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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谣》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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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家道中落,凄惨童年

大宇朝,宇历7331年,平邑县。

六月的天,日头毒得跟要把人烤化了似的。平邑县的主街上没几个人,连狗都趴在屋檐下头吐舌头。可贾富贵觉得还挺好——石子热乎乎的,烫脚底板,怪舒服的。

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路上,贾富贵一蹦一跳地从东街窜到西街。怀里揣着母亲刚烙的葱油饼,热乎乎的,香味直往外冒,馋得贾富贵一个劲儿咽口水。

一头扎进自家铺面,把油饼往柜台上一拍,气还没喘匀,贾富贵就急吼吼地道:爹!爹!我娘让我送来的,趁热吃!

正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的贾满意,抬头看见儿子晒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地皱了皱眉,道:大晌午头的,你瞎跑什么?你娘也是,中暑了咋办?

满不在乎地回了句:我不怕热!我娘说了,我身体好,将来能当状元,出人头地!

笑着摇摇头,贾满意掰了半张油饼递过去,道:行,就你能耐。未来的状元郎,先把这饼子吃了。

嘿嘿一笑,接过油饼三两下就全塞进嘴里,贾富贵的腮帮子鼓得跟过年的大肥猪头似的。

贾家算是平邑县挺殷实的小地主。说小也不算小,看跟哪儿比了。在这小县城里,三十几亩良田,两间铺面,一处三进院子,已经是人人羡慕的人家了。发家史很简单:种地、攒钱、买地、再种地、再攒钱。几代人这么攒下来,也就有了今天的贾家。

母亲贾张氏是隔壁牛庄嫁过来的,娘家姓张,嫁入贾家后便随了夫姓。贾张氏长得不算多美,但眉眼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静气,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跟人争执。邻里都说,贾张氏不像个乡下妇人,倒像是大户人家落难的闺女。

贾富贵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趴在母亲怀里,听母亲哼那支奇怪的歌谣。那歌谣说有词吧又好像没词,说没词吧又有调子。那调子听了让人想哭,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欢喜,就觉得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贾富贵。

有一回,贾富贵忍不住问:娘,这曲子叫啥?

轻声道:叫《静心谣》。轻轻抚着贾富贵的头发,贾张氏的目光看向窗外,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道:是你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

贾富贵兴冲冲地道:那我也要学!等我学会了,好好唱给我媳妇听!

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眼角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贾张氏低声道:好,等你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就唱给那个人听。

那时候贾富贵不知道,母亲说的喜欢的人,跟贾富贵以为的不是一回事。贾富贵更不知道,这份温馨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

平邑县令叫牛德昌,四十来岁,肥头大耳,五短身材。自从三年前来这儿当县丞,一双小眼睛就总是贼溜溜地在每个人脸上转悠。牛德昌是朝中一个权贵的门生,来平邑不为造福一方,就为刮地三尺。到任三年,平邑百姓背地里给牛德昌起了个绰号——牛扒皮。

上任第一天,牛德昌就看了三天三夜县志。贾家,就这么成了牛德昌眼里的肥肉。那三十几亩良田是县城周边最肥沃的地,两间铺面更是临街最旺的位置。更让牛德昌心痒痒的是,不知道谁造的谣,说贾家院子里埋着前朝一个富商的宝藏,金银财宝无数。

贾满意是个本分人,从不张扬,也不招惹是非。可这些落到牛德昌眼里,就变了味儿——本分就是有事隐瞒,不招惹是非就是藏得太深。

讲究先礼后兵的牛德昌,也不知道这王八蛋从哪儿学的这套规矩,当了**还要立牌坊。先派人去说合,要拿三百两银子买贾家全部家产。三百两?光是那三十几亩良田就值两千两。贾满意又不傻,这可是祖辈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当,当然不可能答应。

牛德昌也不急,只是笑眯眯地道:贾员外再想想,本官不着急。

贾满意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贾满意不知道的是,牛德昌的不着急,是在等贾满意去死!

七月初九,县衙差役上门。

领头的差役喊道:贾满意,有人告你勾结山匪、私贩盐铁,跟咱走一趟吧!

愣了好半天,贾满意才哆哆嗦嗦地解释:差爷,我贾满意一辈子本本分分,勾结山匪?私贩盐铁?我要有那本事,我早飞黄腾达了!肯定是有人构陷我啊差爷……

差役可不管那些,只管拿人,不耐烦地道:废话少说!带走!

从院子里冲出来,死死抱住父亲的腿,贾富贵哭喊道:你们别抓我爹!我爹是好人!

领头的差役一脚把贾富贵踹开。在地上滚了十几圈,贾富贵脸上全是土。

被两个差役架着往外走,贾满意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和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没事,没事啊,爹去去就回。

三天后,贾满意没回来。贾张氏也被带走了,理由是窝藏罪犯,同谋匪案。这回没能冲到母亲身边——两把明晃晃的刀架在脖子上,轻轻一挣扎,贾富贵的血珠子就往下滚。

从贾富贵身边走过时,贾张氏忽然蹲下身,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温热的玉佩,塞进贾富贵手里。那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乳白,上面隐隐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沁进去的。用只有贾富贵能听到的声音,贾张氏道:儿子,拿着。

贾富贵哭着道:娘!你去哪!

贾张氏道: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哭喊道:娘!我不要玉佩!我要你回来!

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贾张氏道:等你长大了,就来找娘。

那是贾富贵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

七天后,狱中传出消息:贾满意畏罪自尽,贾张氏哀伤过度,随夫而去。

被差役从牢门口赶走,贾富贵像一条没人要的狗。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硌得手心发疼。不哭,也不喊,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贾富贵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路过的人看他一眼,摇摇头,走了。没人敢帮贾富贵。因为牛德昌是县令,是平邑的天。谁帮贾家,谁就是同党。

后来才知道,父母不是自杀的,是被牛德昌活活折磨死的。

贾满意至死不肯说出窖藏的位置。恼羞成怒的牛德昌,让人用烧红的烙铁一块一块地烙贾满意的皮肉,一边烙一边问:说不说?贾满意不答。再烫。还是不答。死的时候,贾满意身上没一块好肉。

贾张氏更惨。当着贾张氏的面,牛德昌把贾满意的尸体拖出来,一刀一刀地割。贾张氏疯了,拼命挣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贾张氏是流血过多死的。

这些事,是后来一个狱卒偷偷告诉贾富贵的。说完就后悔的狱卒,塞给贾富贵两个铜板,让贾富贵赶紧走,永远别回平邑。

把铜板攥在手心,贾富贵把那两个铜板的温度和玉佩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烫。

那年贾富贵十岁。

十岁的贾富贵,一夜之间从小财主变成孤儿。家产被抄,房屋被占。连自家院子的大门都进不去——门口贴着封条,院子里住进了牛德昌的人。

贾富贵开始流浪。

睡过城隍庙的供桌底下,跟野狗抢过馊掉的馒头。饿急了啃过树皮,啃得满嘴是血,咽不下去,吐出来又塞回去。冬天冻得蜷在墙角,缩成一团,贾富贵活脱脱一条丧家犬。有几次,真觉得自己要死了——身体不听使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但每次快闭上眼睛的时候,手就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块玉佩。玉佩还是温的。明明是大冬天,明明全身都是冷的,那块玉佩却像一小团火,贴着胸口,不肯灭。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等你长大了,就来找娘。咬着牙,贾富贵又活了过来。

后来,贾富贵学会了很多。比如:跟狗打架只为一块烂肉,跟猪抢窝只为不被雨淋,跟鸡抢食只为让肚子不叫。学会了被人踹了不吭声,被人吐口水不擦,被人踩了手不叫疼——只要给口吃的,贱兮兮的笑容永远挂在脸上。学会了在生与死之间走路,往左一步是活着,往右一步就是死。

贾富贵选了往左。因为还没长大。因为还想去找娘。

七年后的一个秋天,平邑县来了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怀里揣着一块泛黄的玉佩。脸上没有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却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静。

站在县衙门口,年轻人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一下。

轻声道:牛德昌,我回来了。

年轻人身后,是七年的流浪,是三百里路的风霜,是一个少年把自己从骨头里重新长出来的血和泪。

年轻人是贾富贵。

大宇朝最年轻的举人,平邑县有史以来第一个从乞丐做到功名的人。

也是这块土地上,即将降临在牛德昌头上的,一场迟到了七年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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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快乐仙女,隐秘身份

道翁极宗,天玄峰。

蹲在铁匠炉前,俞静心手里攥着一把铁锤,对着炉膛里烧得通红的铁块狠狠砸了下去。火星四溅,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红点。眉头都没皱一下,俞静心又是一锤。

“铛铛铛……”

节奏又快又稳又准,像暴雨打在铁皮上。旁边的师兄们早躲得远远的了——不是怕火星,是怕俞静心。

道翁极宗副宗主俞名扬的独女,俞静心是宗门上下公认的小仙女。

为啥叫小仙女?因为俞静心长得确实够仙。杏眼桃腮,肤若凝脂,一头青丝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又娇又俏。宗门里的男弟子见了俞静心,十个里有九个走不动道。用句古诗形容,那就是“来归想怨怒,但坐观罗浮”——当然了,这罗浮可以改成小仙女。

不过小仙女这三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一拿起铁锤,俞静心就不是小仙女了,而是纯种母夜叉。

一个师兄远远地喊道:静心师妹!你手上又流血了!

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确实崩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锤柄往下淌,把铁块都染红了。没太在意,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俞静心继续抡锤,道:少大惊小怪的,打个铁哪有不受伤的?

那师兄嘴角抽了半天,道:可你是修士啊……

翻了个白眼,懒得理那师兄,俞静心道:修士怎么了?修士就不能打铁了?

今年十七岁,俞静心的修为已经摸到了阳神显化期的门槛,在同辈里算顶尖的。但最出名的不是修为,而是那手不务正业的炼器手艺。

说手艺都抬举了。在修真界,炼器是一门快失传的技艺。原因很简单:没人会。上古时期,人族偷学妖族功法,勉强建立了修炼体系。但炼器、炼丹这些辅助之道,妖族不需要——人家有爪子、牙齿、尾巴、内丹什么的。而人族啥都没有,全靠后人一点一点摸索。几万年过去了,修真界能炼出好兵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人用的兵器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坏了?修不了。想换新的?买不到。

就是看不惯这一点。从小就倔,男孩子性格。别人说女孩子该学刺绣、弹琴,俞静心偏不。喜欢抡大锤,喜欢听铁块在水里嗤啦一声淬火的声音,喜欢把一块废铁打成一把锋利的剑。

父亲俞名扬一开始是反对的,也好好跟俞静心理论过。

俞名扬道:静心呐,你是副宗主的女儿,整天弄得灰头土脸的,像什么话?

把刚打好的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嗡嗡作响,俞静心道:爹,你看看这把剑,比宗门发的中品灵器怎么样?

看了一眼,俞名扬沉默了。因为那把剑的品相,确实不输上品灵器。更让俞名扬沉默的是,这把剑的材料,只是凡间最普通的精铁。

俞名扬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得意地扬起下巴,俞静心道:我在凡间找了个师父。

俞名扬一愣:凡间?

俞静心道:对,凡间。凡间的铁匠,不会法术,没有灵力,却能打出削铁如泥的宝刀。凡间铁匠的技艺,是几千几万年一代代传下来的。我就在想,如果我把凡间的锻造技艺和修真界的炼器手法结合起来,会怎么样?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俞名扬道:你一个姑娘家……俞名扬你了半天,最后蹦出几个字:纯属狗屁!你小心别让人认出来!

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道:我用了化名,叫张慕瑶,没人知道我是谁。您就放心吧爹,俞静心道。

找的师父,是当世十大铁匠之首——欧冶子。就这样,小仙女张慕瑶成了凡间铁匠铺里最奇怪的学徒。

七十多岁,满头白发,一双大手全是老茧,欧冶子的眼神却比年轻人还亮。打了一辈子铁,收过无数徒弟,但从没见过俞静心这样的。

第一天,站在欧冶子铁匠铺前,俞静心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丫头。

看了俞静心一眼,欧冶子道:女的?

一挑眉,又挑衅又不服,俞静心道:女的不能打铁?

笑了笑,欧冶子道:能。但打铁要力气。你细胳膊细腿的,拿得起大锤吗?

本想让这丫头知难而退。可谁承想,接下来一幕差点没把欧冶子下巴惊掉。

抄起墙角一把大锤,俞静心单手抡了起来。那把锤子少说四十斤,抡得跟筷子似的轻松。心里不屑地想:要不是天道规定修真之人下凡不得使用法力,姑奶奶我连房子都能给你掀飞喽,瞧不起谁呢!

眼睛亮了,欧冶子道:那就留下来试试?喊苦喊累可别说我虐待你。

一试就是三年。

从最基础的看着火候教起,到淬火的水温、捶打的力度和节奏,再到更高深的折叠锻打、覆土烧刃,欧冶子倾囊相授。学得飞快——不是因为聪明,好吧,确实也聪明,更因为不怕苦,俞静心道。

打铁是苦差事。夏天,铁匠铺里热得像蒸笼,汗都来不及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冬天,手指冻得发僵,还要伸进冷水里淬火,指节冻得像胡萝卜,一碰就疼。更别提那些没完没了的伤了——铁屑飞进手里,拔出来继续干;锤子砸偏了,指甲盖掀翻了,用布缠一缠继续砸;滚烫的铁块掉在脚面上,烫出一串水泡,挑破了继续站。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拼的徒弟。忍不住心疼地问:丫头,你不疼吗?欧冶子道。

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咧嘴一笑,俞静心道:疼啊,咋不疼呢。但习惯了,就那么回事。

没说的是,受伤之后,只要吃毒药,身体会自动恢复,比别人快得多。而且发现一件怪事:受伤越重,就越想吃毒物。活的蜈蚣、蟾蜍的汁液、蝎子的尾刺……这些东西别人闻着就想吐,吃下去却浑身舒坦,伤也好得更快,俞静心道。

没敢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宗门里只有两个人知道:宗主和父亲俞名扬。

给俞静心做过一次秘密检查,结果让俞名扬和宗主脸色铁青。

俞静心的体质,不是普通的灵根,而是特殊仙体。

灵根,是天道随机赐予凡人的机缘。有了灵根,就能吸收世间游离的灵气,转化成自己的法力,从而脱离轮回之苦。凡人中有灵根的几率是百万分之一。而有灵根的人里,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能出现特殊体质,也就是仙体。

就这么低的概率,居然让俞静心碰上了。

后来还想确认到底是什么仙体,但没查出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体质一旦暴露,六冥宫一定会来抢。

六冥宫,修真界的神话——最神秘、最古老、最强大的势力。没人知道在哪儿,也没人知道有多少高手。只知道每隔千年,会现世一次,专门收拢各种特殊体质的拥有者。收拢这个词太客气了,更准确的说法是:不择手段地抢夺。威胁、利诱、下毒、绑架、灭门……什么都干得出来。只要你拥有特殊体质,就别想逃出掌心。

把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看着女儿的眼睛,俞名扬一字一顿地道:谁也不能说,包括你最好的朋友、你最信任的人。谁都不能说。

点点头,俞静心第一次觉得后背发凉。但年轻人总有一种这事不会落在我头上的侥幸。很快就把这份恐惧抛到脑后,继续俞静心的打铁大业。

三年学徒期满,欧冶子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临别那天,把俞静心叫到跟前,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铁锤。

欧冶子道:这是我年轻时用的,跟了我四十年。锤头是陨铁打的,锤柄是百年老榆木。送给你。

接过锤子,眼眶红了,声音发抖:师父……俞静心道。

摆摆手,笑了笑,欧冶子道:丫头,你本事比我大。我这辈子打的刀剑,最多也就是凡间帝王争着要的货色。但你不一样,你能打出比这厉害得多的东西。走吧,别回头。

磕了三个头,俞静心转身离去。没有回头。但在心里发了一个誓:总有一天,要把凡间的锻造技艺带回修真界,让人族不再为兵器发愁。

回到宗门后,把自己关在炼器室里,整整一年。把欧冶子教的折叠锻打和修真界的灵力淬火结合起来,反复试验了上千次。失败,失败,再失败——材料炸了,剑身断了,灵力失控烧了半间屋子。但就是不认输,俞静心道。

终于有一天,炼器室里传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捧着一把长剑走出来,浑身焦黑,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却笑开了花,俞静心道:成了!我成了!

那是第一次独立炼出上品灵器的剑。剑身通体雪白,薄如蝉翼,剑刃上隐隐有流光闪过。握在手里轻若无物,却能一剑切开半尺厚的精钢。

给这把剑取名叫纯沟。为什么叫纯沟?因为当初父亲骂纯属狗屁,把这四个字缩写一下,纯沟就出现了,俞静心道。

看到这把剑的时候,俞名扬沉默了很久。最后,当着满堂长老的面,这位道翁极宗的副宗主叹了口气道: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从此,炼器再没人管,俞静心道。

消息传得很快。道翁极宗有个小仙女,能炼出上品灵器的兵器,而且手法与众不同。各大宗门的炼器师闻风而动,有的来请教,有的来切磋,更多的来偷师。来者不拒。觉得炼器这门手艺,藏着掖着只会让手艺死得更快。只有传出去,让更多人学会,人族才能有更多的好兵器,俞静心道。

可没想到,这份坦荡,给自己埋下了天大的祸根。

那一年,径流仙宗派了一个交换生来道翁极宗。那交换生叫盖东方。

径流仙宗是天界的监察宗门,负责监察下界各宗门,有上报天庭的权力。地位超然,背景深厚。作为交换生来到道翁极宗,名义上是交流学习,实际上谁都知道——盖东方是来镀金的。

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剑眉星目,风度翩翩。修为也不低,阳神显化期巅峰,在同辈里算翘楚。但看人的眼神,让俞静心很不舒服——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盖东方道。

拱手一笑,温文尔雅地,盖东方道:俞师妹,久仰大名。

礼貌地回了一礼,俞静心转身就走。不是不懂礼数,而是闻到了盖东方身上的一股味道——那股味道太熟悉了,是六冥宫外围弟子特有的熏香。

父亲告诉过,六冥宫的人为了标记猎物,会在身上涂一种特殊的香。普通人闻不到,但特殊体质的人会对这种香格外敏感,俞静心道。

回到住处,心跳得厉害。知道盖东方不是来交流学习的,是冲自己来的,俞静心道。

接下来的日子,盖东方开始变着法地接近。今天送一朵百年灵芝,明天约去秘境探险,后天又在炼器室门口站一整天,说自己仰慕俞师妹的炼器技艺。一一婉拒,但盖东方不依不饶。甚至找到俞名扬,说什么真心爱慕令爱,愿以径流仙宗核心弟子的身份,求娶俞师妹为妾。

为妾两个字,把俞名扬气得脸色铁青。当场就把盖东方轰了出去。但走的时候,盖东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笑容,让俞名扬心里发寒。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盖东方不是一个人,背后是六冥宫。

那天晚上,把女儿叫到跟前,心情沉重地,俞名扬道:静心,你走吧。

俞静心一愣:去哪?

俞名扬道:去哪都行。去凡间,去深山,去没人找得到你的地方。

愣住了,俞静心道:爹,你说什么?

闭上眼,声音沙哑,俞名扬道:六冥宫盯上你了。盖东方就是六冥宫的探子。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比铁还硬,俞静心道:我不走。

俞名扬急道:静心!

声音很平静,俞静心道:爹,你说过,六冥宫要的是活着的特殊体质,不是死的。越想要,我越要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看着女儿,像第一次认识,良久,叹了口气,俞名扬道: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俞静心道:我答应你。

转身走出门,月光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握紧了腰间的纯沟剑,剑身微颤,像是在回应,俞静心道。

不知道的是,此刻正站在天玄峰山顶,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亮了一下,笑了笑,盖东方低声道:万毒仙魔体,确认。

玉简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很好。盯紧她,等时机成熟,我亲自来取。

收起玉简,望向俞静心住处的方向,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从来不喜欢俞静心。喜欢的,是六冥宫开出的价码——献上特殊体质者,可入六冥宫,盖东方道。

而这个秘密,整个道翁极宗,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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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年轻宰相,天降横祸

用了七年,贾富贵从一介乞丐爬到了大宇朝权力的巅峰。这条路走得比任何人都快,也比任何人都稳。

当年以平邑县案为突破口,贾富贵一举扳倒了县令牛德昌,震惊朝野。刑部核查此案时,发现牛德昌背后还牵扯出一张庞大的贪腐网络——从府尹、按察使到朝中三品大员,层层包庇,环环相扣。

新帝登基不久,正愁没有立威的由头。奏折递上去,皇帝拍案而起:查!一查到底!

被破格提拔为巡按御史,贾富贵手持尚方宝剑,代天子巡狩四方。

第一站,就是家乡所在的广平府。

府尹赵文渊,牛德昌的顶头上司,收受贿赂,包庇下属,鱼肉百姓十余年。到府衙的第一天,贾富贵就把赵文渊的罪证摆在面前——三十六条大罪,条条可诛九族。

面如死灰,赵文渊颤声问:贾大人,你我无冤无仇……

看着赵文渊,眼角微微跳动,口中却淡淡地,贾富贵道:赵大人,你可记得七年前,平邑县有个叫贾满意的百姓,被你批示杖毙于狱中?

瞪大了眼睛,赵文渊。

没有再看了赵文渊,贾富贵道:拿下。

从广平府开始,仕途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每到一处,必先清查积案,复核冤狱。那些年久失修、尘封在架上的卷宗,被一本本翻出来。凡有冤屈者,不论牵涉到谁,一律重审,贾富贵道。

贪官们怕,百姓们敬。有人给起了个绰号——铁面阎王。说那张脸从来不带笑,看谁都是一副你在找死的表情,贾富贵道。

其实不是不会笑,只是忘了怎么笑。从平邑县衙门口被赶走的那天起,贾富贵就把笑容连同童年一起埋了。

三年后,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五年后,任刑部右侍郎。第七年,三十一岁,贾富贵被任命为刑部尚书。

这个年纪做到尚书,大宇朝开国以来头一遭。朝中不是没有闲话——有人说贾富贵是靠皇帝宠信上位,有人说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新帝清算旧臣。但这些声音都在一连串的铁腕手段下销声匿迹了。查办了三位尚书、两位将军、一位亲王,每一桩案子都办得滴水不漏,证据确凿,让人无话可说。皇帝越来越倚重贾富贵。

第八年,被加封为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赞机务。第十年,四十一岁,贾富贵官拜丞相。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天拜相仪式结束,穿着紫色官袍,站在大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和天际线。有人上前道贺,一一拱手回礼,不冷不热。等所有人都走了,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贾富贵道。

十年的摩挲,玉佩的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光滑,那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活的一样。

低头看着玉佩,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在心里说了一句:娘,我做到了,贾富贵道。

拜相后第三天,上书告假。

贾富贵道:臣离家十余载,父母坟茔久未祭扫。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回乡省墓。

皇帝准了,还特意赐了三坛御酒,让带去祭奠父母。

没带随从——不是没有,是不让跟。我是去上坟,不是去巡查。人多眼杂,扰了我爹娘清净,贾富贵道。下属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劝。丞相的脾气,朝野皆知:说一不二。

于是,这位当朝丞相,独自一人骑着一匹老马,踏上了回乡的路。

从京城到平邑县,八百多里。没有赶路。像一个迟归的游子,终于有勇气推开那扇久违的家门,贾富贵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路过广平府的时候,在城外停了一会儿。七年前,在这儿查办了赵文渊,给父亲讨回了第一笔公道。如今广平府百废待兴,百姓安居乐业。街上的茶楼酒肆生意兴隆,卖糖葫芦的老人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追着野狗满街跑,贾富贵道。

看着这些,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在想,如果父亲还在,看到这些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富贵,好好当官,别欺负老百姓,贾富贵道。

父亲一辈子就会说这种话。

第四天傍晚,终于到了平邑县。

十一年了。县城比离开时大了些,街上多了几家铺子,人也多了。当年睡过的城隍庙还在,只是翻新了屋顶,门口的石狮子重新刷了漆。牵着马从城隍庙前走过,贾富贵没有停下来。物是人非,没什么好看的。

贾家老宅还在,但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院子被分割成好几块,住了几户不相干的人家。门口的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个巷子。

站了一会儿,贾富贵转身往城外走。

父母的坟在县城西南的山坡上,那里有一片乱坟岗,埋的都是平邑县的无主之人。当年离开前,花了两天时间找到父母的坟——说是坟,其实就是两个小土包,连块碑都没有。跪在地上,用手把土包拍实,又从山上搬了块青石板立在前头,用石头在上面刻了字。刻字的手艺不好,歪歪扭扭的,但知道爹娘不会嫌弃,贾富贵道。

如今那块青石板还在,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隐约还能看出贾满意、贾张氏几个字。

在坟前站了很久。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在两座矮小的土包前,贾富贵道。

从包袱里取出御酒,打开封泥,绕着坟头洒了一圈。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晚风里散开。

声音沙哑,带着无限的悲伤,贾富贵道:爹,娘,我回来了。

这句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从流浪的第一天就开始排练,一直排练到拜相的那天晚上。以为会哭,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把这些年憋着的眼泪全部倒出来。但真站在这里了,发现自己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因为父亲说过,贾家的男人不兴哭。大男人流马尿,丢人,贾富贵道。

不知道自己在坟前站了多久。天快黑了,山坡上起了风,吹得杂草沙沙作响。远处的县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隐约能听见狗叫声和孩子的哭闹声。这才发现自己饿了——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不是不饿,是不想吃,心里堵着一团东西,吃啥都没味道,贾富贵道。

收拾了一下包袱,把那三坛空酒坛摆在坟前,又从怀里摸出玉佩,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这是每次上坟的习惯——把玉佩拿出来,让玉佩也看看爹娘,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娘,这玉佩我留着呢。你给我的那天,说等我长大了来找你。我现在算长大了吗?

晚风没有回答。笑了笑,把玉佩揣回怀里,贾富贵转身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候,天变了。

没有任何征兆,来得又急又快。刚才还晴空万里,忽然之间,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翻滚着、咆哮着,遮住了最后一抹晚霞。风骤然变大——不是山坡上那种温和的风,而是一股带着腥味的、像刀子一样的狂风。树枝被吹断,碎石被卷起,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不得不伸手拉住衣襟,贾富贵才没被掀翻。

皱起眉头,贾富贵道:怎么回事?

是读书人,不信鬼神,但眼前的异象实在太反常了。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像要压到山顶上。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发出沉闷的隆隆声——不是普通的雷声,更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喘息,贾富贵道。

然后,雷来了。不是一道雷,而是一连串的雷霆,像天公发怒一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紫色的闪电撕裂乌云,照亮了整个山坡,天地间亮如白昼。雷声大得惊人,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抖,贾富贵道。

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一棵老松树上,贾富贵。

不对劲。见过雷雨,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雷雨。那些闪电不是从云层打到地面,而是像有人在操控一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片山坡笼罩其中,贾富贵道。

更诡异的是,云层中间有一个地方特别亮,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眯起眼睛,盯着那个亮点。看到了一把剑。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从云层的裂缝中缓缓探出剑尖,像是试探,又像是不情不愿。剑身上缠绕着紫色的电光,噼里啪啦作响,每一声炸响都震得耳膜生疼,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什么……

还没说完,那把剑猛地一沉,整柄剑从云层中坠落下来,速度快得不像话。上一秒还在云端,下一秒就已经到了头顶。

想躲。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十年的流浪生涯教会了如何在危险来临时瞬间做出反应。猛地向旁边扑倒,肩膀着地,就地打了个滚,贾富贵道。

但剑更快。剑不是冲人来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又像是失去了控制,在空中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直奔胸口而去。

感到一阵剧痛。不是来自剑,而是来自胸口——那块贴身存放的玉佩,忽然炸开了,贾富贵道。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玉佩中喷涌而出,像一堵墙想要挡住坠落的剑。两种力量在半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震得七窍流血。但剑势太猛了,那股力量只挡住了片刻,便被剑锋撕裂。雪白的剑身长驱直入,穿透破碎的玉佩,穿透衣襟,穿透皮肉和肋骨,刺进了心脏。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甚至来不及感到疼,贾富贵道。

低头看,看到的是自己的胸口插着一把剑,剑身没入大半,只剩剑柄露在外面。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流,是喷,像被堵了许久的水管突然打开,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官袍,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没有倒下。靠在老松树上,双手紧紧抓住剑柄,想要拔出来。但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因为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力量在快速消失,贾富贵道。

贾富贵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像铁块:拔……拔出来……

与此同时,天上发生了更加诡异的变化。

那把剑掉下来之后,云层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狂暴了。雷霆像是找到了目标,一道接一道地劈向同一个地方——不是劈人,而是劈那把已经插在胸口的剑。

紫色的天雷顺着剑身倾泻而下,灌入身体。整个人被电光包裹,头发根根竖起,皮肤上爬满了蓝紫色的电弧。剧痛和麻痹同时袭来,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贾富贵道。

电击,失血,穿心。

意识开始模糊。觉得自己在往下坠,不是倒在泥地里那种坠落,而是更深、更远的坠落,像是掉进了一口无底的深井。四周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连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贾富贵道。

不对。心脏还在跳吗?那把剑插在心脏上,心脏还能跳吗?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觉得荒唐——都要死了,还想这些。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伸进怀里的破口,摸到了那块玉佩的碎片。玉佩碎成了十几片,有的扎进了皮肉,有的散落在衣襟里。摸到最大的一块,死死攥在掌心。

第二件事,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天空。

乌云还在翻滚,雷霆还在轰鸣,那把剑的来处——那个云层中的裂缝——还在那里,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

暴睁双眼,贾富贵的瞳孔里映出紫色的电光。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在说三个字:为……什……么……

然后,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身体从老松树上滑落,倒在父母坟前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上。剑插在胸口,玉佩碎片散落一地,官袍上沾满了血和泥。

天雷还在劈,一道接一道,不知道要劈到什么时候。

风越来越大,卷起落叶和碎石,像是在为这个刚刚爬到巅峰、却在一瞬间坠落深渊的年轻人送行。

平邑县的百姓们躲在屋里,谁也不敢出来。听到了雷声,看到了天边那道刺目的白光,有人吓得跪在地上磕头,说是天罚。

没有人知道,那个倒在乱坟岗的人,是他们的丞相。没有人知道,刚刚给爹娘祭完酒。更没有人知道,那场天雷,根本不是天意。

是有一个叫俞静心的女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刚刚突破阳神显化期,渡天劫时,本命剑失了手,坠落凡间。

不知道,这一剑,杀了一个人。一个花了十一年,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一个还没来得及活明白的人。

那个人叫贾富贵。大宇朝丞相。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母亲留给他的玉佩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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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阳神显化,天劫加身

道翁极宗,天劫台。

这座巨大的石台悬浮在天玄峰顶,四周刻满了古老的阵纹,专为门下弟子渡劫之用。石台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上面是澄澈如洗的碧空,万里无云,仿佛连老天都在等待什么。

今日,天劫台被清了场。所有外门、内门弟子都被挡在十里之外,只有宗门长老和核心弟子才能靠近。警戒线外,人头攒动,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有人道:听说了吗?小仙女要渡阳神显化期天劫了!

另一个道:俞静心才多大?十八岁吧?阳神显化期?这也太快了!

又道:人家是副宗主的女儿,天赋能差吗?再说了,俞静心那个体质……

嘘!你不想活了?那是最高机密!

人群外的窃窃私语,传不到天劫台上。

盘膝坐在石台中央,俞静心双目微阖,呼吸平稳。膝盖上横放着一柄长剑——剑身雪白,薄如蝉翼,正是亲手锻造的纯沟剑。这把剑,从凡间欧冶子处学艺归来后,耗时整整一年,融合凡间锻造技艺与修真界灵力淬火之法,反复锻造了上千次才最终成器。品阶上品天器,在修真界已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剑身上隐隐有流光闪过,像是活的,在轻轻呼吸。

手指抚过剑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像在对纯沟说话,话语里满是爱惜,俞静心道:今天,咱俩一起扛。

纯沟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在回应。

天劫台外围,站着十几位宗门长老,为首的正是副宗主俞名扬。五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跟女儿有三分相似。此刻双手负在身后,看似镇定,但微微发白的指节却暴露了紧张。

身边的长老低声道:宗主那边传来消息,天劫的强度比预计的高了两成。

点点头,没说话。高两成?不在乎。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俞静心的特殊体质。万毒仙魔体,上古罕见的特殊体质,一旦暴露,六冥宫不会放过。所以早就叮嘱过女儿:渡劫时,控制住体质的波动,别让天劫探测到,俞名扬道。

天劫不是人,但有灵。会根据渡劫者的根骨、天赋、体质自动调整威力。特殊体质意味着天赋逆天,也意味着天劫会翻倍——甚至翻十倍。

当时笑着回他,俞静心道:爹,我连打铁都不怕,还怕天劫?

没笑。怕的不是天劫,是人心,俞名扬道。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俞师叔。

转身,看到一个青年正朝走来。剑眉星目,白衣如雪,腰间悬着一柄品相极佳的长剑——上品天器,却邪剑,俞名扬道。

盖东方。径流仙宗交换生,阳神显化期巅峰修为,背景深厚,长相出众,在道翁极宗短短数月便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但不喜欢。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也许是那双眼睛——看谁都温文尔雅,但眼底深处总藏着什么东西,像一条潜伏在水下的蛇,一条剧毒、择人而噬的蛇,俞名扬道。

淡淡道:盖师侄,你来做什么?

拱手一礼,态度恭谨,盖东方道:弟子听闻俞师妹今日渡劫,特来护法。径流仙宗与贵宗世代交好,弟子虽不才,也愿尽绵薄之力。

说得滴水不漏。径流仙宗是天界监察宗门,地位超然,作为交换生来护法确实挑不出毛病。看了盖东方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俞名扬道。

俞名扬道:站在外面,别靠近天劫台。

盖东方道:是。

退后几步,面上笑容不变,盖东方。

没有人注意到,垂下的袖子里,手指轻轻捻动着一枚传讯玉简,微微发热。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盖东方。

午时三刻。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天地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灰白色光晕中。风停了,鸟兽噤声,连树叶都不再摇晃。

天劫来了。

睁开眼睛,站起身,握住纯沟剑。没有抬头看天——其实不用看,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来自天道的审视,冰冷、无情、不容置疑,俞静心道。

天空中,一道裂缝缓缓打开。不是云层的裂缝,而是空间本身的裂缝。裂缝中涌出刺目的白光,白光中夹杂着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每一道电弧都比成人手臂还粗。

第一道天雷,没有任何预兆地劈了下来。不是一道闪电,而是一道光柱,粗如水桶,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直砸向头顶。

没有躲。举起纯沟剑,剑尖朝天,体内灵力疯狂涌动,在剑尖凝聚成一面上品透明的灵力护盾,俞静心道。

轰——

光柱撞上护盾,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天劫台都在颤抖,石台上的阵纹疯狂闪烁,勉强抵消了部分冲击。脚陷进石台一寸深,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扛住了,俞静心道。

第一道雷过后,没有喘息的机会。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而至,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猛。咬着牙,一剑一剑地挡。头发被电弧烤焦,脸上被灼出几道血痕,衣服上全是烧焦的洞。但就是不退,俞静心道。

冲着天空喊,声音沙哑却倔强,俞静心道:来啊!就这点本事?

在天劫台外看得心惊肉跳。手紧紧攥着栏杆,俞名扬的指节发白。

旁边一位长老皱眉道:副宗主,静心的状态不对。第三道雷的威力,已经相当于寻常阳神显化期天劫的第五道了。体质……是不是被天劫探测到了?

心一沉,看向女儿,发现身体周围隐隐弥漫着一层黑色的雾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知道那是什么。万毒仙魔体的气息。天劫果然探测到了,俞名扬道。

从第四道天雷开始,威力骤然翻倍。不再是光柱,而是化作了一条紫色的雷龙,张牙舞爪地从裂缝中冲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而来。

面色一凛,不再硬抗。身形一闪,俞静心阳神出窍!一道与身形一模一样的光影从头顶冲出,那是阳神——比本体更加璀璨,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手持一柄由灵力凝聚而成的长剑。挥舞长剑,与雷龙正面碰撞,俞静心道。

轰!轰!轰!

天劫台上炸开一团团刺目的光芒,灵力与雷电交织,撕裂了空气,震碎了石台边缘的护栏。碎石四溅,落入万丈深渊,许久才听到回声。阳神与雷龙缠斗在一起,一剑一剑地劈开雷电,但雷龙被劈散后又迅速凝聚,仿佛永无止境。本体在石台上摇摇欲坠,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俞静心道。

站在人群后方,目光灼灼地盯着俞静心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击着传讯玉简,像是在计算什么,盖东方。

低声道:第七道了,快了,盖东方。

没有人知道在想什么。但如果有熟悉六冥宫行事风格的人在场,一定会从盖东方眼中那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中读出四个字——伺机而动。

第七道天雷落下时,终于撑不住了。阳神被雷龙咬住了一条手臂,金色的光影剧烈颤抖,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闷哼一声,本体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俞静心道。

阳神断臂逃生,退回到本体上方,光芒暗淡了许多。单膝跪在石台上,用纯沟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俞静心。

还有两道。最后两道,也是最强的两道。

抬起头,看向天空。裂缝比之前更大了,里面翻涌着紫黑色的雷电,像是在酝酿最后的致命一击,俞静心道。

俞名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静心!放弃吧!下次再渡!

摇了摇头。放弃?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咬破舌尖,用疼痛逼自己清醒,缓缓站起身。灵力已经消耗了七八成,但还有一张底牌——万毒仙魔体。如果用体质的力量,可以轻松扛过剩下的两道天雷。但一旦动用体质,气息外泄,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察觉。六冥宫的耳目无处不在,盖东方更是虎视眈眈,俞静心道。

在赌。赌不用体质也能扛过去,俞静心道。

第八道天雷落下了。这一次不是雷龙,而是一柄由雷电凝聚而成的巨锤,从万丈高空砸下,带着一股要将天地砸穿的气势。深吸一口气,阳神与本体合一,双手持剑,向上刺出。剑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忘川瀑布剑,自创的剑法,剑势如瀑布倒悬,逆行九天,一剑斩出,仿佛要将天劈开,俞静心道。

剑与锤碰撞。天劫台炸裂!整座石台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碎石飞溅,阵纹彻底崩溃。被巨力砸得单膝跪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俞静心。

但扛住了。第八道雷,过。只剩下最后一道。

浑身浴血,双腿颤抖,双手虎口早已裂开见骨。纯沟剑的剑身上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上品天器,也快要到极限了,俞静心道。

看向天空,俞静心。

裂缝中,最后一道天雷正在酝酿。但这一次,没有看到雷龙,也没有看到巨锤。看到的,是一道光——一道刺目到无法直视的白光。白光中,隐隐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手持一柄雷电长剑,高高举起,对准了,俞静心道。

瞳孔猛地一缩,俞静心。人形天劫。

这是天道对逆天者的惩罚。寻常天劫,只是降下雷电。而人形天劫,意味着天道已经将视为异端,要用最极端的手段抹杀。

俞静心喃喃道:为什么……。

不知道的是,万毒仙魔体虽然被压制住了,但天劫早已通过前面几道雷的接触,探测到了体内那股不属于凡俗的力量。天道不容异端。尤其是万毒仙魔体这种上古罕见、足以颠覆平衡的力量。

人形光影举起雷电长剑,劈下。不是一道雷,而是一剑。这一剑,蕴含着天道的意志,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咬牙,举起纯沟剑,拼尽最后的灵力,迎了上去。剑与剑碰撞的瞬间,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风声,而是一个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俞静心道。

那声音道:异端……抹杀……

纯沟剑碎裂!不是裂纹,而是直接碎成了十几块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剑柄还在手中,但剑身已经支离破碎。最大的那块碎片,带着半截剑身,被天劫的巨力震飞,化作一道白光,穿破云雾,穿破天劫台的结界,穿破道翁极宗的护山大阵——直直坠向凡间。

愣住了。不是因为剑碎了,而是因为与纯沟剑之间的感应正在飞速消失——那块最大的碎片,带着一缕剑意,正在远离,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直到几乎感觉不到,俞静心道。

俞静心喊道:不!

没有犹豫,做了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纵身一跃,从天劫台上跳了下去。不是跳崖自尽,而是循着那块碎片的轨迹追了过去,俞静心道。

要找回纯沟。那是亲手锻造的第一把剑,是在凡间学艺三年、闭关一年的心血,是骄傲、是伙伴、是半条命。不能失去纯沟,俞静心道。

撕心裂肺的喊声从身后传来:静心!!!

但已经来不及了。身体冲出天劫台的范围,冲出结界,冲向万丈高空下的凡间。而天劫,还没有结束。最后一道人形天劫,目标始终锁定。一动,天劫也跟着动了——那团刺目的白光,那个人形光影,紧跟在身后,雷电长剑高高举起,穷追不舍,俞静心道。

从修真界到凡间,从天劫台到大地的尽头。在坠落,天劫在追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透云层,穿透罡风,穿过修真界与凡间的壁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坠落,俞静心道。

下方的凡间,灯火点点,夜幕降临。某个不知名的小县城外,一座山坡上,乱坟岗旁,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刚刚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剑——雪白的剑身,薄如蝉翼。那是纯沟剑最大的那块碎片。

身后,人形天劫高举雷电长剑,劈下最后一击。

天地间,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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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死而复生,金色奇迹

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俞静心以为自己死定了。

身体还在半空中坠落,身后的人形天劫高举雷电长剑,剑身上缠绕着足以毁灭一座山峰的力量。灵力已经耗尽,阳神碎裂,纯沟剑碎成了十几块。什么都没有了,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俞静心道。

轰——

雷电长剑劈下,正中后背。

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一座大山砸中,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黑色的血——血里有毒,万毒仙魔体在天劫的刺激下失控了,毒素开始反噬,俞静心道。

向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下方的凡间,灯火点点。看不清自己会落在哪里,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片荒地,俞静心道。

然后,撞上了地面。

砰!

不是泥土,是山坡上的碎石和杂草。身体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翻滚了两圈,撞上了一块青石板。青石板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贾满意、贾张氏,俞静心道。

这是一座坟。不是坟墓里面,而是坟前。

青石板旁边,还躺着一个人。穿着紫色的官袍,胸口插着一块白色的碎片,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衣襟,顺着衣摆往下淌,渗进了脚下的泥土里。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问什么,俞静心道。

那个人已经死了。但身体还是温热的。

手无意间按在了那个人的胸口,正好按在那块白色的碎片上。碎片刺破了手心,一滴血珠渗了出来。血——万毒仙魔体的血,拥有不可思议的生机与毒性——顺着碎片,流进了那个人胸口的伤口里,俞静心道。

与此同时,天劫的最后一道雷电余威也劈了下来。紫色的电弧在山坡上乱窜,噼啪作响,击打在两个人的身体上。青石板被劈裂了一角,杂草被烧成灰烬。

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怀里揣着一块碎裂的玉佩。玉佩的碎片吸收了精血和天劫的雷电,那些碎片忽然开始发光——一种金色的、柔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光。光芒从玉佩碎片中涌出,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金色纸页。纸页上写满了蝌蚪一样的文字,没有人能看懂,但每一个文字都在跳动,像是在呼吸,俞静心道。

金色纸页飘了起来,悬在那个人胸口上方,只是轻轻一抖,插在心脏上的纯沟剑碎片就被震飞出去,叮的一声落在地上。然后,金色纸页落了下来,贴在了那个人胸口的伤口上。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贯穿心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碎裂的肋骨重新接合,撕裂的心肌重新生长,甚至连流出去的血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倒流回血管里。

然而,这只是开始。

金色纸页在愈合伤口之后,并没有停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那人的胸口缓缓下移,移到了小腹位置——就是中医里说的丹田,俞静心道。

那个人是一个凡人。凡人是没有丹田的。没有丹田,就无法储存灵力,无法修炼,无法成为修士。这是天道规则,万古不变。

但金色纸页不认这个规则。化作一道细细的金光,从那人的皮肤钻了进去。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痛感,就像一缕阳光穿透水面。金光在那人的小腹内部盘旋了一圈,然后猛地一凝——一个丹田,被强行开辟了出来,俞静心道。

不是天生的丹田,而是金色纸页用自身的力量,在那人体内凭空凿出来的。像一个工匠在一块顽石上凿出一个孔洞,粗糙,原始,但实实在在。

丹田成形的那一刻,金色纸页也钻了进去,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丹田正中央,金色的光芒收敛起来,像一张普普通通的纸,藏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那个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月光刺目,贾富贵道。

躺在一片碎石和杂草之间,身下是硬邦邦的山坡。后脑勺枕着一块凸起的石头,硌得生疼。远处有几棵老松树,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认出了这个地方——平邑县城外西南方向的山坡,父母的坟前。那块歪歪斜斜的青石板就在手边不到三尺的地方,贾富贵道。

回来了。或者说,根本没离开过。

记得自己倒在这里。那把剑从天而降,刺穿了自己的心脏。记得血喷出来的感觉,记得身体变冷的感觉,记得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的感觉。死了,贾富贵道。

但又活了。

缓缓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官袍上有一个破洞,周围全是干涸的血迹,但破洞下面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疤痕都没有。伸手摸了摸,不疼,贾富贵道。

又摸了摸小腹。那里没有任何异样,但隐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位置,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和脚存在一样,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一个什么玩意儿,好像是空间?很小的空间,空荡荡的,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金色的纸,贾富贵道。

眉头拧了起来。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就像这个感觉是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但没有时间去细想,因为听到了旁边有呼吸声——很浅,很急,像一只濒临死亡的小动物,贾富贵道。

转过头,看到一个人,贾富贵。

一个女人,趴在身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身体蜷缩成一团,头发散乱,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被火烧过、被雷劈过。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长相,但露出来的手和脖子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下有一小摊黑色的液体——不是血,比血更黑、更稠,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那摊液体周围的草已经枯萎了,变成一圈黑褐色的焦痕,贾富贵道。

盯着那圈焦痕看了几秒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有毒,贾富贵道。

站起身,走到女人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很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女人翻了过来,让仰面躺着,贾富贵道。

月光照在女人的脸上。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凡人,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仙气。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痛苦——眉头紧皱,嘴唇发紫,嘴角挂着一丝黑色的血迹,贾富贵道。

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眼熟。不是见过女人,而是女人的气质、女人的穿着、女人身上那股焦糊的味道——和临死前看到的那把剑、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贾富贵道。

又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破洞,又看了看不远处地上那块白色的碎片。那是一截断裂的剑身,雪白的,薄如蝉翼,上面还沾着自己的血,贾富贵道。

一切都在告诉一个荒谬的事实:这个女人,和那把剑有关。那把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这个女人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旁边。然后自己活了过来,贾富贵道。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脸,贾富贵道:喂,醒醒。

没有反应。又拍了拍,这次用了点力气,贾富贵道:醒醒!

眼睫毛颤了颤,俞静心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两汪清水。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和迷茫,瞳孔涣散,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俞静心道:……你是谁?

没有着急回答,缓了一缓,贾富贵道: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眼睛慢慢聚焦,像是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目光移到了那个人的胸口——那里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了完好无损的皮肤。瞳孔猛地一缩,俞静心道:你没死?

贾富贵道:没有。应该是没有。或者说差一点。总之我没死。

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体就摔了回去,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体内的灵力彻底枯竭,连维持最基本的体温都做不到,俞静心道。

皱着眉,贾富贵道:别动,你伤得很重。

没听,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靠在那块歪斜的青石板前,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稳。目光再次落在那个人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那个人的小腹位置。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俞静心道。

迟疑了一下,俞静心道:你是凡人?

贾富贵道:也对也不对。我应该是凡人。

俞静心道:但你的身上……

话说了半句就停下了,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刚才分明感觉到了一丝灵力的波动——极其微弱,一闪而逝,像是从那个凡人小腹深处传来的。但一个凡人,怎么会有丹田?怎么会有灵力?也许是天劫的余电在脑子里乱窜,让产生了错觉,俞静心道。

放弃了追问,转而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俞静心道。

贾富贵道:大宇朝,平邑县,城外山坡,我父母的坟前。

这才注意到身后的青石板,上面刻着两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山坡下方。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一个县城。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天。夜空晴朗,万里无云。没有天劫,没有人形光影,没有雷电长剑,俞静心道。

结束了。天劫结束了。

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纯沟剑碎了,阳神碎了,灵力枯竭,万毒反噬。现在连一个凡人都不如,至少凡人还能正常走路,连站都站不稳,俞静心道。

那个人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贾富贵道:你的那把剑,好像刺穿了我的心脏。

身体僵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俞静心道。

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俞静心道:是,那是我的剑。纯沟被天劫劈碎了,一块碎片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你身上。

贾富贵道:天劫?

俞静心道:就是你们凡人说的天雷。我在渡天劫,我的剑没有扛住,碎了。

说得很简单,也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故。

沉默了片刻,斜愣着眼睛问,贾富贵道:所以说你是……仙人?

苦笑了一下,俞静心道:算是吧。或许说是半个,更合适一点。

深吸一口气。是大宇朝丞相,一辈子读书、做官、查案,从不信鬼神。但今晚经历的一切——从天而降的剑、刺穿心脏却完好如初的胸口、小腹深处那个多出来的空间、还有眼前这个自称半个仙人的女人——都在告诉一个事实:过去四十一年的人生,只是冰山一角,好像是白活了,贾富贵道。

想了一下,问了一个最普通的问题,贾富贵道:您贵姓?叫什么名字?

犹豫了一下。真名叫俞静心,是道翁极宗副宗主的女儿,万毒仙魔体,六冥宫追捕的目标。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尤其是在一个凡人面前——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知道真名的人越多,危险越大。临时编了一个名字,有些磕巴地,俞静心道:张慕瑶,叫我慕瑶就行。

人家报了姓名,轻松地,贾富贵道:贾富贵,大宇朝丞相。

丞相意味着什么,来凡间很多次,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这个被误杀的男人,居然是凡间一个国家的宰相。小心翼翼地问,俞静心道:我差点杀了你。

看了俞静心一眼。当然生气。花了十一年从泥泞里爬出来,好不容易当上丞相,给爹娘报了仇,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事,就被一把从天而降的剑差点弄死。倒在父母坟前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公平。但生气有什么用?杀了?现在这个状态,一根手指头就能推倒。杀了,那把剑也不会消失,死过一次的事实也不会改变,贾富贵道。

更重要的是——活过来了。不管是不是有意救的,活过来了,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你救了我,虽然是你先杀的我。扯平了。

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俞静心道:不是我有意救你的。是我的血不小心流到你身上,激活了你怀里的什么东西……是那个东西救了你,不是我。

伸手摸向怀里。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腹深处那个奇怪的感觉——那个空荡荡的空间,和空间里那张金色的纸。忽然明白了:母亲留给的那块玉佩里,藏着那张金色纸页。玉佩被剑击碎,金色纸页显现,又因为和俞静心的血,以及天劫的雷电,被激活了。金色纸页救了命,然后钻进了小腹,贾富贵道。

但没有对俞静心说这些。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本能的谨慎——不知道自己体内多出来的这个东西是什么,是好是坏,在弄清楚之前,谁都不能告诉,贾富贵道。

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贾富贵道:你救了我,不管是不是有意的,结果是你救了我。所以我不怪你。

看着贾富贵,沉默了很久。见过很多凡人——来凡间学艺三年,接触过各色人等。有善良的,有贪婪的,有老实的,有狡诈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被仙人误杀,死而复生,醒来之后不哭不闹不追问,三两句话就把恩怨算清楚了。不纠缠,不矫情,不废话。像个当丞相的样子,俞静心道。

忽然问,俞静心道:你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知道俞静心在问什么——问那张金色纸页的事。假装感受了一下,贾富贵道:没有,就是胸口不疼了。

盯着贾富贵看了两秒,看不出什么破绽,便点了点头。也许真的是多心了。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藏得住灵力和丹田?俞静心道。

不再追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心被碎片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隐隐有毒素在蔓延。万毒反噬已经开始。如果不尽快摄入外界的毒物来压制,体内的毒素会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直到变成一个毒人,痛苦而死,俞静心道。

看着这个半个仙人痛苦的表情,直接问,贾富贵道:你需要点什么?药?大夫?

摇了摇头,俞静心道:凡间的大夫治不了我的伤。我的体质比较特殊。

贾富贵道:怎么个特殊法?

俞静心道:受伤之后,需要毒物才能好。

贾富贵道:毒物?

眉头拧了起来。

俞静心道:对,有毒的东西——毒蛇、毒虫、毒草、毒蘑菇。越毒越好。

这个回答让贾富贵沉默了片刻。从没听说过用毒物治伤的。但今晚经历过的从没听说过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你是认真的?

俞静心道:我是认真的。

实在没办法了,选择相信。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弯腰把俞静心从地上扶了起来。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身上,轻得像一把干柴,贾富贵道。

俞静心有点不舒服地道:你要做什么?

头也不回地,贾富贵道:带你去找毒物,你说你需要毒,我就给你找毒。但你得先有个地方待着,不能睡在山坡上。夜晚露水重,容易伤上加病。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被一个凡人搀扶着,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俞静心道。

夜风吹过山坡,杂草沙沙作响。那块歪斜的青石板立在月光下,上面刻着的两个字——贾满意、贾张氏——在夜色中依稀可辨。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父母的坟,在心里默默地说:爹,娘,今晚我不能陪你们了,我得去救一个人,贾富贵道。

月光照在背影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没有注意到,小腹深处,那张金色纸页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安安静静地躺在丹田正中央,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贾富贵道。

更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是凡人。一个被强行开辟的丹田,一张来历不明的金纸,一缕来自天劫的雷电余威,一滴万毒仙魔体的精血——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在体内悄悄发酵,正在酝酿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贾富贵道。

变化的名字,叫道玄通天。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只想找一家客栈,把身边这个快要死的女人安顿下来,然后去抓几只毒蛤蟆,贾富贵道。

丞相亲自抓蛤蟆,说出去没人信。但不在乎。经历过的荒唐事,还少吗?贾富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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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五毒之物,道行伊始

平邑县,悦来客栈。

贾富贵要了两间上房,把俞静心安顿在东厢最大的一间,贾富贵自己住对面。没有惊动任何人。按理说当朝丞相回乡省亲,本应县令率众迎接,但提前打了招呼,不许声张。县令只知道丞相大人回了平邑,却不知道住在哪家客栈,更不知道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贾富贵道。

头三天,按照俞静心说的,贾富贵给弄来了县城里能弄到的所有毒物。蝎子、蜈蚣、蟾蜍、毒蛇、断肠草、雷公藤……药铺掌柜以为丞相大人要配什么秘方,把压箱底的药材都翻了出来。县衙的捕头亲自带人上山,活捉了一条三尺长的五步蛇。

亲自把这些东西送到俞静心房里。接过毒蛇,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蛇就干瘪了,像被抽干了全身的汁液。然后把蛇尸丢在一旁,闭目调息,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黑气,好一会儿才散去,贾富贵道。

看不懂归看不懂,便在一旁看着,等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问,贾富贵道:怎么样?感觉身体好点了不?

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俞静心道:太弱了。凡间的毒物,对我已经没什么效果了。

万毒仙魔体需要的是灵毒——修真界那些蕴含灵气的毒草毒虫。凡间的毒物,哪怕再烈,对修士而言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头几天还能勉强压制反噬,到了第三天,吃完一整条五步蛇,体内的毒素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隐隐有反弹的迹象,俞静心道。

看着俞静心的脸色,怎么比三天前更苍白了?嘴唇上的紫色更深了,手指尖也已经开始发黑。不明所以,只能担心地问,贾富贵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还需要什么?我去给你弄。

贾富贵的话听在耳朵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里一点一滴地滋生。原本不想让一个凡人为自己冒险,但伤真的拖不起了——如果万毒完全反噬,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只会疯狂释放毒素的怪物,到时候别说这个县城,方圆百里都不会有活物,俞静心道。

毕竟贾富贵是一朝宰相,再加上实在等不起了,只能咬了咬牙,轻声开口,俞静心道:我的伤很重,需要五种最毒的毒物才能压制。据我所知,玉龙雪山上有一只三足白蛤蟆,浑身雪白,剧毒无比;原始森林里有五彩蟒蛇,毒液能腐蚀金石;大洋深处有蓝环巨章,被它蜇一下,神仙都难救;还有毒瘴沼泽里的鸡血紫蘑菇,颜色像鸡血,毒性却像鹤顶红。集齐五毒,炼制成丹药,我便能回修真界了。

这些都是凡间的至毒之物,原本只是听听,并没太在意,所以现在说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说完,垂下眼皮,不敢看贾富贵的表情,因为心虚了。这些所谓的五种毒物,根本不是什么丹药的原料,而是体质特殊,需要大量高浓度的毒素来压制体内的万毒反噬。而说的那五种东西,恰好是凡间毒性最烈的生灵,能给提供足够的力量,俞静心道。

但是这些话,不能说,只能藏在心底。万毒仙魔体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名字:白蛤蟆、五彩蟒、蓝环巨章、鸡血紫蘑菇。还有第五种,不过第五种没说,也许自己也不确定,贾富贵道。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平邑县的街道,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贾富贵道:你知道,我是丞相。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俞静心愣了一下:知道。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若有所思地,贾富贵道:如果我下一道令,让沿路州府替我找这些东西,不出半个月,我就能拿到。州府会压给县里,县里会派给百姓。一层压一层,最后去山上、去海里的人,不是官差,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人。

神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贾富贵道:他们会死。很多人会死。为了一只蛤蟆、一条蛇,他们会淹死、摔死、被毒死。然后他们的家人会来找我伸冤,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把那个层层压下去的县令撤了,或者杀了。但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想表达什么,也表达不出来。修真是为了变强,为了不被六冥宫抓走,为了能继续打铁炼器——这是想要的。但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凡人丞相,会因为怕死人而放弃使用权力。在所在的修真界,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的。强者一句话,弱者去送死,没有人觉得不对,俞静心道。

但贾富贵不这么想。

又是短暂的沉默过后,再次开口,贾富贵道:所以,我自己去。

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俞静心道:你——

一封信被放在了桌上,带着几分骄傲,贾富贵道:我给皇上写了折子,说回乡祭扫,感念父母养育之恩,悲恸过度,身染沉疴,需静养数月。皇上批了。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编个理由骗皇帝不是什么大事。

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又抬起头看着贾富贵。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居然在贾富贵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大男子主义。还没等说话,贾富贵又道:再说了,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救了我,我救你,天经地义,俞静心道。

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贾富贵的侧脸上。轮廓很硬朗,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眉宇间有一股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冷峻。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丞相的威严,只有一个凡人的固执,俞静心道。

忽然间,觉得鼻子有点酸。活了十八年,在修真界见过无数人——有人为了背景巴结,有人为了长相讨好,有人为了体质算计。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企图、没有任何条件地,对这么做过,俞静心道。

看着贾富贵,好半天,俞静心道:你真是个傻子。

傻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是十一年来第一次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明天一早我出发。

在出门之前,俞静心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睛死死盯着贾富贵的后背,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俞静心道。

看着这个状态,贾富贵又走回来,站在床边。凑近了一些,鼻子微微翕动,像是在闻什么东西。脸色变了——不是痛苦,而是惊讶,俞静心道。

俞静心道:你身上有股香味。

香味?开什么玩笑。一个大老爷们身上带香味?很是不相信,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咯吱窝,贾富贵道:你是看气氛有点尴尬,在逗我玩吗?

听了略带调侃的话,连忙解释,俞静心道:不是那种香味,是一种……异香。凡人闻不到,但修士能闻到。你身上有!

其实真实的解释是这样的:灵根者自带异香,这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事。有灵根的人身上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息,修士一闻便知。但这种气息极其微弱,凡人根本察觉不到。之前一直处于重伤昏迷状态,嗅觉迟钝,现在缓过几天,灵力虽然还没恢复,但修士的感知力已经回来了一些。刚才闻到贾富贵身上的异香时,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又闻了一遍——没错,这是灵根的气息。那股香味清冽而绵长,像是深山老林里的幽兰,又像是雪山顶上的冷松,俞静心道。

很确信地,俞静心道:你有灵根。你可以修真。

修真?这是第一次听说,皱起眉头,贾富贵道:修真?就是像你一样,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摔死的那种?

对于说的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答话——什么叫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摔死?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俞静心道:然后你就不用怕什么白蛤蟆五彩蛇了。你可以学会法术,用灵力护体,那些毒物伤不到你。你还可以……

不等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了的话,直截了当地问,贾富贵道:修什么真?怎么修?

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以为会犹豫、会怀疑、会问一堆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之类的废话。结果只问了一句怎么修,就像在问怎么种地一样平常。这个男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接受能力确实强,俞静心道。

既然都决定了,也不再磨叽,俞静心道:我教你的功法叫《道翁玄经》,地品中级。不算最好的,但对你一个初学者来说足够了。你照着练,先打通经脉,凝聚灵力。

也许是接受能力真的强,本来都准备好好给贾富贵解释一番,可是什么也没多问,而是老实地盘腿坐下,闭上眼,贾富贵道。

既然这样,便开始念口诀。念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解释,生怕听不懂。这些口诀在修真界都是入门基础,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修炼的凡人来说,简直像天书一样晦涩。可不知道为啥,居然听得懂。这可给吓了一跳,转念一想——也是,不聪明,能当上丞相吗?俞静心道。

其实还真不是因为贾富贵聪明——虽然也确实聪明。而是因为每当听到一句口诀,小腹深处就会微微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忙翻译。原本艰涩的文字,在脑子里变得清晰明了,仿佛天生就该懂这些东西,贾富贵道。

第一天,学会了感应灵气。第二天,引导灵气入体。第三天,完成了第一次灵力循环,贾富贵道。

彻底震惊了。三天完成灵力循环?这在修真界,普通人需要三个月,天才也需要一个月。三天——连听都没听说过。到了第五天,已经完成了返本归元期的入门,体内有了一缕微弱的灵力。这点灵力在修士眼中微不足道,但对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是神速了,俞静心道。

第六天,收拾行囊准备出发。雇了一辆马车,让俞静心留在客栈里休养。本想跟去,但身体实在撑不住,别说爬山涉水,连从床上走到门口都气喘吁吁,贾富贵道。

看着往包袱里塞干粮和水囊,忍不住问,俞静心道:你一个人行吗?

所有老爷们都怕被别人问你行吗,也没有哪个男人会说不行。头也没抬,贾富贵道:行!你告诉我那几个地方的大致方位就行了。

把记忆中欧冶子讲过的方位告诉了贾富贵——白蛤蟆在北方千里之外的雪山上,五彩蟒在西南的原始森林深处,蓝环巨章在东海的某个岛礁附近,鸡血紫蘑菇在南方的毒瘴沼泽里,俞静心道。

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转过身看着俞静心,终于问出了这些天里的第一个问题,贾富贵道:你教我的那个《道翁玄经》,我练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每练一次,我的力气就大一点,五感就敏锐一点。现在我能看清百步外树上的叶子,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咳嗽声。这说明什么?

愣了一下,俞静心道:说明你的灵根品质很高,修炼速度快。

释然地,贾富贵道:那不就结了?看你那一脸担心的样子。我一边走一边练,走到雪山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能打老虎了。

想说的是那不是打老虎的问题,但看着贾富贵的表情,就把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见过,因为那个表情曾经出现在自己脸上过——当初跟父亲说要下凡学打铁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倔强、固执、死不回头,俞静心道。

在第二次出门之前,俞静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些线条和圆圈。是这两天趴在床上画的,用仅恢复的一点灵力勉强勾勒出的简略地图。

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贾富贵道。

看着贾富贵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很细,像是一根普通的线,但上面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珠子。俞静心道:这个你戴上。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个……护身符。

其实,没有说实话。那根红绳是父亲俞名扬给系的,上面的黑色珠子是道翁极宗的感应珠,一旦遇到生命危险,珠子会碎裂,宗门那边就能知道的位置。把珠子给贾富贵,等于把自己的求救信号交了出去,俞静心道。

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任何的矫情。接过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系好。而后淡淡地,贾富贵道:等我回来。

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楼梯口、客栈大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的黑色又蔓延了一截,像枯枝一样爬满了指甲。万毒反噬不会等,但忽然不那么怕了。不是因为找到了毒物,而是因为有一个傻子,愿意为了去翻雪山、下深海、闯沼泽,俞静心道。

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修真界最缺的,不是天才,是真心,俞静心道。

窗外,晨光熹微。背影消失在县城的主街上,朝北门走去。北门外的官道,通向千里之外的雪山。雪山上有一只白蛤蟆,浑身雪白,剧毒无比。而身上,除了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和一根细细的红绳,什么都没有,贾富贵道。

但走得很快,步履坚定,像当年从平邑县城走向京城一样,贾富贵道。

不知道的是,每走一步,丹田里的金色纸页就会微微震颤一下,像是在记录的足迹,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贾富贵道。

道玄通天,不渡无缘之人。而贾富贵,恰恰是那个有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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