所有姿势不标准、磕头不用力的太监。
手中黄豆如雨点般泼洒,几十上百颗打出去,力道不见丝毫衰弱,数量不见丝毫减少。
这般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放在江湖上堪称绝顶!
许公公说道:“磕头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一辈子都指着它过活,现在不好好学,将来有你们哭的时候!”
小太监们闻言,磕头更加用心起劲。
他们不懂什么叫洗脑、精神控制,明明挨了许公公的毒打,非但不仇恨,反而觉得他是个大善人。
李平安就是如此,忍着膝盖发麻、额头疼痛,不断重复着跪拜动作。
膝盖磨破,额头渗血,他浑然不觉。
脸色麻木僵硬,双眼空洞无神,活像个提线木偶,不过磕头动作却是愈发连续、规范。
足足磕了半个时辰,许公公方才叫停,却也没让太监们休息,而是低头含胸站规矩。
哪个站的不稳,又是一粒黄豆打过去。
李平安磕破了额头,站规矩的时候,鲜血顺着脸颊蜿蜒下流,模样惨不忍睹。
许公公不允许擦拭鲜血,说磕得越是凄惨,越是能让贵人出气,也能让贵人心生怜悯。
“紧要时候,贵人的丁点儿怜悯,就是咱们的活命符!”
第5章虚心假意
许公公教规矩仔细认真,难得的是还会点拨些宫中生存门道,与敷衍了事的周公公相比,愈发显得难能可贵。
李平安觉得,拜许公公当干爹更好些。
日暮时站规矩结束,众太监一瘸一拐的四散离去。
李平安拖着疼痛麻木的身子,经过许公公跟前时,不知是累得腿软了,还是福至心灵。
噗通一声跪倒,额头顺势叩下。
“小安子拜见许公公。”
许公公双目微眯,眼底闪过异色,褶皱的面皮上下抖动,从喉间挤出一串尖细的笑声。
“咯咯咯……果然是个伶俐的,难怪能入那老货的眼。”
说着使了个眼色,旁边侍候的中年太监,上前将李平安扶起,又从袖口摸出个白瓷小瓶。
“这是上等金疮药,敷在伤口很快就能愈合。”
李平安心底略感失望,脸上堆满感激:“多谢公公恩典,小的感激不尽。”
许公公抬眼看着李平安离去的背影,眸光晦暗幽深,思绪浮沉飘飞,良久之后长叹一声。
“咱家当年也是这般摸索着走过来,事事谨小慎微,步步如履薄冰,磕了多少头,拜了多少神,才侥幸活到今日!”
中年太监说道:“干爹既然瞧着那小子顺眼,不妨收为干儿,在您身边伺候左右。”
许公公袖中滑出颗生黄豆,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碎。
“小曲子,你觉得那小子如何?”
小曲子略作沉吟,评价道:“看模样忠厚老实,知道感恩,就是不知资质根骨如何。”
“武道天赋不重要,白莲经玄妙非凡,只要有足够的丹药供应,一头猪都能臻至绝顶。”
许公公幽幽说道:“倒是这人心隔着肚皮,没人能看得清,你又怎么确定他忠厚老实?”
小曲子恍然:“干爹的意思是,那小子耍心机,故意摔倒磕头?”
“无论他故意还是无意,有心还是无心,你全当他心机深沉、虚情假意便是。”
许公公缓缓起身,在干儿的搀扶下回宫。
“在宫里讨生活,要怀疑任何人,怀疑一切事,才能活得长久!”
……
回到住处。
李平安将金疮药敷在伤口,丝丝凉意涌动,下身火辣辣的疼痛霎时减轻,不愧是上等药材。
“这一小瓶,怕是值几十个白面馍馍,许公公当真是好人!”
方才那一跪,半数是腿软摔倒,半数是顺势而为,可惜终究没能拜入许公公门下。
半夜时分,小忠子三人下值归来,李平安讲过此事。
小方子面露诧异,头一回正眼打量李平安,冷笑道:“简单磕个头就想认干爹?你想得太简单了。”
小圆子宽慰道:“小安子做得不错,虽未成事,好歹在许公公跟前露了脸。”
李平安请教道:“究竟如何才能拜干爹?”
“你要有用!”
小忠子沉声道:“干爹与干儿各取所需,干爹需要工具棋子,干儿需要背景靠山,二者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小方子幽幽接话:“互相利用又何止干爹干儿?亲生爹娘亦是一样,否则怎会有养儿防老的说法?”
小圆子轻咳一声打断:“孝道乃立国之本,切不可妄议!”
“利用……”
李平安喃喃自语,隐约明悟了干爹与干儿的关系,再向深处琢磨,似乎小方子说得有些道理。
爹娘养咱究竟是为了防老,还是纯粹的爱?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不通,李平安心中某些原始、质朴的信念,不经意间生出了几丝裂痕。
翌日拂晓。
李平安早早起床洗漱,打水、洒扫。
答应的事自当尽心,何况跟在小忠子等人身后,确实少挨许多欺负。
昨天中午在伙房,亲眼见到一个形单影只的小太监遭人欺负,不但要吃踩脏的馍馍,还要跪着爬出伙房。
欺负人,在宫里是寻常事。
李平安记住了那个小太监名字,叫小海子,身形干干瘦瘦,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
吃过早饭,去内武堂念书。
今天李平安没坐在先前角落,特意寻了个前排空位,紧挨着小桂子的专属位子。
可惜直到周公公来上课,也不见小桂子人影。
李平安暗自猜测:“莫非小桂子已经学会功法,去静室打坐修炼,不来听课了?”
周公公惯例领着念诵《莲花宝典》,比平日里多读了几遍,便让小太监们自行参悟。
李平安颇为懊悔,还不如与小荣子挨着,可以请教文字。
“小安子,哪个字不认得,咱家教你。”周公公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悄无声息恍如鬼魅,阴恻恻的声音森冷刺骨。
李平安浑身一颤,慌忙起身说道:“小的才来不久,大多数字都不认识。”
“无妨,慢慢学,咱家会教你。”
周公公伸出枯瘦褶皱的手,按了按李平安肩膀:“身子骨太单薄了,好生将养,壮实了才好练功!”
李平安挤出感激之色:“多谢公公关心。”
等周公公离开内武堂,李平安方才松了口气,老太监的关怀非但没丝毫暖意,反而有种莫名的森冷。
旁边座位的小太监谄媚道:“恭喜安公公,入了周公公的眼界。”
李平安心中莫名发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能得周公公照顾,拜为干爹是件大好事。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认得咱家?”
“咱家叫小桌子。”
小太监弯腰撅腚回答:“内武堂所有人咱都认得,不怕您笑话,谁发达了咱就巴结上去,毕竟有几分同窗情谊!”
李平安微微颔首,将此事记在心里,往后要像小桌子一样记名认人。
很快,更多小太监围上来阿谀奉承,就像先前追捧小桂子。
一声声“安公公”中,李平安不自禁飘飘然,暂且卸下了心中疑虑,开始提前享受周公公干儿的好处。
此后几日。
周公公对李平安愈发关照,不仅教他识字,还讲解生僻词汇、穴道经脉之类。
二人之间,只差个正式干爹、干儿的名分。
内武堂的小太监们换着法吹捧李平安,各种新鲜马屁词儿,只有想不到,没有听不到。
李平安表面沉迷于此,心中不安却是愈发强烈。
“咱家……究竟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呢?”
李平安冥思苦想、搜肠刮肚,想从自己身上寻到有用之处,哪怕一丁点儿,也能给周公公的关照寻到借口。
然而,他就是个除了身家性命,一无所有的乡下小子!
第6章本心不乱
清晨。
李平安管理洗漱,打水洒扫。
昨晚想通了许多关节,庆幸自个儿没得意忘形,否则失去了小忠子庇护,往后少不得挨欺负。
李平安取出手抄功法,仔细诵读揣摩,与自身映照。
“莲花宝典中‘本心不乱,无碍解脱’莫非是这个意思?”
伙房吃早饭时。
李平安一反常态,没有狼吞虎咽大吃大喝,只盛了碗稀粥垫肚子。
小忠子诧异道:“咱家可是胡吃海喝大半年,才从饿死鬼模样活过来,小安子不到半月就吃腻了?”
“肚子不舒服,少吃些。”
李平安勉强笑了笑,说话时闻到白面馍馍香甜味,口水止不住的溢出,只得混着稀粥咽进肚里。
小方子眉头皱了皱,若有所思,临走前忽然说道。
“小安子,有些事不用急着去反抗,拖一拖就能熬过去!”
李平安微微一怔,平日里小方子总是冷着个脸,心高气傲,不似小圆子亲近和气,突如其来的提点有些不适应。
待小方子走远,他才回过神来,遥遥拱手道。
“多谢方公公教诲。”
随后火急火燎的赶去内武堂,没坐前排座位,而是回到不起眼的角落,挨着同样不起眼的小荣子。
按照常理来说,精通诗词歌赋、穴道经脉的小荣子,学问武功在堂中数一数二,早该冒尖成为风云人物。
偏偏小荣子寂寂无闻,极少与人交流来往。
小荣子一进门,见到坐在老位置的李平安,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哎呦喂,这不是安公公么?咱家给您请安了。”
“荣公公说笑了。”
李平安四下张望,时辰尚早堂内没几个人,压低声音问道:“咱家打听个事儿,小桂子近日去哪了?”
从小桌子口中得知,小荣子与小桂子住同一屋,低头不见抬头见,定然知晓后者行踪。
“小桂子啊……”
小荣子顿了顿,叹息道:“死几天了!”
李平安悚然一惊:“前些日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小荣子意味深长道:“直殿监抬回来的尸首,至于是怎么死的,咱家可不敢打听。”
李平安追问道:“尸首什么模样?”
“惨不忍睹!”
李平安瞳孔骤然收缩,平日里听小忠子闲聊叙话,其中讲最多的就是太监的怪异癖好。
对食,便是其一。
寻常对食是太监与宫女,相互慰藉寂寞,少数太监口味怪异。
“这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馍馍!”
李平安想起爹娘教诲,切莫贪心陌生人施舍的吃食,要么是有毒吃死人,要么是拍花子的拐子。
李平安长舒一口气:“荣公公,咱家记您的恩。”
恐惧往往源于未知,落地之后,反而不再可怕。
乡下小子不识字、不知礼,黑黢黢比不得城里人白净,却天生有一种不怕死、不服气的野性。
小荣子冷哼道:“你小子的恩情,还不如半个馍馍值钱……咱家可怜小桂子,他是个好人!”
书香门第出身的少年,哪里懂得经脉穴道,全是小桂子悉心教导,可谓是传道受业之恩。
如今恩人死了不用报答,只能给周公公添些堵,聊以慰藉了。
李平安不在意小荣子的嘲讽,这厮嘴巴似是抹了便溺,说话向来臭不可闻,早已经听习惯了。
沉思片刻,李平安起身离开,再次坐在前排位置。
很快就有几个小太监凑上前,拍马屁套近乎说吉祥话,希望日后能得些庇护、照拂。
“好说好说。”
“咱家记下了。”
“小邓子是吧,晌午一起吃饭。”
“小桌子,过来介绍大家互相认识……”
李平安笑眯眯的热情回应,不似先前冷淡疏远。
小太监们受宠若惊,小安子相貌平平还有点土,但是有种春风化雨的亲和力,颇具带头大哥的领袖气质。
于是以李平安为中心,十来个少年相处的欢快热络,大有立刻跪地拜把子的冲动。
然而周公公前脚迈进门,后脚所有人轰然做鸟兽散。
一个个颓肩缩项,不敢直视。
李平安顿时大失所望,自己想要靠着聚拢人心,携裹“民意”以自保,简直是痴心妄想。
“大伯聚众抗税的手段,只能吓唬孙扒皮,遇到周公公这般人物,怕是谁也聚不起来……”
周公公念了几遍书,来到李平安身旁,笑容可掬的关心道:“小安子,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李平安忍着恐惧怨恨,低头时脸色阴沉,抬头露出谄媚笑容,指着书上四个字问道。
“请问公公,什么是‘意守祖窍,光照紫庭’?”
“祖窍者,眉心向内一寸三分。紫庭者,元神所居之境。”
周公公详细解释道:“此句是说,打坐时双目内视眉心,意念似守非守,以求虚室生白之通明境界!”
李平安恍然大悟:“多谢公公指点。”
近些日请教任何问题,周公公都能深入浅出的讲解,哪怕没有任何根基的人,都能明白如何练功。
错非心怀歹意,确是个教导有方的良师。
周公公离开前再次叮嘱,要李平安好生将养,允诺身子骨壮实了就收为干儿。
“拜谢公公抬爱!”
李平安弯腰撅腚感激涕零,只是屁股莫名有些发痒。
晌午去伙房吃饭,李平安强忍着吃白面馍馍的欲望,故意去晚了,只喝了一碗稀粥。
下午学规矩。
许公公教授掌嘴要领,巴掌扇在脸上,既要响亮还要清晰,同时得自己计数。
“先学着掌嘴二十,一下不能多,一下不能少。”
宫中贵人的赏赐、惩罚俱是恩泽,必须不多不少才行,胆敢数目不对就有不忠之嫌。
一声令下,广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嘴声。
李平安看着自己的手掌,咬紧牙关下定狠心,全力抽向脸颊,嘴里念叨着计数。
“奴婢该打一,奴婢该打二,奴婢该打三……”
打到第十六下时,李平安错念成“十九”,一粒黄豆不出预料的应声打来。
力道比掌嘴还要大,疼的李平安嘴角抽搐。
许公公教规矩从来是认真细致,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凡是掌嘴数错的小太监,必须从头计数。
李平安足足掌嘴两百余下,终于完整数到二十。
其他太监早已停下,纷纷看向掌嘴不停的李平安,多数是鄙夷嘲讽,少数带着些许同情。
晚间回到住处。
李平安打水照面,看着淤青肿胀、胖了几圈的脸庞,堪比年节时集市上卖的大猪头。
“桀桀桀……”
突然发出尖细笑声,惊飞了檐下夜栖的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