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凤凰,破龙渊创梧桐盛世》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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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罪囚
沧澜之巅,有座奇山。
山顶生着一株古木。
不知年岁几何。
古木浴尽雷火,生出了灵智,自称梧桐。
一道霞光落下,梧桐兀的凝出一滴血。
那血金光翼翼,落入杈窝。
梧桐守着。
千年雷霆,千年天火,千年霜雪。
血滴溜溜旋转三千年,化成了一颗金蛋。
金光四溢。
梧桐倾汁液以灌,展枝叶以覆。
又过千年,蛋破,却化成了一只火鸟。
火鸟虽一身金红,却不是凤凰。
梧桐惋惜。
静等天道下次垂怜。
梧桐树下,老凤凰扶摇叹息:
“三千年一捧鸿蒙气,五千年一颗凤凰蛋。
百颗凤凰蛋才有几率出一只凤凰。”
“神树至今,也不过出了你我俩只。难道我凤凰一族,真要绝嗣了吗?”
她望着光秃秃的枝桠,梧桐树万年无叶。
“老祖宗,好生奇怪,这都过去万年了,怎的还没有鸿蒙之气落入我梧桐山?”
扶摇闭目,掐指。
“不好,天道有缺!”
她双目如电,直入九天。
“何人窃了我梧桐山的鸿蒙气?”
扶摇再掐指。
这一次,指尖渗出了血。
扶摇大怒:“天衢,垂天岭,亘渊,不周墟!好啊,是你们几个老鬼!”
山巅狂风大作,梧桐山都在颤抖。
“崇明,护住梧桐山,我去去就回。”
扶摇振翅,化作浴火的凤凰,骨头咯吱作响。
“老祖宗...”
一道流火,直入九天。
三个月后,扶摇回来了,倒在梧桐树下。
翅膀折了,羽衣上全是血。
“老祖宗。”
崇明冲过去,却不敢碰她。
扶摇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
她睁着眼,望着光秃秃的梧桐。
“鸿蒙气...带回来了。”
她抬起一只爪子。
爪心攥着一团光,像一缕烟,却霞光四溢。
崇明接过那团光,轻轻放入梧桐窝。
梧桐树嘤咛一身,漆黑的树丫,迅速枯木逢春。
霞光也缓缓凝成了凤凰血。
“崇明,沧澜的天,被那几条老龙打烂了,护好这滴凤凰血,这可能是梧桐山最后一颗凤凰蛋。”
九天之上,四座龙窟。
天衢,金龙鳞天,双臂断开。
垂天岭,应龙翼忧,翅膀上有几个漆黑的窟窿。
亘渊,蛟龙泽螭,正口吐鲜血,幻化出本体,蛰伏龙窝一动不动。
不周墟,青龙东极,正摇着扇子,目光望着梧桐山方向,面露沉思。
“最后一颗凤凰蛋。”崇明怔住。
风过,梧桐枝叶无声。
“所以,它必须孕出一只凤凰。”
扶摇撑着残破的身子,翅膀拍打着梧桐树干起身。
“就让我以这身凤凰血,争一丝凤凰再生的希望。”
扶摇哀嚎一声,飞至枝丫上,
血红色的羽毛一片一片落下,碰到那滴凤凰血后,化成了养料。
“老祖宗!”
梧桐山下,青鸾,火鸟,百灵,闻声,赶了过来,刚好看到梧桐树顶,老祖宗涅槃金身的一幕。
血红的火滴落,顺着树干往下爬,爬过每一根枝桠,最后汇入杈窝。
杈窝里的凤凰血,吸收到血火汁液后,缓缓幻化成一颗金蛋。
青鸾,火鸟,百灵纷纷跪下。
崇明眼色复杂的看着那颗蛋。
梧桐木似有所感,更多的汁液从树干里挤出来,滴落杈窝。
千年雷霆,千年天火,千年霜雪。
沧澜之巅,梧桐无声。
三千年后。
“凰儿,过来。”
“爷爷。”
“往后,这梧桐山,要靠你来守了。”
“爷爷,为什么要守着梧桐山?”
“这里有你的子民,是你的家。”
“噢...爷爷放心,我会守好我们的家。”
“记住了,凤凰一族,不可动情,一旦...”
“一旦破了处子之身,凤凰血就会被污染,会变成青鸾,变成百灵,甚至会变成乌鸦,爷爷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很多遍了。”
“那你要记住。”
“记住了。”
又过千年,九天之上,风起云涌。
梧桐树被雷火灼烧,发出哭嚎。
“什么?是谁?是谁?”崇明骇然。
一条青龙从梧桐山脚冲天而起。
“凤凰,不,凤凰!”
崇明哭着朝梧桐山脚奔去。
“爷爷,我冷。”
凤凰蜷缩在忘川河里。
羽毛脱落,金红的眼睛开始暗淡。
她的灵魂在忘川河里颤抖,凤身被人打散,凤骨被人抽走,一身精血也被人吸了。
“我的凰儿,是爷爷没有护好你。”
崇明跪下,把头抵在地上。
沧澜之巅,梧桐木被雷火灼成了黑炭,一截一截落下,化成黑灰。
凡人世界,汐湾国度,皇城诏狱。
杀死自己,世界可以安静吗?
脖颈,手腕,脚踝,锁着沉重的镣铐。
暗红色的血锈,浸透了铁链。
“孽障!”“孽障!”
蓬乱枯槁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地上是死寂的月光。
“凰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天牢的寂静。
“少室山……或许能救你。”
声音停顿了很久,又极为艰难地吐出后半句:
“……也或许,是你的坟墓。”
凤凰的眼珠,跟随脑际突兀的声音抽搐一下。
“怪物,去死。”
牢门开了。
者勒灭走进来,铁甲摩擦的声音刺耳。
“殿下。”
他蹲下,声音压得很低,“我陪你去少室山。”
凤凰没动。
者勒灭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两个暗卫架起她,拖出牢门。
外面在下雨。
皇后苏澜从銮驾上扑下来,死死抱住她。
滚烫的眼泪浸透囚衣。
“为什么啊?我的凰儿?到底为什么啊?”
凤凰僵着。
眼泪的温度,让她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她一个字也没说。
者勒灭把她塞进一辆漆黑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看见父皇站在宫墙上,背影佝偻。
灯国主喃喃自语,似在问已故的陆文舟:
“陆卿,凤凰的火,是鞘能封住的吗?”
马车动了。
凤凰闭上眼睛。
脑内的声音又响起来:姐姐。
还有弟弟的声音:姐姐,香不香?
她猛地睁眼。
不是幻觉,是记忆:
二十九岁,流汐湖畔,野花开得正好。
弟弟朝阳踮着脚,要她闻。
“姐姐,香不香?”
她冰封十年的心,裂开一条缝。
她点了点头。
然后,五个纨绔围了上来。
轻佻的话像虫子,爬过她的皮肤。
“让开。”她皱眉。
“哟,脾气不小。”
谢世子伸手拍她肩上的落叶。
手指碰到她衣襟的瞬间,
弟弟像头小牛犊,红着眼撞过去!
推搡。
跌倒。
很多只手趁乱抓向她的手臂,腰束,领口。
衣带松了。
冰冷的风拂过裸露的皮肤。
她脑中闪过一道电光。
“滚开!”
囚禁在深潭里的凶兽,从每一寸皮肤下咆哮而出!
火。
到处都是火。
惨叫。
贪婪的脸在火焰中扭曲。
还有弟弟的哭泣。
“姐姐。停下。”
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清澈的眼睛里盛满泪水。
“杀了他!”一个冰冷的声音敲击她的心脏。
“不!”她在抵抗。
火苗溅到了弟弟的衣襟。
嗤,焦臭味瞬间炸开。
凤凰的瞳孔猛地震荡。
视野一片血红。
“不。不。不!!!”
她跪在血地上,伸出手,却抖得厉害。
弟弟伸出焦黑的小手,想摸她的眼泪。
“姐姐,莫哭。”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化成了灰烬。
簌簌落下。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马车里,凤凰睁开眼睛。
脖颈上,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痛。
者勒灭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殿下,前面就是问心谷,少室山,到了。”
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
刺眼的光照进来。
她看见山谷里站满了人,都穿着云纹服饰,眼神像在看怪物。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罪徒?”“双月峰新进的破烂?”“少室山?她配?”
凤凰垂下眼,盯着自己脚踝上的镣铐。
血锈浸透了铁链,是永远洗不净的罪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旧袍子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看着她,眼神像被雷劈中。
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太像了。”
然后,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
锵!
一柄太刀斩向她的镣铐!
第2章 押解
刀停在镣铐三寸前。
凤凰低着头,没躲。
守山人盯着她:“你不怕?”
“我罪有应得。”
她的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守山人收刀,对者勒灭喝道:“钥匙。”
者勒灭犹豫,从怀里摸出铜钥匙,没动。
守山人一把夺过,蹲下身开锁。
镣铐落地,砸起灰尘。
凤凰脚踝上是一圈深紫色的淤痕,皮肉溃烂,露出白骨。
守山人瞳孔一缩。
凤凰却已经自己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直。
“囚室在哪。”她问,声音没有起伏。
守山人没答,只是对者勒灭摆手:“人已接到,你们可以走了。”
者勒灭抱拳:“国主有令,三年刑期......”
“少室山没有凡人的刑期。”
守山人打断他,“只有罪,与罚。”
者勒灭沉默,最终带暗卫退走。
马车离去时,凤凰一直盯着车轮碾过的泥印。
直到车轮声彻底消失。
她捡起镣铐。
“跟我来。”守山人转身,走向山谷深处。
凤凰拖着溃烂的脚踝,一步步跟着。
哗啦啦,手上紧握的镣铐,在响。
山谷两侧站满星痕弟子。
目光像针,扎在她身上。
低语声飘过来:
“她的脚。”“她做了什么。”“她是谁?”
“守山人居然亲自接。”
凤凰低头,盯着脚下的路。
一步,一步。
血迹渗进泥土。
守山人突然停步。
他回头,目光扫过两侧弟子。
窃语声瞬间消失。
“她是我的弟子。”
守山人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砸进山谷,“再让我听见一句闲话,自己去刑堂领鞭子。”
死寂。
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声音。
守山人继续走。
凤凰跟上。
她抬起头,少室山的天空,
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走了半个时辰。
山路变陡,两侧出现积雪。
守山人停在一座石屋前。
“月痕峰,寒玉石屋。”
他推开门,“以后你住这里。”
屋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张冰床,一张冰桌。
寒气扑面而来,像刀子刮过皮肤。
守山人放下一个布袋:“火折子,木炭,够你用一个月。”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凤凰沉默。
“凤....凤凰已死。”她木然,“我,青娥。”
守山人点头:“青丫头。”
他走到门口,雪影从山道旁窜出来,蹭他的腿。
守山人摸了摸雪影的头,指了指石屋。
雪影会意,趴在门口,不动了。
守山人走了。
凤凰走进石屋,关上门。
黑暗。
冰床泛着微弱的荧光。
她坐到冰床上,刺骨的寒冷从接触的地方漫上来。
无数根针,扎进骨头。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浮现出陆文舟的脸。
“殿下,真正的强大,在于选择不焚烧什么。”
然后脸开始融化,变成弟弟焦黑的手。
“姐姐,莫哭。”
凤凰猛地睁眼。
冷汗浸透单衣,贴在皮肤上,比冰冷。
她抬手,指尖冒出一簇火苗,
微弱,摇晃,但稳定。
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也照亮手肘子,脚踝上溃烂的肉。
她盯着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一握。
火灭了。
黑暗中,她蜷缩在冰床上。
寒气像茧,包裹住她。
屋外,雪影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除了呼吸,什么也没有。
月痕峰的雪,纷纷扬扬。
第3章 驭神
天没亮,凤凰醒了。
冰床吸走了她最后一点体温,身体僵硬得像石头。
她坐起来,活动手指,指尖冒出微弱火苗。
火光照亮石屋。
墙上结满霜花。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雪灌进来,雪影抬起头,摇摇尾巴。
凤凰蹲下,伸手摸它的头。
雪影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蹭她的手。
“饿吗?”她呢喃。
雪影站起来,带她绕到石屋后面。
那里有个小棚子,堆着冻肉和干粮。
凤凰拿起一块肉干,撕成两半,一半给雪影,一半自己啃。
肉干硬得像木头,她用力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回到石屋,天已经蒙蒙亮。
桌上有一本书:《驭神诀》。
书很薄,纸页泛黄,字迹已经模糊。
第一页只有八个字:
“心似灵苗,当养其真。”
凤凰盘腿坐回冰床,闭上眼睛。
按照书里的方法,感受体内的“火”。
那东西蛰伏在骨髓深处,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她能感觉到它的热量,它的躁动,它的饥饿。
她尝试碰触它。
火焰瞬间暴起!
整个石屋的温度飙升,墙上霜花融化成水,滴答落下。
凤凰咬牙,收回意念。
火焰慢慢平息。
她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错了。”
门口传来声音。
守山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酒壶。
“驭神不是驯兽。”他喝了一口酒,“是对话。”
凤凰看着他。
“你的火,是你的一部分。”
守山人走进来,坐在冰桌旁,“你恨它,它就恨你;你怕它,它就吃你。”
他指了指凤凰的心口:“跟它谈谈。”
凤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半晌,她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碰触火焰。
她只是“看”着它。
那团火在她意识里燃烧,炽热,狂暴,孤独。
就像她自己。
她想起陆文舟的话:“心如树根,火如树荫。”
想起弟弟说:“姐姐,香不香?”
火焰忽然安静了一瞬。
凤凰抓住那一瞬间,轻声说:
“我需要你。”
“但你不能烧我想保护的东西。”
火焰没有回应,但温度降了下来。
凤凰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簇火苗从掌心冒出来。
金黄,温暖。
火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守山人微微睁大的眼睛。
“多久了?”守山人问。
“从凌晨开始。”凤凰说。
守山人沉默地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你是怪物。”
凤凰手指一颤,火苗差点熄灭。
“我也是怪物。”守山人站起来,走向门口,“少室山到处都是怪物。”
他停在门口,回头:“今天起,每天午时来山顶找我。”
“做什么?”
“教你怎样成为一个有用的怪物。”
守山人走了。
凤凰看着掌心的火苗,很久。
她握拳,火苗熄灭。
石屋重新陷入昏暗。
融化的霜水,在滴答作响。
午时,她爬上山顶。
守山人坐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
风很大,吹得他灰袍猎猎作响。
“坐下。”
凤凰坐下。
守山人扔给她一个木盒。
打开,里面是三十六根银针。
“用火,把这些针加热。”
“控制针尖发红,针身不化。”
凤凰拿起一根针,掌心火焰包裹上去。
三息之后,针尖红了。
五息,针身开始发软。
她立刻收火,但针已经弯了。
“重来。”守山人淡淡一句。
凤凰又拿一根针。
又弯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木盒里的针一根接一根变少。
落日西斜,盒子里只剩最后一根针。
凤凰手在抖。
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火焰从掌心涌出,包裹银针。
这一次,她没有“控制”火,而是“感受”针的变化。
针尖开始泛红,她稳住火力。
针身温度上升,她微微收力。
火焰像呼吸一样,随着她的心跳起伏。
十息之后,她收火。
银针完好无损,针尖微微发红,像一点火星。
守山人接过针,看了看,点头。
“明天继续。”
他把针扔回木盒,起身离开。
凤凰坐在悬崖边,看着夕阳沉入云海。
手里还残留着火焰的温度。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焦黑的灼痕,那是之前失控时留下的。
现在,这双手能握住火了。
她站起来,走下山。
雪影跟在她身后,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石屋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冰床上,看着窗外一轮冷月。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姐姐。”
凤凰猛地扭头。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影子,映在墙上。
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还在:
“姐姐。好痛。”
是弟弟的声音。
清晰得紧贴耳边低语。
凤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指甲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对不起。”她低声痛苦道。
“对不起。”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第4章 信与血
三年后,者勒灭来了。
他来的时候,凤凰正在石屋院落练针。
三十六根银针悬浮空中,针尖通红,针身却结着霜。
“殿下。”者勒灭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凤凰收针。
银针落进木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刑期到了?”她问。
者勒灭从怀里掏出铜钥匙,和一个信封。
钥匙很旧,信封很新。
凤凰接过钥匙,蹲下身,打开脚镣。
镣铐落地的声音沉闷,像什么东西死了。
脚踝的溃烂已经结痂,留下深紫色的疤。
她摸了摸疤,不疼。
然后她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字。
但纸张是汐湾宫廷专用的云纹笺。
凤凰拆信的动作很慢。
指甲划过封口,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凰儿,你母后哀伤过度,已于昨夜溘然长逝。”
落款是父皇的私印。
印泥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凤凰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者勒灭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的脸很平静。
没有眼泪,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像一尊冰雕。
“殿下。”者勒灭想说什么。
凤凰抬手制止。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还有事吗。”。
者勒灭摇头,又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
“治伤的药。还有,国主让属下转告:三年刑期已满,您自由了。”
自由。
凤凰低头看自己脚踝上的疤。
“自由就是一道疤吗?”
“知道了。”
者勒灭行礼,转身下山。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中。
凤凰继续练针。
一根,两根,三根。
针尖烧得通红,针身挂满冰霜,控制得很完美。
守山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你母亲死了。”
凤凰没停手:“嗯。”
“不哭?”
“眼泪早已干了。”
守山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递给她。
凤凰接过,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我第一次杀人,师尊也给了我一壶酒。”
守山人看着远山,“她说,痛就喝,喝完继续活着。”
“您杀了谁?”
“不该问的别问。”守山人拿回酒壶,“今晚别练了,去睡。”
凤凰点头,收起银针。
下山路上,雪影跟在她脚边。
它似乎感觉到什么,一直用头蹭她的手。
回到石屋,凤凰点亮油灯。
灯光昏暗,勉强照亮冰床和冰桌。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然后坐下,盯着信看。
脑子里开始出现画面:
十年前。
那时她烧死启蒙恩师,太傅,陆文舟,被关在凤凰宫偏殿。
母后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她,像在看一只染病的猫。
“凰儿。”母后说,“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没回答。
母后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之后,再没见过。
凤凰伸手,摸了摸信纸。
纸张冰冷,但印泥的位置有点凸起,像一道疤。
她突然站起来,推开门。
风雪灌进来,吹灭了油灯。
她走进风雪里,一直走到悬崖边。
脚下是万丈深渊,风大得能把她吹下去。
她拿出信,想撕碎,扔下去。
但手停在半空。
最后,又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转身回石屋时,她看见守山人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她。
“想死有很多方法。”守山人说,“跳崖是最蠢的。”
“我没想死。”凤凰辩解。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凤凰顿了顿,“母后死的时候,有没有恨我。”
守山人没回答。
凤凰从他身边走过,回到石屋,关上门。
她躺上冰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是弟弟,也不是陆文舟。
她梦见了自己三岁,烧死的奶娘。
奶娘在火焰里惨叫,伸手想抓她。
她吓得大哭,往后退,后背撞到门。
门开了,母后站在门外。
母后没有抱她,只是冷冷地看着。
“怪物。”母后失望的淡淡道。
然后画面碎了。
凤凰惊醒。
天还没亮。
石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呼吸声。
她抬手,掌心冒出一簇火苗。
火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冰墙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晃动,像另一个人。
她看了很久,直到火苗熄灭。
然后重新躺下,不一会冷的蜷缩起来。
这一次,她睡着了。
没有梦。
第5章 面具
十天后,大长老来了。
他推开石屋的门,把一套云纹衣袍和一张银色面具扔在冰床上。
“换上。”
大长老说,“带你去个地方。”
凤凰没问去哪。
她拿起衣袍,走到石屋角落,背过身换上。
布料很细,贴在皮肤上冰凉。
然后她拿起面具。
面具很轻,内侧有细密的符文,摸上去微微发烫。
“这是。”
“遮脸用的。”大长老说,“有些人,不需要被记住长相。”
凤凰戴上面具。
边缘严丝合缝,只露出眼睛和嘴。
大长老打量她,点头:“走吧。”
雪影想跟,被大长老一个眼神制止。
它趴回门口,尾巴轻轻拍地。
两人下山。
大长老走得不快,凤凰跟在他身后半步。
“《驭神诀》练到几层了?”大长老问。
“三层。”
“演示。”
凤凰抬手,掌心升起三颗火球,旋转均匀。
大长老看了一眼:“收起来。”
火球消失。
“从今天起,忘掉层数。”
大长老说,“力量没有层数,只有‘够用’和‘不够用’。”
他们走到一处山坳,绕过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演武场。
巨大圆台悬浮半空,四周是环形看台。
此时看台上坐满了人,少说有上千。
都是星痕弟子,云纹衣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圆台中央站着八个执事弟子,每人面前摆着一块黑色石碑。
“今天是年度测境。”
大长老低声说,“所有新晋弟子都要上去,测超凡段位。”
凤凰停下脚步:“我也要?”
“不然我带你来干什么?”大长老推了她一把,“去排队。”
演武场边缘已经排起长队。
几十个年轻弟子,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
凤凰排在最后。
前面有人回头看她。
银色面具很显眼。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没见过。”
“面具?是执法堂的?”
“执法堂不收女弟子。”
议论声很低,但凤凰听得清。
她没反应,只是看着圆台。
测境已经开始。
第一个弟子上台,是个少年。
他走到石碑前,双手按上碑面。
石碑亮起蓝光,从底部开始上升,升到三分之一处停住。
“谢灵韵,木控源术师,二段!”执事弟子高声报出。
少年松手,额头冒汗,匆匆下台。
第二个是个女孩,石碑亮起红光,升到一半。
“刀凤,环刀兵者,三段!”
“影风,水面跃迁者,一段!”
“缚丝,锋剑兵者,五段!”
报出的段位越来越高。
台下不时响起惊叹声。
凤凰注意到,五段以上很少。
到目前为止,最高的是一个叫“零”的少年,六段太刀兵者。
他下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轮到凤凰。
她走上圆台时,议论声更大了。
“戴面具的。”
“哪个峰的?”
“不会是双月峰那个罪徒吧?”
凤凰没停,径直走到石碑前。
石碑是黑色的,触手冰凉。
她双手按上去,闭上眼睛。
按照《驭神诀》的方法,她调动体内火焰。
石碑瞬间爆出刺眼的金光!
光芒像火山喷发,从底部直冲顶部,然后,
炸了。
石碑顶部被金光冲碎,碎石四溅!
全场死寂。
执事弟子愣了三秒,才结结巴巴地喊:“青,青娥,源术师,段位,段位。”
他说不出来。
因为石碑的最高刻度只到九段。
而凤凰的金光,已经冲破了石碑。
圆台上,其他七个执事弟子同时转头看她。
看台上,所有弟子都站了起来。
大长老在看台高处,微微眯眼。
凤凰收回手,碎石哗啦啦掉在脚边。
她转身下台,脚步很稳。
走出三步,身后突然有人喊:
“等等!”
是个女弟子,从另一侧看台跳下来,拦住她去路。
“我是第二十七序列队长。”女弟子盯着她的面具,“你,来我序列。”
“滚开。”又一个声音。
一个高瘦男弟子走过来,“二十七序列算什么东西。来我第十序列。”
“第十序列今年死了三个人,也配?”
“总比你二十七序列一个五段都没有强!”
几个队长围上来,争吵声越来越大。
有人伸手想拉凤凰的胳膊。
凤凰后退一步,指尖冒出一点火星。
“别碰我。”
声音不大,但几个队长同时停手。
他们感觉到一股危险,从她身上散出来。
“够了。”大长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所有人抬头。
大长老从看台跃下,落在凤凰身边:“她已有归属,散了吧。”
队长们不甘心,但不敢违抗,各自退开。
大长老带着凤凰离开演武场。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的议论声。
“刚才那是。”
“九段?不,不止。”
“少室山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妖孽?”
回到山坳,大长老停下。
“你失控了。”
凤凰沉默。
“刚才,你想烧他们。”
大长老盯着她的面具,“如果不是我出声,你的火已经出去了。”
“我没有。”
“你有。”大长老打断她,“面具下的表情,我看不见;但你手指的动作,我看见了。”
凤凰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一个时辰《止水鉴心诀》。”
“力量越强,心就要越稳。”
他顿了顿,又说:“面具送你了;戴着它,记住今天的感觉,当你拥有力量时,有多少人想拉你,也会有多少人想杀你。”
凤凰点头。
大长老走了。
凤凰一个人站在山坳里,摘下面具。
面具内侧,符文还在微微发烫。
她重新戴上,走回山路。
路上遇到几个弟子,看见她的面具,都绕道。
回到月痕峰时,天已经黑了。
雪影在石屋门口等她。
她蹲下,抱住雪影,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发里。
雪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凤凰抬头,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一滴汗都没有。
眼睛里,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恐惧。
又像是兴奋。
第6章 北望
七天后,守山人召她上山顶。
山顶的风比往常更大。
守山人站在悬崖边,灰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雪影趴在他脚边,耳朵竖起。
凤凰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守山人没回头,只是抬手指向北方。
“看见什么?”
凤凰顺着他的手看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是连绵的灰色山脉,再远,就只剩一片模糊的苍茫。
“山。”
“山后面呢?”
“不知道。”
守山人转身,看着她:“山后面是北境,汐湾国的北境。”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岩石上摊开。
地图很旧,边缘已经磨损。
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城池,关隘,河流。
北境部分画满了交错的箭头和骷髅标记。
“北境十六城,驻军三十万。”
守山人的手指划过地图,“过去三年,丢了五城,死了十二万人。”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关隘:“雁门关,去年冬天被攻破,守将战死,三万军民被屠城。”
又移到另一处:“云中郡,上个月粮道被断,守军饿死一半,开城投降,投降的第二天,草原狼骑入城,把降卒全杀了,尸体堆在城门口,浇上油烧了三天。”
凤凰盯着地图上那些黑色的骷髅标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守山人收起地图,看着她:“因为你要去那里。”
凤凰没说话。
“大长老给你任务了。”守山人继续道,“潜伏北境,调查魔族踪迹,你拒绝不了。”
“我没想拒绝。”
“那听着。”
守山人的语气骤然一变:
“北境不是演武场,没有石碑给你炸,没有师长给你兜底;那里只有死人,和快死的人。”
他走近一步,盯着凤凰的眼睛:“你的火,在那里烧错一个人,就可能毁掉一座城。”
凤凰的手指蜷了蜷。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守山人摇头,
“你没见过真正的战争,没闻过尸臭,没听过濒死的**,没见过人饿到吃自己的孩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凤凰。
布袋很轻,里面是一块黑色的金属令牌,正面刻着“星痕”,背面刻着“九”。
“第九序列替补令牌。”
“戴上它,你就是星痕的兵;星痕的规矩只有三条:不涉朝政,不杀凡人,不露超凡。”
凤凰握紧令牌,边缘硌得手心发痛。
“如果违反了?”
“轻则逐出师门。”
“重则废除修为,甚至就地格杀。”
风突然变大,卷起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子。
守山人转身,重新看向北方。
“我有个问题。”
“问。”
“少室山明明有力量,为什么不直接出手,一群只知道烧杀劫掠的疯子,就不应该存在。”
守山人沉默了很久。
“疯子?草原狼骑不是疯子,他们也不过是一群饿疯了的凡人?”
“既然是凡人,少室山的规矩莫要忘记了。当然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
守山人没回答。
他只是抬手,指了指天空。
凤凰抬头。
“看见了吗?”守山人问。
凤凰点头。
她的手指收紧,令牌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所以只能看着?”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只能看着。”守山人重复,“然后等待。”
“等什么?”
“等凡人自己找到出路。”守山人转身,面对她,“或者,等一个能打破规矩,又不用付出代价的人出现。”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一件兵器。
凤凰避开他的目光。
“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一个人?”
“先去上谷城,与第九序列的人汇合。”
守山人说,“队长叫黛岫,她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凤凰:“‘敛息丹’,每天一粒,能压制你的火灵波动,避免被魔族察觉。”
凤凰接过,瓷瓶温热,像刚出炉。
“最后一件事。”
守山人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在北境遇到生命危险,不要犹豫,立刻动用全部力量保命。”
“规矩。”
“规矩没有命重要。”守山人说,“活着回来,其他的,我和大长老担着。”
凤凰握紧瓷瓶,点头。
守山人摆摆手:“回去准备吧。”
凤凰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听见守山人在身后说:
“青丫头。”
她回头。
守山人站在悬崖边,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看起来比平时苍老十岁。
“活着回来。”
凤凰点头,继续下山。
回到石屋,她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很少:一套换洗衣袍,银色面具,星痕令牌,敛息丹,还有那封信。
她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油灯上。
信纸烧得很快,火焰是正常的橙黄色。
灰烬落在冰桌上,她用手拂去,不留痕迹。
然后换上云纹衣袍,戴好面具,把令牌系在腰侧。
天快亮时,她走出石屋。
雪影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你不能去。”凤凰蹲下,摸摸它的头,“在这里等我。”
雪影喉咙里发出低呜,用头蹭她的手。
凤凰抱了抱它,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痕峰顶,守山人还站在悬崖边,像一尊石像。
石屋门口,雪影蹲坐着,一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凤凰转回头,加快脚步。
三日后,她走出了少室山地界。
前方是官道,路边立着一块界碑。
碑身上满是刀痕和血迹。
凤凰停步,从怀里取出敛息丹,吞下一粒。
然后摘下星痕令牌,塞进衣襟深处。
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百姓。
一个奔赴战场的赶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