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医师传》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楔子
——何谓英雄?
英雄者,有凌云之壮志,气吞山河之势!
英雄者,有怀九州之量,包容四海之襟!
为英雄者必能承受千辛之磨难。惟有历经磨难并能克服之人,亦为真正英雄——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公元一八四年,正值东汉末年。因为朝中宦官的争权夺利、民间豪强的横征暴敛,最终爆发了黄巾起义:以张角为首的农民军迅速在北方举兵,震惊朝野。
大将军何进下令各州招募勇士,以备守战。然而各州自成一派,明里响应朝廷,暗中扩张实力。
黄巾剿灭后,各州豪杰均现。朝廷分封州、国于诸位有功之人,至此,诸侯豪强崛起,东汉名存实亡。
公元一八九年,皇帝驾崩。西凉刺史董卓趁乱进京,废少帝另立献帝,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封丞相,残害生灵,天下遂乱。陈留太守乔瑁号召关东群雄起兵讨伐董卓,各路诸侯纷至沓来,董卓凭借义子吕布的勇猛无敌,双方陷入对峙。
公元一九零年,董卓下令毒死少帝,焚烧洛阳,迁都长安。各路诸侯也因人心不齐,妄图保存自身实力竟然相互倾轧,关东义军就此解散。
公元一九二年,为了挽救东汉王朝,司徒王允策划连环计,用美女貂蝉离间董卓与吕布:先以女儿名义许配吕布,再以歌妓身份献给董卓,最后诱使吕布诛杀了董卓。
董卓死后,长安内乱,其前部李傕和郭汜听从谋士贾诩“奉国家以正天下”之策,二人派兵围剿长安,杀王允,败吕布,挟天子而专政。
……天下分裂,最终却迎来短暂的太平。
第一节:彭城风云
公元一九三年秋以前,对依然处于水深火热的整个中原大地而言,徐州确实是一块可以让百姓们远离战乱、得以赡养生息的好去处。
可是,谁也不曾料想过这是徐州暴风雨即将来临之际的前兆。
彭城国,彭城县。
繁华熙攘的街道两边是一座座醒目的小楼和一排排矮矮的瓦房相互交错。车水马龙的街市上,齐聚一堂的小贩们卖力地吆喝杂货。在一角人来人往的集市里,还价的、叫卖的各种形形式式的嘈杂音交织在一起,让素有“民殷国富”之称的彭城更加热闹三分。
走在平坦的道路上,甚至可以看到商楼老板们为了能够吸引住客人的目光,纷纷在自家的门口积极地叫喝,其热情的程度几乎让所有的路人们都恨不得绕道而行。大大小小的商楼中,有一家最是引人注目。
那是一家很不起眼的茶楼。之所以显得特别,是因为茶楼门口不像别家那样的门庭若市。茶楼的坐落稍稍偏僻,牌匾――“悦来茶楼”几个隶书字虽然写得龙飞凤舞,但却没有几个人懂得欣赏。
茶楼一眼望去很是冷清,但在楼门口前却停有两辆马车,一辆豪华,一辆简朴。豪华马车周边还有三匹高大的黑马,被几名马夫看管。马夫们的正前方站有十多个孔有武力的仆役,他们恭敬地跟在四个气度不凡的人身后,而那四个人拥着一个人,一个看上去身份很高贵的人。
那是一位老人。
老人的头发花白,看上去已有六十多岁,他个头不高,身子有些干扁,胡须枯萎,脸上的皱纹很明目。虽然穿着华丽的高等绿锦衣袍,但依旧掩盖不了这位老人身体的不利索,他只有靠着那四个人的搀扶才能勉强颤巍巍地站着。
嗯,这么繁华的城市,可不都是老夫的功劳么?光凭那个叫薛礼的前任彭城相就能做到这一点么?哼,他还真是一个不识抬举的家伙:一听老夫要提拔一个世家富商,立即就和老夫翻了脸,居然跑到扬州的秣陵屯兵去了……
还有那个赵昱,亏他是个名士,竟是三番四次地指责老夫冤枉了吕范,说他不会和袁术大人暗通勾结,绝不会把徐州给出卖……这下倒好,这吕范一听到老夫怀疑他,马上就跑到袁术那里去了――看来把赵昱调到广陵那边的打算是对的,省得他总在老夫面前聒噪!
老人眯着眼睛,咧着嘴巴,点了点头,洋洋得意地想。
现在全城的人大概没人能猜到他就是徐州牧本人,总揽徐州军政大权的行政长官――陶谦,字恭祖。
围在陶谦身边的四个人是他的得力心腹:左边扶着他的是一个腆着大肚皮,一副土财主模样的人,他叫曹宏,是陶谦的亲信;右边的人雍容大方,敦厚文雅,他叫麋竺,字子仲,是徐州的富商、陶谦的别驾从事;在他们身后的一个是曹豹,长有一双细眉小眼、一对山羊胡须,他的个头很高,是陶谦帐下的一员武将;另一名是麋芳,字子方,麋竺的弟弟,现任的彭城相。
此时的陶谦照例微服督查彭城国,只是还未巡查完,便早已累坏。因此,他派人继续阅查,自己则在四位属下的搀扶以及众多奴仆的簇拥下,缓缓踏进那家茶楼稍作休息。
“甚么!你又要离开?该不会又去送饭给你那当家的罢?”
“掌柜的,您行行好!奴家的阿婆又生了病,奴家的阿牛哥到现在早饭还没吃呢,奴家得去看看他――求求您,您能不能宽限宽限……”
“你去去去!快去快回!”
“谢谢,谢谢掌柜的……”
“说好了只得这一次!下次可是会扣你工钱的!你要是敢赖帐,哼哼,到时候可有你好看的!”
一段对话嘎然而止。很快地,在陶谦和他的众下属奴仆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一个热情洋溢的招待式声音紧接着响起:
“客官老爷,请问您要点甚么?”
当陶谦等人刚出现在茶楼门口时,精明的茶楼老板立即就注意到这位穿着不凡的客人了。于是,他不得不忍痛割下眼前的敲诈心思,快速打发眼前的麻烦事。
他肥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迎上前,迎上前的同时,又不慌不忙地喊人:“小二!小二!干甚么哪?还不快来迎接贵人!”不多说,直接派去本店最聪明伶俐的小二郎招待这位大老爷。
“来啦――”随着小二郎清脆的声音响起,陶谦等人看到一个满脸机灵狡黠的小个子从楼上一路小跑下来。他带着一脸媚笑讨好的笑容让陶谦乐开了怀。小二郎殷勤道:“哎呀,这位贵人,您里面请,里面请――小的早为您准备好了!”
“这儿的位置倒不错。”曹宏跳上前,立即了然地掏出一串铜钱打赏他,并替自家主子回答:“来一间上好的房间!不准打扰吾家老爷清静!”
“是,是,是。”小二郎看到一串钱的同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若狂,用更加热切的笑容来招待这位大财主,“老爷,大老爷!您里面请,快里面请!”
老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跟着小二郎走儿。
看着那个低头哈腰的小二郎,曹豹轻蔑地“哼”了一下;麋竺和麋芳苦笑地对望了一眼,都没吱声;曹宏和其余人不约而同地相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彼此的嘲讽和讥笑。
谁也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和茶楼掌柜的讨价还价的是一位女人――一个经常让茶楼掌柜的压榨的女人。
谁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女人赫然还是一个孕妇――一位大着肚子的女人。
谁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女人在看到小二郎卑躬屈膝的时候,眼里掠过一抹哀愁,但是很快地,她振作起来。她拎着装有饭菜的篮子跨出了茶楼,穿梭在人山人海的集市,独自个儿缓缓地向城外走去。
街市,依旧热闹非凡。大街上的商贩们为了卖掉自己的货物,正拼命扯嗓门嚷叫,他们也就顾不得这个不起眼的女人从他们眼前经过。
彭城是一个半城山半城水的好地方。
站在高处向下眺望,彭城好似一座世外桃源:东面是大路,其它三面矗立着一环环高山。高山把彭城半围绕,泉水顺着高山直流而下,经过彭城外的田野,还有田野外的华家村庄。
现在正是秋收的季节,黄澄澄的稻田一望无际。风一吹过,它们就前仆后继地摇摆起来。农民们在田里割稻,他们赤脚忙活着。阳光照耀大地,农民们的身影斜斜地映在地上,锄了整个上午的他们汗流浃背,但是谁也不觉得累。
成群的灰掠鸟们停落在田边的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鸣叫,好不闲逸。忽然,它们集体散开,“扑扑”地斜向枝头飞去。
“嘿,鸟儿们全跑了,准是你那媳妇儿来了!”一个身体强壮的农民停下手里的农活,对另一个面色黝黑的同伴嬉笑着说。
这个农民叫大成,是那个面色黝黑农民的邻居。
“嘿嘿,你这头牛还真不赖,有这么个好媳妇!当初俺怎么就没遇上呢!”另一个农民也跟着大笑说,“听说你们以往是怎么遇见来着?一见钟情?”
“可不是么!”大成立即接口说,“算起来,当初俺还是他们的媒人呢!”
“哦?怎么说?”农民们的兴趣立即被勾了上来。
大成忍着一脸好笑,回忆道:“俺们俩曾是经常在树底下玩耍。有一次,俺俩站在一片桃花树下,俺一拉花枝,抖落他一身的花瓣,俺嘲笑他笨手笨脚,他却只站在那里红着脸‘嘿嘿’地对俺傻笑――俺当初就在奇怪了,他怎么就对俺笑呀。后来,俺明白过来了,他是对着俺的身后笑!俺一回头,就看见他家那羞答答的媳妇儿――敢情儿他不是对俺笑,而是对着他那媳妇儿笑!”
“哈哈!”农民们被逗笑了。
“对了,听说你那媳妇有了是不?”有人纯粹找开心。
“是啊,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快生了啊?可别累着了人哪!”
农民们在一旁玩笑,而主角――那个皮肤黝黑、身体结实的庄稼汉只站在那儿摸摸脑袋地憨笑。
“阿牛哥――”果然,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远远传来。
“呵呵,你媳妇来了,还不快去接?”
“就是啊,难为她大着肚子呢!”
在一片哄笑中,阿牛红着脸,放下手里的活计,跑了过去。
“阿妹,你怎么来了?”
阿牛有点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妻子,那个在茶楼和掌柜的说话的女人――阿妹。他接过阿妹手里的篮子,把它放在地上,然后扶着妻子来到树下。
“阿妹来是给你送饭的。”她顺从地坐下来,稍稍喘了一口气,才笑了笑,“听阿婆说你早上还没吃呢!这便给你送饭来了――难道你不愿意让阿妹过来么?”她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瞅着他。
“不是,不是,俺不是这个意思!”看到自己的妻子委屈的样子,以为她伤心了,阿牛又像往常一样,向她急急地解释,“俺、俺只是担心你――这火辣辣的太阳,要是让你晒出病来怎地是好?”他偷偷地瞄了一眼阿妹的大肚子,憨憨地问:“你、你的肚子怎么样了?没影响着罢?……”
“……放心,孩子没事。”阿妹望着阿牛的眼睛,羞红了脸。她低着头,从篮子里拿出一条白布来,小声说,“来,擦擦汗罢,看把你急得。”
“好――”阿牛接过阿妹的布巾擦着脸上的汗水,然后在妻子的陪伴下,开心地吃着篮子里的饭菜,又好生休息了一番才重新回到田里。
很快地,田里因为阿妹的到来而响起欢快的歌儿:
“富饶的徐州有二郡三国六十二县,
舒适的家啊就坐落在悠悠河流边;
富足的土地啊用结实的犁来翻耕,
辽广的土地上种的是辛劳汗水。
大伙等待日渐成熟的稻米,
将收割的稻米装进袋子里;
把袋米交给当家的主人,
从他们那里拿到些物品;
大伙把物品相互分享,
从对方脸上看到笑容。
真是富饶的徐州哟~”
注视着农民们又开始继续勤劳地收割的情景,阿妹的眸子充满了笑意。她轻抚自己圆圆的大肚皮,不由自主地想起和丈夫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们俩一个是满身花瓣的站在桃花树底下,另一个则是背着空的药篓子刚准备回家。至于怎么相识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她一抬头,就看见他像个木头似的盯着自己,看得她脸都红了。然后在那几个月,这个木头每天跑到桃花树底下,也不知道要干甚么,只遇见了她就呆笑。而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对上了心……
注视自已丈夫忙碌时的背影,阿妹一脸温柔。
幸福,就如此简单。
可是,谁也不知道公元一九三年对整个徐州来说,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开始。
太阳渐渐下山,晚霞映红了半山腰,彭城县的地摊商们收拾着货物,忙碌了一整天的彭城人也纷纷赶回家去。
秋风吹起,吹起阵阵寒风。一望无际的萎黄草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杆绣有“曹”字的白旗,随后一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军队缓缓朝彭城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支能征惯战的步兵。
士兵们人高马大,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但一脸凶神恶煞。他们穿着熟牛皮制成的皮甲,佩带着统一的大刀,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空旷的草坪上显得犹为肃穆。
领头的是一个骑着黄马的中年人,头戴白巾,身穿白铠,肩披白袍。中年人个头不高,胡须不长,眼睛不大,国字型脸,麦色皮肤。他的双眼迸出复杂的神色,正死死地盯着远方小黑影似的彭城。
此人就是宦官养子之子——就任兖州牧的曹操,字孟德。
他身后跟着两位器宇轩昂的将领和一名体格彪悍的大汉。大汉旁边有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病弱的文士。
四个人一眼望去俱是与众不同:最左边的年轻将领与曹操最是亲密,他姓曹名仁,字子孝,是曹操的族弟;在他旁边是年龄稍大一点的于禁,字文则,青州黄巾军破兖州时跟随曹操的外姓第一将,也由此,曹操才得以收编三十万的青州兵,从而稳固扩大了自己的地盘;右边的大汉双手各持一柄漆黑的铁戟,典韦,无字,陈留己吾人,外号“古之恶来”,是几个人当中最魁梧的;最后一位是马车上的那名白衣文士,三十多岁,身材修长,面目清朗,眉宇间虽透着智慧,但是双眼却有些黯淡,他就是戏忠,字志才,曹操最倚重的谋士。
几位谋士武将们的身后是一名身穿“袁”字皮甲的骑马将领,他带着数千清一色骑兵,跟在骑兵后面的是一支押运粮草的辎重军,然后才是一字龙型的正规步兵军队。
现在应该是让士兵们作息的时间,但是曹操却没有发话。在场的几个聪明人也没有开口——都知道此时的主公心里是极度暴怒的,谁也不好触动他。
曹操的父亲原是当朝的太尉曹嵩,听说是因为当时的朝廷公开卖官。公元一八九年,西凉刺史董卓进京废少帝立献帝,倒行逆施,天下大乱。典军校尉曹操先是曲意迎奉董卓,尔后刺杀董卓失败,随即改易姓名逃出京师洛阳,在兖州的陈留“散家财,合义兵”,响应东郡太守乔瑁号召关东诸侯共伐董卓,然而未果。曹操起兵曹嵩不肯相随,老人家带着曹操的弟弟避乱于徐州的琅琊。前不久,当曹操迎接父亲时,竟得知父亲在徐州势力范围内遇害,而凶手就是陶谦派去的张闿。据说那张闿原是黄巾起义时的一份子,他见财起意,在泰山华那边杀了曹嵩。事发后,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陶谦却甚么表示也没有,这才使得愤怒得失去理智的曹操决定攻打陶谦——为父报仇!
谋士武将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在面色有些苍白的曹仁身上——也是,曹仁与他的主公曹操是族兄,俩人的关系在外人眼里自是亲密无间。
曹仁咬了咬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提醒:
“主公,距彭城还有五十里,是否让吾军人马扎营作息?”
“嗯,也好,子孝,告诉大家,今天就整顿歇息罢。”曹操很快地挥手表示赞成——事情顺利得让人大感意外。
“是!”但意外归意外,曹仁还是很快做出反应:他向众人作了一个停驻休息的手势后才道,“主公有命,整顿扎营!”心里则暗自庆幸不已:运气真真不错——居然没挨到主公的怒气!
很快地,帐篷搭好,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稳地升火做饭。
夜色开始降临,月亮渐渐升起。气温逐渐转冷,累了一天的彭城人儿熄了灯,早早地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很快地进入梦乡。但是谁也没有查觉到,在彭城县外五十里,一支军队隐秘地驻扎在附近。
曹营中,每个帐篷周围都有两个士兵在忠实地把守,还有一群士兵组成几只小分队,他们举着火把,开始轮流巡逻。
夜深人静,曹操的帐篷里的灯依然亮着。
于禁的脸上透露出担忧的神色,在曹操的帐外徘徊。良久,典韦从帐内走出来,于禁见状立即迎上去,低声地问道:“主公怎么说?”
典韦茫茫然地摇摇头,回道:“主公说让于都尉自己进去。”
“有劳典司马的传话了。”于禁听罢后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这才缓缓踏进帐篷。
曹操的帐内很是简单,只有一方书案和一张床榻。书案上摆有一盏油蜡,油蜡的光闪闪,好像满怀心事似的。曹操脱去铠甲,一袭白衣斜坐在床榻角边,正捧着竹简书看,不过从他迷离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发怔的成分居多。
“主公!”于禁弯腰行礼。
曹操仿若回神,放下书,慵懒地挥挥手,让他起身,才问:“有事么?”
于禁握紧了拳头,忽然跪地,沉声道:“主公——文则有事进谏。”
“哦,何事?”
“文则——文则请您停止屠城决定!”
“嗯?你说甚么?”曹操眯眼,平静地提高了嗓门。
于禁额头直冒冷汗,不怕死地委婉劝说道:“主公,文则有事相告:吾军封锁消息,已攻下徐州数城,虽然吾军至今节节大胜,但是屠城——屠城一事对主公您的名声不利,望主公明查!……”
“哼!”曹操“噌”地站起身,“啪”地一声猛得把书扔在了地上,勃然大怒道,“这本就是一场复仇之战!陶谦老儿杀了吾父吾弟,此仇不可不报——难道就该让陶谦老儿逍遥自得而无动于衷么!难道就该如此窝囊地撤军么!——名声?哼!名声算甚么东西?——某本就不在乎!这是他自找的……!”
“主公——”于禁张口还想说点甚么,却是甚么也说不出来。同一时间,曹操一挥手,疲惫道:“文则,某累了,你先下去罢。”一句话,堵得于禁无话可说,只得灰溜溜地退下,离开。
“如何,于都尉?”于禁刚出了帐篷,便看见曹仁、戏忠可恶万分的笑脸。
让某去劝谏盛怒的主公——于禁差点挥起了拳头:自己被耍了!——好哇!你们看着某走进陷阱!让某被主公骂!分明是故意的!亏大家是共效主公!简直是一群没良心的家伙!于禁恨恨地用眼神这么说。
戏忠做了个求饶讨好的手势,让于禁不得不忍气板起脸。然后他又对两名大将打了个跟来的眼神,把曹仁、于禁拉进自己的帐篷里。两位将领也是心知肚明,知道自己的才智不能和眼前这人相比——这家伙虽然弱不禁风,但,人不可貌相!
“现在可以说了罢!”于禁一脸没好气。现在整个帐篷里只有他们三个跪坐在茵席上的人。典韦本来应该也在的,但是今晚刚好轮到他为主公守值。
“来,来,来,暖暖身!文则,你可不许板脸。”戏忠笑着圆场。他先不开口说正事,反而为两位将领斟了几盅酒,让他们提提精神,调节一下气氛。
“唉,主公还是一意孤行啊,您说如何为好?”于禁倒是没怎么真生气,举杯“咕噜”就灌了一大口,然后才开口表示他对主公的一意孤行而担心。
“依子孝看来,就顺了主公的意罢,反正只要把陶谦老儿宰了不就完事么”曹仁首先发表自己的见解。
于禁苦笑:“就怕主公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甚么也不管哪!”
“这有甚么,谁让陶谦老儿干了坏事还没表示!”曹仁撇撇嘴,冷冷道,“子孝以为,陶谦老儿活该被杀!——戏先生,你说是不是?”曹仁用胳膊使劲地捅捅在旁一直看戏不说话的戏忠。
戏忠避开曹仁的后肘,举杯喝一口酒,淡淡一笑,肯定道:“依志才看,主公未必真是被仇恨蒙蔽——他何曾是这般人!”
“志才先生,此话怎讲?”于禁眼前一亮。
“主公才德兼备,胸有定国安邦之心。当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为谋私欲而相互讨伐者无数,欲平天下,理应安身:益州虽有刘焉,辽东虽有公孙度,交州虽有士燮,马腾、韩遂等人虽在西凉,但俱与主公相距甚远,可暂且不用思虑!
“主公所处的兖州最需防备的是:
“北方的袁氏庶出长子袁绍。此人出身于四世三公,地位显赫,坐拥冀州、青州、并州三州,实力虽可谓最强,但却被幽州诸侯公孙瓒牵制;嫡出次子袁术在南,占据扬州一带,可却与荆州的刘表相互制约;董卓旧部的郭汜和李傕在西,占据司隶的长安,然却为皇帝陛下的归属相互火并厮杀;东面则是陶谦,有着最弱实力却最富饶的徐州!与主公磨擦不断更兼有杀父之仇!
“陶谦是一个失败的野心家——去年攻兖地倒是嚣张至极,主公反攻回去则是缩在徐州死守不出。相比之下,主公是一个胸怀大志之人,必然不会完全被眼前的仇恨所蒙蔽……如今主公之所以打徐州,关键在于徐州的内部!不知两位可否想过?”戏忠指点江山,消瘦的面庞上一双眸子分外明亮。
“哦!”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一经提点,很快就得知主公的想法:不错,徐州的富饶注定让它被群雄诸侯觊觎。徐州牧是一个快要踏进棺材的老人,传言他的子嗣不是半大的娃儿就是败家子——真到那时,徐州内乱是迟早的事情,徐州被吞并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所以说如果主公一味地固守地盘,就势必和陶谦老儿一样被众位诸侯虎视眈眈。在这种情况下,主公打上“为父报仇”的正当口号,乘着各路诸侯们无暇分顾,终是出兵伐陶,以壮大自身的实力!
虽然现在最强的诸侯是北方袁绍——主公儿时的朋友,可以让主公稍有一丝安心的靠山,但是谁也不敢肯定,将来袁绍为了天下会放过主公。从上次收编青州兵,让袁绍一改往常轻蔑态度的事件就可以看出来——只是现在他忙于和另一个诸侯公孙瓒争夺北方霸权,没功夫料理刚崛起的主公而已。
“是啊,徐州可是闻名天下的粮产之地啊!如果主公得了徐州,可不是增强实力了么?”曹仁说到关键处就兴奋起来。
“好是好,但是——”于禁忧虑地叹了叹气,对着乐观的同伴们说,“你们刚才讲得只是理想中的,万一失败了呢?万一兵力受损了呢?现在文则很担心兖州那边——兖州并没有表面诸位想象中的那样平静啊!怕就怕将士在前面打仗,要是后院失火了怎么办?”
“哈哈,文则啊文则,你也太小看仲德和文若他们了罢?”戏忠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以为主公这次为甚么没有带他们来?难道你也信不过主公么?不过忠最担心的不是兖州,而是河内的吕布那边……不过,有了仲德和文若,你便放一百个心罢——他们在,兖州不会出事的!”
曹仁睁大了两眼,也自以为然地笑了笑道:“是啊,于都尉,现在你不要想着兖州那边了,想想怎么攻破徐州罢。有程先生和荀先生在,兖州不急!”
“可是,这一路上,主公是不是杀戮太多了点?虽然主公的主意是不想泄露行踪——但是主公现在还……若是这次一个办不好,留下恶劣的声誉如何是好?”于禁忧心忡忡。
曹仁反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陶谦老儿本身就是主公的仇人,主公这么做可谓天经地义!天下人焉敢指责主公?”
“但是会这么顺利么?”听着戏忠和曹仁侃侃而谈,于禁满腹心事,沉闷地望着帐外的天空。
夜晚的天空很暗,乌云不知何时…
第二节:郯城风波
下邳国,下邳县。
邳县一片狼籍。
坚如磐石的城墙一部分坍塌,压住已经冰冷的士兵尸体;高耸的城楼上绣有“陶”字的军旗破破烂烂,斜躺着迎风飘动,好似要从楼上掉下去;破损的城壁上沾有暗黑色的血迹,没有干透,风一吹来,就隐约地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邳县显然经历了一场大战。战后的邳县失去了往日的安详和宁静,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疮痍和毫无生命迹象的死尸。
清冷的金箍铃响着。
从彭城县东走,途经吕县,沿路响到下邳县。
一路走来,一路荒无人迹。
有的全是破碎。
这就是乱世啊!
华佗眉头紧皱,心情沉重。
望着空中徘徊不走的秃鹫对死尸们蠢蠢欲动,华佗不禁暗暗地对自己道:老朽虽为一名平凡的医师,然定用自己的医术来解除世人的痛苦!
“哇――”响亮的哭声打断了华佗的思索,华佗还没来得及搞清怀里婴儿哭啼的状况,就听见小童苦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傅啊,赶了那么多的路,要到底去哪儿啊?徒儿好累啊――能在哪里休息啊?”
华佗回过神来,盯看小童日益成熟的脸庞很是欣慰。
这段时间,小童作为徒弟跟从自己游医天下,亲眼目睹了太多的死亡,成长得很快,他已不再是那个当初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哥――华佗犹然记得,那时的他不过才跟自己走两天,脚就肿出了泡!
看了看不远处萧条的邳县,华佗叹了叹气,想了想,才道:“先去郯县。”说罢,便哄着哭啼不止的小华云,让他渐渐安睡下来。
“去东海郡郯县?那不是陶公退守的地方么?”小童的小脸顿时垮下来,“天哪,这要走多长的路啊?师傅,你不回谯县了?为甚么不先回去啊?”
华佗闻言苦脸,想了半天,才编出一条理由:“东海郯县――陶公就在那里,比较安全。老家在沛国谯县,彭城附近,为师担心回去的途中会遇到危险……”
“是,是,是,徒儿知道了――要去郯县当军医么?”嘴上虽是不乐意,小童的心里却是一片雪亮,小声地嘀咕:陶公退去了郯县――陶军与曹军定会打得火热,波及到郯县百姓……你想救治郯县百姓就直说嘛~何必找那些借口?
“那师傅啊~可不可雇辆马车去?”小童的眸子黯然转亮,充满期待。
“想都别想!”华佗毫不客气地掐断小童的期待,语重心长地数落,“小小孩童,如此年纪,胆敢懒散!经常走动,可以强身健体!为师不雇马车了,咱俩就用脚走!只要过了前面的良城县便可到达郯县――再说这儿也没有马车可以雇!”
“不要啊――”小童哀鸣,只差泪水汪汪。华佗有趣地瞅着自家的徒弟撒娇的样子,好笑地转身,哄着怀中的华云宝宝,北上朝良成县的方向走去。
“老天啊~如果能有好心的人过来载一程就好了!”雇马车的希望没有,一路上小童没少抱怨。华佗本着自己是长辈的原则,也懒得和小孩子争辩了――任由他去说。现在,最最让他头疼的是抱在怀里的华云小婴儿。
说到这个小娃娃,就不得不提起他的“光辉灿烂”史。
小华云一生下来,就没有了呼吸,若不是遇见神医华佗,估计小娃娃早就和他家人团聚去了。
不止如此,他的成长经历也是一个令人头大的过程。
他刚生下来的几天总是和药罐子打交道,其三天两头生的大病小病,累加在一起几乎让华佗、小童恨不得自个儿身上多长几只手――那段时期的小华云极度病弱,华佗不得不时时刻刻注意他的言行举止,幸好行医木箱里的药材分量足够多,不用为此短缺而担心;小童则担心他活不长,于是便彻夜不眠地守在他身边,结果造成了小童每天都顶着黑眼圈……
幸好小华云的危险期总算过去,他的状况渐渐定稳下来。不过,在华佗和小童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的时候,更麻烦的事件也随之爆发。
小家伙刚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玩乐睡觉时间便变得和正常人不一样:白天睡觉,但每到吃饭的时候自动醒来,令人欣慰的是宝宝不挑食――有甚么就吃甚么;晚上玩乐,这时候华佗和小童就倒了霉,为了让宝宝能健康地成长,他们经常是夜晚红着眼,白天打哈欠……
――以上还不包括宝宝拉屎撒尿的问题。
当然,现在是逃命的时刻,他们对于吃食是不太讲究的。师徒三人吃的主要都是地里的野菜、河里的鱼和树上结的果实。
华佗一手拖着小华云的腰,一手捧着他的小屁股,让他的小脑袋枕在华佗的胳膊上。瞧着睡梦中流口水的小华云,华佗感慨万千:彭城屠杀好像一场噩梦,一觉醒来了无痕迹――要不然自己怎么一直觉得像在做梦?不过,它确实是存在的……为往事留下证明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吃奶的娃娃:刚开始的时候把他和小童折腾得手忙脚乱――整个缩小版的小魔头!
夕阳夕下,在空旷的小路上,三个一老一少一小的身影特别醒目:老人抱着小娃娃,后面跟着一个拎着木箱的垂头孩童。
“唉!甚么时候才能到啊?”小童再次地嘟嘟囔囔。
他们已经赶了近三天的路程,早过了良城县,却迟迟见不着郯县。若是还见不到目的地,他们就得在路边过夜。想到这里,小童不禁又一次仰天许下愿望,“老天啊!求求你快一点让小童和师傅赶到郯县罢!不管你用甚么办法!”
就在华佗含笑欣赏小童的独自表演时,不远处忽然响起“隆隆”的马啼声来。
马啼巨响,地动轰鸣。漫天尘土中,一群骑兵恰似看到了他们,正挥鞭飞驰而来。不会这么巧罢?心中“咯噔”一下,华佗和小童的脸色顿时大变。
近了,更近了,看清楚了――来人不是陶军!
华佗的心顿时沉下去了:是曹军骑兵!
怎么办?两人快速交换目光,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涛骇浪般的恐惧。
怎么办?华佗焦急地站在那里,毫无意识地抱紧了小华云。下一刻,小华云仿佛也感受到了华佗和小童的紧张与压抑,竟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清亮,让正在千里奔袭的曹军骑兵齐齐愣了一下。
马蹄卷起千层土。瞬间,骑兵们便将华佗等人统统围成个圈儿。由于惯性,骑兵们驭马围着华佗等人周围跑。
骑兵们身高马大,腰佩大刀,他们一脸的杀气腾腾,就如同一匹匹饿狼。华佗等人被尘烟呛到了,一个个泪眼婆娑的,就像一只只待宰的糕羊。
圈外,一个年轻头领策马上前,厉声喊道:“你们是甚么人!”此人一脸正气,器宇轩昂,身穿银灰色铠甲,腰佩环首刀,正是曹军的将领曹仁,字子孝。
在华佗等人周围跑的是一支十五人的骑兵小分队,他们似是邳县大战后负责扫荡的小队之一。他们远远就看到华佗的身影,原以为是奸细,本想一刀毙命的,但是他们却听见了一个婴儿的哭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三个毫无招架之力的老人和小孩。
一个虽似已过半百的老人,看起来分外有精神,他的腰间挂了个黄澄澄的大铃铛;他抱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婴儿,小婴儿秃头,眼眸还未睁开,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破旧毛毯,正在嚎啕大哭;老人身边是一个拎着灰色行医木箱的七八岁小孩,小孩满脸精怪之气,一双眸眼正咕噜地转着。
“你们好像不是奸细!你们是做甚么的?医师么?难道不知道这里很危险么?”曹仁不动声色地打量华佗等人,在看到华佗腰间的金箍铃,确认他们不是敌人而是行脚大夫后才放缓语气,颇为和气地问。
但这显然不能得到他们的好感――老人一言不发,婴儿依旧哇哇大哭,而那个小孩却是一脸的受宠若惊。
小童瞄着师傅愈发难看的神色,生怕惹得这位大将军似的人物一个不高兴,对他们“咔嚓”一下,就抢先拱手开口道:“将军,小的师傅本是游医――游医天下。小的师傅听说这里在打仗,所以小的随师傅决定来这里看看――没想到,刚来这里,小的就遇上您了――啊,对了,这是小的师傅,他一直有个愿望,就是到军营里当军医……”小孩的样子老道实在,由不得人不信。
“哦?”曹仁挑挑眉,很意外地发现这个老人和小孩居然在众人面前没有害怕得发抖――嗯,看样子他们的确有些医师的资本。曹仁想到这里,便热情地邀请道:“那可正好,军中正好需要医师,不知这位神医可否随去军中一趟?”
“去――”这是小童隐隐松了一口气地回答。
“不去!”这是华佗斩钉截铁地拒绝。
曹仁一愣,继而沉下脸,冷冷一笑道:“好大的胆子!你们竟敢拿某――阵前先锋官开玩笑!”言罢,杀机顿现。
“啊……您、您误会小的师傅了!小的师傅做不了军医,他只是想见识一番而已――不瞒先锋官大人,小的师傅只能解决一些小毛病,大问题他解决不了。如果大人您是真心想召小的们当军医,能不能容小的们先去谯县?听说谯县是药草之乡,小的们想采点药来――大人您可以同意么?”小童暗暗叫苦,却仍是一副老诚模样,好像不知道曹仁暗藏杀机似的。
他眨着大大的纯真两眸,努力在曹仁眼里表现出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模样来,希望能打消曹仁的戒心。
谯县?曹仁心中一动,暗自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本官就派一些人保护你们好了。你们要早去早回!”他悄悄向几个壮汉骑兵使眼色,无声地告诉他们如果三个老的小的敢在中途逃跑,那他们也不要麻烦了,直接挥刀就地解决就行。
分明是监督,小童敢怒不敢言,只得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曹仁的暗示。
就这样,在四个骑兵冷眼无声的陪同下,华佗三人无可奈何地往回走。
彭城国,武原县边界。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空旷的林子里,秋风呼啸,吹起阵阵寒意,枯枝散地,扎扎作响。当月亮被乌云遮住的时候,世间更暗。就在此时,在一棵高大的老槐树附近,忽然在半空窜起了几篝火。月亮渐渐挣出了乌云的包围,在月光的洗礼下,终于让人看清楚这不是鬼火,而是人生出来的火堆。
这是林间一支骑兵下马休息的场景:士兵人数约有千余人,大家都在围着火儿取暖。马儿们累了一天,被拴在树底下,安安静静的。
在满脸疲惫的众人当中,有四个人独倶风姿,四人中有三人最是特别: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是面如红枣的美长髯武者,他穿着一身绿袍,威风凛凛,怀里抱着一柄镶有蟠龙吞月图案的大刀。他一脸的冷漠,周围的士兵都用一种敬畏的神色看待他。
另一个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白脸大汉,在他的身边,躺着一把矛头似蛇形的巨尺钢矛。他一脸胡须,显得粗犷之极。他对士兵们理都不理,只对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嘻嘻哈哈。
还有一个是穿着不凡的中年将领,他独坐一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气息。虽然他没有前两人的过人身姿,但其地位的尊贵令他不会轻意地被人忽视。
第四个人明显和其他三人不同:他不是一个将领,而是军中唯一的文士。虽然他没有出色的长相,但是他的行为颇为乖张——竟没有一丝文士该有的样子。他有一张笑脸,看起来分外随和——竟能和那个粗犷之极的白脸大汉打成一片。
无论这四人是多么的独领风骚,有一个人的风采气度却是他们无法比拟的。
寂静的夜晚,星空闪闪。
一位青年男子,背对着他们,负手凝望星空。
“大哥,保重身体”绿袍武者走上前,将一件绿色披风套在青年男子身上。
“哦,是二弟呀!”青年男子转过身,微微地叹了叹气,“不了,不了,还不是很累。二弟要是累着,先去休息罢。”这个青年男子长相很是特别:面如冠玉、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单从外貌上看,竟是个大富大贵之人。
“俺说大哥啊,到郯县还有五天的路程哩!大哥你也别为那个徐州牧干着急!依俺看大哥还是先歇着罢!要是大哥你累趴了可怎么是好哪?”那个白脸大汉也跟着跑过来,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球叫嚷着。他的嗓音挺大,让在场的人都听得到,大家都忍不住地笑。
“甚么五天!若是从邻边的良成县北上,三天即可直达郯县!”青年男子哭笑不得,轻微地数落,“三弟哟,让你平时不好好读书!”
白脸大汉挠头道:“谁耐烦读书?让俺画画还倒行……”
林子里荡起善意的笑声。
可是,大家还不知道:就在他们的不远处,还有另一支小分队也在往这边赶。那支小分队可没有他们这么平易近人。
“救命啊——”
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一个撕心欲裂的求救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婴儿的哭啼声和“叮叮叮”的铃铛声以及一群恼怒的叫骂声。
青年男子愣了一下,大家也都面面相觑,众人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哎?俺怎么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叫唤?”白脸大汉最先开口。
众人皆是大惊。不等青年男子吩咐,绿袍武者“噌”地拔出刀,赶紧站在青年男子的面前,和白脸大汉一同警惕地注视远方;中年将领立即奔到马匹前,准备上马作战;可惜了那个笑容随和的文士不是武将,所以他不得不躲进人堆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一部分人跨上马,另一部分人纷纷拔刀,站成一排。
最先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
老人腰间挂了个大铃铛,手里抱着个小娃娃;小娃娃的嗓子好像坏了,哭声无比嘶哑;小孩动作灵敏,手拎一只灰色的木箱——刚才的叫喊声是从小孩的嘴里发出的。在他们后面狂追的是四名没有马骑的士兵。
四名士兵一脸狰狞,手握大刀,摇摇晃晃地追在他们后面。许是四名士兵铠甲太重的原故,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没追上逃亡者。
“该死的兔崽子,居然敢在你大爷眼皮子底下下药!看大爷不逮着你——要你好看!”
“妈的,居然趁你大爷睡觉时将你大爷的马匹放跑!——你们也敢把它放跑?大爷要把你们碎尸万断!”
士兵们开始骂骂咧咧。
老人和小孩不管不顾,只管闷着头,使劲地跑。
“啊!壮士——救救!救救小童和师傅!”小孩跑着跑着,居然抬头看到了他们,哭着向他们求救。
四名士兵显然也看到他们了,但是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来。一个士兵甚至还嚣张地骂道:“呸!天杀的!本大爷的事你们也敢管!”
众人脸上齐齐一变。白脸大汉更是手持巨尺钢矛飞也似地冲了过去,青年男子拦都拦不及,只得惊喊:“三弟!”
青年男子当机立断,对面前的绿袍武者说道:“二弟!快去帮忙!”
绿袍武者点头,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然后就出现了一副令人目瞪口呆的局面:在两名高手的作用下,场面出现了一面倒的情景——当然一面倒的是那四名倒霉的士兵。
“哇——好厉害啊!”那个拎着木箱的小孩止不住地惊叹,他和老人躲在一旁的树后。小的在偷看两位恩人的高超武艺,老的喘了一口气,很有经验开始哄着怀里的宝宝。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名壮汉手握一柄长得不像话的钢矛,挥动起来八面威风,如猛虎下山;另一个则是舞动一柄大刀,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个士兵打得落花流水!
“快——快逃!”四名士兵的兵器在被白脸大汉给砍断后,知道自己是遇上高手了,不顾形象地连滚带爬。两名高手也很有名将风度,只站在那里,不过一个破口大骂——骂人骂得痛快;一个冷眼旁观——冷眼冷得吓人。
“英雄!”小孩的眼里写满崇拜。他站在绿袍武者的面前发傻,只差口水流了满地。
“嘿——你这个小不点儿,怎么就不夸夸俺呢?难道俺就不是英雄了”白脸大汉在一旁不乐意了。
“大哥哥,你也好厉害!”小孩回头,露出一对洁白小虎牙,摆出一个无比阳光灿烂的笑脸对他说,说得白脸大汉心花怒放。只见小孩转回身,又接着道:“不过,小童还是觉得这位大哥哥更有英雄气概!”他说的是绿袍武者,小童心中偷笑地见到白脸大汉的笑容僵住。
“哈哈哈——”赶来的众人听了小孩的话,再看看白脸大汉的僵硬表情,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白脸大汉瞪大了铜眼,笑得绿袍武者冰冷的眼里透出一抹笑意来。
中年将领大步上前,最初没注意到有老人和小孩,开口先问周围的士兵:“刚才怎么回事?”但是士兵们支吾答不上来。
“二弟!三弟!怎么样了?”跟在中年将领后面的青年男子跑过来,在看到自家的兄弟平安无事后,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三个老人小孩的身上。
这是一个抱着小娃娃的老人。老人的脸上虽是饱经风霜,腰杆却挺得笔直;长相虽然普通,眼神却无限慈悲。在他的旁边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小孩年纪虽小,一双灵动的双眸却格外让人注目……
“老朽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老人在青年男子的七分迷惑、三分好奇的视线下,抱着安静下来的婴儿,先朝青年男子下拜道:“敢问将军是——?”青年男子不动声色地瞥见老人腰间的金箍铃,瞬间知晓他原是个铃医。
他们的对话引来中年将领的关注。
只见青年男子连忙也给这个老人行晚辈礼,道:“晚辈乃刘备,字玄德,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
“……草民华佗见过将军。”老人神色淡淡,竟对眼前的这个男子高贵的身份视而不见,“草民只是一方游医,对将军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后若有草民能帮得上的忙,请尽管吩咐!”说罢,居然一副想要离开的样子。
“喂,老头,你咋就这么走了?”白脸大汉看不惯别人对自家大哥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很是愤愤不平。
“那你待要怎样?”华佗反问一句。白脸大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白脸刹时变成了黑脸。他指着华佗,瞪大眼珠,大有一言不和马上开打的架式。
千钧一发之际,那个绿袍武者看了一眼自家大哥,想说甚么终究没有开口。最后,还是刘备有些尴尬地喝斥道:“三弟!”
同一时间,小孩的小手也拉了拉了华佗的衣角,软软的声音响起:“师傅啊,能不能让恩人大哥载咱们一程啊?”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小孩的身上,包括最初那个没有注意到他的中年将领。但小孩仿佛没看见,转而奶声奶气地对刘备道:
“恩人大哥,请您原谅小子师傅的无理——事情是这样的:师傅虽是沛国谯县人,但是他的亲人却是彭城人——本来师傅是来探亲的,可恶的曹军却把彭城给毁了……所以……所以师傅打算前去郯县!听说陶公也在那儿——他可是个好人!师傅略懂医术,想去医治那群守卫徐州的受伤士兵!但是,没想到师傅还没走呢,就碰到正在屠杀的曹军……要不是看在师傅是医师的份上,小子恐怕就看不到恩人大哥您了……”小孩说着说着,眼圈儿红了,看得众人心下也心软了。
“怪不得你家师傅不爱理人,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意识到错误的白脸大汉黑脸转变为红脸。他摸了摸脑袋,很是不好意思。
中年将领盯着小孩,嘴巴动了动,想说些甚么,但始终都没有开出口。
“小家伙叫甚么名字呀?”这时,那个笑容随和的文士好奇地走上前,瞥了一眼那个中年将领,替他开口。
“人家才不是小家伙咧!人家有名有姓——庞林,乳名叫小童。”小童用很严肃的表情说,“小童可是荆州庞家的少爷、士族家的子弟哦!小童是为了师傅才游医天下!你看小童是不是很厉害?”
“哈哈哈哈!”众人忍不住大笑小童一脸严肃却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
“你这个小鬼头!”华佗似长叹了一口气,随之笑了笑,叉开了话题问道,“敢问这位先生是……?”
“呵呵,这是备的同乡,姓简,名雍,字宪和——还有这位,他是青州刺史田楷!这两位是备的结义兄弟、备的别部司马!”刘备趁机把自家的兄弟介绍了一遍。他先指了指绿袍武者道:“二弟——关羽,字云长。”然后又指着白脸大汉道:“三弟——张飞,字益德。”最后总结道:“他们都有万夫不挡之勇!备能和他们结成异姓兄弟,倍感庆幸!”说得两人都不好意思。
众人相互一番问候,终于把彼此关系拉近。未料,华佗和刘备最是谈得来。在攀谈中,华佗了解到刘备是幽州牧公孙瓒麾下的青州平原相,和青州刺史田楷一起去郯县解危!而刘备也惊奇地发现原来他就是百姓口中称赞的华神医——一个专为穷苦老百姓四下奔波的行脚大夫。
就这样,在刘备的诚心护送下,华佗抱着小华云和小童坐上同一匹马,一路说说笑笑地随援军向郯县跟去。
河水灌溉着田地,
孩童在河边长大;
饮下的水吃的饭,
只需一点便足够。
悠悠之故乡河哟,
吾把生命献给你;
永远地守卫这里,
保卫和平与宁静。
公元一九三年末,徐州牧陶谦在彭城交战失利,连连退守至东海国郯县。死生存亡之时刻,青州刺史田楷应徐州牧陶谦的求救携平原相刘备一同前来救援。
阴气重重。
天空下,曾经繁荣一时的郯县现在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城内死气沉沉,往常热闹的情景早已不复存在。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所有能关的房楼也全部都被关上了,整个郯县笼罩在一片慌恐的气氛中。郯县内几乎只剩下老弱妇孺了,年轻一点的早被送去城楼上了战场。人们的心惶惶不安,没有战斗力的只得蜷缩在家里,生怕出了门后就变成了一具死尸。但是他们又担心自家儿孙的安危,因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从窗外探出个脑袋来,看到没有人时,又快速缩了回去。
城楼上,是一团混战:郯县的士兵们为了守卫自己的家园,顽强地战斗,毫不退缩,硬…
第三节:胜宴离去
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
公元一九三年末,渐入深冬,大地开始睡眠。
路边的树木早已萎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杆。草叶也凋謝,更显大地荒凉。寒蝉凄切,无处可依;朔风凛冽,冰冷刺骨。
郯县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死尸,有曹军的,也有陶军的。一场惨烈的厮杀后,双方不得不休战。尽管彼此之间怀有深仇大恨,他们负责清理的后勤兵们却不会丢下那些死去的士兵而打起来。双方都在加速地清扫。
灰蒙蒙的云层,好似一张阴沉的脸孔。灿烂暖和的阳光被厚厚的乌云遮挡住,冷风呼呼咆哮,暗淡的天色好像在向人们昭显它会降一场暴风雨——
无论降不降雨,曹营帐外的士兵依然会尽忠职守地巡逻。
曹军,就在离郯县不远处的山脚下的一块空地上扎营作息。
曹营。
两排从大营门口直通到主帅帐营的士兵们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脸上带着惯有的肃杀气息。从两排士兵的中间穿过去,一眼就能看见最前方的帐篷前有一个手持黑铁双戟的大汉,他是曹操的亲卫队长典韦。据闻,此人和曹操形影不离——只要他留守在这里,那么他的主公曹操一定也在这座帐篷里。
帐内,一个斥候模样的小兵一脸风霜地跪在那里。
小兵名叫张先,从兖州陈留而来,是为荀先生传递一句话。
本来这事轮不到他的,这是他弟弟的差事——他的弟弟名叫张锐,不巧病了,因而哥哥便替弟弟跑了这一趟。
他满心以为这只是一个很轻松的传话,但在他说完之后,就发现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帐内一片寂静。
他惴惴不安起来。
于是,他忍不住悄悄抬头一望。
在他正前方的不远处有一张奏案。奏案的后面跪坐的是一个身穿白色铠甲的短须中年人,中年人身材虽矮小,相貌普通,他的眼睛却锐气逼人,令人不敢直视;中年人的左边跪坐的是一个白脸病人样儿的谋士,体形瘦弱,一双眼眸却时刻闪动着智慧之光;中年人的右边站着两名雄武之人,年纪稍大的将领一脸稳重,年纪稍小的则是充满狠厉之色。
中年人的长相不是这几个人中最出色的,但却是最有威严的——他就是这次攻打徐州为父报仇的曹操。在他身边的几个谋臣武将们分别是:病弱的谋士戏忠,冷静果敢的于禁,还有年轻的将领曹仁。
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息。张先刚刚讲了一个事实,一个让诸位大人非常不愿接受的事实,一个让众位大人默不做声的事实——因此,沉默了许久,曹操终于开口,只听他平静道:“把你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是!”张先壮着胆子,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地重复说,“荀先生让小人转告大人,道临近冬季,兖州粮草短缺,兖州已经无法再为提供军队物资了……他还说——还说——”他的胆气渐渐没了,不敢再说下去。
“还说甚么?讲!”曹操把眼一眯。
张先咬牙,一鼓作气道:“荀先生说,如果大人同意了,请您立即退兵……”
“甚么!”曹操重拍奏案,“啪”的一声把张先吓得急忙低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众人只觉浑身冷飕飕的,帐内暖和的气温顿时降低。
“大人,您看……?”许久没有回音,张先不得不顶着压力询问。
曹操的目光闪烁不定,张先只得跪在那里等候着。
“你先退下!”曹操终于发话了,“回去告诉荀先生,就说军中粮草还够用!其他的话你自己看着办罢!”
分明是借他之口来向荀先生转达自个儿不想退兵的意愿。张先苦着脸应道:“是!”他低头退下,临走时还不忘偷偷地窥视众位大人的表情。
但见曹操有些疲惫,他挥挥手道:“某累了。各位,且先退下。”道罢,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只是坐在那里闭目假寐。
“是。”既然自家的主公发话了,众人也就不得不退下。只见曹仁面无表情,转身就走;于禁一脸忧虑看了看戏忠,顿了顿,静静地退下;戏忠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家主公,看着他没反应,只得缓缓地离去。
张先收回了目光,蜷缩了脖子,迅速地辙离。
走出帐篷,于禁就拉住了一脸想逃跑的戏忠:
“志才先生,您看主公会不会——?您看要不要退……”
他说话的声音颇响亮,不仅引来了曹仁的注意,连值班的典韦也一脸好奇地望过来。
“于都尉,主公的事属下怎可妄自菲论?”戏忠板了脸,抬高了嗓门,仿佛说与某人听似的,严肃道,“主公的事主公自己会决断,下属只需听从便是!既然主公还有兵粮,那么再战下去也无可事非!况且主公势强,敌主势弱,可一战再定胜负!”
“但是,陶军的主力军并不是那么不堪一击啊!何况军中粮草明明——”
“明明甚么!”
戏忠低斥,打断于禁的话,于禁嘴巴动了动,想道些甚么,忽然下意识地望了望周围稍有困惑而神色不安的曹兵,后知觉地住了口。
“你该注意到了罢?”良久,戏忠苦笑,低声道,“不久前,有一士兵‘胡言乱语’,因而送掉了小命……”
“……多谢戏先生。”于禁心头一紧,思索一会儿,有些不甘心地问,“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
“若是有,还会拖到现在?”
“那……”
“战与不战,在于主公!胜与不胜,由天注定罢。”戏忠神色淡淡。
两人满腹心事,皱着眉头慢慢地走开。
典韦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他向同样听不懂他们谈话的曹仁问道:“曹先锋,你听懂他们的意思没有?”
曹仁本想说不理解,但当他看到一脸憨厚的典韦时,立刻改变了主意,不懂装懂道:“那当然!”
“啥?是啥?啥意思?能不能告诉俺?”
曹仁上上下下打量典韦一番,用感慨地语气道:“有些人啊,就是对他说十遍、百遍,他也不会懂的——所以恶来你就不要问了,问了也白问!”
言罢,曹仁赶紧溜之大吉。
“啥?”典韦一脸问号,没有反应过来。
陶府,客宅。
一张被捏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小脸在小娃儿的面前左右摇晃,逗得小娃儿直发笑。
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观察着眼前放大了的脸,一条银丝线似的口水从小娃儿口角里溢出。小娃儿的脸蛋白白的,瘦瘦的,身子骨软软的。他挥动短短的小胳膊,“咯咯”地在小脸的面前笑着――好不开心得意!
良久,小手终于不再往那张脸上乱捏,小脸终于恢复了原状,原来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他有一双灵动秀气的眼睛,十分讨人喜欢。此刻,他龇着牙咧着嘴,哀怨地瞅着眼前的宝宝,忍不住地训斥:
“病才刚刚好,就这么调皮!”
但是宝宝听不懂小童的话,依然坐在床上咯笑。
昨日,小童为见徐州牧,竟把小华云独自丢下。待他从宴会上回来时才发现小华云发了烧,整整烧了大半夜直至师傅的归来才稳住了病情――当时的华佗去了军营看治受伤的士兵,只留下他一个人,其结果就是把医术略略学到了皮毛的小童累得半死!他不懂华佗独门的针灸之术,不得不用冷毛巾敷在小华云的额头上,为他降温,所幸小华云烧得不厉害。深夜,他的师傅华佗终于回来了――于是,这项重任自然也就交给了华佗。现在小童的任务是陪小华云开心,而华佗则是彻夜没有休息,为小华云熬药汤!
这时,从屋外一处不大的院子里传来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小童知道师傅已经快熬好药了。他刚想开门,就听见陶家两兄弟的声音。
“华神医在做甚么呢,味道这么重?”――这是陶商,“不过这味道还挺好闻的,比起一般的药味好多了。真不愧是华神医!”
“华神医还没有几个像样点儿的奴仆罢?赶明儿让本公子给你送几个?”这种无赖式的口吻不用说一定是陶应。
随后,小童果真听见师傅给两个陶家兄弟见礼:“草民见过两位公子!回大公子的话,草民正在熬治发热的方子。”师傅只对陶商作答,对陶应的话置之不理,小童耳尖地听到陶应重重的哼声。
“哦?不知华神医给谁熬呢?”陶商的声音含着一丝兴趣与好奇。
“回大公子,是给草民的小徒华云熬的。”
屋外沉寂了片刻,大约是冷场了。小童竖起两只耳朵,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密切注意屋外的动静。不过――
小华云还未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很讨人喜欢的――像只小猪似的一天到晚除了吃便是睡,没人陪他时会偶尔哭上一哭。自从他睁开眼睛后,最是调皮捣蛋,他喜欢翻来滚去――这次他在床榻上翻滚,差点让他翻到了地上。
“哇――”小童护驾来迟,小华云吓得哇哇大哭。
屋内传出小华云的忽然哭声正好解决了华佗的尴尬――小童抱住差点滚下榻的小华云,只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屋门被华佗给推开。
陶家兄弟随华佗快步地进屋一看,见到的是小童气喘吁吁地和小华云一同摔在地上。小童看到众人一脸责备的脸色,一张小脸倏地通红。他忍不住辩解道:
“师傅,这不关徒儿的事啊。”
可惜,小童的话毫无说服力。华佗没有理睬小童的解释,只是快步上前,仔细地观察小华云,良久,才松了一口气道:“嗯,幸好没事。”
“师傅!怎么就不问徒儿有没有事啊?”小童站在一边,红着两眼嘟囔,“师傅,您真偏心!”
“胡闹甚么呢!”被说成偏心的华佗顿觉哭笑不得,敲了小童的脑袋。他看了看陶家兄弟,又望了望小童和小华云,忽然道:“小童,带云儿出去走走罢。”
小童盯着师傅陌生冷面的脸孔,再瞅瞅陶家兄弟一脸“小孩子最好不要参和”的警告意味,直觉告诉他这有些不对头。他有点不太情愿被支开,转了转眼珠子,撒娇道:“师傅啊,徒儿能不能呆会儿再去玩啊?”他想耍赖不走。
“好啊。”华佗笑眯眯地说,“那呆会儿你把《黄帝内经》抄十遍再去玩好了――为师可是随你选择!”
小童吓了一跳,急了,马上道:“师傅啊!徒儿还是先带着师弟先出去玩好了。”
小童心不甘情不愿地抱着自家的小师弟出门。他走一步,就回头一次,期待师傅能够回心转意,然而这次师傅似乎是铁了心似的,根本没有搭理他。
天冷冷的,小童的心也冷冷的,因为已入深冬,所以树都已秃光,路上没有甚么好看的。他抱着小华云,脸上没有了一个孩子该有的纯真,反而是有了不符合实际年龄的深沉。
小华云长大了许多,样貌也改变了。他的小脑袋上终于长了几疏毛,眼睛很明亮,皮肤很白,嘴巴小小的,经常流口水。这小家伙一看就让人心生爱怜,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亲亲。
“还是小孩子最好!”小童吃力地抱着小华云好半天,看着他不知道民间疾苦的笑容,伊伊呀呀的笑脸,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
“师傅,您可真是多灾多难啊!但这皆是你自找的。”许久,小童才低低地呢喃了一句。接着又一副生气的模样,自言自语道:“哼,都是那两个陶家兄弟!真是讨厌――太讨厌了!”
“谁太讨厌啊?”一个好笑的声音传来。小童回头,居然是一脸笑容满面的恩人大哥刘备、冷默无声的关羽和豪爽汉子张飞这三个结义兄弟。
小童一惊,差点失手摔下小华云。
“恩人大哥!”小童上一刻用惊喜的语气叫,下一刻就用责备的语气说,“恩人大哥您怎么来了?”他一手搂着小华云,另一手轻拍小华云的背。小华云刚才在小童差点失手摔下他的时候,已经张开小嘴,就要嚎啕大哭,幸亏被小童及时化解。
“小不点儿,俺大哥咋就不能来?”张飞瞪着眼睛说,又随口问了一句,“谁讨你厌?要不要俺帮你教训他一顿?”
“喂,人家才不是小不点!”小童不理会他的后面的话,对他前半段话生气地反驳。眼珠子一转,叉开话题,小童笑盈盈地问,“呃――恩人大哥是要找小童的师傅么?”
刘备一愣,也随之笑了笑:“本来是要找他的,现在找你也是一样。”
小童翘起嘴巴,嘴上问道:“那恩人大哥您有甚么事么?”
刘备亦笑曰:“难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呃?”小童一时间傻眼,卡壳,反应硬是慢上一拍。
瞧着小童接不上话来的样子,刘备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他两个兄弟也跟着笑了。良久,小童反应过来,一张脸蛋涨得通红。刘备不再开他玩笑,认真道:
“曹操退兵了!”
“啊?”小童愣着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脸惊喜,不敢相信地问,“退兵了?”
“退兵了。”刘备轻描淡写地重复,好似这件事与他无关紧要似的。
张飞憋不住,急躁地插口:“是俺大哥的功劳!那天曹操想攻城,但是没成功,被俺大哥给打跑了!”
“啊?不会罢?那个曹操……很厉害啊,他都屠……怎么听你说得他感觉一点也不厉害?”小童明显不太相信。
“他怎么就厉害了?你听哪个人说的?”张飞不服气地嚷嚷。
“这……”小童顿时瘪了下去。他总不能说是“陶军总是被曹军打得满头乱窜,自己下意识地认为曹操很厉害”罢?――那不是打陶公的脸么?
刘备好笑地瞪了一眼张飞,带着一丝回忆,感慨道:“其实还是曹军厉害些!当时他都快把城门给攻下来了,幸好孔融军南下从即丘县来援,尔后吾同田刺史、孔融军内外夹击,这才胜了曹军!”
刘备说得很是轻松,小童却听得惊心动魄。
“嗯?孔融军?孔北海?”小童歪着脑袋,忽然问,“就是那个孔子后代么?”
“是啊,他也是这次来解救徐州的援军之一。”刘备颇为唏嘘,“不仅如此,他还是个三岁就学会让梨的大才子!”
“真的么?”不过,小童不对孔融大才子感兴趣,反而对曹操这个人物八卦起来,“对了,上次恩人大哥看到那个曹操了没有?他人怎样啊?”
张飞撇了撇嘴,不屑道:“还能怎样?又矮又黑的,俺看他和一般人差不多,有啥特别的?不就是有两个眼睛、两个鼻子么……”
“啊?两个眼睛、两个鼻子……?”小童一脸不可思议,瞪大眼睛叹道,“啊!他还是不是人啊?”
意识到自己口误的张飞一脸讪讪的神情道:“嘿嘿,俺是道他人又矮,打不过俺家大哥就冷着一张阎王脸……嘿,他有啥厉害的?――他有啥好厉害的!俺一刀就能砍了他!……”
“哈哈哈哈!”众人放声大笑,笑得肚子都疼,笑得一发不可收拾,后来还是刘备最先止住了笑。他回忆了片刻,收敛笑容,一脸凝重,低喃地道:
“嗯,曹操,字孟德,实为多智奸滑之人,早年南阳名士许子将评价他‘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如今看来果真不错……算了,不提也罢。”
他咳了一声,开始讲正事:“先别提他了,既然他已撤军,那一切都别再多想了――吾三人来此是想告诉你家师傅:使君想设宴款待你们师徒两位!”
“款待!家宴?”小童的眸子亮晶晶,不敢相信地问,“是请师傅还有小童么?陶公想请小童参加?”得到刘备含笑地点头,小童乐得差点没有跳起来:“太好了,那小童想现在就告诉师傅去!”他望了望自家师傅的临时居所,神色迫不急待。
刘备了然地笑了笑,说道:“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
大人对小孩行礼本来是很好笑的,但是小孩一点也没有觉察到。他抱着小华云,只一门心思地往回跑。
“……下毒……不可……”隐隐约约地传来模糊的反对,令小童吃了一惊,他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只听到一个铿锵有力地声音道:
“……这件事请恕草民不能答应!”
是师傅的声音。小童跨进院内,就听见屋内传来师傅华佗生硬的拒绝声。小童一个机灵躲在窗户底下,并赶紧对着小华云“嘘”了一下,希望他能配合一下。但是小华云没弄懂他是甚么意思,居然“咯咯”地笑了。
立即,从屋内走出一脸冰霜的陶商和满脸恼怒的陶应,最后是自家一脸面无表情的师傅。
――发生了甚么事?小童直觉地感到自己好像错过了甚么大事。他先是狐疑地在众位大人们的身上扫上一眼。很快地,他不敢再从他们的脸上找猫腻了。
陶应首先就是哼了一声,斜视着小童,嘿嘿冷笑,吓得小童不敢把眼睛乱瞟,连小华云也得聪明地闭上了嘴巴不笑了,贴紧了小童,只是一双眼睛却乌溜溜地转啊转的。
陶商怒气冲冲,拂袖道:“――望华神医好自为之!二弟,走罢!”他撇了一眼小童,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两兄弟大摇大摆地走了。
“师傅啊,怎么回事啊?”小童一头雾水地望着自家的师傅。
师傅华佗没有回答。他
叹了一口气,华佗轻声道:“小童,赶紧收拾行李罢!再过不久,待到陶公的宴会时,咱俩就离开了。”
“啊?”小童呆住了,“师傅,你怎么知道徐州牧开宴会啊?”
华佗从小童的手里接过小华云,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快点把药汤端来罢,凉了可不好!咱们只管把行医箱直接带走即可!”
“是,师傅!”在一所不大的小院里,传来小童清脆地声音。
天还是很阴暗,即便真的下过了一场暴风雨。
气温转冷,寒风萧瑟,一望无际的湿草地上,一支疲惫的军队正在顶着冷风前进。风在呼啸,士兵们又饥又饿,但是没有人敢报怨出声。
一辆马车艰难地行走着,速度很慢。马车内不时地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赶车的马夫担忧地看了车口一眼,但没有说话。
曹操骑着一匹黄马,风剧烈地刮着他的白色披风,披风随风飞扬,好像想要挣脱曹操的束缚。曹操的脸上是刚毅的表情,他的双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藏着太多的情感――温和的、冷酷的、悲伤的、高兴的、快乐的、仇恨的等纠缠在一起,最后形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敢亲近。
功亏一篑――
他本来可以胜的,就是因为陶谦的援军!
援军!青州援军!
有时运气也会影响成败!曹操这样想着,他的脑海中却闪出一个人影来。
那天,他在众多护卫的保护下,骑马立在军中遥望自家军队奋力战斗。然后就在他看到郯县大门快被攻破的时候,一双有着随和但却充满不甘的眼睛和他不期而遇。那是一个手持双剑、穿着轻铠甲的青年男子,在他的周围,还有两个武艺高强的将士。虽然他的武艺不是最出众的,但是在陶军节节的败退中他仍然很冷静,和其他满头大汗的陶军相比,显得尤为特别。
仿佛是老天的呼唤,他们在那一刻竟然不约而同地相顾而视!
莫明地,他的内心竟涌起一股奇妙的熟悉感。
――只是那时候距离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脸。
――他是谁?
――也就是因为他,让他的攻城战失败了!……哦,对了,还有那个半路从后方突然杀出来的孔融军!
他冷眼地看了看远处只剩下小黑点似的郯县,眯了眯眼,残忍地笑了笑:“陶谦老匹夫,曹某不会让你这么如意的!”
风夹杂着曹操阴冷的诅咒声。
很快地,沉浸在曹军撤军喜庆下的徐州老百姓们再一次感受到曹操的怒火:曹军从郯县南下渡泗水撤军,途经徐州下邳国的雎陵、取虑、夏丘,尽皆屠之!
而此刻的陶谦并没有得知这个令人震惊的噩耗,他现在正忙着给拯救徐州的田刺史、刘原相还有那个迟来却立大功的孔北海设宴。
这是一场奢侈的酒宴:大厅的中央,一群千娇百媚的舞娘束腰,穿着长袖的丝织红舞衣在翩翩起舞。乐师们坐落一边,各显神通,吹奏敲打着各种造型不一的乐器。清越典雅的乐曲听得众人耳目一新,拼命叫好。舞娘们飘然旋转,摇曳裙摆,看得众人眼睛发直,口水直咽。他们目不转睛,几乎忘记了嘴中还含着可口的酒。
歌舞升平。
陶谦在主位环顾四周,他对众人的神情相当满意。虽然他发现还有几个人没有出席,不过他浑然没有恼怒之意。
他的旁边坐的是刘备刘原相,此刻他正斯斯文文地饮酒;他的两个好义兄――那个白脸大汉正在大碗大碗地和别人拼酒,另一个绿袍武者却闭着眼睛小憩,滴酒不沾;田楷田刺史坐在一旁的角落里规规矩矩地喝酒;另一个迟来但却立下大功的孔融正在摇头晃脑地品酒,嘴中直念叨:
“状似明月云河兮,
体如轻风动流波;
舞饰丽华乐容兮,
罗裙皎日袂随风。”
――这是他对舞娘们的评价,博得众人的一致叫好;麋竺和麋芳这俩兄弟迷眼醉态,正在婉言拒绝别人的敬酒;两个好儿子一改往日敌对态度,笑着交头接耳地对酒;其他的人――比如曹宏,他正在埋头拼命往嘴里塞东西;另一个同姓曹的曹豹,对着一个跳舞的舞姬眉来眼去;还有那个没怎么见过面的简雍,正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至于小童,他一边吃,一边逗着叫华云的小婴儿;而他的师傅华佗华神医则在一角细嚼慢咽……
吃喝玩乐了半晌,陶谦拍了拍手,舞娘、乐师们乖巧地退。众人从花天酒地的享乐中回过神来,端正了仪态,竖起了耳朵,齐齐地望向陶谦。
只见陶谦笑眯眯地对刘备道:“刘原相还记得当日老夫所道的话么?”
――刘原相,老夫马上发你四千丹杨精兵,助你马到成功!你若能打退曹军,老夫就把徐州拱手相送于你――望刘原相你好生对待徐州百姓!
一句话掀起千层浪,听得众人面色各不同:以麋竺代表的陶谦派面带微笑;张飞惊喜地瞪大眼睛;关羽一听双眼睁开,目光炯炯;简雍无所畏地耸耸肩;田楷稍显惊讶;陶商、陶应两兄弟听了面色发白;孔融微微点头;小童看了看陶谦,又看了看刘备,稀奇不已;华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父亲……!”见到众人没有表示反对,陶应猛地…
第四节:药乡记事
深冬。
虽是深冬,却依然没有冬雪的降临。
今年的雪天似乎姗姗来迟。
民间自古有谚语:大雪瑞丰年――如果冬天不下大雪,那么对来年而言,一定会是自然灾害特别多的一年,尤其是蝗灾,对农业最是不利。
现在,针对一直没有下雪的农民们来说,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今日下午,天空特别阴沉,气温特别寒冷,冷风呼啸,这是下雪的前兆。若是猜测不错,今晚就可能会下雪。
呼呼……
冬风踏过山川,越过森林,拂过河流,吹到了谯县的涡水河畔,吹散了笼罩在谯县上空的阴云。誉有“草药之乡”的谯县很是宁和――它没有接受战争的洗礼。
没有受到乱世的波及,从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人们纷纷来到这里寻求庇护――谯县,不仅有避乱的临时场所,而且有神医免费地为人治病,药价很公道。
据闻,神医就住在谯县附近的小华庄里。
小华庄的西北角有一座约五百平方尺的竹篱茅舍,正是那位名医用来诊病的药肆。药肆的周围搭建几座简易的居所,居所的牌匾上都写着“养疾康复”四个楷书大字。往常这个时候里面会坐满老老少少的病人,他们基本上都是远道而来,如今临近佳节,来看病的人少了很多,而肆外的居所也几乎不见几个人影。
“下一个!”从药肆里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面色苍白的老人在一个十五岁的药童的搀扶下,坐到了这个声音的面前。
坐在老人面前的是一个中年模样的医师。中年人个头居中,一身白衣,四肢修长,长胡须,长得飘逸,一双眼睛大而有精神,充满着干劲。
这个中年人就是神医华佗的徒弟之一――李当之。
此刻,他一只素手搭在老人的手腕上。
他为老人把脉。
“老大爷,您哪里不舒服了?”顿了一会儿,李当之看了看老人的脸色,
“……脑袋发昏,鼻子不通,呼吸很困难。”老人缓缓描述,“唉,老朽已是花甲之年,虽看过好几名医师,吃了一堆方子,花了很多钱,可总也不见效――吴医师,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李当之笑了笑道:“老大爷,您不用担心,您不过是受了点凉气,小医给您开个方子,您服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价钱……”老人的声音期期艾艾。
“这样好了,不算您的治疗费,只算这个药草的价钱!只需十钱”
“啊,就这么点?难道传言是真的么?”老人有些不敢相信,颤巍巍地表示感谢,“哎呀!多谢吴医师了!您真是‘医者父母心’哪!您可不知道,这世道……唉!好多医师都说自己出自于名医,可是……就是所谓的名医,开了一大堆的药,害得……唉!”老人凄苦地摇摇头。
李当之抿了抿嘴,也不插话,只把一包草药递到了老人的眼前。
“多谢李医师啦!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哪,像您这样的医师可真不多见哪……”老人面露感激,捧着药,絮絮叨叨地站起来。
“您慢点走!”李当之不忘招呼说,“焦二,快扶老大爷!最好是送他回家!”
“是,四师傅!”焦二点点头,很热心地上前。他是谯县小华庄的一家穷人孩子,长相敦厚,快满十五岁,正在药肆里做工,赚取一些生活费。
“谢谢啦!”老人眉开眼笑,在焦二的搀扶下离开这家药肆。
“还有没有病人了?”这时,一个忧虑的声音从药房里传来。
“没了!――难道师弟没注意到那是最后一个病人么?”另一个爽朗的笑声说。
“呵呵,如此倒是师弟的过失了。”言罢,从屋内走出来两个人。一个圆脸大眼,笑意浓浓,虽是个中年人,但看上去很是年轻;另一个五官清秀,神情透着一丝刚强,此时却满脸忧虑,这两个人分别是神医华佗的另两个徒弟:广陵郡人吴普,彭城国的樊阿。其中,吴普是二师兄,樊阿是三师兄,李当之最小。
李当之抬起头,看到樊阿满脸的忧虑,略带一丝好奇地问道:“三师兄,你怎么一脸的不开心?”
“还不是因为师傅么!”樊阿叹了口气,“不知道现在彭城怎么样了!师傅去那里看师姐了,也不晓得捎封信回来……”
“是啊。”吴普也皱起眉头来,“这次听那些逃过来的人讲,彭城被曹操给屠杀!遍地都是尸体……不过还好,广陵那边倒没事――”
“是啊,幸亏广陵没事。”樊阿接口,瞅了一眼吴普,幽幽道,“二弟和三师弟从小就是孤儿,在彭城那边也没甚么亲戚,不似二师兄!要不然……说到这儿,师兄,好像你有家人在广陵罢?二弟怎么都没见过你给家里报信哪?”
“……这会子正准备写着哪。”吴普瞄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回了彭城上,“听过来的行脚商贩们讲,这次徐州可被曹操打狠了,都死了十几万人哪!”
“啊!那、那师傅怎么办?他会不会――?”
“唉,小医也是为此而担心啊……”
就在三个师兄弟正担心着自家师傅的安危时,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凄厉的喊声:“救救人呐!”
三个师兄弟相互望了一眼,全都跑到外头一看。来人是一个中年汉子,一身精壮,方脸,背上有一张大弓,此刻他手里抱着一个约三岁的幼儿,那个幼儿小脸惨白,须眉脱落,痛得直哼哼。中年汉子捂着幼儿的腹部,两眼焦急而无助。
“怎么回事?”李当之率先发问。樊阿接过中年汉子手里的幼子,将他抱在了怀里,吴普则是上前为那幼儿把脉。
中年汉子红着眼道:“某也不知!半个月前,某之子突然对某说他肚子痛,当时还不太厉害,半日又好了,某也没在意;可是几天后,他又痛了,并且痛得很是厉害!某在家乡看了好几家大夫,大夫们开了一大堆方子,吃了还痛,根本不见效!如今某已是家徒四壁!实在无法,听闻谯县有神医,这才远道而来――”
“哦?听壮士的口音,您果真不是本地人哪?敢问壮士家住何处?”在师兄们为那幼儿把脉时,李当之为缓冲一下中年汉子的心情,跟他不停地套近乎。
“荆州南阳。”
“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啊,敢问壮士大名?”
中年汉子刚要开口,却被吴普打断:“他的脾胃吃坏了,这该怎么办?”
“甚么?”李当之吓了一跳。中年汉子则问:“甚么脾胃坏了?某的儿子怎么可能把脾胃吃坏了?”
“唉!该怎么办?要是师傅在就好了!”樊阿伤透了脑筋,对中年汉子解释道,“脾胃坏了,要把它切掉,可是……”话还没说完,中年汉子的脸发白了。他生气道:“胡说八道!要是切了胃,那某的独子不就会……!”
“不会死人的。”叮铃叮铃,悦耳的铃声伴随一位苍老的声音说,“最多只会让他在这多待些时日。”
“啊!师傅!是师傅!”李当之、樊阿和吴普激动地叫起来。
师傅?――华佗?神医!
中年汉子也反应过来。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六个老老少少的人:一个老人背着一个小婴儿,他的腰间挂着金箍铃,手里拎着一只木箱;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并排站着,东张西望;后头跟有一个少年扶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拄着拐杖,右脚裹着厚厚的布。这六个人分别是神医华佗、婴儿小华云、孩子小童和诸葛均、少年诸葛亮以及年轻的诸葛谨。
“师傅!……”吴普的眼圈儿红了,他看了看怀中痛吟着的幼儿说,“师傅,徒弟的医术不精,让您见笑了。”
“怎么会呢!”华佗把背上熟睡了的小华云递到诸葛亮的怀里,然后快步上前说,“快把他抱到里屋去!让他躺在床榻上去!让老朽来为他破腹!你们俩在一旁帮忙!――小普,你先让安排其他人去休息,今天已经够晚了!”
甚么?破腹!中年汉子紧张道:“不了――某不用休息,就呆在这儿!”
“好罢。”华佗倒没甚么,只对吴普说,“你先带其他人去休息,有事明个早儿再说!”
“是!”吴普留下来,樊阿、李当之两人七手八脚地抬病人进里屋。中年汉子想跟进去,却被小童拉住了。中年汉子想开口,却被吴普打断:“壮士,您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师傅会解决这个难题的!”
中年汉子神色有些不安,不过还是听从医师的吩咐呆在一旁焦急地等待。
“这就是师傅的药肆啊?小童一直以为师傅是一个游医的。”他驻在门口观望。
“真奇怪……”诸葛均开口。
“奇怪甚么?”他一面踏进药肆,一面睁大一双眼睛东张西望。
“你是华佗的徒弟,照理说,你应该也在里面哪,可是为甚么……?”他的话引来众人的好奇,也包括那个中年汉子。
小童回答:“理由很简单――人家不是他的正牌弟子,所以不用在里面。”
“啊?”诸葛均听了大为好奇,“这弟子也分正牌的?那你怎么还跟着华神医?”
小童听完叹一口气,用非常老道的口吻道:“当初小童是出来周游天下的,正好碰到了师傅。那时候他救了一个有钱人,小童看他挺吃香,就跟着他跑了!”
“啊?不会罢?你周游天下?”
见诸葛均发傻发怔和不可置信的样子,小童咯咯地笑起来。他觉得非常有成就感,笑了一会儿,又正经道:“开玩笑的――其实跟着师傅走的原因是,师傅当初总是一个人东跑西跑地救治病人!师傅不像其他医师那样,蒙着良心赚黑钱!小童觉得师傅很让人佩服,就跟着他多学一点儿处事经验!”
诸葛均好奇道:“是么?那你怎么不多学学医术啊?况且你还是华神医的徒弟啊,多学一点也不见得是坏处啊!”
小童把嘴巴翘得老高,大大咧咧道:“说是徒弟,你以为徒弟好当的么?想当徒弟,必须先学会辨认药草甚么的――反正小童没兴趣!再说了,医师一向被人瞧不起,小童将来才不要当医师……”
“那你将来想做甚么?”中年汉子被挑起了兴趣。一旁的诸葛均发问:“那么说,你只是为了游历才跟着他了?”由于俩人是同时发问,因此诸葛均好奇地看了中年汉子一眼,中年汉子脸有些红,不敢再吱声了。
小童没有注意到中年汉子的发问,对诸葛均答道:“是啊――而且师傅不是已经有了关门弟子么――就是小华云!小童不过是副的,他也是知道小童心思的……只要小童愿意,他也会教医术的――师傅可是很开明的!”
“怪不得――”诸葛均在一旁转了转眼珠子。
“怪不得甚么?”
“怪不得你的医术和华神医不是同一个水平!原以为是华神医不会教人,原来皆是你不用心的原故!哈哈!说不定你将来是个半吊子名士,如同你学医一样!”诸葛均说完,对中年汉子眨了眨眼,赶紧地跳开。
“甚么!”小童反应过来,哇哇大叫,跟着追打过去。众人看罢,都笑了起来。
华佗的府邸与药肆连在一起。
进了药肆,有两扇门:正门的后面一般用作手术场地;左拐一扇门后,则是华佗家的院子。院子是四合院――中间种了一圈药草,药草的北面是华佗的居处,东面是厨房,西面是客房。
小童等人很幸运――他们刚进屋休息的时候,天就下雪了。
“哇!雪!是雪!……”小童探出了小脑袋,兴奋地叫起来。
“这就是谯县的雪啊?”诸葛均站在雪堆里,惊奇道,“你们看,雪下得还算大的,明天大家就可以玩雪了!”他的话逗得众人笑了。
“三弟,林弟,快回来!当心着凉!”诸葛谨在屋子里铺好床后叫唤他们,诸葛亮在一旁哄着小华云,看着大哥像个管家似的,他只是眯着眼睛笑。吴普在给大家安排住处后又跑去找师傅华佗了。
“小童还想多玩一会儿呢。”他不想回去睡觉,只觉得诸葛大哥很是扫兴。
“好啦,明天咱们再玩罢。”诸葛均在一旁安慰,“明天,咱们再玩对雪吟诗,可好?”
白雪开始飘下,疑似空中在撒盐,寒风呼呼地咆哮,雪花随即漫天飞舞,更似柳絮因风而动。公元一九四年的冬雪的确不是很大,但却很是美丽。天上下着白花花的雪儿,六出纷飞。小雪落到小童伸出的手上、头发上,然后再融化。从远处一看,闪闪发亮,像极了阳光照在水面上时的波光粼粼。
飞雪,就这般下着。
“师傅呢?”当吴普跨进药肆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中年汉子坐在自己的儿子旁边看着,李当之在熬药,樊阿正在一旁奋笔疾书,不知道在写甚么。
“三师弟,你在写甚么呢?师傅呢?”吴普又问一遍。
“师傅回去看师娘了!”樊阿头也不抬。
“哦,是么?”吴普失望道,“小医还以为能看到师傅的剖腹术呢!”
“二师兄别恼!”李当之看了一眼埋头写作的樊阿,悠悠地道,“三师兄正在记录师傅刚才的剖腹过程呢――等他写完,你过目过目不就好了么?”
“师弟!”樊阿气急败坏,终于抬起头,“为兄还未写完呢!”
“哈哈,所以小弟不是说要写完才过目么?”
“师弟!”
“哈哈!”屋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声传得很远。
小华云刚入睡,又被吵醒,结果小华云的哭声害得大家都没得睡。小童被笑声和哭声吵得睡不着,忍无可忍地喊:“谁在那儿笑得那么大声?这么大点的地方让人五个人挤睡已经够难受的了,谁在那儿吵,还让不让人休息?”
“安静点!”诸葛谨看到小华云红着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对小童斥责,“别把云弟吓到了。”
“甚么呀!”小童委屈,“又不是人家弄得!”
“好啦好啦。”诸葛均哀求说,“这是在华神医家,别这样打扰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是哦,也许师傅正和师娘在一起相聚呢,把别人打扰了可不好!”小童人小鬼大,说得诸葛三兄弟面红耳赤。
“睡了睡了,不许再说话了!”诸葛谨作为长辈如是说道。
这头终于静下来了,那头华佗的卧室里却没有结束。
华佗的卧房看起来很是舒适,一点也不华丽。房内的布置十分单调,放眼望去,竟有几张书案排放在一起,拼成一个大书案,这些书案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既有前人遗留下来的珍贵医书,又有华佗游医天下时寻找到的手抄本,还有别人赠送的竹简医书,当然也有他闲暇无事时的著作。
在昏暗的烛光下,华佗跪坐在床塌边,翻看《观形察色并三部脉诀》。
“老爷,才回来,你又在看书了。”一个似埋怨又似理解的声音响起,来人是一个端着水盆的妇人。妇人的发色有些白,脸上也有些皱纹,可是从她清秀的面庞上不难看出,这个妇人年轻时一定也是一个大美人。此妇,就是华佗的妻子――白氏,白云卿。
华佗抬头,把书放在一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原来是夫人啊。”
“看你,这么晚了,也不休息!给你打了盆热水,泡泡脚就早些休息罢。”白云卿说着,麻利地给华佗洗脚来。
冬天很冷,可是让自家的妻子服侍自己的华佗却一点也不感觉冷。
华佗连忙抓住白云卿的手道:“别累着,老夫自己来。”
“胡闹!”白云卿瞪他一眼,不肯同意。
华佗看着自家妻子忙碌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白云卿抬头,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书――那是华佗闲暇无事之时撰写的著作,又看了一眼华佗沉重的表情,然后继续给自家的丈夫洗脚,边洗边好笑地问:“老爷,你又是怎么了?”
“老朽从医已有几十年啦!”白云卿竖着耳朵听着,只听华佗发出了一个感慨的声调道,“老朽总在想,为何人会生病?何时人才不会生病?每次看到那些病已膏肓的人,唉!真不知……”
“你呀,就知道胡思乱想!你救了别人的命,他们该感激才是,何必想其他劳什子的!”白云卿对自家丈夫的做法感到好笑。
“这是身为医师的职责!”华佗闻言有些不痛快。
“咱们不提这些了,好不?”白云卿叉开话题,有些埋怨道,“你呀,就知道想这些没头没脑的,刚回来也不看看沸儿――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顾了,恐怕你连沸儿的百岁抓周之事都忘了罢?若是度儿还在的话……”
“……这些年苦了你了。”华佗叹声气,温柔地看着自家妻子。白云卿低下头,忽然问:“对了,这次你去看阿妹丫头,怎么没听你提起了?还有那个叫华云的小娃娃是谁?”提到小华云的时候她的嘴里隐约冒着酸味。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有“哗啦啦”的洗脚声。华佗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响地抬起脚。白云卿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擦干华佗湿漉漉的双脚。
“唉!”华佗坐直了身体,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加的明目,“别提了――这次徐州之战牵连到彭城,而阿妹就住在彭城――”
“啊?那岂不是……”白云卿的脸有些发白。
华佗沉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那、那不就是……哦!华云!华云!”白云卿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叫道,“难道华云是……?”
“是的,他是阿妹的儿子!是难产下来的!是老朽唯一女徒弟的儿子!”
白云卿不说话了,她担忧地看了华佗一眼,华佗没有露出悲伤的样子。是啊,毕竟在他的人生中他遇到很多类似的情形,早已习惯了,再悲伤也于事无补。
清楚这个道理的白云卿转了转眼珠子,然后才道:“那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云儿啊!对了,看他和沸儿差不不多大的年纪,要不你再收个义子?”
“嗯,这也好。”华佗赞同地点点头,“让他在无忧中长大,总比在仇恨中长大要好――唉,这世道呀……”华佗的眼睛黯淡下来。
“老爷,算算时间,华云好像也满月大了罢?”白云卿看着脸色发愁的华佗,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再一次转移话题。
“是啊,离他百岁生日还有两天!”果不其然,华佗说到华云的时候,神色好像又轻松了许多。
“那到时候给他和沸儿来了抓周如何?”白云卿提议。
“这倒是个好主意!”华佗终于开心起来,“刚好为大家接接风!”
两人愈说愈兴奋,愈说愈开心,房内不时地传出夫妻俩欢快的笑声。
公元一九四年二月初是小华云的百岁生日。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一大清早,小童就跑出门一看,发现今年的雪远比以往在荆州的雪要小,不过倒也漂亮。银白色的雪铺在地上、房屋顶上、树上,看起来好像世界穿上白的素装。雪很净,好像赤子的心,无比纯洁;雪很亮,好像阳光的笑容,无比灿烂。
“谯县的雪和家乡的一样美!”小童仰天感慨,大呼小叫。
“琅琊县的冬天比这儿更美!”这时,诸葛均也跑了过来。
“吹牛!”小童一脸坏笑,忽然抓起地上的雪,快速地把它们揉成团,然后喝了一声,砸向诸葛均――正中目标!
“哈哈!小童打着了!均哥哥你太笨了!”小童在那里哈哈大笑。
诸葛均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居然――”
“嘿嘿,这叫‘兵不厌诈’!”小童再接再厉,继续用雪球砸人。
诸葛均从来没有这么玩过,不得不狼狈地东躲西藏。
他们就这样玩着闹着。
远处,诸葛亮默默地看着。
他在思索甚么?――谁也不知道。
“冬天真冷。”诸葛谨最早起来。他没有直接地出门散心,因为脚伤还没有完全好,所以他留下来照顾小华云。而小华云不知何故,早在一旁哇哇地大哭,这让诸葛谨不由地想起小时候的诸葛亮和诸葛均来。
“这是怎么回事?”吴普手里拿着一个红果子,还未进屋,就听见了婴儿的哭声。他进屋一看,只见年轻的诸葛谨手忙脚乱地哄着小华云。吴普不由地侃笑:“公子,好兴致啊!”
诸葛谨的脸有些红,呐呐道:“云弟弟怎么了,他怎么总是哭?……”有句话他不好意思讲,那就是:谨也没发现他尿湿了甚么的。
这可怜的年轻人愣是忘了小婴儿也是要吃饭的。
吴普忍住笑意道:“公子,云师弟怕是饿了,给他喝果汁就好了――这是师傅说的。公子不必担心,呆会儿让师娘照顾云师弟便好了。”
“好!那就有劳了。”诸葛谨张嘴接了这么一句。
吴普接过小华云,用红果子挤了挤汁液,喂了他一些汁水后,转身便走。刚迈几步,他突然拍了拍脑门,像是想起来了甚么,对诸葛谨道:“哎呀,瞧普这记性――师傅说了让你去找他,他就在东北不远处的‘五禽教坛’,你去了便知道。”
“谢谢吴医师。”诸葛谨心知肚明,或许是华神医要为他治脚伤。
小华云被接走了。诸葛谨理了理衣裳,与吴普道别,朝东北方向走去。
“师娘啊,云师弟来了。”这边的吴普把小华云交给屋内的师娘白云卿照顾,那边的诸葛谨走了大约六十丈的路程后终于看到了华佗。
华佗在高地上锻炼。
他在做一系列奇特的动作:首先手脚均着地,模仿老虎的形象,身躯又是向前又是向后退地动来动去;接着手脚仍是着地,模仿了鹿的样子,脖子也又向左又向右地看来看去;跟着他又模仿了熊,身体仰卧,两手抱着小腿,身体又是左右地来回滚着;这还没完,紧跟着,他又模仿了猿――他的身体直立,两手攀住一枝杆,把自己的身体悬吊起来,手脚很是麻利地在空中翻来翻去;最后他猛然双手臂向上竖直,一脚翘起,同时伸展两臂,扬眉鼓劲,就像一只鸟飞翔时一样――他落地了,坐在了地上,伸直了两腿,两手攀足底,反复地伸展两腿和收缩两臂。
诸葛谨在一旁目不转睛,他的两眼似已发怔,直到华佗累得满头大汗,在一旁休息时,诸葛谨才舒了一口气似地上前一步,拱手请安:“华神医!”
“哦,你来啦!”华佗回头笑了一下,然后用手巾擦擦汗。
“华神医,您刚才是在做甚么呀?”诸葛谨好奇地问。
“这是老朽的一套锻炼方法,名叫‘五禽戏’。”华佗笑了笑回答。
“甚么?五禽戏…
第五节:徐州始乱
徐州,广陵郡,广陵县。
太阳刚刚落下,天还很红。在如血的晚霞下,远处的高山仿佛隐隐约约地藏在广陵城的身后,使得广陵城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显得尤为壮观。清澈见底的小河流在广陵城旁边,田地就分散在这片河流周围。高大的城墙,坚固的城门,无一不显示出它确实难以攻破。
“赵术,还不去关城门?”一个粗犷的声音怒吼。
一个士兵打了哈奇伸懒腰,看了一眼同伴,继续地躺在树下不起来。此人名叫赵术,小眼睛,高个子,一点儿也不威武,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去去去!要去你去,本大爷还想休息一会儿!李泳,你再敢打扰试试看!”
他对同伴耍无赖。
他的同伴叫李泳,是一个比他大两岁的人。方脸,浓眉,浑身上下透露一股子干劲。他一点也不买李术的帐,居然抬起一只脚踢了他一下,吼道:“快去关门,等关了城门你想睡再任你睡个够!――别以为你是太守的亲戚就可以不履行命令!”
“你――”赵术气得跳了起来,“李泳,别以为你是什劳子的城门伍长,就允许对本大爷指手划脚――不过区区才管五个人而已,有甚么了不起的?警告你,在本大爷叔父的面前,你甚么也不是!”
“不准拿赵太守来压人!吾不吃这一套!”李泳毫不退让,“有本事让赵太守来此评评理儿,要是他说‘这是李泳的不是’,那吾就永远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你――”赵术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上前跨出一步,真想动手打人。但是想了一会儿,还是不得不忍住了气,因为他比李泳还了解太守赵昱,他的叔父是一个多么不讲私情的人――如若不然,广陵城怎会在他的治下如此之好呢?靠着叔父太守的关系当个城门兵已经很让人说话的了,要是再……
赵术不敢再想下去了,只得愤愤地离开――去关城门!
该死的家伙!本大爷要是抓到你的甚么把柄,非让你好看……赵术发狠地想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城楼上,赵术当李泳的面儿把一肚子的火气全部发到守职的士兵身上,骂道:“偷懒的家伙,这么晚了还不快关门?还不快点!找打啊!”
赵术骂骂咧咧,李泳只是皱眉地看着――看在他是太守侄子的身份上,强忍甚么也不说,只可怜了那站岗的小兵不得不点头哈腰,诚惶诚恐地应道:“是――”
小兵急急忙忙地正准备关门时,忽然愣着了。
“怎么了?手脚断了还是怎么着?”赵术连头都懒得抬一下,粗鲁地叫嚷。
这时,一个声音从城楼下传来:“楼上的人可否容在下进城?”
赵术一愣,毫不在意地走过去往城下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城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仰望城楼,在他们的不远处还有一大群马匹,少说那马匹有一二千!少说那城楼下的人有万把万!
说话的是一个骑着马的中年人,他的周围围是十来名骑兵,个个英武雄壮。中年人四十来岁,一身灰色绵衣。他的头发有些花白,厚嘴唇,一双眼睛因饱受苦难而显得异常可怜,让人同情。
他的身后是人山人海的男男女女,还有数不清的马匹,马儿嘶啼撒欢,但被一群马夫牵着。那群穿着老百姓模样的人们用一脸疲惫的神情直直地望着他。
赵术勉强吞了口口水,带着他认为的镇定但实际上一点也不镇定的语气喊道:“……敢问城下何人?”
“在下是陶州牧的同乡,徐州的前下邳相笮融,字伟明!带领百姓万人,马匹三千,特返乡丹阳,经过广陵,见天色已晚,想前来休息整顿一宿!望城楼上的人通容!”
“哎呀,原来是前下邳相……”赵术回神,赶紧换上一副笑脸,热情道,“晚辈叫赵术,是赵太守的叔侄,算起来术还是您的晚辈呢……您稍作休息,晚辈立即开门!”说着,对着身边那个小兵动动嘴唇道:“笨蛋,还不快开城门?惹怒了下邳相,本大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等等!”就在这时,李泳小声地反对,“此人来历不明,怎可随便就把城门给他开着?万一出了乱子如何是好?”
李术咬牙瞪眼,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本大爷认识他!他说他是前下邳相!不会错的――还不开门?”他对着小兵低声斥吼。
“是!”小兵听罢,立即又把刚关下来的城门又打开。
“下邳相,您稍作稍息一番,待术禀告叔父大人后,叔父大人定会为您接风洗尘!”赵术热情地对城下的笮融招待,转个身儿,对身边的李泳说,“李伍长,你去接送他!吾回去禀告叔父大人!”他把“叔父”两个字咬得很重,以表明他和赵太守的关系非比寻常。
李泳抿着唇,拉长一张脸和赵术一起走下城楼,只是一人向太守府的方向小跑过去,一人留在原地接待那位自称是下邳相的笮融。
“广陵城门守伍长李泳拜见下前邳相!”当笮融和他的众手下纷纷下马,刚跨进城门时,李泳带领其他守门的士兵下拜,不冷不淡不急不缓地恭候道。
“嗯,李伍长不必多礼。”笮融和他不熟,不敢和他太热乎,只是微笑有礼地回道。
“请容泳为你带路!”李泳再次上前。
“有劳李伍长了。”笮融对着身边一个骑士低语,“你召一些人在城门外搭建一些帐篷安排好这些百姓!咱们远来是客,别打扰了赵太守为好!”
“是!”那人低头领命退下。
虽然俩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李泳还是听见了,他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笮融,笮融坦然地接受他目光的洗礼,很是大方地一笑。
一队人马走在广陵城的街道上。笮融走在最前头,跟在他身后一点的是李泳,然后他们俩的身后是广陵的看守士兵,还有笮融的十来个下马的骑兵。
看得出赵昱是个好太守,广陵城在他的治理下可谓是另一个彭城:平坦的路两旁是一幢幢崭新的小楼,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黄昏时分,街市上还不是很冷清,用油炸的饼子热气腾腾的,味道四处飘逸,一个路人停下脚步,一边与卖者正讨价还价,一边情不自禁地擦口水……
笮融侧身一窥,广陵城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吃的,也有卖丝绸布匹的,还有卖外地土特产的……热热闹闹的,好不快活。
“看来这广陵太守还真是治下有方啊。”笮融目不转睛,啧啧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李泳感觉他有点怪异,却说不上怪甚么,也不答话。跟着笮融身后的随从看他没有答理自家大人的样子,纷纷有些不悦,但是笮融自己却没有计较,只眯了眯眼,不再说话。
“哎呀,这不是前任下邳相么!甚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当他们终于来到广陵府的大门前,一个听上去热情却又生疏的声音响起。
众人抬头一看,在广陵府的大门前,有一群官吏打扮的人围着一个看上去年龄三十岁左右的人。那人也是一副官吏打扮,大大方方的,有着浓厚的书卷气息。一张脸似笑非笑,让人感到亲切儒雅,又让人感到不可捉磨。
笮融短暂地愣了一下,立即回道:“想必先生就是那名士赵昱赵太守罢?在下是前下邳相笮融,现在已经辞了官,可不再是甚么下邳相了。在下正要回乡丹阳,原不想打扰太守您的,但是路过此地见天色已晚,只得劳烦先生了!望之多多海涵!”
“呵呵。”来人正是广陵太守赵昱。他爽朗一笑,忽然说,“先生才华横绝,治理下邳有方――听闻先生在下邳不仅广兴佛寺庙宇,还让下邳郡平民日夜颂读佛经,使得附近各郡的和尚、尼姑和佛教徒全迁入下邳郡,而且每到四月八日佛祖诞辰,就举办‘浴佛会’,如今这四月八日还未到,先生便要辞官归乡,昱本想长此见识呢,现在看来倒是昱无缘了。不过先生如此丰功伟绩为何无故辞官返乡?莫不是怕了那去年徐州之战的曹操?”
听完他的话,笮融大吃一惊,但他还是反应过来,立即道:“哈哈,赵太守说话真是风趣。听闻赵太守当初淡薄名利,不想一身才华被陶州牧惊觉,被软硬兼施地请出,先为别驾,后任广陵太守――难道大人当初还对陶州牧心有所岔,所以见到他老乡兼好友的在下,故而将气全撒在在下的身上?”
“主公重视昱,将昱提拔为广陵太守,广陵乃是通往江东的门户,昱担此重任,高兴还来不及,怎敢对主公置气?”赵昱风度翩翩,笑吟吟说,“昱听闻侄儿说先生好才华,原本不信,可此番一见果如所说――昱自愧不如!刚刚昱说的是些玩笑话,望先生别介意!”
“哈哈。”笮融干笑了一下,眼中有甚么东西迅速地一闪而过,快得好像甚么也没有。
“先生请――”笑了一会儿,赵昱拱手一摆,“先生一路辛苦,让在下为先生接风洗尘!”
“不敢不敢,多谢赵太守了!”
赵昱转身带路,众人纷纷低头让道,笮融紧跟而上。在瞧见那跟在赵昱身后的赵术挤眉弄眼的样子,笮融摸了摸胡须,笑意虽浓,却是一脸冷笑。
偏偏赵昱犹不自知。
赵昱啊,遇见了在下,你算是倒霉了。
……公元一九四年三月初,陶谦同乡下邳相笮融带领男女万人,马三千匹,南走广陵,徐州始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