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葬陵》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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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神魔葬陵
风是干的。
它从极远处的“断魂渊“吹来,裹挟着浓郁的硫磺与铁锈气味,掠过广袤无垠的黑色平原。平原上寸草不生,只有一种名为“寂灭岩“的黑色岩石以扭曲而狰狞的姿态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岩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当风吹过,便会发出呜咽般的啸声,仿佛无数亡魂在地底哀嚎。这里是“葬土“,被整个仙魔大陆视为生命禁区、神明陨落之地,万年来无人胆敢踏足半步。
在这片大地的中心,有一座山。
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座由无数巨大神魔尸骸堆积而成的陵墓。那些骨架庞大如连绵的山脉,裸露的肋骨直插云霄,每一根都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仿佛内部还残留着一丝不朽的神性。有的骨架则相对“娇小“,是人类形态,但即便是最矮小的,也比寻常修道者高出数倍。他们断裂的兵刃、残破的战甲散落其间,被厚重的黑色尘土半掩,诉说着万年前那场不知名的浩劫。
这些尸骸之中,有背生六翼的炽天使,断裂的光翼横亘数里,羽毛早已腐朽成灰,但每一根骨架仍散发着灼热的神圣光辉,将周围的黑岩都烧灼出琉璃质的光泽。有三头六臂的远古魔尊,六条手臂各持不同的法器,虽已残破不堪,却仍有一丝凛冽的魔威萦绕不散,令靠近的空气都凝成了冰霜。还有体型如山岳的泰坦巨人,胸腔被洞穿了一个可容千军万马通过的巨洞,透过那空洞能看见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仿佛他至死仍在守护着什么。
而在所有尸骸之上,那座最高大的、形如巨神头颅的山巅,一块看似普通的黑色岩石突然动了一下。
裂纹如同蛛网般从岩石表面蔓延开来。起初很细微,但那“咔咔“的碎裂声很快打破了亘古的宁静,在这片神圣而恐怖的墓地中回荡。裂纹越来越密,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内部——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猛地攥紧,五指深深扣入身下坚硬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紧接着,整块“岩石“剧烈地颤动、龟裂、剥落。一个赤裸的身影如同破茧的蚕蛹般从岩层中挣扎着坐了起来。
黑发如瀑,湿漉漉地贴在消瘦却轮廓分明的脸颊上。他的身体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从最深层的墓穴中爬出的幽灵。他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周围的空气形成微弱的漩涡,将弥漫的死气吸入体内,同时又呼出一缕缕几不可察的生机。
在他坐起的瞬间,身下那块承载了他万载沉睡的“岩石“彻底崩碎。那些碎石在空中飞舞,尚未落地便化作齑粉,随风散去。他曾经躺卧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完整的人形凹痕,凹痕底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纹理,一半漆黑如墨,一半洁白如玉,阴阳交融,正是他万载岁月中无意识运转功法所刻下的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奇异的眼睛!左眼深邃如夜空,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旋转,纯粹而凝聚着无尽的“生“之气息;右眼却如同最幽暗的九幽深渊,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弥漫着纯粹的“死“之意念。生死二气在他的眼眸中流转、交融,最终归于一种奇异的平衡。
如果此刻有修为高深的强者站在这里,必定会惊骇得魂飞魄散。常人修士,若体内同时存在生死二气,早已爆体而亡,更遑论将这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修至双目,形成如此浑然天成的平衡。这分明是传说中早已失传万载的太古禁忌法门——“生死玄功“大成之相。
“我……“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苍白、修长,指尖的骨节分明,他能感受到指尖下岩石的冰冷,能感受到风中传来的……“死“的气息,还有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生“?
“我是……谁?“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闪烁着刺目的光,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他记得无尽的黑暗,灵魂被撕裂的痛苦,还有那从极高处坠落时呼啸的风声。他记得一个模糊的、带着温暖笑意的轮廓,长发如瀑,素衣胜雪,似乎有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他还记得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巨大眼眸,在高天之上漠然地俯视着一切,那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唯有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
“陈……扶……苏?“
一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烙印。他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陵墓中显得格外渺小。
“对,我是陈扶苏。“
似乎是为了确认这个身份,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随即,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冲击着他的识海——残缺的法诀片段,战场厮杀的肌肉记忆,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悲凉,还有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但关于“我为何在此“、“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双眼睛属于谁“,这些核心的谜题,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也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轮廓。
他扶着身旁一根断折的巨大神柱,缓缓站起身来。那根神柱通体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刻满了已经辨认不出的古老符文。他的手掌贴上去时,那些符文竟微微亮了一下,仿佛沉睡万载后终于等回了旧主,随即又彻底黯淡下去,彻底沦为死物。
万载的沉睡让他的身体极度虚弱,双腿几无知觉,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体内仿佛有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被触动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力量,从他的丹田气海处滋生,沿着一条晦涩的经脉路线开始运转。那股力量一分为二,一生一死,相互缠绕如同两条首尾相接的阴阳鱼,缓缓旋转,所过之处,僵硬的经脉渐渐恢复了一丝活力。
“生死玄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他本能记住的功法名字,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赤足踏在冰冷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向山巅边缘走去。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受到澎湃的信息——死者的不甘,残魂的哀嚎,万载时光沉淀下的绝望。那些残存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侵蚀着他的心神,试图将他拖回永恒的黑暗。他不得不调动体内那微弱的生死之气护住灵台,以左眼的生机对抗侵袭,以右眼的死气同化共鸣,这才堪堪抵挡住这股侵蚀灵魂的寒意。
当他走到山巅边缘,俯瞰下方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惊呆了。
入目之处,尽是残骸。绵延数千里的黑色平原上,铺满了神魔的尸体。有些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战的姿态——一位背生光翼的天使单膝跪地,手中的圣剑刺穿了身前一头魔龙的颅骨,而魔龙的利爪同样洞穿了天使的胸膛,二者相拥而亡,万载不腐。有形态各异的远古妖族,九尾天狐的九条尾巴被人齐根斩断,散落一地,每一条尾巴都化作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金翅大鹏的羽翼展开足有千丈,半埋在尘土中,上面的金色翎羽早已石化,却仍在夕阳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芒。
还有更多的人形神魔,他们或仰天长啸,面目狰狞;或闭目垂首,神情安详;或两人相拥,似乎想要在最后一刻传递最后的温暖。他们的面孔千奇百怪,有的俊美如天人,有的丑陋如恶鬼,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都是空的——眼眶中早已没有了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直直地望向天空。
而在所有这些尸骸之上,天空是灰蒙蒙的,不见日月星辰,唯有一层永世不散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整个天穹都要塌下来。那云层中偶尔会闪过一道无声的闪电,惨白的光照亮大地,照出更远处的景象——一条横贯天地的巨大裂痕,如同被什么利器斩开的伤疤,至今仍在缓缓蠕动,那裂痕深处是彻底的虚无,连光都无法穿透。
“神魔……皆死……“
陈扶苏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脏上。他努力想要回忆起更多,脑海中却只闪过更破碎的画面: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无数身影如同流星般从高天坠落,还有那双冰冷的眼眸在苍穹之上漠然注视着一切。随即,一阵剧痛从识海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继续深挖那段记忆,他闷哼一声,双手抱住头颅,冷汗涔涔而下。
“不能留在这里。“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浓郁的死气虽然能滋润他右眼中的“死“之力,但对他此刻虚弱的身体和残缺的灵魂而言,却是致命的毒药。他需要“生“气,需要活人,需要找到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主动运转生死玄功。随着功法的催动,身周弥漫的死气如同乳燕归巢般向他汇聚而来,融入他的右眼和经脉之中。同时,在那无尽的死气深处,仿佛有一丝丝极其顽强的生命气息被抽取出来,汇入他的左眼。这就是生死玄功的霸道之处——于绝境中觅生机,于死亡中蕴新生。
随着力量的缓慢恢复,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他闭上眼,细细感知四周,向“生“气最为浓郁的方向望去,那是极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微弱的绿意。
他下山了。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那些神魔尸骸堆积成的山体并不稳固,有些骨骼已经腐朽,一脚踩上去便碎成粉末,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裂隙。他不得不时时借助那些尚算坚固的骨架作为落脚点,攀援而下。经过一具足有百丈高的泰坦巨人的肩胛骨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那块巨大的肩胛骨内侧,刻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笔画颤抖,显然是在极度的痛苦和仓促中刻下的。使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太古神文,但陈扶苏一眼便认出了那上面的内容:
“天……欲灭我……我等……不甘……“
后面还有几个字,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抹去了,只剩下几道深深的划痕,仿佛刻字之人遭到了某种力量的打断,连一句话都不让他写完。
陈扶苏伸手触摸那行字,指尖刚触到石化的骨面,便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息猛地从字迹中涌出,直冲他的识海。他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场景:一个身披金甲、手持长戟的巨人仰天怒吼,他的声音穿透云霄,响彻寰宇,而在他面前的苍穹之上,一只巨大的、纯粹由光芒凝聚的眼睛缓缓睁开,冷漠地注视着大地。
然后,一切都碎了。
“噗!“
陈扶苏猛地收回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鲜血落在地上,竟让周围一小片黑色的土壤焕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几株嫩绿的小草破土而出,在死寂的葬土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中却多了一丝明悟。他体内流淌的血,似乎也蕴含着生死交融的力量,而且……那股力量对这片死地而言,竟像是某种“解药“。
他继续向下走,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踏上了葬土的平地。回头望去,那座由神魔尸骸堆叠而成的巨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如同一座永恒的丰碑,又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材。
他开始向着那抹绿意的方向前行。
葬土广袤无垠,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赤足走在冰冷的黑岩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大地的脉动——那些沉睡万载的怨念、不甘、愤怒,如同地底的暗流,时刻寻找着宣泄的出口。他避开那些明显散发着强大怨念的尸骸区域,绕行巨大的神魔残躯,偶尔停下来吸收周围游离的死气来补充体力。
他现在实在太弱了。他隐约记得自己当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境界,一个念头便可让山海移位,一句喝令便可令星辰坠落。可现在,他体内的力量连当年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都没有。他需要时间,需要重新修炼,需要弄清楚自己为何会从万载沉睡中醒来。
走了不知多久,他遇到了一片巨大的洼地。洼地之中没有尸骸,却积满了黑色的液体,如同墨汁般粘稠,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那些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缕淡绿色的雾气。这是“神魔血池“,无数神魔血液汇聚而成的死水,万年来经死气侵蚀,早已化作了剧毒之物。
陈扶苏本想绕行,但血池边上生长的一株植物却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株不过半尺高的小草,通体碧绿,叶片上生着银色的纹路,在周围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它扎根在血池边缘的黑色泥土中,根须甚至伸入了那剧毒的黑液,却依然生机勃勃,叶片上还缀着一滴晶莹的露珠。
“九幽碧心草……“
这个名称自动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灵草,只生长在生死交汇之地,以死气为养料,却能凝结出最纯粹的生机。对于此刻虚弱的他而言,堪称大补之物。
他小心地靠近,伸手欲摘。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叶片的那一刻,平静的血池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中扑出!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长着三个狰狞头颅的巨蟒,每一颗头颅的眼睛都燃烧着绿色的鬼火。它的身躯足有水桶粗细,鳞片上布满了诡异的符文,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三颗头颅同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毒牙,口中滴落的涎液落在地上,将黑色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三首冥蟒!“
陈扶苏瞳孔骤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翻。那巨蟒最右侧的头颅扑了个空,巨大的蛇首重重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岩石撞出一个深坑。左侧的头颅随即横扫而来,裹挟着腥臭的风,逼得他不得不再次后退。
中间那颗头颅没有急于攻击,而是高高扬起,口中凝聚起一团墨绿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大,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显然是一种剧毒的吐息。
三首冥蟒,葬土外围常见的凶物之一,以吞噬残存的神魔怨念为生,实力堪比人类修士的金丹期。若在当年,陈扶苏一口气便能吹死它千百回,但此刻他只恢复到了筑基初期的水准,面对金丹期的冥蟒,形势险恶至极。
“孽畜!“
他低喝一声,双手急速结印。那印记古老而晦涩,十指翻飞如蝶,每结一道印便有一缕黑白交织的气息在指尖缠绕。这是他从记忆碎片中捕捉到的唯一一个攻击法门——“生死印“的起手式。虽然以他此刻的修为催动此法极为勉强,但已别无选择。
左侧的蛇首再次扑来,速度快如闪电。陈扶苏侧身一让,双手法印猛地推出!
一道只有巴掌大小的阴阳太极图在他掌前凝聚,黑白二气急速旋转,散发出玄奥浩瀚的气息。那太极图迎上扑来的蛇首,二者甫一接触,便发出“嗤啦“一声,蛇首上的鳞片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那蛇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缩了回去,左侧的眼睛已被彻底灼瞎。
但就在此时,中间那颗蛇首口中的墨绿光芒已经凝聚完成,猛地喷射而出!一道粗如人臂的绿色毒柱直奔陈扶苏面门而来,速度快得令人闪避不及。
陈扶苏只来得及将残余的生死二气凝聚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便被那毒柱正面击中。
“轰!“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块巨大的骨碑上。骨碑应声碎裂,他的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口中喷出一口带着淡金色的鲜血。那鲜血洒落在地,又有几株嫩草挣扎着破土而出,在毒雾弥漫的空气中顽强地舒展开叶片。
三首冥蟒一击得手,三颗头颅同时发出兴奋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从血池中完全拔出,足有十数丈长,浑身的符文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它缓缓游动过来,三颗头颅六只鬼火眼睛贪婪地盯着地上的“食物“,显然已经将陈扶苏当成了美味的血食。
陈扶苏挣扎着站起身来,抹去嘴角的血迹。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蓄的所有力量,体内的生死二气紊乱不堪,左眼的生机黯淡,右眼的死气却因为受到外界死亡力量的刺激而变得格外活跃,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没有退路。
冥蟒游到近前,三颗头颅同时张开大口,作势欲噬。陈扶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那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团淡金色的血雾,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血雾捞入掌中,强行催动体内已经近乎枯竭的生死玄功。
“生死逆转,阴阳同归——生死印!“
随着一声低喝,他双手猛地合十,掌中的血雾与他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疯狂融合,在身前一丈处凝聚出一个比之前大了数倍的太极图。那太极图黑白分明,旋转之间竟隐隐发出风雷之声,周遭弥漫的死气如同被巨大的漩涡吸引,疯狂涌入那太极图的黑面之中,而白面则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将冥蟒喷来的毒雾一扫而空。
冥蟒感受到了危险,中间那颗头颅猛地发出一声尖啸,另外两颗头颅同时扑来,裹挟着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恐怖力量。
但太极图已经旋转到了极致,黑白二气猛然爆发!
“嗡——!“
一声沉闷的轰鸣响彻血池上空,黑白交织的光芒以陈扶苏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生之力所过之处,地面的黑色岩石上竟然开出了细小的花朵;死之力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连时间都要停滞。
三首冥蟒的两颗头颅同时撞在太极图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如同撞击在了铜墙铁壁上。随即,生之力如同万千藤蔓般缠上了冥蟒的身躯,疯狂地吞噬着它的血肉,将它体内的死亡能量转化为生机;而死之力则化作无数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它的鳞甲,湮灭着它的魂魄。
冥蟒发出凄厉的惨叫,三颗头颅痛苦地疯狂甩动,巨大的身躯在地面上翻滚,将黑色的岩石碾压成齑粉。它试图挣脱,但那太极图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紧贴在它的身上,生死二气不断侵蚀,此消彼长。
僵持了不到三个呼吸,冥蟒庞大的身躯便在生死之力的绞杀下寸寸崩解。鳞甲碎裂,血肉消融,骨骼化作灰烬,最终只剩下一枚拇指大小、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晶核,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太极图的余波中骨碌碌滚了几圈。
陈扶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中的生死之光也黯淡了许多。刚才那一击几乎透支了他所有的生命潜能,若非最后关头他逼出精血强行催动,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他爬过去,捡起那枚晶核,入手温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精纯的能量。三首冥蟒以神魔怨念为食,它的晶核中也混杂了大量的怨气,但对于修炼生死玄功的陈扶苏而言,那怨气反而是大补之物。
他盘腿坐下,将晶核握在掌心,运转生死玄功开始吸收。一股混杂着死亡气息的能量涌入体内,被右眼中的死气同化吸收,转化为精纯的力量;同时,晶核深处那一丝微弱的、属于冥蟒的“生机“也被剥离出来,汇入左眼之中。如此周而复始,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苍白的面色才稍稍恢复了一些血色,体内的力量也勉强稳定在了筑基初期的水准。
“太弱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依然在微微颤抖的双手,苦笑了一声。曾几何时,他是何等存在?一个念头便可让山河倒流,一语便可令神明俯首。如今却连一条葬土外围的冥蟒都打得如此狼狈,险些丧命。
他站起身来,走到血池边,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株九幽碧心草。灵草入手温润,叶片上的银色纹路仿佛在微微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冽气息。他将灵草收好,继续前行。
在接下来的路途上,他又遭遇了几次险情。有潜伏在阴影中的幽灵刺客,那些由神魔残念凝聚而成的怨灵悄无声息地靠近,若非他右眼对死气格外敏感,提前察觉到了异样,恐怕已被偷袭得手。有从裂隙中爬出的地煞尸虫,通体漆黑,密密麻麻地铺成一片,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每一次战斗都让他对生死二气的运用更加纯熟,也让他的境界一点点从筑基初期向着筑基中期缓慢攀升。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战斗之后,他识海中的记忆碎片就会多一些。虽然那些碎片依然凌乱不堪,但已经逐渐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轮廓——他记得自己似乎有两位兄长,一位温润如玉,一位豪迈如风;他记得一个开满白花的庭院,庭院中有一架古琴,琴旁总坐着一个素衣的女子;他记得自己似乎曾经穿过一件玄黑色的长袍,袍角的纹路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但每当他想要看清那些面孔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头痛就会袭来,将他从回忆中硬生生拽回现实。
“有人在……封印我的记忆?“他紧锁眉头,喃喃自语。这种被强行压制、无法触碰的感觉,分明是某种禁制在起作用。是谁在他沉睡时布下了这层禁制?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隐藏什么?
天色渐晚,葬土的天空从灰蒙蒙变成了暗紫色,远处那抹绿意却越来越清晰。再往前走,空气不再那么腥臭,开始夹杂着一丝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地面的黑色寂灭岩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泥土,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株干枯的荆棘,顽强地扎根在岩石缝隙中。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滚滚东流,河面足有数百丈宽,对岸是连绵起伏的青山,绿意盎然,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河面上有一座木桥,虽然简陋,但明显有人工修缮的痕迹。
他过了桥,踏上对岸松软的土地,青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润。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一股久违的、纯粹的“生“气涌入身体,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温水浸润,说不出的舒畅。左眼中的生机随之活跃起来,自行运转,贪婪地吸收着周遭浓郁的生机。
沿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向前走去,没过多久,他便在路边看到了一支商队。商队由几十匹高大的角马组成,角马头上生着两支盘旋的角,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每匹角马都驮着满满的货物。几十个穿着皮甲、佩戴刀剑的护卫警惕地走在四周,为首的护卫长骑着一匹格外雄壮的角马…
第二章:玄衡城
阳光落在他肩上的时候,陈扶苏第一次感受到了“暖“。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左眼的生机微微跃动,仿佛每一缕光线都在唤醒他体内沉睡了万载的某种本能。他停下脚步,仰起头,任由淡金色的晨曦铺满整张面孔。灰蒙蒙的葬土天空在身后遥远的地方沉默着,而这里的苍穹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洁白的云,云层的边缘镶着一圈碎金,像极了他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画面——那开满白花的庭院,那架古琴,还有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素衣女子。
他收回视线,继续沿着土路前行。
商队的角马蹄声已经从身后彻底消失了,那些护卫看向他的眼神他并不陌生,那是面对未知与恐惧时最本能的戒备。从葬土走出来的人,在他们眼中恐怕与亡魂无异。陈扶苏不在意这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褴褛,赤足散发,身上还残留着神魔血池的腥味和冥蟒血液的暗红痕迹,确实不像个正常人。
前方道路渐渐宽阔起来,路面上多了车辙印,深深浅浅地交错在一起。路边的田野里开始出现耕作的农人,穿着粗布麻衣,弯腰在齐膝的庄稼间忙碌。他们远远看见陈扶苏,有的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则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农具,低声交头接耳。陈扶苏从他们身旁走过时,听见了碎片般的交谈:“……那人从葬土方向来的?““疯了不成……““你看他的眼睛……“他没有回头。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一座城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玄衡城。
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陈扶苏也能感受到那座城的规模。青灰色的城墙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沿着蜿蜒的山势绵延数十里,墙高足有十丈,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座箭楼,楼顶悬着猎猎作响的旗帜。城墙之外,护城河宽约三十丈,河水碧绿,水面平静无波,但陈扶苏的右眼能看见那河底密密麻麻布满了某种禁制符文,泛着幽幽的蓝色微光,一旦有人强行渡河,那些符文便会爆发。
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牛车的商贩,有骑着异兽的修士,有拖家带口的平民。城门口的守卫穿着统一的玄黑色甲胄,胸前绣着一枚银色的徽记——一座山峰托举着一轮明月,应该是玄衡城的城徽。他们逐一检查着入城者的文书,偶尔还会用一枚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简在来人身上扫过,玉简亮起时,守卫便会点点头放行。
陈扶苏走到队伍末尾,前面是一个赶着三头驼羊的老农,驼羊的背上驮满了干草,散发出一股草料混合着牲畜体味的温热气息。老农回头看了他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往前挤了两步。
轮到陈扶苏时,两名守卫同时皱起了眉头。其中年轻些的守卫上前一步,手中的长戟横在胸前,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入城文书。“
“没有。“陈扶苏平静地回答。
守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身份玉牌?路引?宗门凭证?什么都没有?“他说着,目光落在陈扶苏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上,瞳孔微缩,显然被这异象惊到了,“你从哪来的?“
“葬土。“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排队的人群中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就连那年轻守卫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握戟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旁边年长些的守卫闻言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左脸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眼神比年轻守卫沉稳许多。
“葬土?“刀疤守卫的嗓音低沉,带着审视的意味,“年轻人,葬土方圆千里都设了禁制结界,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你说你从葬土来?“
“我是从那里走出来的。“陈扶苏的语气没有波澜。
刀疤守卫沉默了片刻,取出了那枚青色玉简,对着陈扶苏从头到脚缓缓扫过。玉简贴近陈扶苏胸口时,猛地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光芒中夹杂着一黑一白两道细丝,如同两条游鱼在玉简中急速穿梭。刀疤守卫的脸色骤变,手指一颤,玉简差点脱手。
“这……“年轻守卫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玉简上显示的结果分明——“修为:筑基初期。血脉:无法识别。状态:身负生死二气,疑似……禁忌体质。“
“禁忌体质“四个字让两名守卫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年长的刀疤守卫深深看了陈扶苏一眼,犹豫片刻,终究侧身让开了道路:“你……可以进去。不过我要提醒你,玄衡城中规矩森严,严禁私斗,违者重罚。你的眼睛……最好用东西遮一下。“
陈扶苏微微颔首,跨过了城门。
入城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各种气息的洪流扑面而来——食物的香气,药材的苦味,兵刃的铁腥,修士身上淡淡的灵气波动,还有成千上万活人汇聚而成的浓郁生机。左眼中的生机猛然跃动,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周遭空气中游离的生命气息。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经脉中的生死二气运转速度骤然加快了几分。
玄衡城的街道宽阔整洁,铺着青石板,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林立,字体风格各异。有售卖灵丹妙药的“百草堂“,有铸造兵器的“万兵坊“,有收购妖兽材料的“猎妖阁“,还有挂着魔法符文招牌的“魔纹工坊“——那是西方魔法文明的产物,上面绘制着复杂的光系法阵,闪烁着温和的淡金色光芒,与东方修士的符箓截然不同。
路上行人摩肩接踵,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宽袍大袖、头戴玉冠的修道者,腰悬长剑,气质飘逸出尘;有身披斗篷、手持法杖的魔法师,法杖顶端嵌着各色晶石,散发着或炽热或冰寒的魔力波动;有穿着紧身皮甲、佩戴短刃的斗气修炼者,步态沉稳,肌肉线条在皮甲下若隐若现;还有各种奇装异服的异族人——面生鳞甲的妖族,身形矮小却目光精悍的矮人,耳尖细长、肤白如雪的精灵族。
东方的筑基修士与西方的青铜级斗者在这条街上并行,东方的炼丹师和西方的药剂师在同一条巷子里争抢客源,道家的拂尘与魔法师的魔杖在同一个摊位上摆在一起叫卖。这一切在万年前都是无法想象的,东西方大陆之间隔着无边无际的“混沌海“,两边的修炼文明几乎没有交集,而如今,它们却如此自然地融合在同一座城池、同一条街道上。
陈扶苏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万年前他沉睡之时,仙幻大陆与魔幻大陆还是彼此隔绝的两个世界,如今却已然合并为一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两块大陆为何会合并?又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疑问暂时压下,开始留意街边张贴的告示。
很快他便在一面公告墙上看到了一则泛黄的告示,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玄衡学院庚寅年招考启事》
本院面向天下招收弟子,凡年满十六、修为达筑基/青铜/中级魔法以上者,皆可报名。
考核分三关:文试、武试、心性试。
报名地点:玄衡城东·学院山门。
报名时限:本月十五至廿五。
逾期不候。
告示下方盖着一枚朱红大印——同样是山峰托月的图案,只是比城徽多了一圈细细的光晕,显然出自某种修为高深之人的手笔。
陈扶苏看了一眼告示右上角标注的日期,今日是本月十八,时间还来得及。他记下了地址,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让开!都让开!“
一队骑着银白色独角兽的骑士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那些独角兽通体雪白,额前的螺旋角散发着淡淡的银光,四蹄踏在地面上竟没有声响,只有一阵轻柔的风声。骑士们穿着月白色的轻甲,每人背上都挎着一柄长弓,为首的骑士手中高举着一面旗帜,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是玄衡学院的巡逻队!“人群中有人惊呼。
独角兽骑士队穿过街道,在公告墙前停下。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生得眉目清秀,一头乌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陈扶苏身上。
“你——“她伸手指向陈扶苏,“那一身血迹是怎么回事?“
陈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暗红痕迹,三首冥蟒的血液虽已干涸,但那股浓烈的腥气和残留的死亡气息却瞒不过修为高深之人。那年轻女子显然已经感知到了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
“路上遇了妖兽,杀了。“陈扶苏淡淡道。
年轻女子眉梢微挑,走近两步,目光在他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她显然比城门守卫见多识广,虽然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白色玉简,对着陈扶苏扫了一下,玉简亮起柔和的月光色。
“筑基初期,气息驳杂,身负古怪功法……“她收回玉简,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你入城时守卫没给你登记?“
“登记?“
“就是这块身份牌。“年轻女子从腰间取下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编号和符文,“所有入城的外来修士都要登记造册,领取临时身份牌。你身上没有?“
陈扶苏摇了摇头。
年轻女子轻叹一声,回头对身后一名骑士吩咐了几句,那人立刻骑着独角兽折返。她又看向陈扶苏:“我叫林清微,玄衡学院外门弟子巡逻队队长。你叫什么?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
“陈扶苏。“他顿了顿,“从葬土来。想入玄衡学院。“
“葬土“二字一出,周围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了几分。林清微身后的几名骑士也互相对视了一眼,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林清微却没有露出明显的惊讶,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扶苏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似有深意。
“葬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明朗,仿佛方才的一切疑云都在这一笑间烟消云散,“巧了,我正好要回学院,顺路带你去山门吧。不过——“她指了指街对面一家挂着“成衣铺“招牌的店铺,“你这样子进去,怕是连山门的看门狗都要被你吓跑。先去换身衣裳。“
陈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衣不蔽体的状况,的确不成体统。他点了点头,跟着林清微进了成衣铺。铺子里的掌柜是个圆胖的中年妇人,见林清微进来,立刻堆了满脸笑容:“林队长又来照顾生意了?这位小兄弟是……“
“换身干净衣服,挑最好的。“林清微随手扔出一枚银币,“记我账上。“
掌柜接过银币,麻利地取了几套成衣出来。陈扶苏选了一套最朴素的玄青色长袍,布料厚实,穿在身上虽不算华贵,但胜在利落。掌柜还附送了一双布靴和一条束发的黑色布带。陈扶苏将长发束起,洗净了脸上的血污,再出来时,整个人焕然一新。
林清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还不错,像个人了。“
陈扶苏没有在意她的调侃,只是问道:“玄衡学院的考核,现在去来得及吗?“
“今天是十八,还有七天。“林清微一边引着他往外走,一边说道,“不过你可别以为时间宽裕。玄衡学院每年只招一百人,报名者少说也有三四千,除了修为要达标,文试要考经史典籍、阵法符箓、魔纹药理,武试要和同阶修士对擂,心性试更是复杂,每年刷掉的人比前两关加起来还多。“
“文试?“陈扶苏脚步微顿。他的记忆残缺不全,那些经史典籍、阵法符箓的知识,他脑海中虽有残留,却如同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林清微回头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怎么,怕了?放心,文试考的主要是基础常识,只要你不交白卷,多半能过。真正难的是第三关心性试,那关考的是道心稳固与否,据说每年都有不少修为了得的天才栽在这一关上。“
两人沿着街道一路向东,穿过热闹的坊市,逐渐走向城郊。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气派,不再是平民的瓦房土屋,而是雕梁画栋的府邸和高耸入云的塔楼。那些塔楼上刻满了各色符文法阵,有的流转着金色的光华,有的萦绕着青色的风旋,有的甚至能看见一团团赤红的火焰在塔尖静静燃烧。
“那是各大家族的宅邸。“林清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解释道,“玄衡城里有五大世家——王、李、赵、周、郑,每一家都有上神级强者坐镇,在学院里也有不小的势力。你入了学院之后,若是能加入其中一家的阵营,修炼资源会充裕很多。“
陈扶苏没有接话,目光却在一座巍峨府邸的门匾上停留了一瞬。那匾额上刻着一个硕大的“王“字,笔力遒劲,如刀劈斧凿。他不知为何,看着那个“王“字,心中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涟漪。
林清微注意到了他目光的停顿,却没有多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前方地势渐高,一条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通往一座苍翠的山峰。台阶两侧种满了参天古松,松枝虬结,树冠如盖,将日光筛成千万片碎金洒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木灵之气,陈扶苏的经脉不由自主地开始吸收这些灵气,左眼中的生机微微发亮。
“到了。“林清微在山门牌坊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牌坊,高约十丈,上面刻着“玄衡学院“四个遒劲的大字。字迹的凹陷处嵌着一种淡金色的材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牌坊正中的横梁上悬挂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洁如新,映照着每一个从牌坊下经过的人影。
林清微伸手指了指那面铜镜:“那是'照心镜',能照出来人的根骨、修为和……心性。所有报名者都要从镜下走过,若是心怀不轨之人,镜面会泛红,守卫便不会放行。你可以先试试,免得报了名之后被刷下来,白费功夫。“
陈扶苏抬头望向那面铜镜,镜面平静无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他自己的身影。他迈步走上前去,一步跨过牌坊的阴影,站到了照心镜的正下方。
铜镜微微一颤,镜面上浮现出一团氤氲的光影。那光影初始时是一片纯净的白色,如同初雪般洁净无瑕。但很快,白色的中心泛起一点浓墨般的黑色,那黑色迅速扩散开来,与白色交织缠绕,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太极图案。太极图在镜面上旋转了三周,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守卫牌坊的两位老者同时睁大了眼睛。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扶苏,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清微在一旁也是脸色微变。她见过无数人从照心镜下走过,有的显现金光,有的显出赤芒,有的浑浊黯淡,但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完整的太极图。那意味着这个青年的体内,生死二气不仅共存,而且达到了某种奇妙的平衡。
“你可以进去了。“那位白须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报名处沿石阶上行,第三重殿左转。“
陈扶苏对着两位老者抱拳一礼,然后拾阶而上。林清微跟在他身侧,一路上难得地沉默着。
石阶共有三百六十五级,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陈扶苏一边走一边感知着周围的灵气波动,这里的灵气比他入城以来感知到的任何地方都要浓郁数倍,而且灵气的品质极高,其中隐约混杂着一丝让他倍感亲切的气息——那是源自葬土的、极淡极微的死气。
玄衡学院建立在一条灵脉之上,而这条灵脉的源头,似乎与葬土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心中一动,将这个发现默默记下。
第三重殿是一间宽敞的大殿,殿内摆着十几张案几,每张案几后面都坐着一名执事弟子,正在为前来报名的修士登记造册。殿中排着几列长队,足有上百号人,有东方的青年修士,也有西方的少年魔法师,个个都怀着紧张又期待的神色。
林清微将他引到一处人少的案几前,对那名执事弟子说了句“这位是特荐“,便退到了一旁。执事弟子抬头看了陈扶苏一眼,递过来一张兽皮卷和一枝蘸了朱砂的笔。
“姓名。“
“陈扶苏。“
“年龄。“
陈扶苏顿了顿,他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年龄——被封印在神魔葬陵中万载,算上万年前的寿命,恐怕早已超过了寻常修士的寿元极限。但此刻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他便随意答道:“二十二。“
执事弟子也不深究,刷刷几笔写下:“修为?“
“筑基初期。“
“修炼流派?“
陈扶苏思索了一瞬:“东方修道。“
“主修功法名称?“
“……生死玄功。“
执事弟子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垂下了眼帘,继续填写:“出身宗门或家族?“
“无。“
“推荐人?“
陈扶苏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清微。林清微会意,上前一步道:“我推荐的。“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令牌放在案上,“外门弟子林清微,自愿推荐此人参加入学考核。“
执事弟子接过令牌查验了一番,点了点头,将登记完毕的兽皮卷收好,又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牌递给陈扶苏:“报名已录。三日后辰时,持此牌至演武场参加第一关文试。迟到或未到者,视为弃权。“
陈扶苏接过玉牌,入手微凉,正面刻着一个“甲“字,背面是玄衡学院的徽记。
“甲字牌,“林清微在一旁低声道,“分配在甲字考场。好兆头,甲字考场的通过率每年都是最高的。“
陈扶苏将玉牌收好,转身对林清微道了声谢。林清微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谢我。我只是觉得,一个能从葬土走出来的人,应该不至于连入学考核都过不去。不过——“她压低声音,“我提醒你一句,在玄衡城里,尽量少提葬土的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陈扶苏眉头微动:“为何?“
林清微目光闪了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入了学院之后自然会知道。好了,我还有巡逻任务,你自己去找个住处安顿吧。三日后文试,别迟了。“
她说完,转身大步离去,月白色的轻甲在殿外的阳光中闪了闪,很快便消失在松林的阴影中。
陈扶苏独自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林清微远去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警觉。玄衡学院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而葬土的秘密,显然也不止他所知的那一点点。
他走出大殿,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下行。此时天色尚早,他打算先在城中找一家客栈落脚,静心调息三日,为即将到来的考核做准备。
刚走到牌坊处,迎面便撞上一行人。
那是三男两女,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院服,胸口绣着与林清微一样的白鹤徽记,显然是玄衡学院的弟子。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男子,面容俊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倨傲。他的修为明显比旁人高出一截,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步态之间流露出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
当那青年男子与陈扶苏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扶苏的左眼上,瞳孔微缩,随即冷笑道:“生死同体?有意思。你就是林清微方才引荐的那个葬土来的野人?“
陈扶苏脚步一顿,偏过头看向那人。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右眼中的死气微微一动,一股极淡的寂灭之意悄然逸散出去。那青年男子周身的光晕猛地一颤,金色光芒骤然黯淡了几分,他面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脸上的倨傲之色又浓了几分:“哼,有点门道。不过你记住,玄衡学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就算你过了文试武试,第三关心性试……呵,像你这种来历不明之人,多半过不了。我劝你趁早自己滚蛋,免得丢人现眼。“
他身后的四人跟着发出一阵低笑,看向陈扶苏的目光中满是轻蔑。
陈扶苏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人,语气如古井无波:“你的名字。“
“怎么,想日后报复?“青年男子嗤笑一声,“听好了,我叫王玄策,玄衡学院内门弟子,王家长孙。你若是能进得了学院,随时欢迎来找我切磋——当然,前提是你得先进得来。“
王玄策说完,一甩衣袖,带着同伴扬长而去,月白色的院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扶苏站在原地,目送那几人远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眼中,那团黑色的死气悄然流转了一周,如同一条蛰伏的巨蟒,慢条斯理地舒展了一下身躯。
王玄策。王家。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收回目光,转身下山。
走出牌坊的瞬间,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面照心镜。镜面依旧平静如初,倒映着青天白云,以及他那一黑一白的奇异双眼。他忽然有种错觉——那镜子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望着他,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万载光阴,投来一道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
他摇了摇头,将这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大步走向山下的坊市。
玄衡城的黄昏来得很快,天边燃起一片绚烂的晚霞,将青石板街道染成了暖金色。陈扶苏在城西找到了一家名为“清风客栈“的落脚处,要了一间僻静的后院厢房,关上门之后,他在床榻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眼。
三日时间。他要在这三日内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将生死玄功的运转恢复到筑基初期的圆满境界,还要尝试从残缺的记忆中,拼凑出哪怕一丝关于文试内容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体内的生死二气开始缓缓运转。左眼生机流转,右眼死气沉浮,阴阳相生,生死相济,在他的经脉中交织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窗外,玄衡城的灯火渐次亮起,万家烟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如同一条流淌在人间的星河。
而在极远处的葬土深处,那座巨神头颅般的山巅上,灰色的石泪已经彻底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巨神的面颊向下蔓延。
裂缝之中,有一点极微弱的金光,正在闪烁。
第三章:文试
三日夜,转瞬即逝。
清风客栈后院的那间僻静厢房中,陈扶苏盘膝坐在床榻之上,三日未动分毫。他的呼吸变得极为悠长绵密,一呼一吸之间,周遭三尺之内的空气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漩涡,将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源源不断地纳入体内。左眼中的生机如春蚕吐丝般缓慢而坚韧地增长,右眼中的死气则在深处凝结,由最初的气态化作了一缕缕粘稠如墨的液态,沉在瞳孔最深处,如同凝固的黑玉。
这三日,他不眠不休,将生死玄功运转了整整八十一个周天。每运转一个大周天,经脉便拓宽一分,丹田中的生死二气便凝实一分。到第三日清晨,他体内的力量已经从初入筑基圆满,彻底稳固在了筑基中期的巅峰,距离筑基后期只有一步之遥。
但真正让他惊喜的是记忆的恢复。
随着力量的提升,识海中那层压制记忆的迷雾似乎松动了一丝。三日中,他断断续续捕捉到了几条零碎的信息——关于玄衡学院文试的考核范围,他似乎隐约记得一些古老的典籍篇章;关于“生死玄功“的运转法门,他也记起了一式远比他目前掌握的“生死印“更加高深的攻击法门,名为“生死轮转“,但那招需要金丹期的修为才能施展,目前只能看着眼馋。
他还记起了一个名字。
“道藏三千。“
那是玄衡学院文试的核心考核内容,一部包罗万象的太古巨著,涵盖了天地大道、阵法符箓、炼药制器、星象占卜、东西方修炼体系的源流与演变。据说能通读道藏三千者,方有资格踏入玄衡学院的内门。而他脑中那些断断续续浮现的碎片,正是道藏三千中某些篇章的残句。
他无法确定这些碎片从何而来,为何会留在他的识海深处。但那感觉并不排斥——仿佛那些文字本就属于他,只是在万载沉睡中被封存了起来,如今正一点点破冰而出。
第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扶苏便睁开了眼睛。
他洗了把脸,换上了那套玄青色长袍,将长发重新束好,确认那枚甲字玉牌稳妥地系在腰间,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晨风微凉,携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整个玄衡城还在薄雾中半梦半醒,只有早起的商贩在巷口摆开了摊位,吆喝着热气腾腾的早食。
他经过巷口时买了两张素饼,一边走一边吃。饼是麦面做的,外酥里软,带着一股朴实而熨帖的麦香。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生“气顺着食道滑入胃腑,让他浑身都舒坦了几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万年前,他似乎早就不需要凡俗食物维生了。
赶到玄衡学院山门时,天色已然大亮。
山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足有三四百名考生,乌泱泱一大片,都穿着各色衣裳,或站或坐,有的捧着一卷书册在做最后的背诵,有的闭目凝神调息,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脸上大多带着紧张与期待交织的神色。这些人中,东方修道者占了多数,粗粗看去约有七成,剩下的三成则是西方的魔法师和斗气修炼者。他们有的腰间悬着长剑,有的法杖靠在肩头,有的则赤手空拳,但周身隐隐流转着各色光晕,显然都身怀不凡的修为。
陈扶苏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粗略估算了一下,筑基期和青铜级的考生是主流,偶尔能感知到一两个金丹期或白银级的强者气息,那些人的身边往往空出一圈,旁人不敢靠近。
“甲字考场在左边,丙丁在右边,别走错了。“一个穿着白色院服的引导弟子站在牌坊下高声喊道,“玉牌随身备好,进考场前要查验。巳时正开考,凡迟到者概不补考!“
人群开始分流。陈扶苏随着几十名手持甲字玉牌的考生走向左侧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一片疏疏落落的紫竹林,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大殿前。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明理堂“三个大字,笔迹与山门牌坊上的如出一辙,苍劲古拙。
明理堂内极为宽敞,可容数百人同时端坐。殿中排列着百余张案几,每一张上都放着一沓纸和一套笔墨砚台。案几之间相隔约三尺,视野开阔,极难偷窥旁人。大殿正前方是一座半人高的讲台,讲台后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比山门处的照心镜还要大上一倍,镜面光洁如银,映照着整个殿堂。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负手立于讲台之上,面庞清癯,双目微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袍,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陈扶苏一踏入明理堂,右眼中的死气便微微一跳,那老者身上散发着一种极为晦涩的压迫感,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下方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化神期。“陈扶苏在心中暗忖。这老者至少是化神期的修为,甚至有可能是渡劫期的老怪物。
考生们陆陆续续入座,按照玉牌编号对号入席。陈扶苏的甲字牌编号是三十七,位于大殿中间偏左的位置,视野刚好能将讲台和墙上的铜镜尽收眼底。
巳时正,大殿侧门关闭。
讲台上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眸子浑浊发黄,如同陈年的琥珀,但目光扫过全场时,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下,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考生瞬间安静如鸡。
“老夫姓孟,执掌玄衡学院文试一关已逾百年。“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人的耳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声音精准地牵引至每个人的耳畔,“你们既然坐在这里,修为那关就算是过了。但文试若过不了,一样没资格踏入我玄衡的山门。“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着墙上的铜镜轻轻一点。
那铜镜猛地亮起,镜面泛开层层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扩散开来,镜中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文字,那文字古老晦涩,笔画之间蕴含着某种大道韵律,每看一个字都让人心神微颤。金色的光从镜中投下,将整座明理堂都映照得如同沐浴在朝霞之中。
“第一题,写十部你读过的经典名目,并简述其核心要义。“孟老的声音再次响起,“限时两刻钟。“
考生们纷纷提笔,蘸墨挥毫,笔尖与纸面的沙沙声顿时充满了整个殿堂。
陈扶苏面前的纸上,墨汁已浸润开。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脑中残存的那些碎片纷纷涌上来,如同拼图般一块块归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第一行:道藏·天地篇。其要义在“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始于混沌,而混沌之中自有阴阳二气,阴阳相生,万物乃成……
他写得极快,运笔如飞,笔下的字迹虽谈不上端正秀美,却有一种朴拙古峻的气韵,每一笔都贯注着一丝微弱的生死之气,落于纸上时甚至隐隐泛起一瞬的黑白微光。
十部经典写完,墨迹未干,两刻钟刚好走到尽头。
孟老一挥手,铜镜上的金字消散,换成了第二题:“请论述东西方修炼体系的核心异同,以及两大体系融合后产生的三个新流派。限时三刻钟。“
这道题明显比第一道难了数个层次。大殿中不少考生都露出了焦灼之色,有的人咬着笔杆,有的人揉着眉心,有的人连写了几个字又划掉重来,稿纸上渐渐布满了墨团。
但陈扶苏的笔却丝毫没有停顿。
他一边写,一边感觉到那些文字仿佛不是他主动回忆出来的,而是顺着他的笔尖自然而然流淌而出。东方修道以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仙人、神王、神皇、天阶、神级为阶,重内丹,重心性,重天人合一;西方斗气以青铜、白银、黄金、白金、紫金、上位神、神王、神皇、天阶、神级为阶,重血脉,重战体,重意志淬炼;西方魔法以见习至大魔导士,再至上位神直至神级,重元素亲和,重咒语法阵,重精神力修炼。
其异在于根基,东方修内,西方修外;其同在于归途——东方的仙人、西方的上位神,境界共通于神王之上,两大体系殊途同归。
至于融合后产生的新流派,他几乎是本能地写下了三个名字:法武双修流、神魂共鸣流、阴阳同源流。法武双修者一身兼修斗气与魔法,战体与精神力齐头并进;神魂共鸣者以魔法师的冥想之法淬炼神识,以修道者的内丹之法稳固神魂,二者共鸣,破境如履平地;阴阳同源流则更为罕见,要求修炼者同时掌控两种对立属性的力量,如光暗、水火、生死,一旦大成,威力远胜单属性修行者数倍。
写到这里,陈扶苏忽然顿住了笔。
阴阳同源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苍白修长,指尖萦绕着肉眼勉强可见的黑白丝缕。他不正是阴阳同源流的极致体现么?生死同体,阴阳交融,这种体质万中无一,几乎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禁忌之体。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道题的最后一个字写完。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接下来的考核涉猎极广,从上古神魔的族谱溯源,到西方魔法咒文的构词规律;从一道残破阵图的解构修复,到某位太古大能遗留手札的真伪辨识;从仙魔大陆地理变迁与灵脉走向的关系,到一枚上古丹药所需药材的产地、年份、炼制火候的精确描述。
每一道题都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会踩入出题者布下的陷阱。不少考生答到中途已经汗流浃背,脸色发白,握笔的手都在颤抖。甚至有人直接伏在案上,弃笔投降,被引导弟子默默请出了明理堂。
但陈扶苏始终没有停过笔。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如,仿佛有什么沉眠在识海深处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苏醒。每答完一道题,那些原本模糊的碎片就更清晰一分;每写下一个字,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更完整一分。那些文字、知识、法则,如同埋藏在冰层下的河流,此刻正在春日的暖阳中破冰而出。
他写到最后一道题时,忽然怔住了。
那是一道论述题,题目只有短短一行字:“何为天?“
没有更多的提示,没有题干,没有参考范围。整张纸上孤零零地摆着这三个字,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无形之剑。
殿中的空气陡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沙沙声都消失了,那些还在奋笔疾书的考生也都陆续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这道最后的题目。有人试着写下“天者,穹宇也“,又划掉了;有人写“天者,大道之显化“,犹豫片刻也抹去了;更多的人干脆咬着笔杆发呆,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何为天“……这三个字仿佛有某种魔力,让整个明理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静。连讲台上的孟老都微微睁大了眼睛,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陈扶苏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碎片般的画面——那贯穿天地的光柱,那无数坠落的身影,那双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巨大眼眸。那眼眸看着众生,如同人看着蝼蚁,没有愤怒,没有悲悯,唯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冷漠。
“天……“
他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天非穹宇,非大道,非神明。天是一种意志,是高于万灵的存在对下界的统御与审判。天视万物为刍狗,以规则为锁链,以生死为权柄。天不容悖逆,不容超脱,不容万物脱离其掌控。“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写道:
“然,天可抗乎?“
他自己写下了这个反问,随即又自己答了出来。
“太古年间,有神魔伐天,虽败犹荣。万载之后,若天欲再度降罪,必有后来者继其志、承其烈,以血肉为薪,以魂魄为炬,焚尽九霄之上的无情高位。“
他放下了笔。
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讲台上的孟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穿透了空气,穿透了空间,如同一柄无形的刀刃抵在了他的眉心。但他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字,右眼中的死气缓缓流转,左眼中的生机微微跳动。
殿外传来三声悠长的钟鸣。
“文试结束。“孟老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初,“所有人停笔,将答卷置于案上,起身离场。三日后公布文试结果,取前一百五十名进入武试。“
考生们纷纷起身,有的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有的则面色灰败,显然对自己的答卷毫无信心。人群陆续向殿外走去,陈扶苏也在其中。
他走出明理堂时,紫竹林中的晨雾已经散尽,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脑海中那些答题时迸发的记忆碎片还未完全沉淀,仍在识海中浮浮沉沉。
就在他即将走出紫竹林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清润的声音。
“请留步。“
陈扶苏转过身。
紫竹林的小径尽头,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静静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中。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纤细,面容白皙如雪,一双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瞳色极淡,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
她的目光落在陈扶苏脸上,微微一凝。
陈扶苏也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左眼中的生机骤然爆发,右眼中的死气剧烈翻涌,两股力量几乎要冲破他刻意维持的平衡,在胸腔中炸开。他的识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那些被封印的、被压制的、沉睡了万载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一个身影从那洪水中浮了起来。
长发如瀑,素衣胜雪,站在开满白花的庭院中,回眸对他轻轻一笑。那笑容温婉如春水,眼眸干净如新月,唇边有一粒极浅极淡的朱砂痣,微微上翘的弧度如同篆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记。
“……阿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极轻,如同呓语,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那少女却微微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你认识我?“
陈扶苏猛地回过神来,识海中的那片洪水瞬间退去,那道裂口也迅速合拢,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他稳住呼吸,定了定神,这才仔细看向那少女——她确实有一张极美的面孔,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出尘,但唇边并没有那一粒朱砂痣。
不是她。
只是……很像。
“抱歉,“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认错人了。“
少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我叫汪落,玄衡学院内门弟子。方才文试时,我恰好在明理堂旁听。你的答卷……很有趣。“
陈扶苏微微一怔。内门弟子旁听文试?这是常有的事,还是特例?他心中升起一丝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夸奖。“
“不是夸奖。“汪落摇了摇头,那双近乎透明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你最后一题的答案,用的是太古神文写的。“
陈扶苏呼吸一滞。
“太古神文已经失传三千多年了,整个玄衡学院能读懂的人不超过五个。“汪落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却让陈扶苏的后背隐隐生出寒意,“你……是什么人?“
紫竹林中的风忽然大了几分,竹叶沙沙作响,将两人的衣角都掀了起来。阳光在竹影间跳跃,明明灭灭地映在汪落那张淡漠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如同一幅隔了万年的旧画,既清晰,又遥远。
陈扶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叫陈扶苏。从葬土来的人。“
汪落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看花了眼。
“葬土……“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微微垂下了眼帘,“原来如此。那便祝你好运了,陈扶苏。武试上,希望能再见到你。“
她说完,转身朝紫竹林深处走去,素白的裙摆在竹叶间轻轻拂动,如同月光下的一缕薄雾,很快便消失在了林影深处。
陈扶苏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那个名字还盘桓在他唇齿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温热——汪落。汪落。为什么她会和万年前的那个身影如此相似?为什么她出现的那一刻,他识海中的封印会剧烈波动?还有,她特意来告诉他“太古神文“的事情,究竟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另有深意?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在他看到汪落的第一眼,他那沉睡了万载的心脏,第一次重新跳动了起来。
那是一种汹涌的、滚烫的、带着穿越时光的痛楚与希望的跳动,如同万年前那开满白花的庭院中,有人在微风中叫了他一声“阿苏“,然后回眸一笑。
他捏紧了腰间的甲字玉牌,转身走出了紫竹林。
三日后,武试。
他会站在那里。
第四章:武试
三日的光阴在修炼中飞逝而过。
陈扶苏几乎没有合过眼。清风客栈后院的厢房中,他盘膝坐在蒲团上,体内的生死玄功昼夜不息地运转着。文试中答最后一道题时,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的堤坝,虽然很快又被不知名的力量合拢,但渗出来的那一点信息已经足够让他受益匪浅。
他记起了一式剑法。
那剑法无名,只有三个模糊的画面烙印在识海深处:第一式起手,剑尖微沉,生死二气自丹田涌出,沿着手三阴经贯入剑刃,在剑尖处凝聚成一个微型的太极漩涡;第二式横斩,太极漩涡猛然扩张,化作一道丈许长的黑白弧光,所过之处一切有形之物都会被卷入生死二气的绞杀之中;第三式收势,剑气回卷,将逸散在空气中的生与死重新纳入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试着以指代剑,在空气中演练了几遍。指尖划过时,能感觉到一股犀利的切割感,甚至有一次他不小心划破了桌角,那道切口光滑如镜,边缘泛着一黑一白两色微光,久久不散。
可惜他没有剑。
三日后清晨,他照例洗漱更衣,将甲字玉牌挂在腰间,推门而出。今日的玄衡城格外热闹,街上多了许多身穿各色院服的修士,显然都是奔着玄衡学院的武试来的。有人骑乘着低阶飞行灵兽从头顶掠过,有人在街边摊位上临时购置兵刃护具,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武试的规则和往年的考题。
到了学院山门时,气氛与前几日完全不同。山门外的青石广场上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白玉石碑,碑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足有上百之数。石碑顶端用朱砂大字刻着“文试中榜,以下一百四十七人进入武试“,后面按编号排列着通过者的姓名。
陈扶苏的目光迅速扫过碑面,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三十七号,陈扶苏“。
“甲字三十七号。“旁边一个穿着引导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招呼他,“跟我来,甲字考场武试在左偏殿。“
陈扶苏跟着那人穿过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青石甬道,来到一座宽敞的偏殿前。偏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片足有百丈见方的空地,地面铺设着一种暗青色的石板,上面刻满了密集的阵纹,隐约流转着防御性的光芒。空地四周环绕着三层阶梯状的看台,已经坐了百余名考生,另有几名白发苍苍的考官端坐在北面高台之上。
陈扶苏在引导弟子的指引下落座。他环顾四周,发现甲字考场的考生约有四十余人,男女各半,年纪大多在二十上下,但其中也有几个看起来至少三十出头的中年修士,面容沉稳,气息浑厚,显然修为不俗。他粗略感知了一下,这四十多人中以筑基中期到后期为主,有两个甚至已经踏入了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只有半步之遥。
他的目光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汪落。今天是武试,内门弟子恐怕不会再来旁听了。
“肃静。“高台上居中而坐的一位黄袍老者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老夫姓齐,执掌武试。规矩简单,抽签对决,一局定胜负。可动兵刃,可施术法,但不得取人性命,不得故意致残,违者取消资格并逐出玄衡城。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者判负,胜者晋级下一轮,直至决出前十。甲字考场取前十名进入总试,与其他四个考场的优胜者争夺最终五十个入门名额。“
他顿了顿,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都听明白了?“
“明白!“众考生齐声应道。
齐老点了点头,一挥手,旁边一名执事弟子捧着一个暗金色的签筒走上前来。签筒中插着四十余根玉签,每一根上面都刻着编号,对应着在场每一位考生的座位号。
“现在开始抽签。第一轮,一号对四十号,二号对三十九号,以此类推。被叫到者入场对阵。“
陈扶苏的编号是三十七,对应的对手是四号。
执事弟子念到“三十七号陈扶苏,对四号赵无极“时,陈扶苏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穿过人群,走进了场中。与此同时,对面也站起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虎背熊腰,面容粗犷,赤裸着两条虬结结实的手臂,手臂上刺满了青黑色的虎纹,如同两条盘踞在肌肉上的猛兽。
赵无极走到场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筑基中期?运气不错。我昨天刚突破后期,今天正好拿你练练手。“
他说话间,一股浑厚的灵气从他周身涌出,带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泽,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护体罡气。那是土系功法的特征,以防御著称,厚重如山,极难攻破。
陈扶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无极身上,左眼中的生机微微流转,右眼中的死气沉凝不动。
“开始!“齐老一声令下。
赵无极率先动了。他双脚猛地一跺地面,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直冲而来,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厚重的土系灵气,直取陈扶苏的面门。那拳风凌厉,带着呼啸之声,尚未及体便让人感到一股沉闷的压迫感。
陈扶苏微微侧身。
那一拳贴着他的鬓角掠了过去,拳风割断了他几缕发丝,但并未伤到皮肉。赵无极一拳落空,立刻变招,左肘横扫,右膝上顶,一连串的近身攻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他的动作虽然粗犷,却带着一种野蛮的精准,每一步都踩在进攻的最佳角度上,显然受过系统的近战训练。
陈扶苏始终没有还手,只是不断地闪避、游走、后退。他的身法并不快,甚至看起来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赵无极攻势的空隙之间,仿佛提前预判了对方所有的攻击路线。他的生死玄功赋予了他在危机中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右眼的死气可以捕捉到对手攻击中蕴含的“杀意“,而左眼的生机则能预判出对方招式中的“破绽“。
“躲什么!“赵无极越打越急躁,拳头越挥越猛,土系罡气在拳面上凝聚成两个厚重的拳套,每一次砸在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寸许深的拳印,“堂堂正正打一架!“
陈扶苏忽然停住了脚步。
赵无极心中一喜,一记重拳携万钧之势砸向他的胸口。这一拳他用了全力,土黄色的罡气在拳面上凝聚出一只咆哮的虎头虚影,威势赫赫,分明是要一击定胜负。
就在那拳头即将触及陈扶苏胸口的瞬间,陈扶苏的右手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指代剑,在身前一划。一道薄如蝉翼的黑白弧光凭空出现,恰好切在赵无极拳面罡气最薄弱的那一点上。
“噗嗤——“
一声轻响。赵无极那只土黄色的罡气拳套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从中间裂成两半,迅速崩解消散。他拳头上的力量如同被抽走了骨架的沙袋,猛地一空,整个人因为惯性的作用向前踉跄了一步。
陈扶苏侧身避开,右手二指在赵无极的腰肋处轻轻一点。
那一指没有带任何攻击性的力量,只是指尖掠过赵无极护体罡气最薄弱的节点,如同拨动一根琴弦,让那层土黄色的光芒剧烈地震颤了一瞬。赵无极只觉腰间一麻,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正要稳住的身形猛地一歪,单膝跪倒在地。
“你输了。“陈扶苏退开三步,声音平淡。
赵无极跪在地上,半边身子发麻,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他抬头看着陈扶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明明对方的修为比自己低了半级,明明他从头到尾只出了一次手,可那一瞬间的精准与老辣,让他产生了一种面对师门长辈般的无力感。
“三十七号陈扶苏胜。“齐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下一组,五号对三十六号。“
陈扶苏转身走回了座位。一路上,他能感觉到周围考生投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和忌惮。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只用了一招,甚至连对手最擅长的防御罡气都未能撑住一息,这种表现足以让任何人对他的真实实力重新评估。
他回到座位坐下,闭上眼调息。方才那一指虽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他将生死玄功凝聚于指尖,精准地找到了赵无极土系罡气的“死穴“。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气旋节点,类似阵法中的阵眼,一旦被破,整层罡气便会瞬间溃散。这种洞察力是他右眼死气的本能,也是万年前战斗经验残留在肌肉记忆中的烙印。
接下来的几轮比赛中,他陆续遇到了三名对手。一个使用火系法术的筑基中期修士,被他一指破去火球术的核心咒印,法术当场反噬,那人被自己的火焰烧焦了半截袖子,慌忙认输。一个修炼斗气的青铜巅峰武者,手持阔剑冲来,被他以指剑点中剑脊上的力量传导节点,阔剑脱手飞出,嵌入地面三尺。还有一个擅长符箓的筑基后期道士,刚抛出三张爆炎符,陈扶苏的指剑便已点在了他心口,温凉的指尖抵住衣襟,那人冷汗涔涔,当场认输。
三场比试,无一例外都是一招制敌。
他出手的时机、角度、力度都精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仿佛能未卜先知般看穿对手所有招数的破绽。那些筑基期的修士在他的面前,就像是手中拿着明牌与人对赌的赌徒,底牌尽露,毫无胜算。
看台上的观战考生中,议论声越来越多。
“那个三十七号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打听过了,据说是从葬土那边来的……“
“葬土?开什么玩笑,那地方活人进得去?“
“他修炼的功法有些邪门,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眼睛的颜色……一黑一白,像阴阳两极,我从没见过这种体质。“
“不会是魔修吧?“
“不像魔修。他身上没有魔气,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在生与死之间飘着,捉摸不定。“
陈扶苏充耳不闻,闭目凝神,等待着下一轮比试。
甲字考场一共四十余名考生,经过两轮淘汰后还剩十余人。当执事弟子再次抽出对阵名单时,陈扶苏的对手是一个让他微微挑眉的人物——王玄策。
那个在山门前拦下他、出言不逊的王家长孙,居然也在甲字考场,而且一路过关斩将杀到了现在。陈扶苏向对面望去,果然看见王玄策正站在看台另一侧,身穿月白色院服,面上挂着一抹倨傲的笑容,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他。
“又是你啊。“王玄策大步走进场中,活动着手腕,指骨发出咔咔的脆响,“看来文试还真让你蒙过去了。不过武试可没那么多花架子,实打实的硬功夫,你那些投机取巧的小把戏可派不上用场了。“
他的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玄衡学院内门弟子修习的“玄天心经“的特征,以浩然之气淬炼肉身,攻守兼备,是东方修道体系中极为上乘的功法。而且王玄策的修为显然远超之前的对手,陈扶苏能感知到他的气息浑厚凝聚,已经无限接近筑基巅峰,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触及了金丹的门槛。
“开始。“齐老一声令下。
王玄策没有像之前的对手那样急于出手。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散发出灼热而凛冽的气息,如同握着一枚微型的太阳。
“陈扶苏,“王玄策嘴角翘起,“我让你先出手。“
陈扶苏没有说话,他的右眼微微眯起,死气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捕捉着王玄策周身那层金色光芒中的律动与节拍。玄天心经确实精妙,金色的浩然之气流转全身,几乎没有明显的破绽。但陈扶苏的目光很快锁定了王玄策右肩胛骨下方一寸处——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气旋节点,金色光芒流经此处时会有一瞬间的凝滞,如同河流在狭窄处打着漩涡。
他动了。
依然是并指为剑,依然是那一道薄如蝉翼的黑白弧光。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与之前那几场比赛判若两人,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经欺近到了王玄策身前两尺处。
王玄策瞳孔骤缩,他没有想到陈扶苏的速度会突然提升到这种程度。但他毕竟出身王家,自幼接受严格的修炼训练,临阵反应极快,掌中的金色光团猛然推出,化作一道光柱直射陈扶苏面门。
陈扶苏侧身一闪,光柱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将身后地面上的一块青石板炸得粉碎。与此同时,他的指剑已经点到了王玄策右肩胛处那个气旋节点上。
“滋——!“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起。陈扶苏的指尖触到那金色光芒时,如同点上了一块滚烫的烙铁,一股浩然霸道的反震之力顺着指尖冲入他的经脉,震得他右手发麻。他心中一惊,向后退了半步,目光重新审视着王玄策。
那气旋节点虽然存在,但其凝实程度远超之前的任何对手,他的生死玄功凝聚的死气竟然无法一击穿透。显然王玄策的玄天心经已经修到了相当的火候,那种浩然之气自带净化万邪的特性,对他的死气存在天然的克制。
“不错。“王玄策冷哼一声,右肩一抖,那处被点中的位置金光骤然亮了一瞬,方才微弱的凝滞感彻底消失,“不过你这种雕虫小技,也只能欺负欺负那些不入流的散修。“
他说话间双手齐动,左右掌心各凝聚一团金光,左右开弓,两道金色光柱呈十字交叉状向陈扶苏绞杀而来。那光柱中蕴含着玄天心经独有的浩然正气,每一条都足以将筑基中期的修士重创。
陈扶苏身形急退,左右闪避,金色光柱擦着他的身体不断轰在地面上,炸开一个个深坑。碎石飞溅中,他的思维却异常冷静。右眼死死锁定着王玄策的攻击节奏,左眼则在疯狂推演着反击的路径。
他的死气确实被浩然之气克制,但——他的生机呢?
玄天心经至刚至阳,浩然正气专克邪祟,但对纯粹的、不含任何死气的“生“之力,却没有天然的压制效果。如果他将自己体内的阴阳二气拆分出来,只以生机进攻,会怎样?
念头电转之间,他已退到了场地的边缘,后脚踩上了阵纹边缘的界石。王玄策见势大喜,双掌合拢,金光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颗头颅大小的光球,光球表面电蛇乱窜,散发着灼人的高温,呼啸着朝陈扶苏砸来。
陈扶苏没有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生死玄功强行拆分。右眼中的死气猛地收敛入体,如同潮水退入深海;左眼中的生机则骤然爆发,如同春日破土的嫩芽在一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他并指为剑,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黑白交织的生死弧光,而是一道纯粹碧绿的、宛如翡翠般晶莹剔透的生机之刃。
“去!“
他手指向前一送,那道碧绿之刃划破空气,正面迎上了王玄策的金色光球。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那道碧绿之刃如同活物般钻入了金色光球的核心,不与其正面硬碰,而是直接渗透进了光球内部的结构节点。生机之力疯狂地滋长,在金色光球的内部生发出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绿色脉络,如同藤蔓攀附在大树上,不断地抽走光球中的能量来壮大自身。
王玄策的脸色变了。
他感知到自己的金色光球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同化“——那些绿色的脉络越来越多,越来越粗,如同无数条贪婪的触手在吞噬着他的浩然之气。他试图催动更多力量来稳固光球,却发现自己的灵气一旦注入,反而被那些绿色脉络加速吸收,此消彼长,短短两个呼吸之间,那颗硕大的金色光球已经变成了金绿交织的诡异模样。
“轰——!“
光球终于炸开了,但爆炸的威力远不如王玄策预期。金色的碎屑漫天飞舞,而那些绿色脉络则在爆炸中四散开来,如同无数细小的藤蔓飘向王玄策,迅速缠上了他周身的金色罡气。浩然之气本能地反扑,试图焚烧这些藤蔓,但纯正的生机之力并不惧怕浩然之气的“净化“,它反而如同找到了最好的温床,在王玄策体表疯狂蔓延,疯狂吸收着他护体罡气中的能量。
王玄策的护体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陈扶苏身形一晃,欺身而进。他右手的生机之刃已经耗尽,但左掌中却又凝聚出了一团新的碧绿光芒。他抬手,那一掌拍在王玄策胸口金色罡气最薄弱的位置。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王玄策的金色罡气应声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行了丈余才停住,月白色的院服上沾满了灰尘。
陈扶苏站在场中,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左眼中的生机微微黯淡了些许,显然那一掌消耗不小。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身形依旧站得笔直。
全场寂静了足足两个呼吸。
然后,高台上传来齐老淡然而清晰的声音:“三十七号陈扶苏胜。“
王玄策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殿顶的横梁,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羞愤交加,再到深深的屈辱。他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死死地盯着陈扶苏,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等着。“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了偏殿,背影略显狼狈。
陈扶苏没有看他的背影,只是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整座偏殿中投向他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说前几场比试只是让人忌惮,那么这一场击败王玄策的表现,已经让所有人彻底认识到了他的实力。
王玄策是王家长孙,玄衡学院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虽然目前还在外门考核阶段,但他的真实实力远超寻常筑基巅峰。而陈扶苏,一个从葬土走出来的无名散修,居然在正面交手中将其击败,且赢得干净利落。
“此人……不可小觑。“看台上有考生低声说道。
“他方才用的那是什么功法?怎么从未见过?生机之力居然能反过来吞噬浩然之气,简直闻所未闻。“
“葬土出来的人,果然邪门。“
陈扶苏将这些议论一概屏蔽,闭上眼调息。方才那一战他的消耗不小,将生死玄功拆分使用虽然效果出奇制胜,但对经脉的负荷极大,此刻他的左手经脉中隐隐传来酸胀感,如同过度拉伸的弓弦。
接下来还有两轮比试。甲字考场取前十,他必须继续赢下去。
一个时辰后,甲字考场的最终结果出来了——陈扶苏毫无悬念地以全胜战绩位列榜首,成功晋级到总试阶段。齐老念完晋级名单后,又宣布了总试的规则:五个考场的五十名晋级者将在一个大擂台上进行混战淘汰,最终站到最后的十人,可获得玄衡学院的入门资格。
“混战淘汰?“有考生皱眉问道。
齐老淡淡看了那人一眼:“真正入了玄衡的门,面对的从来不是一对一的公平较量。在外面行走江湖,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有多少人从背后捅你一刀。混战,才是真正的试炼。“
陈扶苏听着这话,心中微动。这位齐老的话看似在说武试规则,实则暗含了某种更深层的提醒——玄衡学院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总试定在明日举行。考生们陆续散去,陈扶苏走出偏殿时,天色已近黄昏。紫竹林在夕照中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晚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如同细雨敲窗。
他沿着青石小径向外走去,刚走到山门牌坊处,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汪落站在牌坊下方,素白衣裙在暮风中轻轻飘动,淡色的眸子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如同两片被夕阳浸透的湖水。她似乎正在等他,看见他出来,微微抬起了下颌。
“听说你赢了王玄策。“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陈扶苏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住:“你怎么知道?“
“整个学院都在传。“汪落看着他,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眸子里,似乎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情绪波动,“王玄策是王家嫡长孙,从小被族中长辈寄予厚望,他输给一个无名散修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内门外门。“
“所以呢?“
“所以你要小心。“汪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清的谨慎,“王家在玄衡城的势力很大,王玄策的祖父是学院三大长老之一,修为已至神皇境。他丢了这么大的脸,不会善罢甘休。“
陈扶苏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多谢提醒。“
汪落微微摇头:“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你还没入学就被人整死。“她顿了顿,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来,那双淡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陈扶苏,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了陈扶苏的心口。
他看着汪落站在暮色中的背影,素白衣裙,长发如瀑,那个万年前开满白花的庭院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你究竟是谁?你和我当年认识的那个人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你?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想不起来。“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汪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嗯“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紫竹林的阴影中。暮色渐浓,她的身影很快便与那些摇曳的竹影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陈扶苏站在牌坊下,目送她消失的方向。
右眼中的死气缓缓流转,左眼中的生机微微跳动。他捏了捏腰间的甲字玉牌,转身朝着山下走去。明日还有一场混战,还有五十个对手,还有最后十个名额在等着他。
而更远处,那座埋葬了万载神魔的葬土深处,那道从巨神面颊上蔓延开来的裂缝已经扩张到了拇指粗细。裂缝深处的那点金光闪烁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亮,如同某种沉眠之物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只是这一切,此刻的陈扶苏还一无所知。
第五章:总试
晨光初破,玄衡学院山门外的青石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陈扶苏到来时,广场中央已经立起了一座巨大的擂台。那擂台呈圆形,直径足有五十丈,台面以某种暗紫色的玉石铺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化神期以上的力量烙印,闪烁着幽深的微光。擂台四周围了一圈半人高的白玉栏杆,栏杆上嵌着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整座擂台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守护结界之中。
广场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人。除了今日要参加总试的五十名考生之外,还有大量玄衡学院的内外门弟子前来观战,粗粗看去足有上千人。那些弟子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院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低声议论着今日的看点,有的在猜测谁能最终胜出。
陈扶苏扫了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被他击败的赵无极、那个火系修士、斗气武者,还有一个面色阴沉的王玄策。王玄策坐在内门弟子区的第一排,月白色院服换了一身新的,显然是昨晚回去收拾过狼狈。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陈扶苏,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那笑容里藏着某种笃定的意味,仿佛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陈扶苏收回目光,不以为意。
“三十七号陈扶苏。“引导弟子核对过他的玉牌后,将他引到了擂台北面的等候区。那里已经聚集了四十多名晋级考生,各自或站或坐,神色各异。有人面色紧张,握拳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有人悠然自得,怀中抱着一柄长剑闭目养神;还有人已经在暗中打量着周围的对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陈扶苏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站定,开始闭目调息。昨晚他将体内残存的生机之力重新凝聚了一遍,又将右眼中蓄积的死气梳理通畅,此刻的状态已然恢复到了巅峰。他甚至隐隐感觉到,自己距离筑基后期只有一层薄薄的隔膜了,若能再经历一场高强度的战斗,随时可能突破。
卯时三刻,高台上的钟声响起。
一个身披玄黑大氅的中年男子走上擂台中央。他的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一双虎目深邃而威严,周身散发着一种厚重的压迫感,让整个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下来。那压迫感源自他体内磅礴的灵气波动,如同深海中的潜流,表面不显,底下却足以吞噬一切。
“在下姓周,执掌本次总试。“他的声音低沉浑厚,每个字都如同一块巨石落入湖心,激起层层音浪,“规则简单,五十人入擂,以任何方式将对手击倒或逼出擂台即为淘汰。认输者同样淘汰。最后站着的十人获得入门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意:“不限手段。不限修为。不限配合。你们可以结盟,可以背叛,可以偷袭,可以以多打少。这擂台上,我只认结果,不认过程。“
此言一出,等候区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不限配合意味着可以抱团,而可以背叛意味着没有任何盟友是安全的。这场总试考验的不仅是实力,更是心计、判断力和临场应变能力。
“最后提醒一句,“周姓主考官冷冷道,“擂台上禁制杀人,但重伤是允许的。如果自觉不敌,尽早认输,免得断手断脚,误了终身。开始吧,半刻钟之内,全部登擂。“
等候区中的五十名考生同时动了起来。有人一跃数丈,如飞鸟般落上擂台;有人踏着步法,身形如魅,几个闪烁便已站在擂台之上;还有人干脆直接从阶梯一步步走上去,气定神闲。陈扶苏也随着人流登上了擂台,选了一个靠近中央偏南的位置站定,脚下的暗紫色玉石触感冰凉,阵纹中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
五十人全部就位后,擂台四周的月光石骤然亮起,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白玉栏杆上升起,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擂台罩在其中。光幕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将擂台与外界隔绝开来,既防止擂台上的力量外泄伤及观战者,也杜绝了任何人中途干预比试的可能性。
“开始。“周姓主考官的声音从光幕外传来。
几乎同时,擂台上的五十人动了起来。
场面在一瞬间陷入了混乱。有人第一时间冲向最近的对手,拳脚相向,灵气激荡;有人立刻后退,寻找角落布下防御法阵;还有人高声呼喊,试图拉拢周围的陌生人结盟。五彩斑斓的灵力光芒在擂台上此起彼伏地绽放,火球的爆裂声、剑刃的碰撞声、咒语的吟唱声交织成一曲嘈杂而激烈的战歌。
陈扶苏没有急于出手。
他站在擂台中央偏南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眼微微眯起,死气在瞳孔深处流转,将整个擂台上每一个人的动作、气息、攻击路线都纳入感知之中。五十个人的战场,信息量极其庞大,但他的右眼如同一个精密的筛网,在瞬息之间将杂乱的打斗分解成了无数条明晰的轨迹。
有两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同时盯上了他。他们似乎是相识的同伴,一左一右包抄而来,左边的持剑,剑尖凝聚着凌厉的青色剑气;右边的赤手空拳,双掌泛着赤红色,显然修炼的是某种火系掌法。两人配合默契,几乎在同一时刻发难,一剑一掌,分别攻向陈扶苏的两侧肋部。
陈扶苏动了。
他侧身向左,右手并指为剑,一道生死弧光在指尖凝聚,精准地点在左侧持剑修士的剑脊上。那柄青钢长剑如同被抽走了脊骨的蛇,猛地一软,剑尖上的青色剑气瞬间溃散。持剑修士只觉虎口一麻,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叮当一声落在丈外的玉台地面上。
与此同时,陈扶苏的左手已经迎上了右侧袭来的赤红掌印。他没有硬接,而是左手五指一张,一团碧绿的生机之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枚旋转的盾牌,将那赤红掌印挡在了一尺之外。火系灵气与生机之力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生机之力在火系灵气的灼烧下迅速蒸腾,但那赤红掌印也被消耗了大半的力量,余波落在陈扶苏左臂上时,只剩下温热的一股。
他右手一翻,点在持剑修士的肩井穴上。那人半边身子一麻,踉跄着后退了数步,差点栽下擂台。左手则化盾为掌,碧绿光芒中夹杂着一丝极细的黑线,拍在右侧火系修士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如同被一柄重锤砸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住。
不到三个呼吸,两名筑基后期的修士一败一退。
周围几个原本也在虎视眈眈的考生见状,立刻收起了偷袭的念头,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更“容易“的目标。陈扶苏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他扫了一眼全场,发现擂台上已经倒下了七八个人,有的蜷缩在地捂着伤处,有的已经喊出了“认输“,被光幕上的符文传送到了擂台外。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两股势力正在擂台上形成对峙——一方是五六个穿着同款深蓝色劲装的考生,为首的是一个面容英武的青年男子,手中的长枪泛着冰蓝色的寒光,一枪横扫便将两名对手逼退数丈。另一方则是四名身形高大、肤色古铜的西方斗气修炼者,其中一人手持重盾,一人手持双手巨剑,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护持在后,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
这两方势力显然都是事先约好的结盟,各自占据了擂台的东西两侧,如同两头猛兽在分食同一块猎物,将那些散落在中间的无组织考生一个个围剿清除。
陈扶苏恰好就在中间区域。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东西两方势力都在向他这个方向收缩包围圈,显然已经将他视作了需要优先清除的目标。而中间区域还有七八个与他一样的散兵游勇,有的已经开始绝望地向擂台边缘逃窜,有的则咬着牙准备负隅顽抗。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陈扶苏身侧不远处传来:“喂,要不要联手?“
陈扶苏侧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痞气,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的修为大约在筑基中期,在这五十人中并不算突出,但陈扶苏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漆黑如墨,隐约散发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你叫什么?“陈扶苏问。
“沈流风。“那人笑了笑,“散修一个,没什么后台背景,今天能走到这步全靠命硬。我刚才看你打架了,有两下子。咱们这种没靠山的,不抱团的话迟早被那两拨人包饺子,你说对不对?“
陈扶苏微微点头。沈流风说得没错,东西两方势力人数占优,配合默契,单打独斗根本不可能对抗他们。而且方才周主考官也说了,允许结盟。
“好。“他言简意赅。
沈流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随即压低声音道:“我观察过了,东边那帮人的头头叫李青崖,玄衡城五大世家李家的旁系子弟,筑基巅峰,枪法不错。西边那帮人的头头是西大陆来的,叫保罗·格雷,白金级斗气修炼者,肉身强横,那把重剑能砸碎三寸厚的钢板。“
陈扶苏微微挑眉:“你对这些人倒是熟悉。“
“做散修的,命可以不要,情报不能不灵通。“沈流风耸了耸肩,“怎么样,有没有想法?要我说咱们先找个中间地带扎住脚,让他们两边先去咬,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捡便宜。“
陈扶苏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东边那群深蓝色劲装的修士动了,李青崖一马当先,冰蓝色的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取西边保罗·格雷的面门。保罗举起重盾格挡,轰然一声巨响,冰屑四溅,那面重盾上瞬间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保罗身后两名斗气修炼者趁机左右夹击,巨剑横扫,带起一道刺目的白银色剑气。
东西两方正式打起来了。
散落在中间区域的七八个考生立刻四散奔逃,有人拼了命地冲向擂台边缘试图躲避,有人见机不可失,朝着混战的双方偷袭。整个擂台陷入了更加混乱的局面,火球、风刃、冰锥、剑气、斗气爆破此起彼伏,暗紫色的玉石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陈扶苏和沈流风背靠背站在一起。沈流风的短刀已经出鞘,那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流转着一种不祥的灰色光晕,每次挥动都能将袭来的攻击斩出一道裂口。陈扶苏则双手并用,右手指剑专破敌方术法的节点,左掌生机之力催动绿芒护住两人身侧,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右后方!“沈流风突然喊道。
陈扶苏没有回头,右眼中的死气已经捕捉到了那道偷袭的气息。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手持匕首,身形隐藏在混乱的灵力光芒中,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身后三步处。那匕首泛着暗紫色的光泽,显然淬了某种麻痹性质的毒素,一旦被刺中,很可能当场失去战力。
陈扶苏左脚向后撤了半步,身形微微侧转,右手指剑在腰侧划出一道弧线。那道黑白交织的弧光精准地斩在匕首的根部——并非刃身,而是握柄与刀刃衔接处的细小缝隙。那处是凡俗兵器共通的薄弱节点,一旦被击中,要么脱手,要么断裂。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匕首柄与刃分离,刃身打着旋飞了出去,那人握着光秃秃的柄,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扶苏。
陈扶苏左掌一推,碧绿光芒涌出,将那人推得连退数步,直接撞上了另一名正在混战的考生,两人滚作一团,先后被淘汰出局。
“漂亮!“沈流风赞了一声,手中的黑色短刀同时划出,将一道偷袭而来的风刃斩成两半。
两人配合了不过百息时间,却已经打出了默契。陈扶苏的精准控场加上沈流风的凌厉补刀,如同两把咬合紧密的齿轮,将周围数名意图不轨的散兵游勇逐一清剿。
混战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擂台上的人数从五十锐减到了不到二十,地面上满是碎裂的兵刃残片、燃烧的符纸灰烬和斑驳的血迹。东西两方势力也在混战中损失惨重,李青崖一方只剩下了三人,保罗·格雷一方也只剩他和那名持巨剑的同伴,重盾已经被打碎了半边,盾面上布满了裂纹。
而中间区域,除了陈扶苏和沈流风之外,还有一人始终未曾被淘汰。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扎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衫,面容稚嫩得像个没长开的孩子。但她站在擂台上东南角的边缘,周遭躺着三个试图围攻她的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的口吐白沫,有的浑身抽搐,显然中了某种剧毒。那少女手中捏着一根银色的细针,针尖上泛着幽绿色的光芒,脸上却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那些倒地的对手只是和她玩了一场捉迷藏。
“毒修。“沈流风的脸色微变,“小心点,别靠近她。“
陈扶苏看了那少女一眼,微微皱眉。他能感知到那少女的气息极为古怪,外表看起来只有筑基初期,但体内的灵力波动却深不可测,仿佛一汪表面平静的毒沼,下面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东西。
擂台上的局面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李青崖三人盘踞东侧,保罗两人守住西侧,陈扶苏和沈流风占据中央略偏南的位置,而那毒修少女则独自镇守东南角落,四方势力互相对峙,谁也不敢先动手。
李青崖忽然开口了,声音清朗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势:“散修两人,毒修一人,你们若是联手,我们两边都不好过。不如这样——“他目光扫过擂台,“我们先联手把这两个散修和那个小丫头清出去,然后我们两方堂堂正正决胜负。如何?“
保罗·格雷沉默了片刻,用略显生硬的通用语回道:“同意。“
陈扶苏心中一沉。东西两方原本互相对抗,此刻却因为忌惮他们这些“散兵游勇“而选择了暂时联手,三对四,形势瞬间变得极为不利。
沈流风脸色也变了,压低声音道:“麻烦了。硬拼不是办法,要不要……跑?“
“跑不掉。“陈扶苏沉声道,“整个擂台都被结界罩住了,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左眼中的生机与右眼中的死气同时涌动起来。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急速流转,丹田中的阴阳太极越转越快,如同一个即将崩裂的风眼,积蓄着某种危险的能量。他感觉到那层横亘在筑基中期与后期之间的隔膜正在剧烈震荡,每一次震荡都如同重锤砸在门上,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李青崖已经动了。冰蓝色的长枪带着凛冽的寒气直刺而来,枪尖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如同一道银色的尾迹划过天际。与此同时,保罗·格雷也咆哮着冲来,双手巨剑高高举起,剑身上的白银色斗气凝聚成一道数丈长的剑芒,带着足以劈开山岳的威势当头斩下。
陈扶苏眼中精光一闪。
“我破左,你拖右!“他丢下一句话,身形骤然前冲,迎上了李青崖的冰枪。
右手指剑凝聚生死弧光,精准地点在枪尖侧面三寸处——那是长枪攻击角度最微妙的转折点,在全力刺出的瞬间会产生一刹那的力量真空。陈扶苏的指尖点到那个位置时,李青崖只觉手中的长枪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整条手臂的力道都被反弹回来,虎口剧震,枪尖歪了数寸,从陈扶苏耳侧掠了过去。
陈扶苏没有停留,身形一转,欺入李青崖怀中半步。他的右手已经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浓缩到极致的死气,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寂灭之意。那一掌直按李青崖胸口而去。
李青崖反应极快,左手一掌拍出,掌心涌出冰蓝色的灵气与陈扶苏的死气对撞。两股力量在两人之间炸开,冰屑与黑雾四溅,两人同时被反震之力弹开了数步。
陈扶苏退了三步便稳住了身形,李青崖却连退了五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单膝跪地。他的左掌掌心已经泛上了一层死灰色,如同一块腐烂的皮肤,丝丝死气正在沿着他的经脉向手臂上方蔓延。他面色大变,连忙催动体内灵气压制那股死气,一时间无暇再攻。
陈扶苏却没有乘胜追击。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侧——沈流风正挥舞着黑色短刀与保罗·格雷缠斗,那柄重剑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地动山摇的威力,沈流风虽然身形灵活,左闪右避,但显然已经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额头上的汗珠不断地滴落。
陈扶苏正要驰援,一道幽绿色的光芒忽然从斜刺里射来,直取他的后心。他侧身避开,那绿光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打在地面上,暗紫色的玉石立刻泛起一圈墨绿色的毒斑,滋滋作响。
他回头看去。东南角落的那个毒修少女正对着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银针在指尖转了个圈,幽绿色的光芒一闪一闪:“不好意思呀大哥哥,你太厉害了,让他们把你打下去,我才能进前十呀。“
陈扶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动怒。他的目光在擂台上来回扫了一遍——李青崖正全力压制左掌的死气,保罗·格雷还在追砍沈流风,毒修少女虎视眈眈。三面受敌,局势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但他体内的那层隔膜,此刻正在以恐怖的速度碎裂。
他不再犹豫,猛然闭上眼睛,将生死玄功催动到了极致。丹田中的阴阳太极轰然旋转,左眼生机暴涨,右眼死气狂涌,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如同两条发狂的巨龙,疯狂冲撞着那层即将破碎的壁障。
“嗡——!“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他体内传出,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胸腔中震荡。那层薄薄的隔膜轰然碎裂,一股澎湃的新生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灌满了每一条经脉。他的气息骤然攀升,左眼中的生机光芒大盛,右眼中的死气凝结如墨,黑白二气在他体表交织升腾,将周围数丈范围内的空气都搅动得扭曲变形。
筑基后期。
在这一刻,他突破了。
擂台上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猛然攀升的气势。沈流风大喜过望,黑色短刀猛地一挥,将保罗的重剑格开,趁势拉开距离。毒修少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眯起了眼睛。而李青崖和保罗则同时变了脸色,不约而同地收住了攻势,重新聚拢了自己的同伴,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陈扶苏。
陈扶苏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流转着前所未有的光华,左眼碧绿通透如同春日新叶,右眼漆黑深沉如同永夜长空。他抬起右手,并指为剑,指尖凝聚出的不再是一道薄薄的弧光,而是一柄黑白交织的气剑,长三尺余,宽两指,剑刃流转着生死二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他缓缓扫过擂台上的每一个人,声音平静如水:
“还打吗?“
李青崖沉默了片刻,咬牙道:“撤手。你赢了。“
他说话间,左掌的死气已经被他压制住了大半,但掌心那一片死灰色却迟迟不退,显然短时间内无法完全驱散。这种恐怖的侵蚀力让他心有余悸,若再与陈扶苏硬拼,自己这一条手臂恐怕都要废掉。
保罗·格雷也收起了巨剑,闷声道:“我们认输。“他说完,带着同伴跳下了擂台,在白玉栏杆外的光幕上碰了一下,整个人被传送出了结界。
毒修少女歪着头看了看陈扶苏,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银针,最后撇了撇嘴,轻哼一声:“大哥哥好凶。“然后她自己也转身跳下了擂台,竟连认输都不喊,直接弃权。
李青崖带着两名同伴也退出了擂台。台上剩余的十几名散兵游勇见状,再无斗志,纷纷认输离场。转瞬之间,偌大的擂台上只剩下了陈扶苏和沈流风两个人。
陈扶苏收回指尖的气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的生死玄功缓缓平复,但那突破后的全新力量仍然在经脉中奔涌不息,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与强大。
沈流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行啊兄弟!临阵突破,霸气外露!我算是抱上大腿了!“
陈扶苏看了他一眼,嘴角也难得地微微翘了一下。这个沈流风虽然油嘴滑舌了些,但方才并肩作战时确实靠得住,是个值得结交的。
光幕外,周姓主考官的声音响起:“总试结束。剩余两人——三十七号陈扶苏,四十一号沈流风——获得入门资格。另由主考官评定,李青崖、保罗·格雷、毒修苏小小……等八人综合表现合格,补足前十名额。“
那毒修少女的名字原来叫苏小小。陈扶苏向台下看去,那扎着双丫髻的少女正仰着脸朝他做了个鬼脸,手中银针转得飞快,又引得周围几名男修纷纷避让。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和欢呼。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在议论陈扶苏最后那一瞬间突破时的气势,有人在惊叹他是如何以一敌三逆转战局,更多的人则在猜测这个从葬土走出来的无名散修,入了玄衡学院之后还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陈扶苏走下了擂台。方才突破时的狂暴力量已经渐渐平息,但那层通往筑基后期的屏障已经彻底消失,他感到自己的感知变得比之前更加敏锐,左眼能捕捉到的生机气息更加丰富,右眼对死气的掌控也更加细腻。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自己距离下一个大境界——金丹期——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喂,新人!“
他正要离开广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林清微正站在人群边缘,月白色的轻甲上沾了一些尘土,显然是从巡逻任务中赶回来的。她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陈扶苏,脸上带着笑意。
“不错嘛,还真让你进来了。“她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我可提醒你,入了学院之后才算是真正入了坑。玄衡学院水深得很,新弟子第一年尤其难熬。另外——“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你突破的事已经在学院里传开了,有不少人盯上你了。“
陈扶苏微微挑眉:“哪些人?“
“五大家族,各大堂口,还有……“林清微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学院高层。你那个葬土来的身份,加上临阵突破的异象,足够让他们对你有兴趣了。是福是祸,你自己掂量吧。“
她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陈扶苏站在暮色渐浓的广场中央,看着周围人流渐渐散尽,紫竹林的影子在夕照中被拉得又长又斜。腰间的甲字玉牌已经换成了一枚崭新的玄铁身份…
第六章:入门
玄衡学院的山门之内,是另一重天地。
陈扶苏踏过那道汉白玉牌坊的瞬间,便感觉到周身的灵气骤然浓郁了数倍。山门外的玄衡城已是灵气充盈之地,但山门内的灵气浓度比外面还要高出许多,如同从一个水潭步入了深海,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精纯的能量沁入肺腑。那些灵气并非均匀地散布在空中,而是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流动着,如同一条条无形的溪流,在山门内的峰峦楼阁之间蜿蜒盘旋。
这条灵脉的品质极高,比他先前感知到的还要精纯数分。而且那种与葬土若有若无的牵连感,在山门之内变得格外清晰——仿佛这条灵脉的根,深深扎入地底某处,一直延伸到了极远处的葬土之下。
他沿着青石甬道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前。楼阁匾额上写着“执事堂“三个字,门前已经站了十几名新人弟子,正在排队办理入门手续。沈流风也在其中,看见陈扶苏过来,朝他挤了挤眼,挥手招呼他排到自己身后。
执事堂的大殿内陈设简洁,四壁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玉简和卷轴,几名身穿灰色执事服的弟子正伏案忙碌。轮到陈扶苏时,一名执事弟子接过他的玄铁身份牌,在案头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上贴了一下,水晶球中泛起一圈黑白交织的微光,随即恢复了透明。
“陈扶苏,外门弟子,编号庚字三十七。“执事弟子头也不抬地念着,“你的洞府在听松峰丙字区第八号,这是钥匙。“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玉牌递了过来,“洞府内有一套基础修炼阵法,每月需要自行灌注灵气维持运行。日常修炼所需灵石,外门弟子每月可领取十枚下品灵石,到西殿库房自行支取。“
陈扶苏接过玉牌,入手微温。他又领了一本《玄衡学院外门弟子规约》、一张简略的学院地形图、一套崭新的月白色外门院服,以及一本薄薄的《基础功法名录》。
出了执事堂,沈流风迎上来,晃了晃手中的玉牌:“我在听松峰丙字区第三号,咱们隔得不远。走走走,先去看洞府,安顿下来再说。“
听松峰是玄衡学院外门弟子居住的几座山峰之一,距离执事堂大约两里路,沿着一道蜿蜒的石阶盘山而上。石阶两侧种满了苍翠的古松,枝干虬结,针叶茂密,风过时松涛阵阵,如同天籁。整座山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灵气雾霭中,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
陈扶苏的八号洞府位于半山腰一处幽静的凹谷中,门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边上种着一株老梅,此时虽未至花期,枝头却已萌出了点点嫩芽。洞府的门是一扇青石石门,他取出玉牌贴上去,石门上的阵纹亮了一亮,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洞府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分为内外两间。外间是一间简单的静室,摆着蒲团、案几和一盏铜灯;内间是一间更小的修炼室,地面上刻着一个简朴的聚灵阵纹,四周墙壁上嵌着几枚暗淡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角落里还有一方小小的引水法阵,涓涓细流从阵眼中涌出,注入一只石盆中,水质清澈,带着一丝甘甜的灵气。
“还不错。“沈流风探头看了看,啧啧道,“比我在外面租的破屋子强了百倍。我先回自己洞府收拾收拾,晚点来找你吃饭。“
他走后,陈扶苏关上石门,在外间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静室中一片安宁,只有洞府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的松涛。他闭上眼,将那本《基础功法名录》翻了一遍。名录中收录了玄衡学院外门弟子可供选择修炼的三十七种基础功法,涵盖东方修道的炼气养神之法、西方斗气的淬体锻骨之术、以及西方魔法的冥想聚灵之诀。每一门功法的介绍都极为详细,包括其源流、特点、适用体质和修炼瓶颈。
他逐一翻阅过去,发现其中大多数功法都中规中矩,虽然比世俗散修们修炼的功法要高明不少,但对他而言并无太大吸引力。直到他翻到名录的最后一页,目光忽然被一行小字吸引住了。
那是一段夹在功法名录与附录之间的注文,字迹极小,颜色也淡,若不仔细看几乎会直接翻过去。注文的内容只有寥寥几句:
“生死同体者,阴阳相济,非寻常功法可载。若欲窥大道之门,可往藏经阁第四层,寻一卷无名残页。然残页中藏大凶险,观者自重。“
陈扶苏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眉头微挑。
“生死同体“——这分明说的就是他。而那卷无名残页既然被单独提及,又藏在藏经阁的第四层,显然不是普通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藏经阁他方才在地形图上看到过,位于学院中央区域的一座九层高塔中,每一层都需要相应的权限才能进入。外门弟子通常只能进入第一层和第二层。
他合上名录,将这个信息暗暗记下。
晚些时候,沈流风果然来找他了。两人在听松峰山脚下的一间弟子食堂用了晚饭,食堂中熙熙攘攘坐满了人,大多是和陈扶苏同一批入门的百名新人弟子,也有少数高年级的外门弟子和几个内门弟子在角落里单独坐着。饭菜倒是丰盛,有灵米煮成的饭、蕴含灵气的时蔬、甚至还有一小碟妖兽肉干,对于筑基期的修士而言都是不错的滋补之物。
沈流风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给他普及学院中的各种潜规则:哪几位教习脾气好、哪几位惹不起,哪些内门弟子拉帮结派招揽新人,哪些外门弟子欺软怕硬不能招惹。陈扶苏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食堂门口,似乎在寻找什么。
“找谁呢?“沈流风嘴里塞满了灵米饭,含糊地问道。
陈扶苏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有。你继续说。“
饭后两人各自回洞府。陈扶苏关上石门后,没有急于修炼,而是在蒲团上坐了很久,看着案几上那盏铜灯的火焰在灵气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窗外,夜色已深,松影在月光下婆娑摇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低鸣。
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晋升筑基后期之后,生死玄功的运转方式发生了变化。之前他需要主动催动功法来吸纳灵气、转化生死二气,而此刻,功法已经部分变成了自发运转。每时每刻,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体内的生死二气也在自行流转,缓慢地拓宽经脉、凝实丹田。他只需稍稍引导,便能将这种自发运转的速度提升数倍。
这一夜,他将生死玄功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将突破时涌入体内的狂暴力量彻底炼化吸收,将筑基后期的根基稳固下来。到了天明时分,他隐约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萌动——那是金丹的雏形,还只是一团若有若无的光雾,在阴阳太极的中央浮动,但他知道,那是通往金丹期的路标。
第二日清晨,他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外门院服,怀揣地形图,出了洞府。
玄衡学院的占地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上数倍。整座学院依山而建,错落着数十座峰峦楼阁,有教习授课的明道峰、有弟子修炼的试剑坪、有炼丹炼器的丹器阁、有圈养灵兽的百兽谷、有藏书千万卷的藏经阁、还有专门供弟子接取任务赚取功勋点的任务堂。各峰之间以石桥和索道相连,偶尔还能看见有弟子驾驭着飞剑或飞行灵兽从一座山峰掠向另一座山峰,衣袂飘飘,如同仙人。
他先去西殿库房领了十枚下品灵石。那些灵石约有拇指大小,通体乳白,入手微凉,蕴含着精纯的灵气。他将灵石收好,又按照地形图的指引,来到了任务堂。
任务堂是一栋四层高的楼宇,门前竖着一面巨大的玉碑,碑面上不断滚动着各种任务的文字。陈扶苏驻足看了一会儿,任务从简单到困难不一而足:帮助教习整理藏书阁,奖励功勋点十点;采摘指定灵药,奖励功勋点五十点;清除百兽谷外逸的低阶妖兽,奖励功勋点一百点;探索天岚帝国边境某处遗迹,奖励功勋点五百点——但标注了“危险,建议金丹期以上弟子接取“。
功勋点是玄衡学院内流通的硬通货,可以用来兑换修炼资源、功法、丹药、兵刃,甚至可以换取进入藏经阁更高层的机会。陈扶苏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足够高的藏经阁权限。
他记下了几个自己能完成的简单任务,正准备离开,忽然任务堂内迎面走来一人,差点与他撞了个满怀。
那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赤裸着两条布满虎纹刺青的手臂——正是他在武试第一轮击败的对手赵无极。赵无极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哦,是你啊。“
陈扶苏点了点头:“巧。“
赵无极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那张粗犷的面孔看起来多了几分憨厚:“那个……上次在擂台上多谢你手下留情。后来我去查了才知道,你点我那一下根本没用力气,就是震麻了我半边经脉,否则以你那指剑的威力,我半边身子都得废掉。“
“擂台切磋,点到为止。“陈扶苏淡淡道。
赵无极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陈扶苏的肩膀:“行,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后在学院里有啥事,找我就行,虽然我赵无极不算什么大人物,但打架还凑合。“
他说完也不等陈扶苏回应,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
陈扶苏目送他离去,心中对这个曾经的对头多了几分好感。赵无极这人虽然莽撞了些,但性子直爽,恩怨分明,比起那些表面和善背后捅刀的人,这种坦率粗犷之人反而更容易相处。
他离开任务堂后,又去了一趟明道峰,旁听了一堂关于“东西方修炼体系融合基础“的公开课。讲台上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教习,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讲得绘声绘色,底下的弟子们听得津津有味。陈扶苏坐在最后一排,一边听一边对照着自己文试时写下的那些论述,发现自己的理解竟然比教习讲得还要深入一些。那些记忆碎片中蕴藏的知识,似乎远超出外门弟子的教材水准。
课后他正要离开,一名身着内门院服的弟子忽然拦住了他。
“陈扶苏?“那弟子面容清秀,举止温文,语气和善,“我叫周明远,内门弟子。我家公子想请你一叙,不知是否方便?“
陈扶苏微微眯眼:“哪家公子?“
周明远笑了笑:“李青崖。你们昨天在擂台上交过手,他回去之后对阁下很是欣赏,想与你当面聊聊。“
李青崖。玄衡城五大世家李家的旁系子弟,筑基巅峰,枪法精绝,昨日总试时曾与陈扶苏正面对了一招,被死气侵蚀了左掌。他此刻派人来请,不知是敌是友。
陈扶苏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带路。“
周明远领着他穿过几道石桥和长廊,来到一座精巧的庭院前。庭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石小径两侧种着修竹,竹下流水潺潺,汇入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养着几尾金红色的锦鲤。庭院的深处有一座凉亭,亭中坐着两人,一人正是李青崖,另一人则是个面生的青年男子,穿着玄黑色的劲装,面容冷峻,气息深沉。
“陈兄来了。“李青崖站起身来,左掌上缠着白色的绷带,显然昨日被死气侵蚀的伤势尚未痊愈。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敌意,反而带着真诚的笑意,“请坐。“
陈扶苏在凉亭中落座。李青崖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清澈,散发着清冽的兰花香。
“这是'碧螺春灵茶',用灵泉水冲泡的,对经脉有温养之效。“李青崖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正色道,“陈兄,昨日擂台之上,虽然你我交手不过一瞬,但我感知到你体内那道黑气的恐怖威力。那东西绝非寻常死气所能比拟——若我没有猜错,你修炼的应该是传说中的生死玄功?“
陈扶苏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李青崖。生死玄功这个名字,他只在那本《基础功法名录》的注文中见过一次,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李青崖是怎么知道的?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李青崖笑了笑:“陈兄不必紧张,我也是从家族藏书中看到过相关的记载。生死玄功,太古禁忌功法,修成者身负阴阳二气,以生死为根基,逆转天地常理。这种功法万年来从未有人修成过,我以为只是一个传说……直到在擂台上遇见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陈家。太古陈家。陈兄,你可知道自己姓这个'陈'字的份量?“
陈扶苏的呼吸微微一窒。
“太古陈家“四个字从李青崖口中说出时,如同一把钥匙插入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锁中。他脑海中骤然涌出一幅模糊的画面——一座巍峨的宗祠,高悬的匾额上刻着一个“陈“字,字迹如龙飞凤舞,散发着磅礴的威压。宗祠中供着无数牌位,密密麻麻如同星海,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蕴含着极致的古老气息。
但那些牌位上的人影是模糊的,他看不清任何一个面孔。
“我不记得。“陈扶苏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但指尖微微收紧,“我的记忆残缺不全。关于太古陈家,我只知道……那应该是我的家族。“
李青崖与身旁那位玄衣青年交换了一个眼神。玄衣青年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如同琴弦的低鸣:“太古陈家,万载之前仙魔大陆第一世家。陈家的先祖据说是与神明同代的人物,族中强者辈出,神王、神皇如过江之鲫。但在万年前那场'神魔陨落'之后,陈家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看向陈扶苏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你是万年来,第一个自称姓陈的人。“
凉亭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流水潺潺,竹叶簌簌。
陈扶苏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道:“你知道万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玄衣青年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那是整个仙魔大陆历史中最大的谜团。神魔为何集体陨落?葬土为何形成?太古陈家为何消失?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都被什么人刻意抹去了。现存的典籍中,关于那一万年的记载几乎是一片空白。“
陈扶苏的右眼深处,那团黑色的死气缓缓翻涌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片空白并不是自然的遗忘,而是某种力量在刻意清除历史的痕迹。而他从葬土中醒来,带着生死玄功,带着“陈“这个姓氏,似乎正是某条被刻意斩断的线索,重新续上了端点。
“你今日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陈扶苏看向李青崖。
李青崖坦然点头:“我在玄衡学院经营了一个小小的圈子,聚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我们钻研太古历史、探索失落的真相、研究那些被禁制的功法。“他直视着陈扶苏的眼睛,“我想邀请你加入。你身上背负的秘密,或许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把钥匙。“
陈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碧螺春灵茶饮了一口,茶汤滑入喉中,温润的清流沿着经脉散开,果然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放下茶杯,看向李青崖和那玄衣青年。
“我考虑一下。“
李青崖也不催促,笑道:“不急。等你决定了,随时让周明远传话。我们这个小圈子不在明面上活动,行事极为隐秘,你日后便会明白为什么。“
陈扶苏起身告辞。走出庭院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凉亭中那两个身影,李青崖正端着茶杯若有所思,玄衣青年则合上了眼睛,如同一尊雕塑。这座精巧的庭院深处,似乎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
回听松峰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汪落站在一条石桥的中央,素白衣裙在桥上的风中轻轻飘动。她似乎正在等他,看见他走来,淡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如同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你见过李青崖了?“她问。
陈扶苏脚步微顿:“你怎么知道?“
“李青崖派人去明道堂门口等你,有不少人看见了。“汪落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答应他了?“
“没有。我说考虑一下。“
汪落微微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下某种决心。然后她轻声说道:“李青崖那个人……不坏。但他那个圈子里的另一个人,你要小心。“
“谁?“
“他身边那个穿玄黑衣裳的——周玄。“汪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只有两人之间能听清,“他表面上是李家旁系子弟李青崖的随从,实际上他的来路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玄衡城五大世家中,有不止一家在暗中查他的底细,但至今没人查得出来。他与你接触,恐怕不只是为了李青崖的圈子那么简单。“
陈扶苏站在桥中央,看着汪落那双淡色的眸子。此刻天色渐晚,暮云低垂,石桥两旁的荷塘中蛙声初起,微风送来淡淡的水草气息。汪落就站在暮色与微光交界的地方,素白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如同一个随时会消散在晚霞中的梦。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
但他忍住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汪落微微一怔。那双淡色的眸子看着他,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如同被什么遥远的记忆击中了一般。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垂下了眼帘:“……不知道。可能只是因为,你让我觉得……眼熟。“
她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极轻极轻,几乎被风吞没。
但陈扶苏听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如同有人握住了那根最纤细的弦,用力一拨,发出了一声刺穿万载光阴的颤音。
眼熟。
他想起文试结束那天在紫竹林中初见她时,他也觉得她眼熟。那种熟悉感超越了记忆,超越了这具身体在这世上短短几日的苏醒时光,根植于灵魂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如烙印般无法磨灭。
他看着汪落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那素白的身影在石桥尽头渐渐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又慢慢聚拢。他想叫住她,想问她更多,想问那个开满白花的庭院里到底是谁,想问万年前那场“神魔陨落“中她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想问为什么她偏偏是汪落、偏偏长着这张让他心痛如绞的脸。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暮色渐浓的石桥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苍翠的树影中。右眼中的死气沉沉浮浮,左眼中的生机明明灭灭,如同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照着一段他看不清、却拼命想抓住的过往。
那一夜,他回到听松峰的洞府,将石门紧闭,盘膝坐到天明。
他没有修炼。他就那样坐着,让生死二气在体内自行流转,让思绪在黑暗中沉浮。案几上的铜灯已经燃尽了灯油,熄灭在了后半夜的某个时候,整间静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而他坐在黑暗中,睁着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看着虚无,想着万年前某个开满白花的庭院,想着那个回眸对他一笑的女子。
她的名字就挂在唇边,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仿佛一旦说出了那个名字,就会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彻底碎裂,再也拼不回来。
天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洞府门缝漏进来时,陈扶苏站起身来,推开了石门。门外,老梅的枝头在一夜之间绽开了几朵稀疏的梅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朝露,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露珠滚落下来,冰凉地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收回手,转身下山,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似乎也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