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妖相》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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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
大淮末年的某个清晨,绍宗皇帝从两个妃子的大腿间起身,却看到宫殿大门堵着一颗黑龙脑袋,正朝他瞪着两只圆月般硕大的眼珠。
他本以为是梦,却发现两个妃子的脸,已不知被什么东西啃掉了。
绍宗大惊失色,忙叫道:“来人呢!护驾!护驾!”
可哪会有什么人来。整个皇宫、整个京城,到处是尸体,以及形形色色的妖兽。
绍宗不知道,他是这座天下最繁华都市内,唯一的活人了。
很快也不是了。
那黑龙轻轻吸了一口气,就将绍宗吸进肚子里。
其时,全国各地巨妖现世,群妖作乱。北有大鹏翅展千里;南有巨鳖掀滔天巨浪;东有妖猴地动山摇;西有九头巨蛇蜿蜒入关……
从此,群妖起,大淮灭,末世降,末纪启。
这一年是庚子年,后世称之为庚子妖乱。
妖乱后,天下再无皇帝。妖兽遍地横行,幸存人类分裂割据,筑高墙围居,苟活于墙内,与妖长存,直至末纪六十年……
……
末纪六十年冬,肃州牛家堡。
白仲逸第一次见到阿寒,他可以说是整座堡里最卑微的人。
进到堡主家的院子,阿寒被人扒光了上衣,双脚捆绑,倒挂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下。此时距离过年还有三天,寒风冷冽。
一个小男孩正笑嘻嘻地朝阿寒脸上滋尿。周边人全在哈哈大笑,没有人投来哪怕一丝怜悯的目光。
男孩穿着比其他人稍好些,是堡主的儿子。
跟在白仲逸身后的堡主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声。
“让大人见怪了,这是个荒客。”
堡主显然没有任何制止儿子行为的打算,并觉得道出“荒客”两个字,便会取得白仲逸的理解。
白仲逸确实也理解了。荒客这类人,是在哪都不受待见。
自从庚子妖乱,大淮灭亡后,妖兽到处横行,占据了大部分地盘。人类只零零散散守住了部分家园,并修筑高墙围居,抵抗妖兽侵入。墙修得越高越好,连牛家堡这么个小村堡,围墙都修了五丈高。
而墙外之地,依然危险重重,被称作“野荒”。在野荒上流浪生存的人,被称作“荒客”。
这两字却和妖兽一样,成了令墙内人恐惧和厌恶的两个字。
这些人,有些是在墙内做错了事被赶出来,不是好人。有些本就是墙外的。但墙内人认为,能在野荒那种残酷环境活下来的,还会有什么人性。
他们不会把荒客当人看,更不会让荒客入墙内。
所以白仲逸唯一还有点不明白的是,这堡里怎么会有一个荒客?
堡主没有再说,将白仲逸请进厅堂,他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和白仲逸商谈。
与阿寒相反,白仲逸可以说是这个堡里最尊贵的人。
他今年三十,五官硬朗,身材挺拔,着一身光鲜的绿色官袍。他是上宾,是堡主专程从龙笛下城请来的猎妖师,身兼镇妖所四队队长要职。
然而,仅仅一夜过后,白仲逸全身是血,在堡里小巷内狼狈不堪逃窜,命悬一线,正好遇到拉着粪车的阿寒,如溺水之人抓住稻草,低声叫道:
“救我……”
白仲逸本的确是来除妖的。
最近半年,牛家堡丢了二十三个孩子,连尸骨都找不着,八成是被什么妖兽吃了。堡里也加强了防卫,却连这妖兽的影儿都摸不着。年关将近,为了让大伙过个好年,只好请猎妖师。
前几日,妖兽倒留下些线索。一户人家遭妖,孩子不见了,父母双亡,应当发生过打斗,屋里留下一截妖尾和几处爪痕。
堡主请白仲逸和带来的两名手下,先歇息一夜,明日再让守卫长带他们到现场勘查。
白仲逸在客房中睡至半夜,忽听得门外有动静,打开门无人,却有一张纸条留下,上面写着:小心徐三。
这是什么意思?他觉得好笑,将纸条撕碎。不是他不当回事,而是他身为堂堂龙笛镇妖所四队队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偏僻小堡,能有谁是他对手?
翌日清晨,陪他们勘查现场的守卫长自报家门:“三位大人好,在下徐三。”
白仲逸皱了皱眉头。
徐三和他们套近乎。他过去曾是供职阳和下城的末等猎妖师,后来犯了点错,被罢免。既曾是同僚,白仲逸的两名手下,不禁对此人多了几分亲近,也多了一分疑惑。
“兄弟,你也不是业余的,半年了,就对这妖兽没什么眉目?”
“惭愧啊,卸了官职,能力也退步了。我要能行,也不会请三位大人来啦。”
说着,徐三向三人敬上三卷妖草。他知道这是城里人盛行喜爱的玩意,有致幻作用,吸一口精神迷离,如梦似仙。
白仲逸两名手下眼睛放光。白仲逸却道:“不必了。”
闲时可以,干活的时候他绝不允许下属碰这东西。
徐三讪讪收起,推开瓦房的门。
“请大人们勘查。”
屋里到处都是血。男女主人尸体还在,是惨死,心脏被掏了去。桌子和床有多处爪痕,一截妖尾落在窗沿,应是破窗而去时夹掉的。
徐三道:“也是怕尸体腐烂了,堡主才着急请三位爷过来。”
白仲逸一名手下道:“徐兄,我当是什么凶妖,根据这爪痕和尾巴,明显是血狐狸,你怎么没看出来?”
徐三一拍脑袋道:“嗐!我当狐狸精喜欢吃男人,不吃小孩,没成想真是这畜生!”
那手下摇头道:“你可能不知道,狐狸精也分雌雄,雌的吃男人,雄的啥都吃。”
“惭愧,鄙人才学殊浅,不然也不会犯了错,被免职。”
那手下拍了拍徐三肩膀。“没事兄弟,这种小妖,一天内我大哥就能帮你揪出来。是吧,大哥?”
然而,白仲逸却没搭腔。他陷入了沉思。
这事有点古怪。血和爪痕太多了。两个普通村民,哪会是狐狸精的对手,会留下这么多打斗痕迹吗?
除非,这现场是故意被人布置的。孩子不是血狐狸抓的。
可又是谁为何要这样做?
白仲逸心中一凛,抬眼看向徐三,后者一直在看着他。
四目相交,白仲逸懂了,徐三也懂了。
糟糕!
白仲逸伸手抓向徐三。可是晚了,对方动作更快,呼哨一声,迅速后跃出房门。
“你就当狐狸精来抓好了,狐狸精都给你们准备好了!非要多心生事!”
两个手下一脸懵。
“大哥,怎么回事?”
一个陌生汉子忽然出现在门口,手举连弩。
白仲逸大叫:“趴下!”
“嗖嗖嗖——!”
十几只箭刹那间射出。变故突生,两名手下哪里躲得及,一人脖子中箭,另一人被贯穿脑袋,均当场毙命。
唯有白仲逸反应及时,贴地一滚,一跃撞窗而出。
窗外,果然还有两名汉子持刀待命,这是早有预谋的暗算!
那两歹人见白仲逸跳窗而出,立即举刀便砍。
操他娘的!下坠的惯力让他来不及躲了,索性举臂硬生挡刀,然后落地一脚一个,踢翻二人,掉头便跑。
身后,徐三正领着三个汉子追来。
白仲逸左闪入一条小巷,双臂鲜血横流,迎面一人拉着一车粪,是昨天见到的被倒吊的荒客。
白仲逸也是性急了,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便低声呼救。马上又觉得自己可笑,这荒客和他无亲无故,为何要救他?
白仲逸错过身继续跑,熟料荒客开口的话却让他停下脚步。
“白大人,别跑,这村堡守卫都是徐三的人,您跑不掉的。昨晚的纸条,是我塞给你的。”
第2章 阿寒
阿寒今年二十,长得眉目清秀,能吃苦,人也机灵,做事麻利,堡主的家仆都不如他。
但就因为他是荒客,堡主儿子天天偏欺负他,堡主见到他就骂他。走在街上,时不时会有堡民朝他吐痰或者扔石子。
荒客就该待在墙外野荒。
阿寒是半年前,老堡主力排众议带进来的。老堡主毕竟德高望重,堡民们便默许了。
但即使入了墙,也会饱受欺凌,大家都想把他排挤出去。
阿寒不仅被黥面,额头上烙了“荒”字,警示他人。同时要做全堡最脏的活,受低人一等的待遇。他上午给全堡人拉粪,下午伺候堡主全家。
但他任劳任怨服侍所有人。他不想再回到墙外。
可最近堡里在丢孩子,大家都觉得是他晦气,招来的妖物。
他拉车上街,挨户去收大家的粪便。每个人都对他冷脸,他嘴角依然带着笑意。他知道这很贱,可是他不想让自己一副苦相,他要自己看得起自己。
一个妇人却扇了他一巴掌。
“你为什么总是笑?!”
嘴角破了,阿寒依旧恭敬道:“婶,你有夜香要倒吗?”
那妇人却红着眼又扇了他一巴掌。
“你怎么好意思笑的!我女儿昨天丢了,就是你害的!那妖怪一定跟着你进来的,你这个晦气玩意!”
妇人这么一喊,街上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喊,并围过来对阿寒拳打脚踢。
“晦气玩意!”
“死荒客!”
“滚出去!”
“……”
等大家撒完气散开,阿寒才从地上爬起,用手帕擦擦脸上血,继续下一家。
到了中午,阿寒收齐全堡的污物,来到西边田地倾倒。
牛家堡的结构,东半全是房子,西半是田。
阿寒来到田地远侧的河沟边上。东张西望,确认无人后,小心潜入河沟。
这条河沟在地下与外面大河暗通。按理讲,围墙不应有疏漏,堡门应是唯一出堡通道。
但是庄稼得灌溉,得有水源。考虑到牛家堡地处华夏西北,水妖偏少,外面荒客也不清楚河沟入口在哪,河沟便得以保留。
阿寒水性不错,憋着气游到了堡外。
他浮出水面,贴着一面陡峻的峭壁,抓着垂下的藤蔓向上爬。大概爬了三四丈,一双手将他拽入峭壁上一个隐秘的洞穴里。
这是野荒上躲避妖兽、藏身的好地方。
一入洞,三个孩子开心地围上他。
“寒哥哥!”
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很精瘦。女孩面色苍白,看起来病怏怏的,但一双大眼依然水灵。
阿寒将他们紧紧拥入怀中。见到他们,他也十分开心,露出发自内心的笑,而非在牛家堡那般强挤出的笑容。
“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阿寒从怀中掏出包子和肉干,矮一点的男孩立即兴奋地抢走,已经两天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高一点男孩瞪着阿寒受伤的脸,冷哼一声:“你还是不该去牛家堡。”但还是接走食物。
阿寒手里还有一袋草药,递给了女孩。这年头,药最不便宜,几乎花去了阿寒半个月工钱。
女孩却没开心,眼角隐约闪着泪光。她心疼地摸了摸阿寒肿青的脸颊。
“寒哥,你别在堡里待了。野荒虽然危险,但不用天天受人气,你回来吧。”
阿寒灿然一笑,摇了摇头。这妹妹最疼他了,但他回到野荒,去哪方便给她买药。他好不容易才混进墙内。
这三个孩子,就是他一心想留在牛家堡的原因。
有朝一日,他会把他们全部接入墙内。
当天下午,被堡主儿子倒吊在树下的阿寒,看到猎妖师白仲逸走进院子,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
“你说什么?”
听到眼前青年的话,白仲逸一脸讶异。
阿寒再次道:“纸条是我写的。”
白仲逸心里一沉:“你是什么人?”
“来不及解释了,大人若信我,我能保您命。”
徐三很快就会追上来,白仲逸其实别无选择,可这人身形瘦削,不像武艺高强,究竟能怎么救他?
阿寒道:“得罪了!”
“什么?”
阿寒将一根细竹管插入白仲逸嘴中,又一把将他推入车上的粪桶中。
随后阿寒将小腿撞向车轮轴,第一下只擦破了皮。他咬住自己的手,第二下直接撞进肉里,痛叫闷在嘴中。
做完这些,徐三恰好赶来,急吼道:“阿寒!看见昨天的猎妖师没有?”
阿寒佯作一脸茫然道:“谁?没有啊。”
徐三左边汉子道:“老大,我真看到那厮跑进这巷子里了,不会错的。”
阿寒道:“确实没有,我干嘛要骗你们?想被你们赶出去吗?”
的确,这小荒客好不容易在堡内站住脚,活得比谁都乖。他没撒谎的胆儿。
徐三迟疑了。左边汉子仍不死心道:“血迹,地上的血迹到这就结束了!”
阿寒撸起裤管,皮开肉绽的地方,几乎能看见骨头,不住流血。
“唉,今天很不顺,摔了一跤,正好扎到车轮轴。”
触目惊心的伤口,连徐三四人都不忍看。
“好了,知道了。”徐三道,“兵分两路,你俩去那头,我们去那边。”
等徐三四人走远,阿寒撕下衣服,包住伤口止血,然后赶紧拉车离开巷子,一路往西,往田地去。
他每天拉完粪就去田地里倒粪,路上人看见也不奇怪。
等走到田地远侧的河沟旁,阿寒将白仲逸拉出来。
“白大人,这里没什么人了,出来吧。”
白仲逸倒在地上,大口呼吸空气,却又被粪臭味熏得呕吐起来。
阿寒天天与粪便同行,倒未觉得不适。
他递给白仲逸一块手帕擦脸,后者却忽然站起,一手抓住他的脖子。
“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刚才情势危急,白仲逸只能求助于阿寒。现在他冷静下来,必须搞清楚这青年什么底细。
李折寒道:“大人,小的就是个奴仆,上午给牛家堡全户拉粪,下午伺候堡主全家。我真不是什么坏人。”
白仲逸的手却用力捏紧。
“既然你是堡主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阿寒脸涨得愈发红。
“大人……徐三做这事……和堡主无关……您听我说……”
白仲逸松开手,严肃道:
“你现在给我解释清楚。”
阿寒喘口气道:
“大人有所不知,徐三表面是牛家堡的守卫长,服从堡主,暗地里却勾结墙外荒客,净干些上不得堂面的事。这半年丢的孩子,都是他偷走卖给外面。大人也应当知道的,很多荒客用孩童喂妖炼妖。
所以,堡主没指使徐三,否则他也没必要请你们来,自己砸自己脚。”
白仲逸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告诉堡主,揭发徐三?”
“堡主是个废物。他知道了又能有什么用?
这堡里一大半守卫都被徐三买通了,参与了此事。如果事情揭发了,他们会造反,徐三甚至会联合荒客直接屠堡洗劫。
老堡主其实也清楚徐三在搞什么。但为了一堡人安危,老堡主只能装瞎,用那些孩子的命换和平。
可是堡主偏要请你们过来。他刚接替老堡主位置,急于做事在堡民中树立威望。但牛家堡是偏僻小堡,你们镇妖所也没当回事吧,才派了三位大人。徐三怕事情败露,见你们人少,便想害你们。”
白仲逸陷入沉思,道:“这些……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李折寒道:“大人,我给全堡一百三十一户人家拉粪,每户每人每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我都知道。”
白仲逸心中大为震动,一是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水竟然这么深,二是为阿寒。
一个拉粪的奴仆,竟能有如此之深的洞察力,对全堡明里暗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远胜堡主,这可能吗?
第3章 少年岂是池中物
白仲逸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荒客,一个奴仆施救。
可这年轻人的确救了他,并且仅靠自己一人之力。
阿寒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除了堡门,这条灌田河沟,从地下通到外面大河,是唯一出去的办法,您快走吧。”
白仲逸再次心中震动:他昨晚给我塞纸条,也料到我今日可能还是会中计……
“我今天能遇见你,也不是意外,对不对?”
阿寒道:“不瞒大人,小的从早上,就一直跟着你们和徐三。”
白仲逸不禁心道,这青年绝非普通人。利用粪车藏人、运到河沟、出堡路线,每一步都谋划缜密。并能在短时间内随机应变,果断自残,掩饰我的血迹。
年纪轻轻,却有如此缜密心计、过人胆识、狠辣手段。白仲逸自忖,自己年轻时也绝没有这般心智。
阿寒又催道:“大人,快走吧。”
白仲逸道:“你跟我一起走吧。我走了,他们找不到我,还是会怀疑你。”
阿寒却摇头。
“我不能走。他们发现我不在,就会判定您已被我救出堡外。他们会害怕您搬救兵来报仇,便会屠堡洗劫,逃之夭夭。我不走,他们会以为您还在堡内藏着。牛家堡也能暂时安全。”
白仲逸道:“你也说了暂时,他们仍找不到我,迟早还是会怀疑你,拷打你我的下落。”
“那应该也得到明天了。大人放心,小的会咬定您还在堡内。我为大人争取的这两天时间,也是小的一个心愿,希望大人您今明两天,速速赶回龙笛,搬救兵来救牛家堡。”
“这堡里人待你如何?你何必为他们这般不惜性命,跟我走吧。”
阿寒仍摇头。
白仲逸道:“行吧。他们杀了我两个兄弟,我不会放过他们,定会带人回来。”
阿寒喜道:“那真的谢大人了!牛家堡有救了!”
他笑得灿烂,可白仲逸心中沉重,他知道这人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
“大人,我在堡外也有几个荒客朋友,您从这条河游出去,他们应当在等着您。您给他们些钱,他们会帮您搞到鸟妖,回去更快些。”
白仲逸叹道:“你竟连这都谋划到了。”
“大人,我那些小朋友都比较可怜,希望您多给些小费。”
“我知道了。你想要什么?”
阿寒微笑道:“我说过了,希望您尽快回来。”
白仲逸明白,他所要回报绝不会简单,只是还不到提的时候。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李,名折寒,您可以叫我阿寒。”
“李折寒,希望我回来前,你还活着。”
言罢,白仲逸跳入了河沟中。
游到堡外,果如李折寒所言,有三个孩子正在一处峭壁上等他。他们用藤蔓将他吊进洞穴里。一个女孩帮他包扎了伤口。两个男孩离开约莫一炷香后,竟真不知从哪骑了只大鸟回来。
白仲逸重酬谢过,御鸟狂飞,心潮澎湃。作为龙笛镇妖所的骨干,他历经过多少凶妖恶兽,执行过多少危险任务,可没有哪次像这次,让他有劫后重生之感。
……
这是第几次被人倒吊在树下了?
李折寒头朝下,全身上下布满鞭痕,头发几乎被血液凝结,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慢慢丧失。
一盆冷水浇在他脸上,透骨的冰凉,重新让他清醒地感受全身的疼痛。
徐三朝他头发啐了一口,目光阴厉。
“告诉我,你究竟把那姓白的藏哪了?”
李折寒喃喃道:“我……不会……告诉你们……”
徐三一旁人道:“老大,审他纯属浪费时间。都这么久了,我猜那姓白的已经逃出堡外了。咱们也不能等了。”
徐三犹豫了片刻,他在牛家堡苦心经营了这么久,这个决定不好做。但最终,他还是开口道:“杀了他,屠了牛家堡。”
一旁的人将刀抵在李折寒脖子上。
这一次李折寒心里感到有点害怕了,他们要来真的了。
就在这时,院子的门被撞开,白仲逸带了一伙人冲进来,一柄刀飞来扎在想杀李折寒的人额头上。
李折寒咧嘴笑了,他知道自己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你竟然还能笑出来,你都快死了。”
白仲逸一刀割断吊住李折寒的绳子,并脱下身上的大氅包住他。
“大人……小的就……知道您会来……”
没负李折寒所盼,白仲逸一回龙笛,就叫了全队的人,火速赶到牛家堡,反杀了个徐三措手不及。
徐三还试图抵抗,其实他哪里是白仲逸的对手。先前只是靠出其不意的暗算才伤到白仲逸,现在他和同伙被猎妖师们轻松一网打尽。
白仲逸将徐三的头挂在树上,问李折寒:“现在你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了吗?想要多少钱?”
他展露腰间臌胀的钱袋子。他倒希望是这么简单的事。
“我不要钱。”李折寒眼眸深处微微闪光,“大人,我想当猎妖师,您带我走吧。”
白仲逸带李折寒离堡的时候,堡主带着全家和全堡人跪送在堡门,嘴里高喊感谢。
白仲逸道:“你们不该跪我,是你们的阿寒救了你们。”
堡主和堡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朝李折寒下跪叩谢。
唯独堡主家的傻儿子不跪,搞不清状况的叫道:“爹!为什么要跪那个贱人?凭什么?”
白仲逸挑眉道:“他说我的救命恩人是贱人?”
堡主一巴掌将儿子扇倒在地。“你他娘的给我闭嘴!”
李折寒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只将老堡主扶起。无论过去他怎样对他们笑,除了老堡主,有谁曾正眼瞧他一眼?
老堡主握着他的手道:
“阿寒,我就知道将你带回堡里是对的。当初你在野荒上救了我,我见你一个人竟然能在野荒上养活三个孩子,就明白你绝非池中之物。我的堡民们愚钝啊,希望你日后腾达了,不要忘记牛家堡啊。”
李折寒终于微笑道:“老爷子,后会有期。”
其时,白仲逸也和老堡主一样认为,这不知从哪冒出的荒客,凭他的能耐,日后混个龙笛镇妖所的总队长是没问题的。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舞台岂止是龙笛、甚至肃州。此后十年,拨乱反正、荡除妖兽、平定末世的千秋伟业,都将由李折寒一手撑起。
后世称其为一代“妖相”。
自是后话。
第4章 妖器和寄生妖
“实话实说,你想当猎妖师,我办不到。”
在去往龙笛的路上,马车内的白仲逸卷了根妖草说道。马车是牛家堡唯一的一辆,被猎妖师们征走的时候,堡主一句话也不敢说。
车厢内弥漫着妖草燃烧释放的奇异而诱人气味,令人迷醉。李折寒的脑袋却很清醒,他没有流露一丝怨愤,平静地听白仲逸说下去。
“猎妖师是个官职,不是饭馆招小二那么简单的事,我们镇妖所有严格的选拔流程。你虽然胆智过人,但武力同样不可或缺,在妖兽跟前,你耍什么聪明都没用。
招呼也不好打。我只是个队长,在我上面还有总队长、副镇妖使、镇妖使,这上下打点下来,至少要这个数。”
白仲逸竖起三根手指,继续道:
“不要怪我无情,我是商人出身,亏本买卖不做。这一次从牛家堡剐了两百两,其中一百五十两全分给了弟兄们。我觉得值,能换来他们死心为我卖命。
你救了我的命,我会把你,和你那三个小朋友带进龙笛。这足够偿恩。让我再多花钱,那是不可能的。我目前也没看到你还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
不怕告诉你,我在龙笛所有对头。不按规矩将你带进所,正好授人以把柄。所里现在有意提拔我为总队长,这个节骨眼我不想生事,你明白吗?”
白仲逸的话如此直白,毫无避讳,李折寒当然听得懂。
现今这世道,情义最不值钱。农夫和蛇的故事时常上演,白仲逸能做到这步,算是仁至义尽。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李折寒沉默了一下。
“但我还是想当猎妖师,不麻烦您,我会参加正规选拔。”
白仲逸实在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呵,你知道选拔是怎么一回事吗?”
“但听指教。”
“两种方式。一种针对墙内人,十人一组混战比拼,择胜者录取;针对你们墙外的荒客则更严苛,除了要比拼,还设置了半年的考察期,戴着镣铐执行各种任务,能力出色、品行也无问题方能解镣转正。
一共就三十个戴镣名额,成留下,不成逐出,补入下一个。名额有限,竞争自然激烈,你确定参加?”
李折寒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真搞不懂,你为何一定要当猎妖师?在墙里讨个别的活计不是更轻松。猎妖师可是这天下最危险的职业啊。”
李折寒微微一笑:“在这妖乱末世,猎妖师也是最风光、最有前途的官不是吗?”
白仲逸却语重道:
“你会死在里面。和你竞争的对手有多强你知道吗?停车!”
俩人下车。白仲逸叫来一名手下。
“陈铎,和这小子打一架,不用手软。”
陈铎是个和李折寒年纪相仿的小伙子,身高体壮。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长官用意,一声“得罪了”,挥拳向李折寒打来。
拳风刚猛,可李折寒一低头,竟躲了去。
这确实出乎白仲逸意料,李折寒竟真会些武艺。虽然身形瘦削,力量上弱了些,但身法轻盈,闪躲敏捷,陈铎上来又有些轻敌,相互过了一二十招,一时竟无法奈何对方。
不过,在白仲逸看来,李折寒也只是会些武艺罢了。在现今属于猎妖师的时代,就是少林寺最强武僧的功夫,在猎妖师面前,也不值一提。
陈铎内心却是有些急的。长官本是想让他教训李折寒,他怎能辜负长官期望。当下握住背上的刀柄,拔出包裹的武器,竟有刀柄却无刀,刀柄上取而代之的,是粘连生长着一截有三尺长、黑乎乎的熊妖爪臂。
白仲逸没有制止之意。
那熊臂疾甩向李折寒,根本躲不过,刺啦一声,熊爪将他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陈铎再一挥,熊臂缠住李折寒的腰,本是想困住对方,让其知难而退。谁知李折寒红着眼,奋命挣扎。
人类之躯哪敌得过妖物,那熊臂箍得更紧了。
“别再动了!”陈铎警告,生怕弄出人命。
“够了。”白仲逸终于出声。
他命陈铎归队,队伍继续前进。白李二人回到马车上。
白仲逸为李折寒的伤臂缠上一层绷布。
“你总是这么拼吗?身上一堆伤还没好吧。”
李折寒露出一丝无奈笑容:“不拼,命早就丢在野荒了。”
“知道猎妖师的厉害了吧。”
李折寒笑了笑。
白仲逸道:“猎妖师按实力,从高到低依次分甲乙丙丁戊末六个等级。陈铎只是个末等猎妖师。他虽然用了武器,但并非胜之不武。这不是过去武林高手比武过招,在妖兽面前,没人管你用的是拳头还是榔头,谁能活下来谁是强者。
陈铎用的玩意,是猎妖师必备。那玩意叫妖器,是猎妖师将妖兽的器官、肢体卸下来做成的武器,再好的功夫也斗不过,明白吗?这也是普通人和猎妖师差别所在。
再强悍的肉体,也是凡人之躯,是对抗不了妖兽的。但猎妖师学会了借妖杀妖,除了将妖兽做成武器,还学会将妖兽移植寄生在自己肉体,从而获得妖兽的力量。”
白仲逸在李折寒面前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皮肤忽然裂开,一条血红的舌头伸出,舔了掌心一圈,又缩了回去。
李折寒目露羡慕道:“大人,这是您的寄生妖?”
“从十三岁就种上了。”
“是什么妖兽?”
白仲逸嘴角轻扬。“呵,这可不能告诉你。”
这是猎妖师的底细。与敌对决,最忌惮被敌人事先弄清自己的寄生妖,怕对方想出针对办法。所以猎妖师对自己的寄生妖都讳莫如深。
“是小的冒昧了。”
李折寒在野荒混迹多年,对猎妖师、妖器、寄生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没有机会详细了解。
他知道寄生妖养得越久越强,与主人身体契合得也会越好。料想白仲逸实力等别应该不低。
李折寒问道:“大人您是什么等别猎妖师?”
白仲逸亮出自己腰上的铜制牌子,正面刻着“肃州猎妖师”五个字,背面刻着一个“丁”字。
丁等,是不低。
在牛家堡,只不过因为遭了徐三等人暗算,伤了双臂,才无法使出寄生妖的力量,否则,凭白仲逸的实力,绝不可能被那几个喽啰逼得逃窜。
李折寒道:“大人果然厉害。”
“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些想进镇妖所的家伙也都有两把刷子。墙外荒客,多在妖兽爪牙下讨饭吃,很多人比正规猎妖师还强。
他们大部分都是坏人,把自己弄得人不人妖不妖的。你也在野荒混的,我说的这些,你应该清楚。所以我是替你着想,去了你会被别人整死。”
李折寒道:“大人是真心为小的考虑。但大人忘了,我虽然没有妖器和寄生妖,也是在野荒长大的。”
白仲逸脑海里是李折寒被熊臂缠住,红着眼的样子。
“罢了,我劝不了你,你是个有野心的家伙。送佛送到西,我能帮你免了比拼,你直接戴镣考察,能不能通过考察,就看你自己了。”
其实白仲逸早知这小子是劝不住的,也是个当猎妖师的苗子。只是李折寒来路不明,他无法完全信任,便想让李折寒先从最底层戴镣开始历练,看他能不能杀上来,值不值得花心血栽培。
李折寒道:“多谢大人。”
“那三个孩子我已经派人去接了,待会儿会合。我不明白,他们是你亲人?”
“没有血缘关系。”
“哦?”
“我们四个都是孤儿,一个老伯收养了我们。两年前老伯死后,将三个孩子托付给我。”
“是那老伯教你的功夫吧。”
李折寒没有否认。
白仲逸吐了口烟道:
“这世道,像你这样有情有义的,倒真是不多了。”
行路过半,到了一座哨塔,白仲逸命大伙歇息整顿,每人分了干粮和肉干。
李折寒独自一人,找了处僻静角落坐下,将肉干一分为二,拉开胸前衣裳,胸口皮肤呈圆状裂开,露出一圈尖刺。李折寒将半块肉干扔了进去。
白仲逸从十三岁种下寄生妖,而他打从记事起,这玩意就存在心口了。
不过他还是羡慕白仲逸的寄生妖。这么多年了,他的寄生妖除了吃之外,没什么大用处,他也不敢展露,一直隐藏着。所以他怎么都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李折寒仔细思考白仲逸说过的话。白仲逸还无法完全信任他,他也不可能完全将自己交付给白仲逸。
脑海中浮出老伯临死前的两句遗言。
“孩子,有两句话你记住。第一,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向人展露你心口的那玩意。”
“第二,”老伯抓住他的手,眼睛睁着浑圆,“你若想报父母之仇,就要不停往上爬,直到有实力站在那人面前。如果不想,就苟且偷生,活一日是一日。我多希望你能选择后者哇……”
李折寒用手阖上了老伯的双眼。老伯果然了解他,他现在已选择了前者。
第5章 戴镣
临近龙笛,白仲逸的手下终于接来李折寒的朋友。
三个孩子,最大的男孩十六岁,叫阿风;最小的男孩十二岁,叫阿休;女孩十四岁,叫阿蓝。
“寒哥哥!”
阿休一见李折寒,便激动地扑到他怀里。阿蓝也露出开心的笑容,却夹杂一丝忧愁。
没见阿风。
阿蓝道:“寒哥,阿风不愿进墙,他没来。”
李折寒点点头,阿风性子他是知道的,不来是意料之中。
“我知道了,你们不要担心,以后我会找回他,你们安心进龙笛安家。”
白仲逸将通过城防卫的关系,为俩个孩子安上户籍,并就安排住在白仲逸府上,当白家下人。白仲逸允诺给双倍佣金。
龙笛下城近在眼前,高达十五丈的城墙,远非寻常村堡能比。
李折寒对阿蓝和阿休嘱托了很多话,捏着阿休的脸颊道:
“你十二岁,是个男子汉了,要好好保护姐姐。”
阿休狡黠地笑着点头。
李折寒目送两个孩子跟着白仲逸进城,而他则被陈铎领着去城门旁的选拔点。
那是个四丈长的方台子,台子上几个荒客正在比试,拼的你死我活,一名荒客一刀将另一名荒客劈成两半,不可谓残酷。
白仲逸帮了一个大忙。
陈铎先让李折寒等一下,他走去和台下的一名小吏笑眯眯地说了几句话。李折寒看到他将一锭银子塞进对方袖子里,随后向李折寒招手。
“你跟着这位大人去镇妖所。”
陈铎嘱咐完,又拱手道:“兄弟,咱们就此别过,之前多有得罪,后会有期。”
“谢陈大人,后会有期。”
“多说一句,你不应该去当戴镣的,没几人能活着出来。但我还是希望以后能在队里见到你。”
小吏给李折寒手脚上了冰凉的镣铐,领他进城。那些参加比试的荒客却向李折寒投来羡慕的目光。
然而一进城,李折寒的镣铐就成了遭人鄙视的不堪之物。与牛家堡一样,龙笛的百姓也对荒客充满敌意。
街上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直接咒骂。只不过有官吏在前,他们不敢乱来。
李折寒想明白,为什么要给他们想当猎妖师的荒客戴上镣铐,这是为了让墙里人安心。可听说这也是荒客入城的唯一途径:真的当城里人的囚徒。
路上那小吏一直问李折寒和陈铎、白仲逸是什么关系。
李折寒说没有关系。那小吏摇了摇头哼道:“白队长可从不做无利的买卖。”
说话间,二人来到龙笛镇妖所的大门。镇妖所,是下城掌管猎妖师以及处理妖兽相关事务的官方专属机构。
大门高大威严,两侧分别矗立着一尊面目可憎、彷佛能吓退世间一切妖魔的门神石像。门上一块黑匾高悬,上书“龙笛镇妖所”五个烁金大字。
然而,二人却未进大门,而是绕到镇妖所后面一座看起来十分坚固的石房前。
这才是关押戴镣新人的地方。
小吏通报一声,三名猎妖师懒洋洋地走了出来,为首一人道:“有新来的?”
小吏一脸谄媚道:“是,田爷,给您送壮丁来了。”
“呵呵,又一个送死的。”
那被唤“田爷”的男人名叫田福达,是管戴镣的队长。他上下打量了下李折寒。
“希望你死前能有点儿价值。”
左右两名手下默契地将李折寒推入石房,粗鲁地扒翻李折寒的衣服。
石房内阴冷潮湿,铁牢相间,根本和牢房无异,本就是拿牢房改造的。
李折寒知道他们想做什么,识时务的把身上所有盘缠都掏出来。
田福达咬了一口最大的一锭银子,塞进自己衣袋,笑眯眯道:
“挺懂事,你有点儿价值。”
忽有人厉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田福达一见来人,立即哈腰道:“呦,老大,您怎么来了?”
那人国字脸,身着蓝色官服,官阶不低,背着手进来。
田福达见“老大”面色不善,忙将刚收的银子递向对方。谁知“老大”甩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
“胡闹!这位是白队长的人,你们怎敢也搜刮?!平时真把你们惯坏了。”
“这……”
田福达一脸尴尬,马上反应过来,将银子归还李折寒,赔笑道:“兄弟,你怎么不早说。都是误会,误会哈。”
“老大”道:“一边儿待着去。”
“是。”田福达乖乖站到一旁。
“老大”问李折寒:“你叫什么名字?”
“李折寒。”
“老大”拍了拍李折寒肩膀,极为和善道:
“兄弟,我叫黄闻,是这儿的总队长。我和你们白队长交情不浅,你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和我说。有什么好活我也会交给你。好好干,保你一个月解镣转正。”
突然受到照顾,李折寒也颇感意外。但这绝非他所愿,又不能直言,只好道:“谢黄大人,小的自当尽力做好份内事。”
“是个聪明人。”
黄闻满意点头,又对田福达眨眨眼道:“安排个好点牢房,就四牢吧。”
田福达会意道:“是。”
等黄闻走开,田福达又直起腰板,对李折寒冷笑道:
“好小子,不简单啊,有靠山啊。你们也都听见了吧,白队长的人,都给我悠着点。”
左右说是,将李折寒带到四牢,这回没人敢动手动脚。
将牢门反锁,却有人忍不住笑道:
“你真是白大人的人吗?他怎么会让你来这送死,呵呵。”
另一人道:“瞧这小子,俊得像女娃娃似的,等他们回来,可有他受的嘿嘿!”
李折寒环顾牢内,只瞧见一个汉子坐在地上。那汉子见猎妖师离去,凑近李折寒道:“兄弟,你知道他们刚才为何笑你吗?”
白仲逸和陈铎都希望他不要当戴镣的,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刚才那人那样说,李折寒大致猜出了。
“黄闻总队是白大人对头,是吗?”
那汉子道:“你原来是个聪明人。可惜,你若真是白大人的人,为何不帮你直接当正式猎妖师?在这里,你会被黄闻弄死。”
李折寒道:“白大人不是我靠山,我没有靠山。”
“也对,真有靠山,谁会来这。在下马友顺,戴镣半个月了,兄台贵姓?”
“李折寒。”
马友顺看清李折寒俊秀的脸,以及额头上刻着的“荒”字。
“你以前进过墙?”
“在一座村堡当过奴仆。”
马友顺连连摇头道:
“唉,我说小李兄弟,既然都进墙有着落了,为何不一直待在那,跑这找什么罪受啊!”
“我想当猎妖师。”
马友顺又摇头道:“看你面善,我多说几句。我都已经后悔来这了。你猜我们三十个戴镣的最后有几个能解镣转正?”
马友顺竖起三根手指。
“不出三个。别说出头,多数人在这的结局就是死。要么死在野荒执行任务,要么就死在这牢内被人暗算。
任务不是公平分的,全看黄闻和田福达脸色,喜欢你就多给你机会,不喜欢可能半年都不给,或者都是凶险的任务整你。
牢里他们就是皇帝,大家都使劲讨好他们,背地里大家又互相算计,减少对手竞争,每天都有人横死。
说来可笑,都说野荒是地狱,大家抢破头挤进到这里,没成想这里也是地狱!”
这位马兄一番肺腑之言,看起来像在这里吃了不少苦。
李折寒不置可否,白仲逸之前也曾告诫过。
李折寒倒有件事很好奇。“白大人和黄总队究竟有什么过节?”
马友顺道:“我也是听说啊,黄总队之前不在这当总队,是当白队长的总队。白队长抓住黄总队犯下的一个错误,竟弹劾走了黄总队,想自己当总队长。
老黄虽然在这里还是当总队,但是平迁暗降。管戴镣不如管正儿八经猎妖队伍受重用。老黄现在手底下只有五个人,原来他可是管着三个队、二三十个猎妖师呢。”
李折寒对镇妖所和猎妖师还有很多知识欠缺,他需要慢慢了解。
“原来如此,多谢马兄指教。”
马友顺见年轻人听得认真,又恭敬,很是受用,谈吐欲大增。
“唉,还是提醒你,你虽说自己不是白大人的人,但他们觉得你是。咱这间牢里有三人和田福达关系不错,正在外面执行任务。那三人从前是流匪,心狠手辣,回来一定会替黄闻收拾你。看到那边躺着的人吗?”
顺着马友顺的目光,李折寒才发现,昏暗的牢房角落里竟还躺着一人。
“听说是个读书人。这年头还有读书人,可真是稀奇。昨天一来就满嘴之乎者也的,真娘的逗。田福达搜刮他,他还敢抵抗。进来就被那三个流匪揍了,被打的趴在那,到现在还没起来呢。”
此时走廊内忽然响起纷杂的脚步声。马友顺哀叹一声,拍了拍李折寒的肩膀。“说曹操曹操到。李兄弟,自求多福吧。”说罢躲到一边。
李折寒来之前早就做好受罪的准备,只不过没想到,这开局上来就很难啊。
白仲逸从不做无利的买卖。
李折寒想通了,将他带到龙笛,白仲逸自认算是还清恩情了。又帮忙将他弄到这里,其实是一个新的交易——
白仲逸是想让李折寒除掉他的对头。
第6章 不可忍
三个壮汉走进牢内,黑脸虬髯,面色不善,想必是马友顺所说的流匪。
为首壮汉懒懒地看了一眼李折寒道:
“你就是新来的,田爷说,你是白大人的人?”
李折寒道:“只是认识,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壮汉冷哼了一声。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怕什么。”
李折寒沉默不语,和这种人解释再多也没用。
壮汉见李折寒不接话,冷笑两声。他左边的汉子走到李折寒面前,语气粗鲁道:“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你坐着我们朱老大的位置了。”他朝后指了指刚才说话的为首壮汉。朱老大就是那壮汉。
这牢内连个座椅都没有,怎会有某个人的“位置”?
李折寒明白,对方纯粹是想找茬。他不能上这个钩,也不想生事。当下站起,挪到别的地方。在牛家堡,这样的欺辱他受的多了。
见李折寒挺听话,三个壮汉不怀好意的交换了眼神。
朱老大一屁股坐下,并未坐到李折寒腾出的地方。
“老八、七斤,累了,给哥捏捏。”
“好嘞,老大。”
唤作“老八”和“七斤”两个跟班,一个捏朱老大肩膀,一个捶他的腿。
“轻点。”朱老大又道,“脚也酸,谁给我捏下脚。”
老八道:“老大,空不出手。”
七斤笑道:“俺也一样。”
俩个跟班又默契对视一笑。
“喂,新来的!”老八朝李折寒喊道,“这个表现的好机会就让给你了!”
李折寒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起身,走到朱老大跟前蹲了下来。
朱老大毫不客气道:“脱!”
李折寒照做了。脱掉朱老大的靴子,一股臭气熏得老八和七斤忍不住掩鼻。
“咦——老大,你这脚几年没洗了?”
“差点没晕过去。老大就是老大,脚都比一般人香。”
朱老大大笑道:“放你们娘的臭屁!”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了。三人惊讶发现,李折寒默默捏着朱老大的脚,脸上的表情竟没有一丝不适。他们不知道,李折寒曾经拉过半年粪物。
他服侍的一点脾气都没有,倒让三人甚觉得无趣。
朱老大朝七斤使了个眼色。
七斤道:“兄弟,你这手法不错啊,在哪学的?是不是在什么大户人家里常干这种活?”
老八道:“你瞧他长得眉清目秀的,大户人家的老爷肯定喜欢。保不准白大人就好这口,白大人的大腿你就是这样抱上的吧?”
三人又得意大笑。
朱老大道:“我觉得你们说的挺有道理。我现在这脚可舒服了!那白大人不知道还享受过什么待遇呢!”
七斤忽然一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大,我明白了,为何田爷把这人送咱牢里,八成是瞧咱们平时幸苦,这不送个小玩意让兄弟伙放松放松!”
朱老大笑道:“原来如此,田爷真是费心了。去把他按住,扒他衣服!我先上,你们再上,哈哈!”
李折寒却道:“不劳两位弟兄,我自己来吧。”
老八激动地直拍大腿:“这他娘的从哪来的温顺小白羊!姓白的调教的好哇!”
七斤用力点头道:“甚好!那可是能省一番力气了!”
一直旁观的马友顺,也被李折寒的话惊得目瞪口呆,摸不清这年轻人到底是哪路人,都经历过什么。
李折寒已经站起来,脱掉两件外衫,忽然一左一右,分别向老八和七斤脸上一抛,他本人则出人意料地迅速扑向朱老大。
朱老大大惊失色,这小子怎么说变就变。他正舒服地享受着,浑身肌肉都是松弛的,哪里来得及防备。主要他没想到他们有三个人在,这小子竟真敢动他。
可他自忖身强体壮,俨然如一堵厚墙,就算这瘦不拉几的小白脸撞他又能怎样?
他想错了,李折寒是冲着他腰间的匕首来的。并且动作极快、瞅得奇准,一把将匕首抓到手,反手捅向他腰部,用力一转,再拔出,抵在他的脖子上。
等老八和七斤手忙脚乱地将头上衣服扒下,李折寒已经完成了对他们老大的劫持。
李折寒从未想过一直忍着他们。这不是在牛家堡当奴仆,什么事情都可以忍忍一时。这三个无赖会得寸进尺,变着法子搞他,直到弄死他。
绝不可忍。
只是李折寒也清楚,他确实打不过他们,体格、力量、人数悬殊太大,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因此,从一开始他就盘算好,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伏朱老大就能掌控局势。便先假意做低姿态,逢迎、捏脚、脱衣,都是演戏迷惑对方,让对方放松戒备,好实施突袭。
老八和七斤两个莽夫,还只是当这小子运气好,竟能夺了老大的匕首。
殊不知李折寒心智缜密,每一步都是事先计算好的。最关键的是,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哪怕一点儿差池,也会前功尽弃。
那匕首捅向的部位,必须捅准要害之处,才能让朱老大痛得全身都使不上劲。否则稍微偏离,便会被朱老大一个过肩摔反杀。
李折寒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足见其沉着冷静过人。
七斤吼道:“你个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赶紧把老大放喽!”上来就要动手。
李折寒用力将匕首切进朱老大脖子,鲜血顺着流下来。李折寒红着眼,比七斤吼得更响道:
“退后!他娘的老子就一条命,和你们同归于尽!”
这哪里是什么温顺小白羊,分明是一头逼入绝境的疯狼!
李折寒心知,要压住他们,气势上绝不能输。他要比他们更狠更绝,要让他们以后也不敢招惹他!
朱老大面色苍白,是清楚这小子下手贼狠,真可能把他杀了,也忙叫道:“你们别过来!听他的!”
老八和七斤真被威慑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却都不敢动。
忽然一把匕首抵在李折寒腰上,马友顺小声在他耳边说道:
“李兄弟,对不住了。你以为我怎么在这地狱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