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低语》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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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审判
谢里曼戴着木质手铐,看着祭坛前那身穿深红色法衣的主教,一言不发。
他面临的,是一场宗教审判。
那位主教面沉似水,微微昂着下巴,正努力散发着他的神赐予他的权威。
“姓名。”
“谢里曼·冯·阿登纳。”
谢里曼的回答带着颤音,结合他昂着的头,让人感到一种即将自愿走上祭坛的怪异虔诚。
“我听说,你在亵渎无上的太阳,有这回事吗?”
谢里曼能感受得到周围人的敌意,甚至大殿里那些石柱上刻着的天神雕像,它们的表情都变得怒目圆睁。
“我只是不喜欢太阳永远都挂在我的头顶上,在我出生的地方,有白天,有黑夜,有太阳,有月亮,我们那的太阳会东升西落,不像这里……”
谢里曼的话被人群的窃窃私语声淹没,他们有的呵呵轻笑,有的叹气摇头,但大多数的人在指责谢里曼言论中的亵渎之意。
“肃静,肃静!”
主教的声音仿佛洪钟,在大殿中回响不绝。
无上的太阳会落下,这在他们听来简直匪夷所思。
“有人说你来自充满诅咒与邪祟的碧海?”
“是,五年前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一睁眼就是碧海阴暗的森林。”
“那么五年之前你在哪里?”
谢里曼的视线焦点透过主教,穿过墙壁,仿佛在回忆一件十分久远,但又很清晰的事情。
“之前,我正在地质勘探公司上班……”
他呢喃的是他原本世界的语言,这在其他人听来像是吟诵咒语一般的口音吓得周围人屏住了呼吸。
原本人人都在伸着的脖子此时缩了回去,他们眼神躲闪,窃窃私语原本围成的那个半圆现在扩大了一倍,仿佛只要吸进谢里曼呼出的空气就会被灾厄找上门来。
主教的表情同样惊骇,他高举双手,口中振振有词,仿佛正在驱除邪魔一般。
“这个人的灵魂五年前就死在了碧海!现在的他早已被碧海中的邪魔附体!来人!把他绑下去,让他的肉体回归炎神的怀抱吧!”
火刑的结果并没有让谢里曼感到意外,实际上,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炎神圣殿前的广场上,被绑在火刑柱上的谢里曼抬头望向天空,那挂在每个人头顶的橘色太阳还在那里,上面的几颗黑点清晰可见,像是一颗眼球上的数个瞳仁,俯视着这癫狂的一切。
捆成捆的柴火在谢里曼周边堆了一圈,一个男人正往柴火上倒着煤油,那像是什么东西变质的气味直往谢里曼的脑袋里钻。
人群密密麻麻,他们在主教周围围成一堆,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在享受着神职人员庇护的同时,又不至于冒犯对方的威严,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动物幼崽。
他走到火刑场的旁边,抬起一只手,乱糟糟的人群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逐渐变得鸦雀无声。
他双手一抖,在抖动的宽大法衣垂下之后,他抬起右手,开始念诵法词。
人群低着头,双手合十,有的甚至热泪盈眶,他们跟着主教轻声呢喃,如同夜间随着风儿摇动的树叶一样,发出配合的沙沙声。
“谢里曼·冯·阿登纳!愿烈焰之神净化你的灵魂吧!”
面对神的代言人降下的审判,谢里曼好像没听见一样,他仰着头,根本不去理会沸腾起来的民众以及那越走越近的行刑人。
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所有人的目光被拉到了天上。
黑影逐渐笼罩了所有人,挡住了无上太阳的荣光。
那是谢里曼的飞行船新月号,它像是带着两个浮囊的风帆船。
嗖的一声,一柄带着绳索的钢锚插在了砖石街上,广场上碎石横飞。
与此同时,谢里曼双手一拧,挣脱了那足以拷住一头牛的枷锁,他轻轻松松扯断身上的绳子,踢开柴火,三两步就跑到了钢锚面前,一把将它拔了出来。
新月号极速上升,同时收回钢锚,在众人混乱的尖叫声中,抓着钢矛的谢里曼跟随钢矛离开了地面。
他回头望去,站在人流中振臂高呼的主教完全没了神赋予他的号召力。
尽管他试图让人们不要惊慌,但飞行船那几乎贴着圣殿塔楼的高度还是击碎了神给予人民的安全感,他们到处疯跑,像是受惊蚁群。
“船长,欢迎回来。”
谢里曼“嗯”了一声,他看着自己这位满脸白色胡茬的大副,问道:“安东尼,你们怎么这么慢?”
“这处空岛有三处飞行船卫戍,要让新月号悄无声息的离开泊区还费了些功夫。”
“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在二层货舱,帕托正守着它呢。
哎,船长,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那东西与回归之地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里曼摇着头回答,满脸失望,那失望如此真切,与他出发前的喜悦与势在必得尖锐的对立着。
因为谢里曼做梦都在寻找的这个回归之地,是传说中连接另一个世界的桥梁,是谢里曼返回自己世界的唯一希望。
为了获得有关回归之地的线索、消息、甚至是模糊的传说,他花掉了自己全部的收入,甚至不惜接下这次这种脏活。
舰桥上,舵手与船员长朝着谢里曼行了个礼,他们呼吸急促兴奋不已,像是头一次尝到腥味的猫。
谢里曼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飞行船的气囊开始充盈,速度也开始提升。
安东尼站在谢里曼身旁,说:“船长,我有个疑问,你为什么总是把最危险的工作留给自己去做呢?要知道你可是船长啊!”
显然,在这位老大副的眼里,身先士卒不是船长该做的工作。
“我怕你们做不好,那反而会害死你们。”
看到谢里曼那副令人别扭的虔诚模样,安东尼咧了咧嘴,把脑袋凑近,小声嘀咕道:“船长大人,把你那破东西赶紧摘下来吧。”
谢里曼愣了一下,赶紧摘掉脖子上挂着的吊坠,掏出一个皮袋塞了进去。
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叶子形吊坠是个不折不扣的诅咒之物。
虽然佩戴它能显著提高力量,但它带来的逢问必答,还都是实话实说的副作用却总能让谢里曼尴尬不已。
二十分钟过后,在新月号的后方,三艘小一些的飞行船已经成了时隐时现的小点,它们已经不可能追上新月号了。
“这么小一个空岛竟然还有卫戍飞行船队……”
谢里曼在感叹了一声之后,对着船员们下达了全速返航回港的命令。
对于舰员来讲,返航的命令毫无疑问是他们最希望听到的命令,家乡不止有温暖的床,还有姑娘那柔软的一切。
而谢里曼就不喜欢返航,因为那对他来说等于放弃探索回归之地的方位,这反而离他的家越来越远了。
在返航之前,谢里曼必须要检查货物,那件他不惜冒着火刑危险也要搞到的货物。
当他和安东尼来到二层货舱的时候,轻微的呢喃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谢里曼打开袋子取出叶子形吊坠系在胸前,抽出自制的火枪,从一堆堆货物旁小心的前进。
顺着油灯发出的昏暗光线,帕托隐约的背影出现在了谢里曼的面前,他跪在那里,双肩不停耸动,嘴里阵阵呢喃。
在帕托的旁边,那个雕刻了几条触手的陈旧木箱已经被打开。
“叶丽娜,带我走……叶丽娜,带我走……”
这声音含含糊糊,像是一个受到极度惊吓的人下意识的呢喃。
谢里曼立刻停下脚步,他拦住想要探头的安东尼开始后撤,直至二人离开了二层货舱。
“你没告诉他那东西不能打开来看吗?”
安东尼的两只手抖个不停,灯笼被他晃来晃去,整个一层货舱阴影晃动,仿佛有一群恶灵正在来回游荡。
“我告诉他了……可谁知道他……”
安东尼的视线落在谢里曼胸前的吊坠上,他一把抓住谢里曼的手腕,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船长我问你,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谢里曼从思索中抬起头,眉头皱到了一起。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要咱们俩之间有一个人怂了,那整个飞行船的人都会死。”
安东尼郑重的点头,他的手不再颤抖,他知道船长说的是实话,而且以这三年来的航行生涯来看,船长的判断总是正确无比。
几分钟之后,谢里曼将吊坠与自制火枪交给安东尼,他自己则穿的严严实实,还带着两副厚厚的手套。
“在我盖住那个鬼东西之前,你千万别上,只需要看上一眼咱们可就跟帕托一个鬼样子了。”
谢里曼说完,举起手里的床单,在大概看了一眼帕托的身位之后,闭上双眼,就这么举起床单扑了上去。
混乱之中,谢里曼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他双手用力死死地将它压在身下。
一声凄厉的嚎叫过后,帕托疯了一般的攻击着谢里曼,嘴里嘶吼个不停。
“还我!还给我!”
这声音尖厉异常,像是在用铁片刮玻璃一样刺耳。
谢里曼蜷缩身体承受着帕托的拳头,他闭着眼睛扯动床单,将那个坚硬的物体尽量包裹严实。
“安东尼!我遮住它了!快点!”
安东尼吓呆了,倒不是因为帕托发疯似的攻击,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帕托的脸。
那张脸上双眼的位置已经成了两个深邃的窟窿,鲜血汩汩涌出,帕托那原本黝黑帅气的脸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张毫无血色,扭曲变形的怪异面庞。
在瞥了一眼谢里曼怀里那裹得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之后,安东尼迅速移开目光,冲着帕托就撞了过去。
有着吊坠加持的安东尼这一下就撞飞了帕托,他砸在了货舱一侧的艇壁上,脖子咔嚓一声,整个人顺着艇壁滑了下来。
谢里曼已经裹好了那段硬物,他连同床单一起塞进了木箱,站起身来,长出一口气。
“我我我……没想杀了他……”
“我知道,有时候很难控制力道……”
谢里曼的话还没说完,帕托的身体抽动了几下,晃悠悠的爬了起来,脑袋耷拉在肩膀上,双眼的鲜血还在汩汩流淌。
“还我……还我……叶丽娜……带我走……带我走……”
第二章、普莱姆斯神教
帕托身体僵硬的朝着二人走来,没两步就摔在了地上,但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停止朝谢里曼的方向前进,他开始手脚并用,向前爬行。
谢里曼叹了口气,他将手伸向安东尼,安东尼赶紧把吊坠还给了他。
“枪。”
当被枪响声吸引的船员们拿着各自的武器冲进二层货舱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帕托缩成一团的尸体。
这尸体翻转扭曲,像是一只死去的虫子。
半小时后,船员们在甲板上放飞了帕托的尸体。
拖着帕托的气囊缓缓上升,逐渐远去,船员们在互相拍了拍肩膀之后,返回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谢里曼端着一瓶酒靠在栏杆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枯黄的太阳,那几颗黑点聚集在了一起,像是在与谢里曼对视。
他摇了摇脑袋,看向前方,放眼望去,翠绿的颜色在地平线上与天空交汇,形成了一道无限长的线。
这就是碧海,浩瀚宽广,是巨树的海洋,在这无数的茂密树冠之下,是那无上太阳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里阴冷潮湿,充满恶毒的诅咒与令人发疯的低语,邪祟在泥沼中翻腾,恶灵在薄雾中游荡。
人类,只能生活在那些高出碧海几百米高的空岛之上。
谢里曼闭上眼,揉着额头,每次看向碧海,他的脑海里都会回响起某种低语,他无法分辨那是自己在回忆初来这个世界时的恐怖经历,还是此时确确实实听到的东西。
“船长?”
谢里曼睁开眼,发现安东尼正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盯着自己。
“你也不用懊恼,船员们都知道帕托的死是怎么个事,没人怪你。”
谢里曼没说话,他从安东尼的那躲闪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不曾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掩饰过的惋惜。
“船长,这次回去之后,我就不打算再干了。”
谢里曼喝了口酒,将瓶子递给安东尼。
“为什么?”
酒气跟随叹息声一起从安东尼的嘴里吐了出来,他伸着手指向几乎要看不到的帕托。
“我不想跟他一样把身体献给无上的太阳,也不想跟大多数跑飞行船的一样,坠落在恐怖的碧海之中。
我想埋在墓地里,逢年过节的还能有孩子们来看看我。”
谢里曼再次叹气,安东尼对谢里曼来说不只是经验丰富的大副,还是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救命恩人。
就是他发现了骑在树冠上的谢里曼,并顶着碧海那能把人逼疯的低语将飞行船降到了绳子够得到的高度。
“如果你是在担心这次的特殊货物,那我们之后不再接类似的活就是了。”
安东尼坚决的摇头,他拿出一个老者应有的睿智和温柔看着谢里曼。
“不,谢里曼,我跑飞行船跑了几十年,其他舰长的航图上有二十个空岛位置就算了不起的了,而你的那张航图上,详细的标注了七十七个空岛方位。
听着,我不是无法体会探索带来的乐趣,只是我太老了,我会绊住你的!
我打赌,在不久的将来,众人将会为你立起雕像,就立在圣殿里那些神像的旁边!”
谢里曼苦笑,他并不像安东尼所说,为了人类的发展而探索。
他之所以不断的探索,是在寻找一个叫做回归之地的地方,那个传说中连接两个世界的空岛。
在他的世界,等着他的是他患难与共的挚友和那老迈的双亲。
安东尼退出探索的决心就像谢里曼寻找回归之地的决心一样坚定,他的挽留显得苍白无力,只能任由自己失去这一有力的臂膀。
三天后,新月号即将抵达瓦兰斯大陆岛。
谢里曼抱着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木箱站在舰桥,看着碧海与天空交接的地平线上,缓缓出现的灰色岩壁。
一开始只有一点,随着距离的靠近,这个点慢慢变成了线,随后在碧海与天空之间,它形成了一道长长的灰色横线。
空港码头很热闹,这里有前来买断货物的商人,有修补飞行船的工匠,还有三三两两朝着小伙子抛媚眼的漂亮女人。
射出绳索,新月号缓缓的进入泊位,舵手庞德小心的控制着,飞行船两侧的气囊嘶嘶作响,调整着新月号的高度。
靠港之后,大副安东尼站在甲板上,老练的与税务官周旋,船员长希尔彼得集结船员,准备安排一会的卸货工作,舵手庞德叼着烟站在自己的操控区,准备随时调整飞行船浮力以配合船员卸下货物。
谢里曼大步的走出舰桥,机械师康尼紧随其后。
“把气罐装满压缩羽气,羽气可是飞行船升力的关键,别用那些全是杂质的便宜货。
检查气囊和蒸汽机,还有,辅升翼的问题该好好处理一下了,从橡树岛出发没多久那东西就一直在吱吱响……”
身材瘦小的康尼一项项的记录着船长的要求,眼看船长要跳上码头,他伸手拉住了对方的胳膊。
谢里曼转身盯着康尼,投去疑问的目光。
康尼将带着护目镜的帽子拿在手里捏来捏去,一脸怯懦。
“船长……我有个设想,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新月号的速度。
只是……我这次保证会控制成本!”
谢里曼挥手,对这个小伙子关于创新方面的要求,他一向是有求必应。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机械师,康尼,给自己点信心,大胆去做。”
虽然谢里曼一脸鼓励的样子,但在心里他已经开始计算了。
安东尼需要分走一部分钱安享晚年,新月号需要补充压缩羽气和燃料,船员们的饷钱,下次航行的补给品费用,维修费用,康尼那烧钱但每次都能排得上用场的小发明,等等等等……
“哪个世界都一样,没钱真是寸步难行啊。”
作为瓦兰斯大陆上最繁忙的港口之一,枫叶镇有着远超其他内地城镇的规模,它甚至要比一些无人的小型空岛还要大上一些。
这里不止有瓦兰斯大陆岛的本地人,还有皮肤白皙金色头发的摩安珂大陆岛的姑娘,甚至还有安达瑞斯大陆岛上那些教律严苛的贝蒂加斯人,他们脖子上戴着指头粗的铁链,彰显着他们为主付出一生的坚定信仰。
谢里曼抱着裹着床单的箱子穿过满是人海的集市,绕开叮当作响的铁匠铺,来到了圣殿街那普莱姆斯神教充满威严的巨大建筑物面前。
这里门户大开,虔诚的信徒们匍匐在地,口中阵阵呢喃之后弓腰起身,迈了两步之后,再次匍匐身躯。
大殿中传出了低沉,但极富穿透力的歌声。
那些声音引得人的内脏都跟着颤抖,让人真正由内而外的生出一种敬畏感。
殿内的那雕刻着众多神像的立柱旁有着一条条的长椅,长椅上坐满了信众,信众们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随着那一个个胸膛的起伏,他们的呢喃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阵阵的混响,在大殿的石壁间来回回荡,像是一首首悲戚的挽歌。
谢里曼没有加入到信众的弥撒之中,他不信教,不管是崇尚光明的普莱姆斯神教还是什么别的,他一概不信。
他来这里,只是来送预定好的货物。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在举行弥撒的教会司铎身上。
司铎一身粗布灰袍,手中举着一个倒挂的十字架,正念念有词的引导者信众们祈祷。
谢里曼很耐心的等到了仪式结束,人潮褪去,才在终殿偏门的方向见到了正在等他的司铎乌利安。
乌利安盯着谢里曼怀里的包裹很久,最终抬起眼皮。
“只带回了圣物?那就是说,你没找到回归之地?”
谢里曼摇了摇头,说:“没有,您给的那份关于炎神教的描述的确很像回归之地,但它并不是……”
“嗯……那你跟我来吧。”
教区很大,谢里曼跟在乌利安身后走出大殿,穿过回廊和马厩,最终停在了墓园区东侧的一处小房子旁。
乌利安轻轻的叩响房门,一声低沉的询问飘了出来。
“马里乌斯大人,谢里曼来访,我想他带来了圣物。”
乌利安一边说,一边还看向谢里曼怀里那个漂染成蓝色的包裹,眼神之中充满了怀疑。
“让他进来吧。”
乌利安后退了一步,向谢里曼做了个请的手势,谢里曼呼出一口气,推门而入。
这是一个阴暗至极的房子,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一根摇曳不停的蜡烛。
主教马里乌斯坐在一个木质圆桌的后面,整张脸躲在兜帽的阴影之中。
“看来你已经成功夺回了我们被炎神教偷走的圣物……”
马里乌斯的声音十分怪异,像是一个即将溺亡之人喉咙中发出的咕噜声。
这声音在谢里曼听来,犹如毒虫爬上后背,令他本能的感到危险。
“主教大人,我的钱呢?”
“去吧,乌利安会安排好一切的。”
见谢里曼不肯离开,马里乌斯笑了笑,那笑声仿佛是沼泽地里冒出来的几个泡泡。
“难道你要看着我验货吗?”
帕托的下场历历在目,谢里曼只能告退。
在谢里曼走后,马里乌斯主教站起身来。
他抬起左臂,袖管中伸出数条湿滑的触手,这些触手扯开箱子上的床单,将雕有触须浮雕的小木箱完全包裹了起来,像是信徒在簇拥着他们的神明一般。
“乌利安!把钱给他。”
房子外的乌利安在听到主教的吩咐之后,弯腰鞠躬,随后拉着谢里曼离开了墓园。
五千安达迪尔金币不是个小数目,这足以应付谢里曼接面对的财政危机。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想尽可能的把这笔钱用在对新月号的硬件升级上。
一声尖啸划过长空,紧接着强烈的震感从脚下传来,谢里曼跟路人一样,蹲下身形四下看着。
“地震了?”
好在这地震很快过去,街上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在经历过与路人同样的迷茫之后,谢里曼松开了兜里的挂坠,他抬头望去,发现那昏黄的太阳上又多了一个蠕动着的黑点。
第三章、奇怪的留言人
船长室内,谢里曼盯着自己的航图陷入了沉思。
在这张边缘有些发黄的厚纸上,有的地方是新画上去的,但大多地方字迹已经显出了时间的痕迹。
据他的测算,这处世界远比他航图上已标记的地方要大得多,如果漫无目的寻找回归之地,那他怕是一辈子也找不到。
一阵敲门声之后,安东尼的询问声响了起来,谢里曼赶紧收回心神,将航图卷起,让安东尼进来。
“船长,我最后的工作做完了……”
谢里曼拿出酒杯倒酒,将杯子推到了安东尼面前。
“这次的货物卖的价格还行,那些瓦兰斯大陆上没人尝过的火舌酒倒是让我们赚了不少。”
安东尼说到这里停了停,一番欲言又止的样子之后再次开了口。
“那个,康尼跟我要走了两百安达迪尔金币,他说你知道用途……
或许我不该说这种话,但这几乎是我们这次航行的全部利润了……”
谢里曼点了点头,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羊皮袋递给安东尼。
“安东尼,这个应该足够你安度晚年了。”
安东尼打开袋子一看,黄灿灿的颜色映了他一脸。
“这太多了……”
“多的就当是报答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吧。”
安东尼点了点头,收好羊皮袋,呼出一口气。
“那个,灰鼠酒馆那边有个商人在找人运货物……”
谢里曼没等安东尼说完就开始摇头,这令安东尼叹了口气。
“你可以在运输的路上探索一下周边嘛!至少可以分摊一下康尼花掉的大笔资金啊!”
安东尼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意识到,拿了钱,自己就不再是新月号的一份子了。
他垂头丧气的把酒喝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恍恍惚惚,仿佛三年来探索天空的每次新奇画面正在面前一一闪过。
“新月号是艘探索船,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探索,如果我们没有接受这次探索以外的委托,帕托也不会死掉。”
谢里曼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安东尼的肩膀,接着说:“老伙计,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你不必担心我的生计问题。
别愁眉苦脸的了,让我送送你。”
船员们已经拿着饷钱离开了新月号,只剩远居达瓦兰斯大陆岛内陆的厨师马索和无家可归的康尼。
实际上,大部分船员也不会花上两天的时间回家,他们往往把那些饷钱都花在了枫叶镇的酒吧和那些柔软的女人身上。
在送走安东尼之后,谢里曼同样来到了光芒酒吧,但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他来这里,是为了确定下次航程的方向。
“噢!我们伟大的探险家谢里曼·冯·阿登纳来了!”
酒吧老板举着刚打的啤酒呼喊着,但酒吧里的响应却寥寥无几。
谢里曼微笑着盯着酒吧老板那两撇浓密的胡子,坐在了吧台前的老旧木质椅子上。
“别拿我开涮了阿斯图,我走的这些日子里有没有人来找过我啊?”
阿图斯抬起粗壮的胳膊从酒架的上层取下谢里曼存在这里的半瓶酒,倒进了一个精致的水晶杯中推了过来。
“有,不少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小本子,直接丢给了谢里曼。
谢里曼一条条的看着,这三个月来确实有不少人希望见到自己,以至于阿图斯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了一整页的姓名地址。
但在这些人里,大多是想来买断航线方位的商人,谢里曼并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
因为他曾经卖掉过一个前往小型空岛的航线。
一开始,那个只有一个镇子的空岛确实走向了繁荣,但随着当地特产竹麦甜浆的价格越卖越高,镇子上的人开始只播种竹麦了,甚至连唯一的铁匠家也关了铺子,跑去跟别人抢地种了。
小体量、出产单一的经济体系很快让他们面临灾难。
那家买了谢里曼航线的商人突然压低了甜浆的收货价,提高其他生活必需品售价,这直接摧毁了那个小镇的经济。
有些明白过来的镇民们打算重操旧业,让空岛的经济再次多元化起来,但那没用,商人已经把他们给算得死死的了。
竹麦甜桨的收货价被定在了一个精心策划的数字上,要是一直种还好,停俩月就得耗尽储蓄,等着饿死。
半年前,谢里曼在路过那个空岛时准备登岛补充一下补给,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里已经发展到了每个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拼命种竹麦的地步,他们连铁钉这种最简单的日常用品都依赖那帮收割他们的商人运进岛来。
最令谢里曼感到恶心的是,当初买他航线的商人在得知他需要补给的时候,狠狠的宰了他一笔。
虽然有仇必报的谢里曼在随后使用手段找回了场子,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卖过自己航图上的任何航线,哪怕那是一个无人的空岛。
谢里曼皱着眉,在乱如杂草的字迹中仔细的分辨着求访目的,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一个叫约翰尼·劳伦兹的名字上。
“我希望能跟冒险家谢里曼·冯·阿登纳先生一起聊一聊失落王族的传说。”
失落王族,是在指两百年前丢掉瓦兰斯大陆岛统治权的那个切尔维西家族?
带着这样的疑问,谢里曼招手叫来了老板阿图斯。
“这人长什么样?”
阿图斯把脸凑过来看,眉头舒展开来。
“噢他啊,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灰色头发,五十岁上下,带着个高礼帽,穿得很考究,剑鞘上还有着华而不实的金色花纹。
嘁,他一进门就用手帕捂着嘴,满脸嫌弃,也不肯喝酒,就直说要留言给你。”
谢里曼对这个人很感兴趣,他翻动本子,却没找到相应的地址。
“怎么没地址啊?”
“他说我这里像是牲口棚,我怎么可能把这种家伙留在我的店里。”
这个结果令谢里曼大跌眼镜,但他偏偏拿阿图斯毫无办法,这个人简直是把酒吧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那我上哪找他去?”
看到阿图斯一脸无所谓的耸肩,谢里曼只能放弃,在用过那五年都没吃惯的甜汤之后,他离开了酒吧。
一路上,他将切尔维西家族的历史,和与他们家族相关的传说从记忆的边角里抽离出来,试图组合在一起,但毫无头绪。
他毕竟才来这里五年,在历史和传说这方面的了解程度自然是比不上从小就在本地长大的本地人。
可偏偏他寻找的回归之地就是个传说中的地方,他需要在传说中抽丝剥茧,竭尽全力的找到这个地方。
谢里曼丢掉烟头,头顶的太阳依旧照耀,根本不顾及现在已经过了二十点的时间。
与自己世界那炽烈太阳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不同,这里的太阳发出的黄光在谢里曼看来总觉得像是风烛残年,病恹恹的。
谢里曼受够了这诡异的太阳,尤其是太阳上那些黑点,它们总在太阳表面来回游弋,像是在马匹毛发中蠕动的蜱虫。
他掏出自己的小皮本子,在众多被划掉的线索中,他将代表炎神教的那条“从烈焰中来,回到烈焰中去”的线索反复的划了几遍。
在众多被划掉的线索中,这条炎神教的线索无疑与其他的一样,跟回归之地毫无关系。
他将皮本子翻回第一页,看着回归之地的那条唯一线索,陷入了沉思。
“在碧海之上的另一个汪洋之中,有一座宏伟的宫殿,它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桥梁,是只有抛弃一切希望才能通过的不归之路。”
碧海之上的另一个汪洋,说的难道是某个空岛上的巨大湖泊?
还是说这个世界还有着其他的构造地形?
如果可能,谢里曼还真想仔细的探索一番碧海那繁茂树冠之下的区域,但他知道,那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五年前,在勘探队的谢里曼正兴奋的取下钻头上的地质样本,常年的钻探经验告诉他,这次他们要发财了。
地质样本上闪烁的微小颗粒是高含量金矿的象征。
正当他打算上报自己的发现时,他注意到了那根圆柱形的地质样本上有一块黑色的断层,它不像是煤层那般松散,反而看上去坚硬,像是玻璃一般。
就在谢里曼伸手触碰到那块黑色的东西时,它像是活了一般顺着谢里曼的手指闪电般的窜了上来。
等谢里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来到了一片幽暗的森林。
那高耸的建筑比他见过的任何树木都要庞大,树冠与树冠紧密相连,将天空遮了个严实。
接下来的事,是无边的恐惧与深深的绝望,以至于谢里曼在获救之后,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几乎完全忘了碧海之中发生的事情。
回过神来的谢里曼发现自己已经浑身冷汗了,他赶紧驱赶思绪,将碧海那片片恐怖回忆从脑海里驱离。
一抬头,他愕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空港前,他抹了把脸,自言自语。
“这个回归之地到底在哪呢?”
空港依然忙碌,永昼的生活并非一点好处也没有,那就是三班倒的工作制在这里实行起来十分方便。
每个人都有自己睡觉的时间点,他们不必像谢里曼的世界那样,要等到夜晚。
穿过一个个泊位,躲开运送货物的马匹,谢里曼回到了自己泊位前,他发现,停泊着新月号的泊位上,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带着高礼帽,一身考究的贵族打扮,佩剑被他杵在地上,似乎漫长的等待已经将他的耐心消耗殆尽了。
尽管如此,他似乎依然在努力的保持着绅士的一面。
见到谢里曼朝他走来,他从坐着的木桩上站起身来,那狼一样的眼神快速的将谢里曼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随后,他嘴角上扬,嘴唇上方的两撇小胡子跟着嘴弯到了更高的高度,看上去有些滑稽。
他抬起手捏在帽檐上,将高礼帽微微抬了一下,用略带沧桑的口音说道:“想必阁下就是冒险家谢里曼·冯·阿登纳了吧?”
谢里曼驻足,用同样锐利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绅士。
“您是?”
“我是约翰·劳伦兹。”
第四章、找上门来
谢里曼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绅士,那个被阿图斯赶出酒馆的留言人,约翰·劳伦兹。
“约翰·劳伦兹先生,我正在为如何才能见到您而大伤脑筋呢。”
约翰抬起带着白手套的手与谢里曼握在了一起,很快抽了回来。
“看来阁下是去过那个牲口棚一样的酒馆了……
我无法理解,像阁下这种名声在外的探索者、冒险家,为什么要把联络地点放在那样一个臭气熏天的地方,您没有自己的府邸吗?”
谢里曼无奈的笑了笑,他伸手请约翰登船,并带他直奔船长室。
“欢迎来到新月号,这里就是我的府邸。”
谢里曼一边说,一边卷起航图与测算稿,清空桌面后他拿出酒杯,准备款待自己的客人。
“噢……不不不,您应该在大陆岛上有一个自己的住处,哪怕您只把它当成自己的邮箱。”
约翰说着,接过酒杯,在看了一眼杯子的洁净程度之后,他颇为赞许的点了点头。
“我没有钱,我把几乎所有的钱都用在探索这件事上了。”
“这很好,专注是成功的必要条件,这对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将会很有用处。”
谢里曼有些诧异,他以为约翰是来找他聊一些寻找传说中遗迹空岛之类的事情。
为了寻找回归之地,只要一听到有与回归之地相关的,或者有什么东西类似回归之地功效的传说,他就会仔细聆听,收集信息,在茫茫碧海上空寻找这个地方。
而合作这个商人常用的字眼,令他心生警惕。
约翰眯起眼,他老辣的察觉到了谢里曼的兴趣正在流失,于是他决定单刀直入。
“请原谅,谢里曼阁下,我在找到您之前对您进行了一番了解。
据我所知,您在五年前凭空出现在猎鸥号飞行船上,当了两年的船员,之后买了自己的飞行船,然后就一路探索至今。
我不禁在想,您到底在寻找什么?
直到今天,我碰到了一个退了休的大副,他告诉了我答案。”
谢里曼眯起眼,五年来,出自碧海的身份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现在,一个了解自己的陌生人出现在面前,听上去,这个人还与安东尼有过长谈,这令他警惕了起来。
“噢?你见过安东尼了?他都说了什么?”
约翰放下酒杯,一脸笑意。
“您别紧张,安东尼一直在称赞您的睿智,他说您是这个大陆岛上最厉害的船长。
他跟我讲您是怎么控制飞行船穿越鬼雾,如何在铺天盖地的翼魔中逃生……总之精彩极了。”
谢里曼抿了一口酒,对于约翰的夸赞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没说别的?”
“他说您在找一个叫做回归之地的地方,是这样吗?”
谢里曼不动声色,见约翰不再讲话,他呼出一口气。
看来安东尼并没有说出自己来自碧海的事情,他只是想给自己拉一笔生意而已。
“那么,抱歉了约翰·劳伦兹先生,既然您知道我在寻找碧海中的回归之地,那您就应该知道我对其他的探索方向没有兴趣。”
“我当然知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回归之地。”
听到回归之地,谢里曼按住狂跳的心,免得寄予希望之后又过度失望。
“噢?您知道这个地方在哪?还是说您也认为它的存在只是个传说?”
“不不……我并不知道。”约翰摇摇头,双手放在桌上,大拇指相互绕来绕去。
“看来我需要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了。
我,约翰·劳伦兹·切尔维西。
是最后一个切尔维西王第十代子嗣,是瓦兰斯大陆唯一正统的继承者。”
对方字正腔圆的自我介绍让谢里曼目瞪口呆,缺乏对瓦兰斯大陆历史了解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面前是一个王族的后代。
这王族的光环几乎将谢里曼镇住,好在他的世界里有这么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保持着礼貌,不卑不亢的回了一句:“可您还是不知道回归之地在哪啊……”
面对这本该尴尬无比的问题,约翰也不生气,他笑了两声,身子往前探去。
“你知道作为一个王族,什么东西最多吗?”
谢里曼想了一圈也只剩下钱跟女人两个选项,他突然感觉自己粗俗无比。
“是藏书,王族的藏书量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
约翰说着,脸上那兴奋的神色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落寞。
“当然,随着我们家的下台,宫殿被毁,但很多知识和信息我们还是通过家族录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有那么一本书,它确实提到了回归之地,所以我断定,回归之地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说,你知道回归之地在哪?”
约翰叹了口气,说:“我刚才说了,我并不知道回归之地在哪。
在我们家大势已去的时候,为了避免遭到清算,王室成员们纠集了三十九艘飞行船逃离了瓦兰斯大陆岛,他们满载着财富,书籍,奇珍异宝。
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了,没人知道他们在哪,我希望阁下能够帮我寻找一下他们的下落。”
谢里曼沉思了一会,从兜里掏出小皮袋,拿出那个墨绿色的石头叶子吊坠,攥着绳子伸到约翰的面前。
“摘掉手套,握着它,我有些问题要问你。”
约翰疑惑的与谢里曼对视,谢里曼微微点头。
“放心,它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伤害。”
约翰摘掉手套,将衰老但依然细嫩的手抓在了墨绿色的石质挂坠上,一股力量感流进了他的身体,令他颇为惊讶。
“我问你,你确定有一本书记载着回归之地的位置吗?”
“我确定!”
约翰立刻回答,斩钉截铁。
“你确定这本书跟着船队离开了瓦兰斯大陆吗?”
约翰用力点头,回答的依然坚决。
“那你是怎么知道两百年前的事的?”
“这很简单,我们家依然保留着记录家族史的习惯,两百年前离开大陆岛船队的装载目录现在还附在我们家家史录里。”
“那既然是两百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上面有本书记载着回归之地?”
“我刚才说过,我们有家史录啊,家史录里不光记事,还会收入每个家主的日记,两百年前的家主沃尔,他就在日记里提到过那本跟着船队离开的书里,有一本是描述回归之地的。”
“我要看这本日记。”
约翰的眉头皱在了一起,谢里曼知道,叶子挂坠的副作用只能让别人说实话,并不能让人服从。
表情虔诚的约翰察觉到自己正难以控制的吐露实情,他赶紧松开了手,警惕地望着谢里曼。
“希望你原谅,约翰先生,我必须确定您说的回归之地的事情是真实的。”
“既然我已经把话都说开了,那我们的方向就一致了,对吗?”
五年来,谢里曼从未获得过关于回归之地如此明确的线索,那立刻起航的心愿狂跳不止,即便如此,他还是将激动的心情强压在了心底。
他一边把吊坠装进皮袋一边问:“那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约翰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对方被说服的他此时也是心情轻松。
“我知道,您很擅长航行,您似乎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航行技术,在您的航图上这些线条、奇怪的符号就连我这个经常带领商队航行的队长都无法看懂。
当然,这也是我希望能跟您达成合作的主要原因。
不过您不必担心,我并不是觊觎您的航行术,我要是两百年前被飞行船队带走的财产。”
谢里曼从约翰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势在必得中察觉到了野心,那是一种王族特有的上位者的威压,尽管约翰表现得彬彬有礼,但这种威压依然存在。
但谢里曼对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不感兴趣,他只想回到那心心念念的地表世界。
“好,蒂莫西书归我。”
约翰点头,二人沉默对视,气氛诡异的变得尴尬起来。
“那这样的话,我需要线索,两百年前起航的港口、航向、携带给养等等,所有你掌握的信息我都需要。”
“那就请谢里曼先生跟我回寒舍一叙。”
约翰戴上手套,优雅的站起身来,在他微皱起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带着深沉的好奇。
“请您务必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那个奇怪的小石头……您是在哪里得到的?”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谢里曼笑着呼出一口气,终于有了靠谱的探索方向,这令他心情愉悦。
与谢里曼愉悦的心情不同,没能完成任务的司铎乌利安正承受着主教马里乌斯的训斥。
“九艘飞行船,九个探索方向,六艘失踪,只有一艘带回了我主的圣骨……
这就是你挑的人选吗?乌利安!”
“主教大人,那只是传说中的空岛,找不到也正常……”
“传说?你在质疑主的存在吗?!”
马里乌斯的呵斥声像是山谷中滚落的石块,低沉但声声回荡,乌利安浑身一抖,汗如雨下。
“不,并不是这样,主教大人,我是说您给的那些线索太过模糊,谁能凭着几句话就能在浩瀚的碧海中找到针眼大小的空岛啊……”
“那个谢里曼不是做到了吗!?”
乌利安沉默了,谢里曼的成功是确实存在的,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你找的那些废物船长在浪费我主宝贵的时间!如果错过了应许之日,你就等着主降罚与你吧!”
第五章、仪式
即便是没落王族的庄园也有着浓厚的贵族气息。
马车穿过大门后一路小跑,绕过花园,直奔那满是窗户的庄园大屋。
谢里曼跟在约翰身后进入大屋,映入眼帘的从敞开着的古朴木质雕花巨门,到有着雕刻着简单线条石柱的大厅,再到扶手上有着浪花浮雕沙发的会客厅。
谢里曼不得不承认,庄园大屋的每一处都透着一种内敛的古典美,而这种古典美,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一种与圣殿类似庄重。
在面对约翰的妻儿以及其他贵客时,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谢里曼拘束到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回礼。
没有人指责他的失礼,反而是他一言不发着的微笑引起了人们的好感,他们纷纷礼貌的注视着二人穿过会客厅,走向前往书房的楼梯。
这处书房没有窗户,出了门以外的三面墙壁上都是书架,书架里满是大小不一的书籍。
一位年轻的金发青年站在梯子的顶端,正全神贯注的盯着手里的书。
“安普顿,出去吧,我要跟谢里曼先生聊些事情。”
“谢里曼先生?是那个冒险家谢里曼·冯·阿登纳吗?”
安普顿一脸兴奋,他麻利的将书签夹在书里,放回原位,跳下梯子,走向谢里曼。
从相握的手上,谢里曼感觉到的不止是安普顿的热情,还有娇生惯养的人生。
在这个世界,也就这帮贵族的手可以软得像是刚落生的猪仔了吧。
“谢里曼先生,我经常在光芒酒吧听到您的故事,那简直是精彩极了……”
“安普顿,不要浪费谢里曼先生的时间。”
安普顿的话没说完,约翰就严厉的下达了驱逐令,安普顿只能尴尬的笑了笑,蔫头耷脑的离开了书房。
约翰抽出了书架上的若干书籍之后,搬动了一个开关,一扇暗门打开,他看向谢里曼,在请对方入座稍等之后,他转身走了进去。
约翰的自曝秘密让谢里曼心生警惕,但当他看到从密室出来的约翰中怀里抱着的十几本厚重牛皮记事本的时候,他的警惕变成了敬畏。
“这是两百年来,我们每一位正统的王位继承人在寻找飞船队所作出的努力。”
谢里曼恍然大悟,切尔维西王族在丢掉政权后的两百年里,每一刻都在为恢复王权而努力着。
谢里曼难以可以想象,当年被飞船队带走的是怎样一笔巨额的财富。
“两百年……都没找到吗?”
谢里曼嘟囔着打开从最顶上拿起一本记事本,那分量超出了他的想象。
“您知道的,飞行船的航线,除了链接三个大陆岛的贸易线以外,其余涵盖的范围不足二十个空岛。
这不是因为人们不想探索,是因为人们没有完善的定航技术。”
“是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颗始终挂在头顶的太阳,你们拿什么确定航向啊……”
翻看记事本的谢里曼漫不经心的说出来心里一直想要吐槽的话,但翻了两页他就发现了问题。
这些记事本上的东西记得太杂了。
他叹了口气,说:“看来这些东西我是没办法带回去看了是吧?”
“实际上您连这个书房都不能带出去。
我会为您提供客房,假如您不想住在我这里,那我会派人负责接送您的往返。”
谢里曼愣了愣,尴尬的笑出了声。
“那有什么用呢?你就不怕我出去乱说?”
约翰耸了耸肩,说:“就像您口中的星星一样,一般人听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里曼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看着约翰。
“你知道星星?”
“我在家族笔记上看过,那是一种飘在天上发光的小点。”
“那他是哪里看到的?”
“是在我们家还掌控着摩安珂大陆的时候,我的那位先人在蒂莫西书上看到的。
但老是说,我一致认为那是一个有趣的幻觉,因为我完全无法想象那么一种东西的存在。”
“它真的存在,不过不在这里。”
谢里曼呢喃着,从对星星的回忆中抽回思绪,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对线索的筛选过滤工作中去了。
约翰看着沉默不语的谢里曼,悄然起身,像是生怕打扰这个沉寂在工作中的狂人一般缓缓的退出门去。
门外,他的长子安普顿正等在那里,一脸期待。
“不要去打扰他。”
听到父亲的话,安普顿以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张扬表现出兴奋的模样。
“那就是说我们即将起航了?”
约翰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兴奋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拿到线索到确定航向,我们不知道他要用多久,在此之前我们要先完成王位的传递仪式。”
安普顿愣在原地,直至约翰回头看了他好一会他才颤巍巍的开了口。
“父亲,您完全可以自己取回王族圣物,只要有王族圣物在,那我们……”
“不!”
约翰坚定的打断了安普顿的话,他将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眼神中充满了带着羡慕的不舍。
“我有数,孩子,咱们历代的王位继承人都在致力于寻找王族圣物,他们的足迹之广阔恰恰说明了这个世界有多大。
我老了,无论是剑术还是反应速度都在退化,碧海的上空很危险,光是有谢里曼是不够的。”
约翰说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像是在传递某种意志。
“接下来要靠你贯彻王族的信念了。”
关于线索的筛选工作量过于庞大,以至于半天的时间谢里曼只看完了其中一本,而这只有总工作量的十分之一。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旁默不作声的约翰吓了他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您看到伯翰明手记第五百四十七页的时候。”
谢里曼有些尴尬,自己在别人的书房里似乎有点反客为主了。
“约翰先生,我是个粗人,如果有失礼的地方请您当面指出。”
约翰摆手,他脸上的笑容不是敷衍的客套,带着那种得到秘宝钥匙的欢愉。
“恰恰相反,我对您能够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感到十分的愉快。
不过,您也该适当的休息一下了,餐点与客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如果您坚持要回您的飞行船的话,我来安排人送您。”
谢里曼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刷刷点点写了几句话之后,交给了约翰。
“我离开飞行船的时候很匆忙,但我也不想在筛选完线索之前回去,这个便条麻烦你交给我的船员长希尔彼得。”
约翰接过便条,在书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放了进去。
整个过程出奇的谦卑,仿佛在伺候一个得罪不起的上位者,完全没有王族的高傲,这反而弄得谢里曼浑身不自在。
几分钟之后,谢里曼被领到了一个有着厚厚的黑窗帘的房间,这房间不大,但准备的十分充分。
谢里曼一下子就看出来,约翰在有意的制造一个跟自己船长室类似的幽暗环境。
他冲着对方微笑,说:“真是有劳费心了。”
约翰做了个请的手势,在谢里曼坐在沙发之后,他微微欠身。
“我会让下人把您的餐点送来,之后这位下人会一直站在您的门口,如果您醒了之后想要继续工作,就告诉他,他会带你来找我的。”
人往往就是如此,当你将全部精力投入在某一件事上的时候,往往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不知疲倦,但当你将注意力移开的时候,积攒的疲劳就会一股脑的爆发出来。
谢里曼就是如此。
他没能等来下人送来的餐点,坐在小沙发上就睡着了。
约翰为他盖上毯子,那轻柔的动作仿佛是在遮盖某个珍贵的艺术品。
安普顿已经等在了门外,他再也没了昨天的兴奋,心事重重,一脸不舍。
“父亲,仪式已经准备完毕了。”
约翰在前面像,步伐坚定,像是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战士。
“您……不再考虑考虑了?”
约翰听得出儿子心中的不舍,但他并未停止脚步。
“孩子,我要面对的并非世俗意义上的死亡,等完成王位传递仪式之后你就会明白这一点。”
仪式的地点是一处深藏地下的深窖,是那个无上太阳都无法照耀到的黑暗角落。
约翰的妻子奥沫捧着一本典籍,双眼通红,显然她知道这场仪式意味着什么。
而约翰的小儿子,则拉着姐姐的手,淘气的试图去触碰摇曳的烛火。
约翰拿着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一道血口,将鲜血滴进质地古朴的水晶杯中,他一边等待着杯中的鲜血足够画成法阵,一边对一旁的安普顿交代着什么。
实际上他没有什么好交代的,因为他所有的重要都记录在历代继承人都会去写的家族录中,那些完成了的和未完成的都是如此。
即便如此,他还是叮嘱着一些琐碎的事情,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家长,叮嘱独自在家的孩子要记得按时吃饭一样。
安普顿也在收集着自己的鲜血,他滴的很慢,仿佛这样就能挽留父亲一样,虽然知道这是徒劳,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听到父亲多说些什么。
“对了……谢里曼有一个叶子形状的吊坠,那应该是个诅咒之物,它能让触碰它的人不由自主的说实话。
在找到王族圣物辉煌之心之前,不要暴露出任何对他的敌意。
在找到辉煌之心之后,到完成复国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原本的打算是杀掉他的,现在这个决定权交给你了。”
安普顿静静地听着,认真的思考着,因为他不是那个独自在家的孩子,叮嘱他按时吃饭的父亲将永远不会回来。
“那他掌握的航行技术呢?”
“那对统治并无帮助,可有可无。”
在多的话也有尽头,那手腕上涓涓流出的鲜血像是那一去不回的时间。
在奥沫那一声声的抽泣声中,在两个孩子惶恐的注视下,二人开始默默的画着各自的法阵。
沉默如此沉重,仿佛粘稠的沥青一般令人无法呼吸。
即便如此,安普顿还是开了口。
“父亲,您不跟母亲告别吗?”
约翰呵呵一笑,手上动作依然精准,稳健的像是一座山峰。
“小子,不要小看你的母亲,她是王的女人,嫁给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有了觉悟。”
逐渐的,两个法阵相交在了一起,形成了两个有着繁杂铭文的相连圆形,二人站在各自的法阵中心,手拉在一起。
“开始吧奥沫。”
随着约翰的吩咐,挂着眼泪的奥沫表情变得决绝,她捧着典籍,一字一句地念着晦涩难懂的法文。
光芒从约翰胸口冒出,它刺破衣服,将整个深窖照的亮如白昼。
奥沫法文越念越快,语气也越来越坚定,约翰的浑身开始冒出炽白的光芒,双眼,嘴巴,耳朵,整张脸……
随着最后一句法文被奥沫以高亢的嗓音喊出来,约翰身上的光芒转移到了安普顿身上。
安普顿仿佛承受着无比的重压一样,先是粗重的喘息,随后发泄似的咆哮。
最终,安普顿被自身发出的炽白光芒笼罩,而与他挽手相握的父亲,已经消失不见。
仪式结束,安普顿走出法阵,他身上还在散发着炽白的余晖,如炽白的蒸汽一般一缕缕向上飘荡,丝丝条条。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有了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何一直隐瞒身份,为何一直忍受篡位者的刁难。
因为他看到了父亲,乃至历代失去了王座的王那处心积虑的计划。
他俯视着母亲,但那声“母亲”却怎么都叫不出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一样。
最终,他说出的话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却又觉得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奥沫·凯利,你的王回来了。”
第六章、神权
“希尔彼得,我正在约翰·劳伦兹先生的庄园里研究一些线索,从看到这封便条开始,你就是新月号的大副了。
我要你做好在一周内起航的准备,这将是一次长距离大范围的远航探索,我已经有了大概的方向。
招募一名船员来接替帕托的工作,吩咐机械师康尼,无论他在鼓捣什么新玩意,要么在起航前完成,要么现在就停下来,不要耽误新月号的检修工作。”
看到船长的落款,希尔彼得挠了挠眉梢,看向一旁送信的人。
那姑娘虽然一副下人打扮,但身上的衣服却板正得很,干干净净没有补丁。
希尔彼得也是识人高手,一下子就明白对方是有钱人家的下人。
“先生,您要回信吗?”
希尔彼得愣了一下,仿佛对上的眼神中传来了电流。
“呃……口信吧,就说船员长希尔彼得已经收到了船长的指令。”
如果可以,希尔彼得希望能够写个回信,那样至少能留这个可人的姑娘在他的身边多待一会,他认字,但会写的字却没有几个。
姑娘点头,晃动的额前碎发与那认真无比的眼神彻底激起了希尔彼得的爱慕之意。
“还有别的吗?”
“有有有……那个,跟我们船长说一声,普莱姆斯神教的司铎乌利安来找过他,已经两次了。”
“好,我会一字不落的转达给谢里曼先生的。”
眼看姑娘要走,希尔彼得哎了一声,为了能再次见到这个姑娘,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麻烦姑娘问问我们船长新招募的船员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
姑娘点头,似乎看出了希尔彼得的想法似的,莞尔一笑,踩在舷梯上,小心翼翼的离开了新月号。
几个脑袋从新月号的各处冒了出来,甲板上堆放的箱子后面,舱室敞开的入口,甚至飞行船上层建筑的门缝里。
“船长招人是给你用的,你还要问船长有什么条件?嘁……”
“这家伙心眼子全用在泡妞上了。”
“咋地?昨天在酒吧你那火没泄够是吗?”
“……”
船员们的奚落让希尔彼得一阵尴尬,他干咳了两声,猛踩甲板,发出了大副召集船员时使用的有着特殊频率的砰砰声。
“都别叽歪了,赶紧集合,老子现在是大副了,怎么?泡个妞还要你们说三道四的?”
飞行船上,等级森严,集合令一出,船员们收起嬉皮笑脸,站成一排。
希尔彼得并非要跟天天混在一起的兄弟们烧上新官的三把火,他是真的要下派任务了。
现在新月号上的舰员是昨天玩够了回来的,那些没玩够的还散落在枫叶镇的酒吧里,集市上,或是哪个女人柔软的怀里。
就在他把手底下仅有的四五个人撒出去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泊位旁的一个身穿粗布灰袍的身影之上。
那身影朝着散去的船员们看了一会之后,急赖赖地跑上舷梯,站在希尔彼得面前,兜帽一摘。
看到乌利安的脸,希尔彼得觉得烦,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工夫听神教司铎的谆谆教诲。
“你们要起航了吗?去哪里啊?谢里曼呢?我要见你们船长。”
多个问题连珠炮一般的打了出来,希尔彼得只回答了其中的一个。
“我们船长不在。”
乌利安的表情从错愕变得有些愤愤,自己一个普莱姆斯神教的司铎,就连枫叶镇的镇长都要对自己客客气气,一个四处乱窜的飞行船船长竟然敢晾他一整天。
二话不说,他开始往船长室闯,希尔彼得一把就按住了乌利安的肩膀,把这位头发灰白的教职人员弄得一个趔趄。
作为一个信仰太阳神教的粗汉子,希尔彼得对阻挡普莱姆斯神教的教职人员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他不能在当上大副的第一天就让人闯进船长的居所。
他把脸一拉,瞪着乌利安回视的双眼,说:“您要干什么?”
“我以普莱姆斯神的名义正告你,不要阻挡神的使者!”
希尔彼得皱眉,他之所以信奉温和的太阳神教,就是因为普莱姆斯神教的人动不动就把他们的神搬出来。
“我说了,船长不在,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可以问问您那无所不知的神。”
希尔彼得的这番话比他铁钳一般的手还要管用,乌利安慢慢转身,脸色铁青。
“我会去问的!”
撂下这句话,乌利安离开了新月号。
看着他的背影,希尔彼得啧了一声。
“这人祷告做多了,神经了吧……”
庄园的主楼里,安普顿正坐在主厅的沙发上发呆。
突然涌入的大量记忆正在一点点的清晰起来,他甚至能回想起父亲在大枫树下亲吻母亲嘴唇时那温润的触感。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他看向声音方向,是出去为谢里曼送信的薇薇安回来了。
“老爷。”
安普顿点头,示意薇薇安免去那无用的礼节。
“新月号的大副给谢里曼先生传回了口信,除了对命令的回应之外,他还说,普莱姆斯神教的司铎乌利安曾两次试图拜访谢里曼先生。”
听到普莱姆斯神教这个词,安普顿眉头紧皱。
先祖的记忆很模糊,但它们似乎本能的在提醒着安普顿,要提防普莱姆斯神教。
看到安普顿紧锁的眉头,薇薇安接着说:“老爷,我还没有将口信传给谢里曼先生,要把这件事瞒下来吗?”
安普顿抬起手,说:“没这个必要,你去吧,口信原封不动的传达给谢里曼,顺便把沃尔特叫过来。”
在薇薇安离开后没多久,一个长相极其清瘦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仿佛是某人的影子一般,毫无声息,不易察觉。
“老爷,您找我?”
直至他发出枯槁般的口音之后,安普顿才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普莱姆斯神教在枫叶镇的势力如何?”
沃尔特微微直起身子,像是对自己接下来的话十分笃定一般。
“十分庞大,主人,他们的教众遍布整个枫叶镇,商会中的几位高层也是其忠诚的侍奉者,不止如此,恐连怕镇长和法官也已经是他们的人了。”
安普顿冷哼一声,沆瀣一气的政教制度死灰复燃,这是他最厌恶的社会状态。
“普莱姆斯神教的司铎乌利安曾两次约见谢里曼,我要你在他们见面之前搞清楚乌利安的目的。”
沃尔特深鞠一躬,随着那声低沉干枯的“如您所愿”,沃尔特消失在了大厅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此处。
书房中的谢里曼对乌利安两次求见的事情感到无可奈何,他现在开始后悔与乌利安打那次交道了。
作为一个船长,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自己不去见乌利安会发生什么。
要么自己的飞行船航行执照被吊销,要么自己手底下的人会因为一些平时没人管的屁事被关进牢里。
但谢里曼又担心见到乌利安之后被他再次指派什么任务。
帕托的死状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些诡异的事情粘上半点关系。
他抽出一张纸,笔尖停在纸上半天,以至于墨水浸出一个点。
最终他叹了口气,提笔写下:
“敬爱的司铎乌利安,我因一些个人事务暂时无法抽身与您会面,还请见谅。
我预计,五天之后我将理清这些事情,腾出时间前往圣殿拜访。
谢里曼·冯·阿登纳。”
写完信件,他叫来了薇薇安差遣对方将信件送至普莱姆斯教的圣殿。
谢里曼是一个做了决定就不会在去因为这件事烦恼的人,他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以至于安普顿的到来他一点都没能察觉。
而安普顿完全没了初次见到谢里曼时的兴奋,他现在像他的父亲一样,静静地看着学者一般的谢里曼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恍然大悟。
对于自己的改变,他是迷茫的,脑子里有着许多别人记忆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数十代落魄王族,父亲,乃至自己对恢复王权的决心叠加在了一起,它现在变得坚不可摧。
乌利安在新月号上碰了一鼻子灰之后,改变了策略,他必须先控制新月号让它无法离港,逼迫谢里曼出来见他。
他收拾好心情,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走进了伯爵镇长家的城堡。
作为一名虔诚的普莱姆斯教信徒,镇长帕布利希召集了全家站在城堡厅堂,列成一排,像是迎接神恩降临一般。
乌利安在对每个人进行了短暂的祝福之后,径直走向书房方向,如同在自己的圣殿一样,毫不拘泥。
跟着乌利安进门的帕布利希将书房的门牢牢关紧,坐在了乌利安的对面。
“司铎大人,您来之前怎么也不派个人打声招呼,你看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乌利安半睁着眼,两手相握,一副正在冥想的样子。
“普莱姆斯神以及他的代言人随时都会拜访任何信徒,你要时刻保持虔诚,帕布利希。”
帕布利希愣了愣,抿着嘴不再说话。
半晌的沉默过后,乌利安缓缓开口:“我需要你吊销一艘飞行船的执照,那艘飞行船叫新月号,船主是谢里曼·冯·阿登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