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我以武道问长生》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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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嫌疑人,离奇死因
“姓名?”
“周平安。”
“性别?”
“男。”
“年龄?”
“22岁。”
“3089年5月17日下午三点十一分,你在哪里?”
“姚组长,反反复复的你都问了两个多小时了,你不累,我还累呢,事情很简单,我进去的时候,董师傅已经死了。”
雪白探照灯光线十足,照得周平安眼睛都睁不太开,脸色木然回答。
“人是你杀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暴喝,配合着实木桌子被重重砸响,震得屋内嗡嗡作响。
姚振东双眼如鹰,死死盯着周平安面上表情,不放过他眼角细微肌肉的收缩,以及瞳孔弧度的每一丝变化。
“姚督察,这话你自己信吗?我要是能杀得了董师傅,至于当一个小小巡逻警员,听你吆三喝四?”
周平安嘴角浮现一线讥嘲,也不知道是嘲讽对方,还是在嘲讽自己,“档案我也是看过的,董青山董师傅在文山将军墓一战之中,面对三十二条长枪短炮,徒手打死十五人逃亡,其中有六人是隔着V13号防弹背心,直接震碎内脏……
你也知道,他的形意十二形尤其擅长龙形和虎形,已经达到龙吟虎啸地步,这种人物,我拿什么杀他?”
周平安知道,对方其实也不相信是自己杀的人。
但还是翻来覆去的问,只是想从自己的表情之中,推断出隐瞒下来的部分。
警校课程之中曾经学过的《痕迹学》以及《微表情心理学》明确告诉他,一个人无论怎么撒谎,心理素质再怎么强大,总有一些蛛丝蚂迹是遮掩不过去的。
姚振东的目的就在这里了。
谁杀的人不重要。
杀的人很重要。
现场留下来的东西,更重要。
这一点,周平安也是认可的。
身为警务人员,他也不是没有觉悟。
只不过,有些事注定只能藏在心里,永远也不能说出来。
你能想像?一个人能够从空气中突兀的冒出来,身上滋滋溅血。
能想像一块弦月形镜片,从对方手臂上析出掉落地面,看着暗哑无光,实则锋利无比,用手一摸就割破手指,然后钻到自己手臂之中去了?
想到这里,周平安左手尾指轻轻颤抖了一下,心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手背上方三寸处,那里出现一个半块手表大小印痕,不太明显,看上去,像是戴手表久了,留下的印记。
“不要狡辩了,死者身上的衣物以及随身物品去了哪里?老实交待,还可以给你一个从宽处理,否则……”
姚振东眼中闪过冷冽,这个案子牵连太广,已经惊动上层贵人,更有两个卧底兄弟为此付出了生命。
不查个水落石出,他不但不好向上面交待,更是无颜面对死去兄弟的遗孀。
“这话就没意思了,是不是藏了衣物和物品,跟我一同监视董家祖屋的王春明可以作证,你不如问问他,我到底有没有藏什么?”
“若是心中没有鬼,你跑那么快干嘛?”王春明在一旁插嘴道,“我当时腿痛,跑得慢,有一段时间,你是脱离视线的……”
这话诛心。
周平安蓦然抬头,看向灼亮光线后方:“你们怎么说都行,只不过,不得不提醒你们一句,做伪证也是大罪。”
“好,不说藏东西的事情,董家祖屋书房,摆在桌面上那幅[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是什么意思?”
王春明笑得有些得意,像是偷到鸡的狐狸。
“据我所知,你十五岁那年,曾经在龙虎武馆学拳,虽然是交钱学艺,董青山也算是你的授业恩师,写这句诗是不是想要提醒他快点跑路,跑到八千里外那么远?”
好阴毒。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完全可以用“通风报信”的名义,把周平安关押,慢慢审讯,到时候各种手段下来,不愁审不出“真相”。
周平安声音平静,反击道:“那我问问你,王春明,你拿了董家祖宅的筷子,吃了董家冰箱里的肘子,是不是想要提醒董师傅快走?”
“呃……”
王春明愣住。
这一次,拉网搜查,侦缉布点,不但是在龙虎武馆,还是文山观雨台,全都有人日夜监控,因为,这是董青山日常练拳生活的地方。
包括董家祖宅在内。
这里,就由周平安、王春明,以及另外两个同事,分成两班倒,二十四小时监控查探。
要说嫌疑,跑不了老大,也走不了老二。
……
“咣……”
审讯室大门猛的被人推开。
一个体态窈窕的人影背着阳光站在门口,脚步停了停,声音清冷的问道:“有证据吗?”
“还在审。”
“那就是没证据喽,审个鸡毛。”
来人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身着笔挺制服,脚踏小牛皮靴的女人。
女人蛾眉淡扫,凤目生威,板着脸,显得十分不高兴。
她冷然扫视四周,啪的一声,关掉探照灯。两三步走到周平安身旁,探身掏出钥匙,把他手上的镣铐打开,回头看向桌后三人,眼神有些危险:“姚督察,文山案一组为主,调派各组人手配合,却不等于,你一组就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随意审问三组警员。”
“可是……”王春明见到姚振东脸色难看,连忙分辩说。
“可什么是?你们怀疑周平安,那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王春明,跟我走一趟,好好审一审,看你是不是杀人凶手?
疑罪从无的道理,你们不懂吗?要不,把这事上报,大家一起受处分……”
“唐督察,这事可不能胡搅蛮缠,无论你怎么说,周平安身上的嫌疑……”
姚振东面色一沉,起身拦阻。
“停,你也知道我是唐督察?”女人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章,轻笑道:“不知姚组长,什么时候,有权力管我三组的人事?滚……”
说完这话,唐棠伸手拉着周平安,头也不回就出了房门。
身后传来咣啷啷一阵物品摔落声。
显然是姚振东大发雷霆,气不过在摔东西泄愤。
……
“姚振东此人急功近利,为了侦破文山案邀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些天你小心防着,不要中了算计。”
离了一组地盘,进了三组,唐棠柳眉轻蹙,想了想又道:“重情义是好事,却也不能落人话柄。
比如,书房里的字画、稻田里的草人、河边的渔网,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是证据。”
“董师傅不是坏人。”
周平安摇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文山一案,死在董青山手里的那些人,身上基本上都有着凶案,同时,与数桩文物盗运出境案件有关。
说起来,董师傅也算为民除害了……
但是,从法律层面来讲,他并没有执法的权力,杀了人,怎么也不能脱责……”
说到这里,想到董青山已经亡故,唐棠意兴阑珊,也跟着叹气,转过话题。
“当日出土的文物,上面怀疑,有很重要的东西被董青山得手。否则,完全不能解释他的拳法,为何能在短时间之内,就进入龙吟虎啸、五脏雷鸣的传说境界。”
这话的意思,周平安听懂了。
董青山年纪已过半百,若是他真的修行形意拳的天才,能够修练到传说中的境界,不至于守着一个小小武馆蹉跎半生。
随便打点比赛,教授徒弟真本事,也能风生水起,名声大振。
因此,可以肯定,他的体魄是突然间变得极为强大,其中因由,就很值得怀疑。
这也是东江官府布下天罗地网,穷追不舍的原因。
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组织在盯着。
不但是董青山本人,曾经跟随董青山学过拳法的一些人,也不免落入有心人的眼中,重新审视……
周平安之所以受到严格“审查”。
涉嫌“通风报信”是一个原因,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曾经跟着董青山学过拳,算是亲近之人。
董青山死哪不好,偏偏死到了周平安的附近,而且,他死的时候前胸后背处有三处刀刃刺穿劈砍的致命伤,身着四角短裤,别的什么东西也没见着。
谁杀的他?
东西去哪了?
问题很严重。
先前若非唐棠这位有着隐秘背景的三组督察挡在前面,事情可能还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多谢师姐了。”
周平安真心谢道。
“那次,你帮我挡了子弹,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也没说过谢谢。”
唐棠摇头失笑,浑不在意。并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叮咚……”
周平安手机响了,他看了看,诧异抬头。
屏幕亮起,对方转过来五万块钱。
“收着吧。”
“你打电话找那么多人借钱,为什么不找我借,看不起师姐吗?”
唐棠笑眯眯的质问:“伯母的病要紧,别推辞了,我给你半月假期,这些天不用急着上班,快去吧。”
“嗯。”
周平安重重点了点头,“我会尽快还的。”
他知道,唐棠让他放假休息是什么意思,其实就是审查事件还没完结,暂时让他停职候宣,也有避一避风头的意思。
……
急匆匆赶到东江第一人民医院,上到住院部五楼,还没到511房,就看到小妹周兰在病房门口团团转。
丫头穿着二中的蓝白色校服,身形有些瘦削,一双大眼睛微微红肿,也不知什么时候哭过,见着周平安,立即飞奔过来。
“哥。”
“借到钱了,妈怎么样?”
周平安摸了摸小丫头脑袋,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书本上扫了一眼,皱眉道:“要不,咱们请个护理吧,大夫说妈这病至少要住十多二十天的,耽误你学习了。”
“不用,现在也没上新课,主要是复习,在哪学都一样。上次模拟考试,我成绩在三班排第一,随便怎么考都行。还有,我也不想让别人护理咱妈,不放心。”
小兰总是这么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周平安知道,她是舍不得家里花钱请护工,这种服务并不是他们这种穷人家享用得了的,太贵。
两人去了交费处续了住院费和药费,刚刚回到住院部五楼,还没踏入511房间,就有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冲入鼻子。
耳边听到一声声咒骂。
“你们护士不会管吗?没有家属,老人死在病房也没人管是不是?”
“叫叫叫,叫魂啊……”
抬眼,就看见病房里一个小护士捂着鼻子,脸色难看不吭声,一个身材矮胖中年妇女正在骂骂咧咧的低头打扫。
病房很小,两张病床挤得很近,母亲在右侧,面色惨白闭目躺在床上……
左侧是一个胖胖的老头,瞪圆双眼望着天花板,眼睛一动也动,看起来就像个死人。
关键的是,这老头下身被子掀开,那里一砣黄橙橙的大便,还在冒着热气。
呕……
周平安两兄妹面色狂变,差点就没吐出来。
听着那个中年妇女还在骂个不停,周平安也没去挤进病房,转身就去了医护室。
“医生你看,那病房太小了,环境不太好,影响病人休息恢复,能不能换个好一点的病房,我可以加钱。”
周平安小声道。
他只能说环境不太好,总不能说隔邻老人随时会死,不吉利。
而且,对方四肢动不了,经常失禁,臭死了……
母亲是个好强爱干净的人,住个院都这么糟心,这病还养不养了?
“不是钱不钱的事,医院病床紧张,只有这么个条件。实在不行的话,可以推到走廊。”
医生满脸不耐烦,低头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
“那就,换到走廊吧。”
到时多找条被子给母亲盖着,五月初时分,天气微凉,走廊风大,但无论怎么样,比那滂臭的病房要好。
“唉呀,王科,您怎么过来了,打电话说一声就是了。”
刚刚还在写写画画的医生脸上挤满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接过推来的病床,急急说道:“去VIP病房吧,那里是单间,设施齐全,已经安排护理,老爷子安心养病就是。”
一群人呼啦啦就去了东头,前方几间病房门打开,王科挑了一间,“就这边吧,挺不错的。”
“……”
……
晚上,买了饭菜去医院,再陪着母亲和妹妹聊了会,周平安回到出租屋,坐在书桌前,轻轻抚摸左手臂上的印痕。
“这是半块镜子,董师傅的变化,以及身死,应该是与这东西有关系。”
“要怎么用?深入到手臂之中,摸不到,也拿不出来啊。”
周平安死死盯着印痕,眼前光线似乎扭曲变幻,脑海一阵晕眩。
“唰”。
他整个人消失不见。
只余一间二十平的出租屋,窗帘拉满,台灯光芒,空落落的打在椅子上。
第二章 伏波刀法,青衣鬼面
“杀!”
“红莲净世,再造乾坤……”
耳边喊杀连天,眼前一片血色,人影绰绰之中,周平安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主就往前冲。
等等。
我在哪?
我是谁?
我要干什么?
只穿了一条四角短裤,身上凉嗖嗖的周平安完全没搞清情况。
自己正奔行冲下小山坡,地面泥土松软,枯草新绿,密密麻麻的脚印踩出一个个或深或浅的的细坑,直至踩成平地。
四面八方都有着衣衫褴褛,举着刀矛满脸疯狂的汉子在嘶吼着,眼睛全都死死盯着前方……
丧尸出笼吧!
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
大脑疯狂运转了三秒钟,周平安基本上弄清楚了现在这是什么场景。
“这是在,打仗,冲锋……”
“来真的。”
噗滋!
一点黑影带着尖啸声,箭矢斜斜从高空落下,刺穿身前一人脖颈,鲜血飞溅,溅了周平安一脸。
刺鼻的血腥味,差点没让他吐了出来,胃里翻腾了几下,汗毛都倒竖起来,连忙伸手挡着前额,借着四周“同伴”的身影,遮掩着前冲。
不冲不行啊……
这些人都跟疯了一般,刀矛挥舞着,几次都差点劈到了自己身上。
站在原地,很可能会被人顺手劈上一刀,顺手刺上两矛。
周平安刚刚就见到,有个身形瘦小的,看不出年龄的家伙,只是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没爬起来。然后,就被跟上来的人流,踩成烂泥血糊糊。
……
破案了,破案了。
前一刻还在研究着手腕上的镜痕印迹,下一刻就置身于这种攻杀场景,周平安基本上理解了,董青山董师傅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手腕处微微发热发疼,一种明悟涌入脑海,让周平安明白……
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时空,那块残镜竟然能带着自己真身穿越世界,偏偏暂时还回不去。
需要充能,需要时间。
十个日起日落时间,才可以充能回去。
所以,我至少要在这个血肉屠场之中,活过十天……
有点难啊。
“杀,杀尽官兵,抢金银,抢女人,当官发财。”
“追随烈炎神使,踏破青羊城。”
“杀。”
无数嘶吼之中,一把声音格外响亮尖锐,一个身着灰布破衣,头上绑着红巾的精壮青年,举着大刀,高呼酣战。
这青年凤目粗眉,宽膊精壮,冲锋起来步履轻快,明明跑得急,呼吸却没有一点紊乱。
只是一个人,竟然喊出了气血澎湃,金鼓烈烈的声威。
好嗓子。
随着这声喊,四周人流又加快了一些速度,前方已经接战。
人声马嘶之中,大片大片的人流如稻草般倒在血泊中。
周平安注意到了。
那位喊得最响亮的青年,喊了半天,仍然跑在自己前方五个身位……
他看起来冲得快,实际上不知怎么的,一直被人超越,从未与人厮杀。
喊了几嗓子,他的身边已经冲过去了十来批人。
横七竖八,倒下了数百人。
有青衣,有灰衣。
一路血流粘稠……
放眼望去,就见正前方,打头处,一个身着火红道袍,头戴金冠,骑在高大黑马之上虬须壮汉,呼喝着前冲。
此人手里舞着两根乌黑大戟,舞成了两个车轮一般,人挡人飞,马挡马裂。
就算以周平安的2、0的目力,也只是能看到重重叠叠的戟影。
草……
割草无双。
这应该就是什么烈炎神使了。
周平安已经看到了此人裸在袍服之外的胳膊上面,那浮显的滟滟红光。
一张脸,也红得跟关公似的,看上去就有一种血焰滔天的感觉。
茫茫箭雨射过来。
对那虬髯壮威猛壮汉根本没用。
他双戟一个交错,就把箭矢全部扫飞,连人带马全都护住,仰天怒吼:“红莲净世,再造乾坤,田保义,前来受死……”
“装神弄鬼,大言不惭。”
“吴馆主,张帮主,有劳诸位豪杰斩杀此红莲贼寇。”
一个声音不疾不徐,从远处传来。
就算是四面喊杀声,也没遮住此人的嗓门。
“我来。”
“找死。”
一青一黑,两个身影,呼啸着扑到,一人舞着长枪,枪如毒龙,嗡嗡叫着挽出巨大枪花,当胸刺到。
一人腾空跃起丈余,双锤旋舞,当头砸落,直打得空气轰轰颤鸣。
咣咣……
金铁交鸣声中。
周平安隔老远都觉得震耳,气血翻腾。
就见前方那红袍双戟虬髯壮汉,连人带马后挫数步,马匹人立而起……而疾冲上来的一青衣一黑甲两人,却是打着旋子吐血倒撞在地,滑出数丈远。
一招之下,兵器都被打飞了。
爬都爬不起来。
烈炎神使放声狂笑,眼中凶光闪闪,驱马再前,双戟斜举,就要追杀冲锋。
“林三姑娘,还不出手,更待何时?杀得此獠,再许你林家三成份额。”田保义声音急切,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个红莲教烈炎神使会如此凶猛。
城内赫赫有名的灵蛇馆主与青狼帮主,也不是其一合之敌。
若真被他杀顺手了,弄不好,还真的有可能冲散了城卫军,攻入青羊城。
田保义话音刚落。
一匹雪白大马已泼喇喇冲刺而出。
马上端坐一位红氅青衣窈窕女子。
此女面上戴着鬼脸面具,脑后马尾随风烈烈,反手拖刀,催马疾行。
“县尉大人可不要食言才好。”
清脆嗓音刚刚入耳,一溜白光闪过,刀鸣之声震得人头脑发晕。
哧……
人快,马快,刀快。
这一刀,从催马上前,到舞刀下劈,快得如同霹雷。
映入眼帘的,刀光宛如一挂长河,当头直斩红莲教烈炎神使。
烈炎神使舞戟冲阵,冲得正急,冷不防侧方一刀当头,连忙一戟撩天,一戟横斩,以攻对攻……
左戟刚刚斩出,就感觉自己挥到空处,戟刃如同陷入漩涡之中,全身力量被牵引着向一侧,左臂张开,露出大大的空门。
“伏波刀法……”
烈炎神使心头大骇,惊呼出声,再也来不及做什么,只是右戟加力横斩,以命搏命。
想要逼退对手。
轰……
戟势落处,就见一只欺霜赛雪般的手掌,陡然探出,捉住戟刃。
眼前疾如电闪般的刀光如同水波漫卷,似缓实快,倏忽之间就掠过颈项。
呼……
一颗栲栲大的头颅冲天飞起。
红袍无头身形在马上晃了晃,倒栽下马。
青衣鬼面女子坐在白马之上,身形微晃,扔掉左手接住的短戟,喉咙一甜,也是吐出一口冒着腾腾白汽的鲜血,张嘴高呼,“随我掩杀。”
第三章 金蝉脱壳,顺手牵羊
“这……”
好飒!
鬼面青衣女子冲阵出刀,电光火石之间斩敌首级,干脆利落至极,令人目眩神迷,把力与美结合到了极限。
周平安看懂其中精髓处,差点脱口叫好。
一声喊到了喉咙处,才反应过来。
不对。
我是烈炎神使这边的啊,首领被斩了,兵败如山倒,岂不是要糟。
卧……草。
然后,就见到刚刚凶神恶煞乌泱泱一大群衣着褴褛的“同伴”被杀得哭爹叫娘,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被赶得反扑过来。
边哭边逃,呜呜叫着,还不忘拿刀拿矛攻击挡路之人。
急逃之间,恨不得爹妈多给他们生出几条腿。
马蹄如雷。
刀光如雪……
身前两人被斩掉半拉脖子,血水如瀑般溅到自己身上,周平安暗暗叫苦,心想这样跟着逃,十有八九得被人砍死,能跑出三四里,都算命大。
眼角余光扫见,那个先前口号喊得山响的红巾裹头青年,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仔细望去,就发现那家伙正趴在地沟里,一双手使劲扒拉两具尸体,拉到自己身上,身体扭成诡异弧度,双眼微闭,舌头伸出老长。
高。
实在是高。
周平安连忙有样学样,急逃几步,看准一具被击飞喷血的红莲弓箭手士卒跌落处,悄无声息就垫到下方,旋即被砸进草丛中,顺手抹过大片鲜血在头上脖子上,支手支脚的,瘫成一具扭曲的“死尸”。
装死。
谁不会?
不得不说,这时候装死是最好的办法了,对面城卫军士卒也没有砍首级抵军功的习惯,再加上战场之上乱糟糟的,看不清谁真的被杀死,谁还没死?如此就有了一线生机。
随大流背对追兵逃跑,身后还有骑兵,迟早被追上。
想拼一把都没用。
对面有高手。
装死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躺倒在地,眼睛张开一条缝,能看见白马青衣鬼面的女将,策骑如同一阵风,从自己身侧掠过。
紧接着,大队骑兵经过,再是步兵。
周平安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长吐一口气。
追兵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窝蜂全都冲到前方去了,惨叫声响成一片。
许是立功心切,对面无论士卒还是将领,都没人前来补刀,或者说打扫战场。
耳边突然响起急速奔跑声。
周平安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侧方七八丈外,那红头巾青年,弓腰疾窜,手脚并用,爬起身倒拎着长刀,向一侧山林奔去。
“好机会。”
那人刚刚逃出一箭之地,就有人发现,策马急追了过去。
周平安也不敢再扮尸体,快手快脚的,把压在自己身上的红莲士卒尸体搬到一侧,剥下灰衣灰裤,用最快的速度套在身上,打了一个结。捡起弓箭,正要错开一个方向,也跟着逃入山林。
陡然回头一望,看到前方不远处,那具掉落马下,死得极为壮烈的红色道袍无头尸体……
目光所及,那人胸前鼓囊,似乎藏着什么。
这一刻,他的动作比脑子还快……
几步冲到前面,伸手探入红色道袍,摸出一个绸布小小包裹。
来不及细看,急忙塞入怀中,撒开大步,周平安也跟着往山林而去。
“至少要存活十天……”
刚过来时,除了贴身四角裤,光溜溜的身无分文,总得捡点东西,否则,就算不被杀死,也会饿死。
周平安毕业于东林警安学院,在88届毕业生中,不但搏击课和射击课全都满分,生存和追踪课也是满分,算是那一届毕业生中的佼佼者。
毕业考评,该生身手出色,脑子灵活,思维缜密……
若非如此,也不会一毕业就分配到东江市特别行动三组,并且,还深得同校毕业学姐唐棠督察信重。
也不知时机太好,还是动静太小,直逃到小树林边,才有人发现他的踪迹,有城卫士卒大呼小叫的追了上来。
周平安没有回头,更没有迎战的意思。
虽然手中拎了一把弓,半壶箭……
此时万万不能纠缠,稍有耽搁,等追兵多了,事情就麻烦了。
最麻烦的,还是对面那几个高手。
拎着几十斤重的锤子,蹦起来一两丈高,这种人,周平安活这么大,还真没见过。
再说,还有那员女将……
一柄斩马刀,斩出音爆,更能在中途如同流水般,随意变幻方位,快慢转换之时,看得人恶心想吐。
自己是万万打不过的。
周平安虽然在十五岁之时拜入东江龙虎形意拳馆学武,还曾经在山南行省三十三届少年武术表演大赛上,荣获龙形拳以及六合刀法表演双项一等奖。
但他自己明白,那毕竟是武术套路表演赛,比的是谁打得好看,而不是谁最能打。
他参加比赛的目的,也只是为了84年的特长高考加分而已,真没想过,要靠这一行吃饭。
眼前这场大战真刀实枪的,双方将领打起来,比传说中的武功还要强……
自己能吃几碗干饭,周平安还是清楚的,根本就不会想要去试一试。
试试就逝世。
毫无疑问。
所以,能逃还想什么呢?
毕竟,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份,是个“反贼”,见不得光。好在,也没人能认得出自己就是了,只要不被人抓了现场就好。
躲进了树林,身后的追兵终于没有继续追杀。
“总算暂时脱离了危险。”
周平安估摸着方向,往山林深处继续走了数里……
直到山路实在太过难行,荆棘藤蔓封死了小路,他才停了下来。
找到一个水源,把身上血水洗净。
衣服就没办法了,洗了没法干,只能将就穿着。
此时看上去还是初春,就算他身子骨强,也不能穿着湿了的粗布衣服,受不了。
平息一下心情,周平安想起自己先前从红袍首领尸身上搜来的包裹,眼前就是一亮。
银子。
还有两三个精致小玉瓶。
掂了掂碎银,十几两总是有的。
玉瓶用软木裹着丝布塞住,打开看了,里面装着红色的黑色的药丸子,气味冲鼻,也不知是什么功用。
除了这些东西,包裹里面还卷着一幅绢图。
绢图很古怪,手帕大小,看不出材质,上面画着一朵红色莲花,只是一眼望去,就感觉眼眸刺痛……
周平安连忙闭上眼睛,虚着眼睛再看,又没有那种感觉,莲花一侧有一行小字:“红莲净世,业火焚身”。
“这图,有点厉害……”
想到先前听到的红莲军喊的口号,周平安若有所思,看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只是珍而重之的把绢图收起贴身放着,他感觉这东西可能有些不凡。
等到安顿下来,多了解一点信息,再来慢慢研究。
……
太阳下山,月亮升起。
等到第二天晨光大亮之时,周平安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昨天,他花了一个下午时间,也没找到一只野兔或者野鸡啥的,白瞎了捡来的弓箭。
运气好,找到几个认识的青果,强忍着酸涩吃下去,越吃还越饿。
此时,看看天色大亮,就动了出山的心思。
“躲在山里也不是个事,看那城卫军来的方向,城池应该离着不远,就算是冒险一点,也得入城了。”
循着记忆里的来路,周平安一路前行,走了约莫个把小时,就看到树林稀疏,前面看到一片平地。
平地远处,那里有着人烟,有着城墙影子。
“是这个方向没错。”
周平安心中振奋,正想出林,就听到身侧数十米处,有枯枝‘喀嚓’做响。
转头望去。
身侧林中走出一人,粗眉凤眼,宽膊长腿。
那人眼神凌厉,很快,就转为温和,嘴角带笑,开口问道。
“阁下何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周平安摇了摇头。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行。”
周平安看着那人把手中的铁刀扔在树林里。
想了想,也把自己捡来的弓箭扔进草丛。
两人隔着老远,同时出了林子,向青羊城行去。
第四章 太平离乱,指路明灯
周平安本来还有点担心,自己的身份不太见得光,进城是个问题。
结果,来到城门口,就见到四处都是拖儿带女、衣不遮体的难民……
不但城外一大片,城内也是挤挤攘攘。
时不时的就看到有身着皮甲的军士,拿着皮鞭刀枪恐吓驱赶,唬得人流四散。
悄无声息的混入难民群中,耳边就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大旱之后又是雪灾,今年可就难熬了。”
“红莲贼、黑山匪都闹了起来,到处都在死人……”
“听说青羊城这里,县令李大人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号令各家大户施粥,到了这里,总能混口吃食……”
“城卫军田保义田大人勇猛盖世,这次斩杀红莲贼一位神使,破了三千贼军……”
“我怎么听说那叫烈炎神使的是林家三小姐亲手斩杀,田县尉并未出手,而且,这次与红莲军交战,城卫军以及各家大户全都死伤惨重。”
“还有,前来攻城的红莲贼只是广宁分舵其中一支,他们死了个神使,怕是接下来会有更强反扑……”
“嘘……”
“娘,我饿!”
周平安竖着耳朵偷听着周围人群的私语,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好看。
虽然已经脱离了战场,现在算是安全了。
但是,身处灾民群中,看到各种凄惨情景,心情怎么也振奋不起来。
前面走着走着,有个老人就一头栽倒,没了呼吸。
四周人群脸上全是麻木,似乎已然见惯,没有半点反应。
……
“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
周平安心里暗叹一声,他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来的时候,是昨天上午,也将近一天时间,没有正经吃什么东西,此时已经能感受到身体有点虚弱。
主要还是因为初临贵地,那种不确定的淡淡危机感,让他心情安定不下来。
“十天……”
“要是没有冒着天大风险,从那烈炎神使尸身之上摸点银子,我怕是连三天都够呛能熬下去。总得先找个落脚点安顿下来。”
想到日前所见那打马冲阵,车轮双戟,如瀑一刀,周平安心中又有些微微发热。
董师父在很短的一段时间之内,把形意拳练得龙吟虎啸,五脏雷鸣。
不用问了,他的机缘肯定是得自此方世界。
如此说来,这里肯定是有着武道完整传承,并且,也不是那么难学。
若是……
想到董师傅,周平安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姚振邦那满是敌意的阴沉目光。
他知道,将军墓文物失踪案,其实并没有完结,董青山被逼得东躲西藏的,最后虽然身死,事情却不会就这么完结。
而现在已经明白了,董师傅的秘密就是自己手腕上的新月型残镜……
也不知,一组姚振邦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暗地里又有多少窥视的眼睛?
想要自保,是糊弄不过去的,唐棠可以挡住一次两次算计,却也挡不住各种明刀暗箭,重重试探。
终归还是要靠自己。
……
“店家,来碗牛肉汤,三个大饼,不,五个大饼……”
想归想,看归看,吃饭最重要。
走到一处白汽缭绕的店铺前,周平安肚子咕嘟叫,索性停下来,填饱肚子先,再考虑行止。
然后,他就看到掌柜的眼神微微闪烁看着自己,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的样子。
周平安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上黑红色污血点点块块,脏得不成样子的破损灰衣……
明白了。
“不会少你银钱的。”
他尽量笑得温和一点,伸手摸出一粒小小碎银。
“好咧,客官等着,马上就来。”掌柜看到银子,连忙笑得脸皮都挤到一块,小声问道:“客官要不要准备热水洗浴,买套换洗衣物……”
“有劳。”
周平安于是知道,这块约莫不到一两的碎银子,购买力还挺强的。
从这掌柜眼神可以看得出来,就算是吃了饭,洗了澡,买套新衣服,他还有得赚。
牛肉汤只有点点肉沫,比清汤好不了多少。
倒是炊饼,味道还可以,除了有些喇喉咙之外,淡淡焦香味,让人食欲大开。
一口气吃了三个炊饼,抬起头,就看到斜对面也有一人,正在埋头苦吃。
周平安神情微怔。
这人虽然低着脑袋,没有抬头……
但那两道粗眉,以及身形衣物,却是能看得出来,就是绑红带子的青年。
额头还有着淡淡印痕呢。
他也在这。
巧了。
周平安心中一动。
这人本事如何暂且不说,看他在战场上的表现,简直是如鱼得水……
顺风扯旗,逆风转场。
行止有度,滑不溜手。
有着这种特质的人,只要不死在弱小之时,他日绝非池中之物。
而且,这人的处境,目前与自己,不说差不多,简直是一模一样。
应该是迫切的需要让自己过得很好,甚至变强……
那就不妨看他如何行事。
心里有了打算。
周平安匆匆吃干抹净,看到那粗眉凤眼青年桌上还有十余块炊饼,十分珍惜的正在细细吞咽……
当下去了后堂,急急换洗一番,扔了破衣烂衫,前脚后脚的跟着那青年就出了饭庄。
……
也许是因为换了一套簇新的青色短打劲装,又刚刚洗浴过。
周平安此时自家都感觉气宇轩昂,精神抖擞,与先前那种破旧脏衣,风尘仆仆的风格完全不同
以至于,跟在那人身后好一会,竟然没被对方认出来。
一路走来,那粗眉青年左看右瞧,偶尔会在几个人流聚集处停步。
那里就是招收人手,或者买卖奴仆的地方。
正常不是走投无路之人,肯定不会把自己给卖了。
当然,有些地方,你想卖了自己也卖不掉。
比如这家。
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婆子,正在大声叫嚷:“男的不要,只要女的,你你,年纪太大,买进楼来还亏了饭钱……”
不用问,这肯定是哪家楼子,趁着灾年,想用白菜价入手“好苗子”。
这种在现代人看来罪大恶极的“交易”,竟然热火得很。
周平安只是站了一会儿,就看到有几户贫苦人家,把自家“宝贝小棉袄”卖了出去……
卖完之后,表面上哭哭啼啼,眼神深处,更是能够看到如释重负的一些欣喜。
倒是那些被卖的小小姑娘,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双眼茫然而无助的看着自家父母走远。
有两个天真的小家伙,还会叮嘱自家父母和弟弟多来看望。
周平安注意到。
除了楼子里的生意格外火爆,更火爆的,就是各家大户出来挑选奴仆的管家。
挑牲口一般选择卖身者,还会很有经验的让人张嘴……检查一下牙口,看看皮肤什么的。
当然,这些地方很难招到精壮。
体强力壮者,基本上,都跟那粗眉青年一样,被两个摊位吸引去了。
一处棚户处,支了个摊子,有身着盔甲者端坐,士卒高声喊叫:“身据勇力者,但凡入军,敞开了肚皮吃,肉面管够。每月还会分发钱粮。若是立功受赏,更能升官受爵……”
条件是真好。
一些精壮汉子,就忍不住被吸引了。
周平安却发现,那粗眉青年嘴角微撇,微微摇头,脚下加快,远离那处招慕兵丁的场子。
“是了,先前偷听到那些灾民的议论,城外虽然刚刚大胜一场。
但是,城卫军以及各家人手全都损失很大,也就是死了许多人。”
“眼见得红莲贼更大的反扑即将到来,作为抵抗的主力,城卫军压力肯定很大,急需补充人手。
这时加入其中,铁铁就是一介炮灰。
待遇高不高暂且不提,死得快,那是肯定的。”
更何况,周平安洞观历朝历代的史事,就没听说过,哪一朝的底层士卒,是能吃饱肚子,还分发钱粮……
真要是肉面管够,也肯定是“断头饭”。
官府的话,打个骨折再减三分去听,也就差不多了。
周平安身上还有点银子,倒也不担心短时间之内没了生计,他想的其实是发展。
粗眉青年也是这样想。
走着走着,他在一处人声喧哗处停住了脚步。
面上神情跃跃欲试,显然是大为心动。
第五章 招募护院,力不打劲
刚刚走近,就有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骂骂咧咧的挤了出来。
脸色胀得通红,很是难看。
“单手举起一百斤石锁,有这本事,老子还来林家做个家丁?就算去了黑狼帮也能吃香喝辣吧。”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疑惑:“不是说招护院吗?月例五两白银,包吃住,更是能得传上乘武学伏波刀法。”
“是啊,先前听到林家[断浪刀]林子奇亲口承诺,只要入选,就会传授武学,也给天下贫家子弟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何止啊,他还说了,真有天赋上佳者,林三小姐都会亲自教导指点……”
“林三小姐呐!”
说到林三小姐,话题立即拐向另一个方向。
四周响起大片嘿嘿,呵呵声音……
至于在想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就连周平安,也忍不住有些心动。
更别提那粗眉凤眼青年,更是迈不动腿,一把扯住骂骂咧咧的高大汉子,笑道:“兄台,别急着走啊,举过百斤就真能得传上乘武学?”
“去……”
高大汉子正自气闷,伸手一甩,就发现,对方五指如同钢钩,抓住自己手腕,竟然半边身体都使不出力气,脸上不由变色:“上乘武学自然是有的,林家虽然来到青羊县不久,开设的生药铺子买卖算是诚信,声誉还好……
只不过,那可是上乘武学,是个人就能学会吗?真练起来,还不如下品外功管用呢。”
“能传就好。”
粗眉青年眼眉带笑,满意的放开手:“除了举石锁,怎么才能过关?”
“呐,在那魏大嘴手底下,撑过十招就可以。”
高大汉子努了努嘴,面色兀自不平,显然,他试过了。
可是,连举石都通不过,人家不给机会。
周平安抬眼望去,就见到圈内一人单臂举起,往下一按。
轰……
一举一按之间,就把一个精壮汉子,重重掼在地上,尘土飞扬。
“下一个。”
身形壮硕,有如黑熊般威猛的大嘴汉子开口喝道,他扭了扭脖子,显得很不尽兴。
哎唷。
有一种感觉,叫做看着都痛。
周平安深吸一口气,看着那被摔在地上,呲牙裂嘴着好一会没爬起来的汉子,突然问道:“没撑过十招的呢,会怎样?”
“应该是被招募为家丁吧……毕竟能单手举起百斤石锁,也算是好手,稍加操练,就能上阵杀敌。”
家丁与家丁是不一样的。
一般富贵人家的家丁,弄不好就是当个仆役……
但是,做林家的家丁,却是不同。
闲时不说,好饭好肉养着,战时,应该就是林三小姐的亲兵。
待遇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否则,若真想招收仆人杂役,至于设立一个单手举石百斤的门槛?
岂非是吃饱了撑的。
骂骂咧咧的高大汉子虽然没通过,话里面对林家也深为不满,也只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倒也不会随意贬低应聘之人。
明白了,这是下马威。
周平安细细打量了一下那名叫魏大嘴的胖大汉子。
这人身着短褂,裤腿肥大,站在场中就如一座小山。
不但体阔腰圆,胳膊更是粗得像是平常人的大腿。
最厉害的还是,这长得奇丑的大嘴汉子,身手一点也不丑,行动起来离奇的给人一种灵动感觉。
步步落地生根,腰部扭动如蛇,出手收放之间,竟然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而且,他举起对手,砸落地面之时,力量刚刚好……
把人砸得动弹不得,偏又没有怎么受伤。
“我可能打他不过。”
周平安心里很有些逼数,仔细估量着自己与对方的力量对比。
那家伙双臂一晃,怕不是有四五百斤力。
而且,还是练过的。
原来,这护院招收名额,也只是挂在驴子前方的胡萝卜啊。
一方面用上乘武学吊着,优厚待遇捧着;
另一方面,林家想要招收的,从头至尾就只是家丁而已。
既然是家丁,那么,前面许诺的伏波刀法,传不传也就两说。
随便传两手硬功也能糊弄得过去。
高大汉子气就气在,自己连做家丁的资格也没有,太伤自尊。
……
场中的魏大嘴,又摔懵了五六个举起石锁的汉子,终于迎来一个背着小女娃、满面风霜的灰衣中年。
中年人也不放下背着的女娃,只是走到石锁旁,足尖微挑……
百斤重的石锁,“嗖”的一声,就飞到头顶。
被他一手接住,轻巧的舞了个花。
然后,抽出腰间的短木棍,掂了掂,笑道:“敝人王耀祖,一身本事尽在棍上,不知可否动用兵器?”
说着话,他轻轻巧巧拿棍前点,发出“哧”的一声细响,似乎有白色波纹在棍前闪过。
“炼劲武师。”
“竟然有武师阶段的硬手,前来应聘,林家这次真的不亏,上乘武学就这么吸引人?”
“废话,那么多高手,都是前行无路……
这一次,难得林三小姐如此大方,敢许诺把家传上乘武学外传,谁不心动啊?
若是太平年月,这种机会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这话在理。
如今天下纷乱不堪,有许多以往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渐渐开始松动。
不限于武学传承……
就连普通山贼、农夫,都敢喊一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对有些人来说,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就看,敢不敢放手一搏。
“什么是炼劲武师?”
见到粗眉凤目青年若有所思,目光显得更热切,周平安凑到前去,小声问道。
“外炼筋骨大成,炼力生劲,驭劲伤人,应该是四阶……兄台有些面善。”粗眉青年顺口答话,突然就住口不言,看向周平安。
“大道朝天,各走半边,半边兄,久仰久仰。”
周平安拱了拱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其实早就认出了自己,偏又装做不认识。
显然是想要把身处红莲军的“黑历史”给遮掩掉。
但那怎么可能?
难得遇到“知根知底”的故人,周平安岂能不攀一攀关系?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护扶持多好。
所以,他就决定主动暴露自己,上前结交。
粗眉青年倒抽一口冷气,有一种被牛皮糖粘住的感觉,浑身不得劲。
有心动怒,却又不太敢,只是笑道:“原来是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相识兄啊,你又换了一身皮,我还真不认识了,佩服佩服。”
“又”字用得好。
粗眉青年随意说话中,却是轻轻巧巧点出来了,我记得你,当初光着身子装死那位……
哥们老大别说老二,都是红莲贼出身。一旦穿了水,全都得死。
“哈哈,都是同乡,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这么见外做什么?”
周平安一点也不在意对方点出自己的身份,笑呵呵的搂着他的肩膀:“二狗,世道艰难,咱们村子被红莲贼所毁,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怎么也得好好活下去……”
粗眉青年面皮疯狂跳动两下,强忍住翻脸的欲望,挤出一丝笑容道:“大牛,别闹了,靠山村都已经付之一炬,多说无益。
出门在外,以后就叫我大号唐林儿,二狗什么的,再也休提。”
“嗯,那也叫我周平安。”
周平安笑眯眯的认可,心想这家伙的脑子转得很快,顺口就接住了话头。
什么“二狗”、“大牛”之类的称呼,自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人几句话之间,就已经谈好一个清白的身份。
他们两人是靠山村村民,从小一块长大,这次是被红莲贼屠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投奔县城,想要谋个出路。
“力不打劲,那武师赢了,我先去试试。”
唐林儿身形微扭,就如游鱼般挣脱了周平安的胳膊,去了石锁处。
他话音刚落,周平安就见到中年汉子短棍如风,连点魏大嘴双肩小腹三处位置,快得看不清棍影。
魏大嘴一声大喝,双手微错遮拦……
挡是挡住了,身体却如触电一般,蹬蹬蹬连退七八步,还不停的甩着手掌,似乎痛得狠了。
“过关。王师傅,这边请。”
立即,就有一个管家打扮的老头,笑盈盈的上前,把那背着小女娃的中年人迎了过去。
上首处,一个目光凛冽的高壮青年,也是微微颔首,右手从刀柄松开。
“好眼光啊。”
周平安倒是没太关注那位按刀披甲的青年。
这位,他躺在战场装死那会见过,曾经策马护卫在林三小姐身后,追亡逐北,一柄阔刀掀起血浪,吓人得很。
他感叹的是那位新认的“故交”唐二狗,只看一眼,就大略知道对方底细,眼光方面,着实没得说。
什么靠山村村民,哄鬼呢?
不过,大家都想混进林家,学得上乘武学……
什么身份,其实不重要。
达到目的就好。
……
第六章 刀法卑鄙,示敌以弱
看着唐林儿信心满满的向场中走去,周平安精神一振,仔细看去。
也许是在红莲军冲锋那会,对方当时的表现太过“亮眼”,他总觉得,这家伙可能深谙隐藏之道,真实身手可能不那么简单。
眼前的林家招募护院,许诺上乘武学传授,很明显的规则,就是表现越亮眼,就越能得到好处,想必他也藏不住了吧。
耳边这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笑声,若有若无。
如果是旁人,也许只当自己听错。
周平安当初在警安学校之时,学过《五感详解》课程中“声音的三十六种情绪”。
一听就听出来了,这声细微到几不可闻的轻笑之中,隐藏着的得意与嘲讽。
咦……
周平安装做无意转头,就看到身侧站着的是一身长袍的四五十岁山羊胡老者,此时正好奇的看着场中选拔情景。
就跟四处围观的老老少少,并无什么区别。
象是凑热闹。
“老丈觉得,林家这招募护院,可有不妥?”
周平安觉得微微古怪,他发现老者这好奇的模样,有点假。
是的,《微表情心理学》这门课,周平安学得极好……
眼前这山羊胡老者虽然面色平静,一点都没笑。
但是,从他眼角皮肤的崩紧度,瞳孔中未散去的微光,其实可以很明显的分析出来……他刚刚笑过,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山羊胡诧异转头看了一眼:“哪有不妥,林三小姐这次立下大功,深得官府看重,听说药材份额,还增了三成。
如今又是大肆招募人手,生药行当,在青羊县一家独大指日可待。
老夫若年轻个十来岁,也想加入其中,学得上乘武学。”
“也是,机会的确难得。”
周平安没再说什么,随口应和。
心中则是暗道,这老家伙嘴里没一句真话,全是假的。
也许是林家的什么对头派来观风望色,就是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不过,有事没事,暂且轮不到自己去理会。
目前,还是学着唐林儿一样,先行加入林家再说。
刚刚仔细听了听旁人议论,在青羊城中,能传授安身立命的本领的地方,可是不多。
诸如灵蛇枪、惊涛阁以及狂风刀等武馆,收取弟子教授拳法兵器,还得花费大量银子入馆……
多数情况下,并不承诺会教什么厉害真本事。
普通人进馆学武,花费数年时间,也只是能学得一些粗浅功夫。
如林家这般大方的势力,简直是绝无仅有……
不管你学得会学不会吧,至少,人家许诺了是真的会传授。
大户人家不管私底做事风格如何,明面上还是很注重口碑的,尤其是这种当着许多人面许下的承诺,很少食言。
……
唐林儿上场之后,果然不再遮遮掩掩,轻轻巧巧的就举起了百斤石锁,随手扔下。
在场中选了一柄木刀,松松垮垮的捏住刀柄,笑道:“在下略懂刀术,不擅拳脚,还请魏兄手下留情?”
“出手吧,我用力轻点。”
魏大嘴刚刚被那灰衣中年汉子一招逼退七八步,在手腕之上抽出一条红痕,虽然没有怎么受伤,却也是痛得厉害。
对方是炼劲武师,他是真的打不过。
但是,输得太轻易,却也丢了很大面子。
此时心里直憋着一股火气……
嘴里说着轻一点,实际上眼中凶光隐隐。
只要眼不瞎的人,就知道,他此时出手,肯定就轻不了。
他身形微矮,一个大跨步,如巨熊扑食,向前窜动,呼的一声就到了唐林儿身前。
两手箕张,一手呈鹰爪抓肩,一手呈虎爪捏腰。
单看魏大嘴这硕大身形,扑击带起来的疾风,就知道这一手力量奇强。
一旦被他抓住,基本上就完事了。
唐林儿却仿佛早有所料,在魏大嘴前冲一瞬,左脚微拧,急旋侧进,转到魏大嘴的左方,反手挥刀,直斩对手后颈。
好快。
四周传出一阵轻呼。
不过,魏大嘴身体虽然巨大,动作却是一点也不慢,冷笑着,侧手反手巧打……
手掌拍在刀面上,暗红色木刀弹开,几乎脱手而飞。
基本功显然扎实至极。
一招半式出手,周平安看得眼眉微跳。
他甚至觉得,这位看起来嘴巴大得惊人,长相奇丑的粗猛汉子,拳法精熟比起当初自己学拳之时所见的董青山董师傅都没差多少。
筋骨力量方面,还要胜过董师傅不止一筹。
双手挥舞如同两根铁柱一般,力量不及者,根本就攻不进去。
这还怎么打?
然后,就见到唐林儿脚下拌蒜,似乎没有站稳,扑的一声摔在地上。
手中被弹开的刀,不知何时,却有如毒蛇,从腋窝底下穿过,“嗖”的一声,斜斜刺向魏大嘴臀部中间。
这一招,又怪又巧,死中求活。
魏大嘴惊讶转身躲开,暗红木刀一跳,又刺到眼眉。
唐林儿这一刻完全没有什么形象了。
在地上连翻带滚,身形矮伏,如同狸猫,滑溜至极。
刀刀招呼对手下身,下手又快又狠。
直逼得魏大嘴哇哇直叫,一身力量完全用不出来。
憋屈得不行,偏偏还真抓不住对手。
倒也不是不能打……
唐林儿力道不是很强,又是手持木刀。
拼着受他一击,也能抓住,直接摔个半死。
但是,没谁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下身要害部位被捅上一刀。
就算不会太伤,却也会很痛。
那滋味,谁试谁知道。
这种打法。
“太肮脏了。”
“太下、流了。”
四周传出一阵哄笑。
完全没影响到唐林儿出刀。
山羊胡子被惊得差点被口水呛着,紧咳了几声,赞道:“刀法是野路子,根基薄弱,出手却是凶狠干脆,机变十足,这小子过关了。”
是这样吗?
周平安疑惑的看了山羊胡子一眼,怀疑他在说反话。
不过,接下来,就证明,人家这年岁并不是白活的,讲得十分精准。
只见唐林儿在地上扑击翻滚一会,看看左支右绌,却总能撑过去。
好不容易脱离险境,连忙倒拖木刀,双腿贴地一弹,后背蹭着尘土,往后退开两丈有余。
爬起身来,笑道:“十招过了吧,不知算不算过关?”
是的,他虽然没打到魏大嘴一下。
可魏大嘴,也没碰到他衣服半点,双方各有忌惮,过手何止十招。
“过了,打了十三招。”
林府老管家笑眯眯的迎了上来。
“不知壮士高姓大名,请这边歇息。”
“卑鄙……”
魏大嘴本来就黑的大脸,此时就更黑了,一张大嘴差点气得变形。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有人看到便宜,举过石锁,就要上前挑战。
却不料,出手第一招就被魏大嘴捉住。
“嘭”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砸得口喷鲜血……
有人连忙抬下去,喂药救治。
接连两位,都被砸得差点当场重伤,吓得其他凑热闹的,再也不敢上场。
“就是这时机。”
周平安看着围观的众人之中,几乎全都有些胆怯,而魏大嘴站在场中长出一口气,威风凛凛,早就没了先前狼狈劲,心知到时候了。
他走出人群。
“我来试试。”
走到石锁前,单手一提,脸色就红了。
额上颈间青筋都鼓了起来,双膝微弯,半侧着身子,才把那石锁举过头顶。
坚持了一会,扔下石锁,右手已是肉眼可见的细微颤抖。
我是练武术套路的啊。
你让我举重?
周平安举是举起来了,脸色微窘。
这石锁说是有百斤,竟然比现代的百斤还要重上不少,约有一百三四十斤出头,刚刚差点出丑。
不过,听着四面传出一声声叹息,甚至连魏大嘴眼中都露出一丝轻松笑意,周平安知道这次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