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浑道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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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玄历二月初二
大福号客船在雾岛上停泊了一天,载上了最后一批乘客,在强劲西风的推送下扬帆驶离了港口,向着目的地东廷都护府首府瑞光破浪前行。
船只中层一间单人羁押室内,盘膝坐着一个身穿斗篷,戴着遮帽的人,从阴影下方露出的脸庞上可以看出这是个年轻人。
羁押室下方狭窄的翻门一开,几张报纸从外面塞了进来。
张御听着脚步声走远,伸手拿起眼前的报纸,多年呼吸法的锻炼,使得他体魄远胜常人,哪怕这里光线昏暗,也不妨碍他阅读。
他首先扫了一眼日期。
“大玄历二月初二。”
目光在这上面停顿片刻,他这才往下看。
和三天前的香岛报相比,这份报纸只是在一些货物的价格行情上有些变化,其它地方几乎是一样的,都是十天半月前的消息了。
这也可以理解。腾海海域各岛虽然往来频繁,可受限于相对落后的交通交流方式,到底不能和他前世笼罩一切的天网相比。
可比起前世那个人人依靠营养舱来维持生命,只有意识还能活动的死寂世界,眼前的一切至少还是鲜活的。
他把报纸整齐叠好,放在一边,继续原来的吐纳呼吸。
被限制活动的这几天,由于保持着长时间的入静,他却是有了一个意外收获。
他能感觉到,在船上某个地方,一个物体正散发着奇异的能量,并随着他的呼吸牵引,一丝丝的被摄取过来。
而在此之前,这样的事他还需要通过直接触摸才能做到。
他心情愉快的想着:“难怪老师常言‘存神在中,虚空即来’,果然是有道理的,看来在达到首府之前,我就能把这些源能吸收干净了。”
他并不是持续不断的做着这件事,而是每过一段时间就稍作停顿。这是他在这段时间里摸索出来的诀窍,因为只有这样才更有效率。
就在他又一次停下后,外面隐隐传来了许多孩童的响亮声音,应该是来自某个下层舱室。他仔细一辨,却是在念诵一首诗歌。
声音虽然稚嫩,可胜在整齐划一,清亮而有气势,内容也恰是他所熟悉的。
这是一首《夏风》。
此世身为天夏人,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大道玄浑乾坤载,天城百万裂云来。”
“赫赫神光耀汉霄,煌煌夏彩筑华台!”
“骄阳欲赤蒸青海,晨启东方晓太白。”
“今承人道运苍黄,万世颂传称盛哉!”
这个世界曾经历了数个纪元的更迭,有外来者的入侵,也有古老力量的复苏。每一次,新生的文明都会从废墟中崛起,再从兴盛走向毁灭,以至于大地上遍布着诸纪元的古代遗迹,到处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怪物和神明。
而这一切,在三百七十三年前的某一天发生了改变。
天夏降临了!
据说天夏到来之初,遮天蔽日的浮空天城悬于高穹之巅,以至于当时已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望见。
而这首诗歌,就是用来称颂当时景象的。
天夏入世之后,为了在破碎混乱的世界上重新建立起新的秩序,无可避免的与那些神怪和土著爆发了剧烈冲突。
拥有众多修炼者的天夏在最开始并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对手,然而随着战事的拖延和统治疆域的扩大,也有越来越多的问题冒了出来。
为了顺应形势的变化,天夏上层对原来的修炼方法进行了改良,可分歧和矛盾也是随之出现。
自此之后,天夏修炼者划分成了两个群体。
崇奉新法的修炼者被称为“玄修”,仍然沿用原有修炼方式的,则被称为“旧修”。
而他的曾经老师,就是一位旧修!
五年前,也就是他十二岁时,他的养父替他请来了一位老师,负责教授他旧法的修行。
可是世事难料,因为一些原因,他并没有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之后反而走上了新法的道路。
不过他现在只是堪堪入了门,这次去往都护府首府,就是想要在那里学到更高层次的新法法门。
就在他沉浸于自己回忆中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阵的火枪轰鸣声,紧接着,一声悠长沉闷的回响伴随着冲破海浪的声音一起飘荡过来,并且是在急骤挨近之中。
只是短暂的沉寂后,就感觉身下的船只一阵剧烈晃动,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幸好他提前稳住了重心,并没有因此摔倒。
零星的哀嚎声和喊叫声在外面响了起来。
他想了想,伸出手搭住了门板,轻轻一发力,咔吧一声,门栓就被顶断,伸出一手搭住门框,自羁押室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把手上戴着的朱红色手套紧了紧,这才快步走过长长的间舱,踩着层梯来到外面。
甲板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呼痛惨叫的人,残破的怪物尸身凌乱抛洒着,满地是流淌着的腥臭血液,船卫队的人正在匆匆奔跑着,时不时还会响起一声零散的火枪声。
他看向那些怪物的尸体,认出这东西名叫水婴,民间的叫法是“水猴子”,是大海上和内河中最常见的水怪。
他几步走到船舷边上,往远处看去,就在那里,一抹巨大的脊背暴露在海面上,上方还覆盖的一层彩色流光。
这就是使得大福号险些为之颠覆的罪魁祸首,一头具备超常力量和庞大体型的海怪。
一头灵性生物。
他思考片刻,就朝着大福号最上层的楼台走了过去,护卫队正在一名队长的指挥下救助伤员,一时也没人顾得上他。
来到上方,他一眼望见船长石栋梁正在一个衣着剪裁合体的中年男子说话,看去在争吵着什么,旁边还有五六个妆容精致的女眷,此时正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石船首,船上有火炮,为什么不开火?”
“赫连先生,这是一头夭螈,是少见的灵性怪物,它的表面有一层灵性外衣,枪炮根本没用,只会将它激怒,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对付它,而是找出它攻击我们的原因!”
张御听到这里,出声道:“石船首,或许我知道原因。”
中年男子一扭头,诧异道:“你是谁?”
一名护卫看了张御几眼,神情一紧,指着他道:“他,他好像是那个被关在羁押室的人!”
“羁押室的人?”中年男子神色一慌,大喊道:“卫队,卫队!”
底下的护卫队长听到呼喊,反应很快,立刻带着一队人冲了上来,把张御团团包围住,一把把火铳也是指向了他。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张御平静的站着。
石栋梁拍了拍身前护卫队长的肩膀,示意后者让开。他看向张御,道:“你是那个因为与异神教徒交易禁物而被看押起来的张少郎?”
张御道:“是的。”
中年男子还是十分紧张,道:“禁物?什么禁物?不会是都护府的要犯吧?你,你把遮帽摘下来。”
张御看他一眼,双手拿住帽沿,向后掀开。
“嚯……”
在场所有人,无论男女,在见到他面庞的那一刻,都是从心底发出一声惊叹。
他们很难想象出来,世界上竟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一个个都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直看。
张御面对众人的注视,神情自然,没有任何局促不安。
他老师对他的评价是“气清神秀,谪仙之表”,这里面既有天生相貌的原因,还有就是五年吐纳术修炼下来,气质上发生了较大的转变。
石栋梁也是忍不住打量了他好几眼,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肃然道:“张少郎,你说你知道这头怪物找上我们的原因?”
张御点了点头,道:“刚才我走过来时,看到船上有不少水婴的尸体……”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中年男子就叫了起来:“对,是水婴!肯定是为了这些水婴!”他冲着那些护卫队员喊道:“你们为什么不赶走它们?是你们引来了这头怪物!”
护卫队长压抑着胸膛中的怒气,道:“赫连先生,水婴是一种食人怪物,而所有对乘客造成生命威胁的事物,我们船卫队都有责任清除!”
石栋梁打出一个手势,阻止了两人的争论,沉声道:“先听张少郎把话说完。”
张御道:“我的专学是古代博物学,了解不少怪物的习性。夭螈这种怪物在得了灵性后,会有意识的锻炼自己的幼崽,它们会把受到自己驱使的水婴赶到一个地方,让自己的幼崽去捕食,在这个过程中,水婴既充当了幼崽的护卫,同时也是它陷入困境后的食物。”
石栋梁猛地抬头,看向张御,道:“张少郎是说,这头怪物这次可能是把幼崽的捕食地点放在了大福号上?”
张御点头道:“这是最有可能的,夭螈本身并不以人为食物,这怪物应该听到了火铳声,担心自己幼崽的安危,这才有了后面的撞击大福号的举动。假如我们能把幼崽及时找出来,再妥善送回海中,就有机会避免和这怪物直接冲突了。”
“赶快去找!”
石栋梁立刻下达了命令。
护卫队长道:“父亲,我去!”话音才落,人已经疾步往楼下冲去了。
夭螈在冲撞了一次大福号后,没有再进行类似的动作,但也没有离去,而是一直在船身四周游弋,不过能看得出来,它似乎越来越焦躁了。
众人提心吊胆的等待着,生怕那怪物再度暴起,不知道大福号那时是不是还顶得住。
大约过去半刻,随着急切的脚步声,护卫队长带着一名船员赶了回来,后者手中抱着一个包布裹着的东西。
中年男子抢了上去,两人火急火燎地问道:“怎么样?找到了么?是不是你手里的这个?”
那船员紧张不安的将手中的裹布打开,里面露出了一头长着蜥尾,浑身光溜溜没有鳞片,颜色深紫的小东西,此刻正在那里奋力挣扎着。
护卫队长道:“我们在杂物室找到了这小东西。”
中年男子大喜,他挥舞双手,催促道:“太好了,快,快把它扔到海里去!”
可就在这时,那幼崽突然抽搐了几下,甩动来去的长尾陡然绷紧,短短几个呼吸后,就一下松弛了下来,头部朝下方耷拉着,一动不动了。
船员身体一僵,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它,它好像死了。”
……
……
第二章 大道之章
“死了?怎么可能?刚才还好好的,一定是装死!”
中年男子似乎不相信这个结论,他推开石栋梁跨步上前,拨弄了一下那幼崽的脑袋,又使劲来回拍打了几下,可这小东西没有任何反应。
石栋梁也是上去检查了一会儿,沉声道:“不是装死。”
这无疑是一个最坏的消息,所有人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打落下去。
女眷群里一名淑女当场晕了过去,顿时引发了一阵慌乱的惊呼,不过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她们了。
张御走到那船员面前,伸手将他怀里的幼崽接了过来,他拎着尾巴检查了一下,这小东西身体上没有伤害,看不出具体的死亡原因。
“你一定还有办法的是不是?”
中年男子头发凌乱,两眼通红的冲到张御身边,“有什么办法你就快说啊,你要什么?只要我能拿出来的,都可以给你!全都给你!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张御考虑了片刻,抬起头迎上众人期冀和惶恐的目光,道:“我尽量一试。”
他将幼崽捧着,来到栏杆边上,面对着那巨大怪物的方向,自口中发出了一种悠远高亢的声音,但又带着几许欢快调皮的意味。
没有多久,海里也是传来了一股声音,比起他的声音,厚重沉闷,好像是从幽深的海底传递上来的。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看起来,就像是他在与这头怪物对话。
而就在他发出那种声音后,那围绕船只游动的巨大的身影忽然下沉,再出现时,已是游到了较远的地方,在那里时隐时现的徘徊着。
石栋梁吃惊中带着欣喜,“张少郎,你能与这怪物交流?”
张御摇头道:“我只是模仿了夭螈幼崽的声音,让这头母螈以为幼崽还安然待在船上,这样它暂时就不会攻击大福号了。”
他看着石栋梁,道:“石船首,这里应该距离首府不远了,我会尽最大努力安抚住这头怪物,如果能一直拖延到大福号进入旦港,那就安全了。”
石栋梁低头想了想,道:“张少郎,你有十成把握么?”
张御道:“我只能尽力而为。”
石栋梁沉默了下去。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御,沉声道:“张少郎,你要是有能力吸引住这头巨夭螈的话,我们或许可以用另一种办法……”
他露出歉疚的神色,“我可以给你一艘船,或者把你安置在附近的岛屿上,这样大福号就能平安去往首府,我们到了那里后,会设法找到人回来救援你。”
那中年男子眼前一亮,道:“好好,这个主意好,不如……就这样?”
护卫队长嘴巴张了张,看向张御,再看向石栋梁,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石栋梁对着张御郑重一揖,道:“抱歉了,我知道这么做有些不近人情,可身为大福号船长,我必须为全船的乘客负责,如果我能自己做到这件事,我一定毫不犹豫站出来,可是现在。只能拜托张少郎你了,你放心,到了首府,我绝不会弃你不顾。”
他指了指护卫队长,道:“我会让我的儿子陪你一同留下的。”
张御看得出来,石栋梁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为了防止他万一失手,或者没有坚持到船只入港就出事了。
作为船长,这个考虑没有问题,可是如此一来,危机就转嫁到了他个人头上。
当然,石栋梁让自己的儿子跟随他,那就是表示愿意和他一起承担危机,哪怕是最坏的结果。
这短短片刻间,他考虑了许多。
当目光再次扫向那头夭螈的时候,他心中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开口道:“不必了,如果是我一个人,夭螈会将我认作幼崽俘获的猎物或是玩具,要是多了另外一个人,已然超出了幼崽的捕猎能力,那就增大了暴露的风险,只是石船首,我希望你们能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他顿了顿,“包括那个‘禁物’。”
“没有问题。”
石栋梁毫不犹豫答应下来,他吩咐一声,立刻有船员下去取东西。
兴许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歉疚,他又郑重承诺道:“张少郎,我向你保证,你交易禁物的事情不会记录在你的路贴上。”
张御看了看他,道:“那就多谢了。”
没有多久,船员就将张御之前带上船的行礼和物品都拿了过来。
张御检查了一下,所有东西都在,没有遗失损坏,他先从行囊中抽出一柄连鞘夏剑,拔开看了看,重又归鞘,将之握在手里。
随后,他看向了一尊巴掌大的木刻神像。
神像头带鸟羽冠,唇厚鼻大,占据了整个雕像的二分之一,看着十分丑陋怪异。
这就那个“禁物”。
这东西是他登船后从一个乘客手来买来的。
可没想到,这家伙实际是一个信仰土著神明的教徒,雕像恰恰就是那个神明的形象。东西还没到手,船上的护卫队就闯了进来,他也是被一同看押了起来。
此刻他站在这里,就觉有一股微弱热流自上面传来。
或许他现在并没有进行呼吸吐纳的缘故,所以感觉上反而没有之前在羁押室里那般强烈了。
就在他检查自身物品的时候,大福号在石栋梁亲自掌舵之下,向着偏南一点的方向行驶过去。
不到半个夏时,众人视界里浮现了出一片漆黑色的礁石群。
护卫队长走过来,道:“张少郎,前面暗礁遍布,大福号无法再靠近了,你只能在这里下船了。”
张御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道:“好。”他把遮帽戴了起来,遮住了脸容,道:“我能坚持到明天早上。这是最乐观的估计了,希望你们能及时赶到。”
护卫队长一抱拳,无比郑重道:“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他微微犹豫了一下,道:“张少郎,我知道这么说或许有些不近人情,万一……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谁么?”
张御看了眼远处的礁石,考虑片刻,才道:“我会在这片岛礁上留下一些东西,希望到时用不到。”
护卫队长神情认真道:“我记下了。”
张御在大福号船副的安排下,登上了一艘大福号放下的舢板,带上那夭螈幼崽和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摇动船桨,在众人目注下往礁群所在靠了过去。
这里距离岸礁并不远,没用多久他便成功登岸。
在一块礁石上站住后,他托着夭螈幼崽,朝着大海方向,口中又发出了一阵与方才类似的声响,夭螈的立刻被吸引过来,并开始围着岛礁打转。
大福号上诸人见夭螈果然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大喜不已,他们没敢多作停留,赶忙满帆使离了这片海域,继续向东而去。
张御看着大福号的身影逐渐消失了在海平面上,他实际并不担心没有回援,因为腾海海域的贸易十分重要,都护府是不会允许这么大的威胁存在海上的,接到上报后,一定会赶来剿灭这头怪物。
唯一可虑的是,他最多只能拖延到明天早晨。
而都护府从得知消息再到派出人手,当中很难说会耽搁多少时间,所以他不能把全部的希望放在这里。
他凝视着海上那个巨大的脊背,紧握住了剑柄,“要是等不及救援,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
他曾亲眼见过自己的老师一剑刺死过夭螈,在此过程中没有动用任何属于修炼者的力量,只是将人本身就具备的能力运用到了极致。
所以他未必不能重现这一过程。
只是他的老师是一位修炼者,就算这样的做法不成功,也能用别的方法杀死这头怪物。
可他哪怕修炼几年,本质上还只是一个凡人,并没有失败重来的机会。
所以,他还需要一样东西的帮助,用以增加胜算。
他于心中呼唤了一声,身边三尺之内,一圈只有他自己才能望见的光幕浮现出来,里面有数个形如篆刻章印的图形。
这些章印并非方圆齐整,而是以异形印居多,呈现出阴刻白文之象,笔划边缘之中还带着些许齿痕残缺。
这里每一枚章印,都对应着他在修炼过程中所掌握的技巧能为。
而承载这一切的,被称为“大道之章”。
新法修炼者,也即是“玄修”,就是依靠阅读此物来进行修持,从而有别于旧时的修炼者。
他此时心意内感,就在自己身躯之中找到了一团光明。
这是“神元”,可以看作是一个人精气神的聚合,也是通过一定的方式积蓄出来的。
假如说“神元”是池水,那么人体就是一个大池。
现在他只要将神元填入到其中某一个章印之中,那么就能提升其所对应的能为技巧。
他首先看向了那枚写着“剑驭”两字的章印。
要想杀死一个强大的对手,武力似乎是第一选择。
只是他考虑了一下,自己所得授的新法并不完整,而剑技是一种既需凭借力量速度,又要依靠技巧经验的东西,那是身体素质及精神上的整体进步。
现在就算渡入神元,最多只能增加自身对剑的适应和运用能力,总体的提升十分有限。
鉴于他和夭螈之间巨大差距,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他目光很快从这上面掠过,看向了另一枚章印。
……
……
第三章 剑上雷音
这枚章印上刻着“雷音”二字。
张御会好几种灵性生物的发声,这主要是跟随老师历练修行时,为了应付各种危险自行摸索出来的。
他老师见他在这方面十分有天赋,就传授给了他这门“雷音”之术。
这只是一门用呼吸来模仿雷声的法门,本身不具备什么威力,只能用来震慑对手的心神。
而灵性生物很多是十分惧怕雷声的,夭螈更是依靠声音来辨别目标的,这门能为正好有所针对。
只是以他担心以自己目前的造诣,并不能对这头夭螈造成太大影响,所以有必要对这方面加以提升。
他呼吸几次,待心神安定下来,这才以意念引动神元,往雷音章印之中填入进去。
那章印瞬间亮了起来。
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蜕变。
原先对这一法门理解不透彻的地方,随着神元的投入,竟是陆续变得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他的一呼一吸,有一股力量在身体内部逐渐酝酿着,可偏偏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这就好似乌云聚来,等待着无边巨响迸发出来的前一刻。
只是这样的成长也是有代价的,随着这个技巧的提升,他几年来积蓄的神元减少到了只剩浅浅一层。
不过……
他摘下手套,将那尊神像从行囊中拿了出来,这样的直接接触,使得原先感受到得那股暖流顿时变得强烈了数倍,化作滚滚热浪,顺着他的手掌冲涌入了身躯之内。
此时此刻,他那原本已经几近干涸的神元竟又是奇迹般生出,并在源源不断增加着。
若是仔细看,能发现他的眼眸深处有闪电般的光亮在微微泛动着。
早在学会新法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可以从一些独特的物品上获取某种能量,用以补充神元。
这种能量,和他前世遇到的一种被称为“源能”的东西十分相像,他也是因为偶然接触到了这种东西,才有了这一世的生命。
只是蕴含“源能”的物品很难遇到,迄今为止也只找到过三个,这里面就包括了眼前这座异神雕像。
随着逐渐吸取,那神像之上传来的热量越来越少,最后整个雕像好似当中经历了千百年的岁月,他只是轻轻一捏,就化为无数碎屑洒落下来。
此刻再观,经过这次补充,神元大概恢复了一半,并没能够补充完满。
可他并不觉得失望,加上之前陆陆续续从神像上摄取到的,这次收获比以往两次加起来还要多。
这次留下来孤身吸引夭螈虽然较为危险,可现在看来完全是值得的。
雷音之术的提升,使得他多了几分底气,可要是真的与夭螈对上,那还需要选择一处对自身有利的地形。
他脚下迈步,在这片礁石群中来回走动着,差不多有一个夏时后,寻到了一处比较符合心意的位置。
这里的礁石群排列很不规整,先是由高到低,再是由低到高,中间一段正好形成一个内陷的凹坑。
他站在靠内一端的高点,可以将海上的情形一览无余,而从海中望过来,视线里是望不到当中这一段的。
“就是这里了。”
这时海面上忽然传来了一声高亢浑厚的声音,将海水涌动的声音完全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又要发出回应了。于是托着幼崽走前两步,对着海上发出一声长音,或许是因为雷音技巧的提高,声音也是显然格外充沛有力,与一头健康活泼的夭螈幼崽几乎没有分别。
对面再没有动静传来,显然夭螈又一次被安抚了下去。
他看了眼天色,这应该是母螈入夜前最后一次发声。明天破晓之时,可能就是见分晓的时候了,
他看着愈加昏暗的天穹,拉了拉斗篷,盘膝坐下。
尽管这个时候夭螈通常是不会上岸的,可他没有因此放松,仍然随时准备着应付突发状况。
伴随着浓重的夜色到来,天与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手持夏剑,在沉默中静静等待着天明。
一夜很快过去。
伴随着天边晓光出现,张御睁开了眼睛。
他的面前是波涌不息的海面,一道红霞自海天的间隙中溢出,顽强的冲入了那浑成一片苍青色中,似是在努力的将它们分开。
在这黎明到来的时分,夭螈在浪潮中发出了阵阵声响,
他也是及时模仿出了幼崽的声调,可是这一次,却并不像前面几回那样顺利,对面的声音却是迟迟不停,似是一直在催促着。
他知道,相隔一天,单纯的声调已经不可能让对面这头怪物满意了,如果幼崽不能及时回到母螈的身边,那么它一定会上岸来找寻的。
可是直到此刻,救援的船只还没有赶到。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现在就采取行动。
他果断将那幼崽抛在了一边,把夏剑横搁在膝上。
片刻之后,伴随着他的呼吸,剑身也是发出了轻微的震颤,人与剑之间好似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这把剑是他的老师赠给他用以防身的,作为旧修,这位还保持自己祭炼剑器的传统。
而作为一柄剑器,它有着斩开普通灵性生物灵性表层的能力,这也是他敢于对夭螈下手的真正凭恃。
不过,他只有一击的机会。
在接连几次呼唤都是没有得到回应后,夭螈那浑厚的声响变得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沉闷,不停震动着海水,礁石上到处都是晃荡的回音,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张御神情冷峻,缓缓持剑站起。
在他的注视中,那沉在海面下的庞大阴影逐渐接近了礁石群,而后缓缓抬升向上。
这一头庞大的怪物终于露出了真容。
先是扁平的被坚硬骨膜包裹的头部离开了水面,它眼睑上翻,露出了凶冷的黄色眼瞳,而后是狭长厚实,充满力量感的躯干。
随着它的上浮,大片大片的海水从光滑的身体表面流泄下来,砸在附近的礁石和海面上,一圈七彩的虹光萦绕在它四周。
怪物粗壮的前肢上移,发出一声震响,强劲的足趾稳稳攀住岩石,带动着身体向上挪动,随着那巨大的体型逐渐显露,也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张御一动不动,任由身上的斗篷和遮帽被海上吹来的劲风鼓动着,朝阳洒下的晨光披在了他半边身躯上,手中虚虚握着的夏剑仿佛被融入了进去。
此时夭螈除了长长尾部还埋在海水中,大半个身子此刻已经来到了陆地上。它的下颌底部紧紧挨着礁石,平平向前移动着,这是为了方便感觉外部的震动。
可是在翻过第一块高起如梁的礁石后,后方的石块却是忽然低矮下陷,这使得它不得不垂下脑袋向前爬行,这个时候,它不可避免的将自己一部分背脊和完整的头颅上部暴露了出来。
张御眼神一凝,他久候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于此时忽然发出一声大喝。一股力量从胸腔里,从身躯的每一个角落中释放出来,并伴随着滚动的气息,在岛礁上空爆发出了一声雷霆般的巨响!
夭螈身躯一顿,有一丝不知所措。
就是现在!
张御身体微微前倾,面部埋入了遮帽的阴影之中,重心压上的同时,脚下猛然一个发力,骤然从极静转到极动。
刷的一声,他整个已是飞射出去!
那件斗篷却被留在了原地,在保持着了片刻的滞空后,才被自然力量牵引着落向地面。
这个时候,一道海浪过来,狠狠拍在了两者之间的礁石上,轰隆一声,高涌的浪头一时隔绝了双方的视线。
在浪潮还未彻底落下之时,张御前冲的身影一下从里撞了出来,带着冰冷四溅的水珠,擎剑在手,跃身而起。
在旭日的照耀下,他高举的利刃如从光芒之中诞生,带着一道充满力量与美感的弧线,骤然撕开那层泛着七彩的灵性外衣,斩入了这头怪物的颅脑之中!
……
……
第四章 神尉军
张御一剑得手,双脚同时踏上夭螈的头颅,借着冲势双手握柄向前一推,就将剑刃深深送入了进去!
他能够感觉身下这头怪物的全身肌肉正在猛烈抽搐着,于是紧紧握着剑柄不放手。
在经过一阵长久的颤动后,这头怪物终于安静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什么动静生出,似乎事情已经结束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下方猝然袭来,却是这头怪物的背脊猛地拱起,庞大的身躯也是往天上蹦跳起来!
张御应变极快,立刻身躯一俯,把重心压低,握剑之手更是紧了几分。
这头夭螈往上足足窜升有了三四丈高后,似终于释放出了全部的生命力,浑身一松,从半空中无力的坠落下来,轰的一声,重重砸落海浪与礁石之间。
张御有着夭螈的身躯为缓冲,在掉落下来时并没有受到什么冲击。他这次又等了许久,确认这怪物的确已经死了,绷紧的精神这才松懈了下来,周围的海浪声随之一下涌入了耳中。
他自夭螈的头颅上站立起来,徐徐呼出一口长气。
这时夭螈身上原本闪烁夺目的七彩霞光已经黯淡下去,生命的流逝,也使得灵性外衣为之褪去。
他想了一想,伸手按在那厚实的背脊之上,仔细的感受着,看是否能在这头怪物身上找到源能的的存在。
可结果是否定的。
他也不觉得失望,这次成功渡过了生死危机,以普通人类之身斩杀灵性生物,对他来说已然是一个极大收获了。
他伸手拔出夏剑,抬头看了看已然升起的朝阳,心中思忖:“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稍候到来的一定是都护府治下神尉军。”
他听老师详细说过神尉军的来历,在天夏到来的第一个百年之内,为了应付各个地界上层出不穷的神怪,旧修将捕获的土著神明的力量剥离下来,用秘法祭炼成了一件件“神袍”。哪怕是普通人披在身上,只要经过一定的训练和调教,就能拥有部分土著神明的能力。
这些人最早是做为天夏中下层力量的补充,但后来随着作用越来越大,也就分离出来,成为了单独一支尉军。
可是据他所知,东庭都护府神尉军在百年前的确堪称精锐,每一个尉卒都是经过了严格的挑选,从出身到来历都十分清白。
可自从六十年前那一场大战后,情况却是大不一样了。尉卒来源复杂,纪律比起已前已是大大不如了,他不知道面对这样的神尉军会有什么情况发生,所以要做好一手准备。
他先去将甩落的斗篷捡回,重新披上。随后回到了之前小舟登陆的地方,稍作寻觅,就在附近一块礁石上刻下一行字:
“大玄历二月初二晨,御斩夭螈于此!”
这不是为了炫耀武力,而是为了留下一个证据。
他来到存放食水的地方,简单洗漱了一下,再饮用了一点清水,里面的干粮则分毫未动,只是从斗篷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数枚丹丸吞服下了去。
待回复了一些精力,他找寻了一处视角合适的高点,从斗篷的内夹中取出一本小册和炭笔,将四周的景物和夭螈都是仔细描摹下来。
直到一本小册画满,他才停手,收拾好了东西,找了一处堪堪避风的位置,便又开始了呼吸法的训练。
到了临近日中的时候,他忽有所觉,几步来到夭螈头顶之上,向东眺望海面。
远方的海面之上,出现三艘战船,呈品字形排列,向着礁群方向驶来,高耸的桅杆上挂着两种旗帜,东廷都护府神尉军的烈光旗还有腾海安巡会的八角海星旗。
救援终于来了。
行驶在最前方威角号上,一名负责瞭望的船员一指前方,惊呼道:“看那边!”
由于视线问题,很多人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直到船只逐渐靠近,才不自觉的露出了一脸震撼。
一头巨大的怪物伏卧在岛礁之上,尾部则有一半陷在海水中,可以直观的看到那令人恐惧的体型。
而在怪物的头颅之上,有一个年轻人正持剑而立,斗篷随风飘拂着,在天阳照耀之下,沐浴在一片金光之中,似若仙真,神采摄人。
这样的景象给人的视觉冲击无疑是极大的。
右船船首上,站着一个身着圆领宽袖便服,头戴幞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他不觉上前几步,指着前方,向身边人问道:“你来看,那位莫非就是张少郎么?”
身旁的人眼力甚好,看了片刻,道:“回主事,就是他。”
中年男子道:“我记得大福号路贴上,写明他是一个天夏人?”
身旁人老实道:“石栋梁是这么记的。”
中年男子凝视着夭螈上方的人影,道:“稍候你记着多盯着点,别让神尉军的人乱来。”
身旁人道:“主事放心。”
张御看着这三艘船缓缓接近,来到礁岛附近后,就有一个人从船头一跃而下,朝着他这边渡海飞来。
他眼力胜过常人,能够看得出来,这人脚下实际是有水浪承托着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凌空飞遁。
再观察了一下这个人的穿着,胜疆衣、且良飞翅冠、尘香袋、踏山靴,这些都是神尉军的标志性服饰。
来人很快来到了近处,先是绕着夭螈庞大的体躯转了一圈,这才足尖虚点水浪,缓缓升至高处,飘悬在那里,负手看着张御,道:“我是东庭都护府治下,神尉军队率乔盏,这头夭螈怎么死的?”
张御平视过去,道:“是我所杀。”
乔盏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挪到他手边的夏剑上,道:“你的剑,拿给我看一下。”
张御不卑不亢道:“乔队率见谅,师长教诲,剑乃性命交托之物,须臾不能离身。”
乔盏深深看了他一眼,身躯一转,就往战船上回返。
没多久,就见一艘小舟从战船被放了下来,划桨行驶到了礁岸边,一个役从打扮的健硕中年人走了上来,他朝着张御作揖道:“是张少郎么?在下明乙,石船长特意关照我来接应少郎。”
张御合手一礼,道:“有劳费心了。”
明乙赶忙道:“哪里,哪里,少郎言重了,还请先上舟来吧,船上有一位贵人想要见你呢。”
乔盏踏浪回到了主船上,正要回到舱房,一个身形矫健的英俊年轻人挡在了面前,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道:“队率,这一头夭螈可是一个大功劳,只要杀掉碍事的人……”
乔盏皱了皱眉,警告他道:“苏匡,别多事,现在可是都护府士议期间,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我们,我不准你乱来。”
苏匡无所谓道:“可他只有一个人,这里又是海上,杀掉了谁又能知道?“
乔盏冷冷道:“船上可不止一个人。”
“那就都杀掉好了。”苏匡像说着一件无比普通的事,同时往外走去,“队率要是觉得麻烦,那就由我来做。”
乔盏伸手一把将他推了回去,沉喝道:“你给我冷静些,普通人可干不掉灵性生物,而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背景?”
“那又怎么样?”苏匡双臂张开,脸上带着一丝扭曲的狂态,道:“在东廷都护府,谁又会为了一个死人来和我们神尉军作对?”
乔盏沉声道:“这次赵相乘也跟来了,他身边不会没人保护,你想让他抓到我们的把柄么?到时我饶得了你,几位军候也饶不了你!”
苏匡目光闪烁了几次,最后像是放弃了,道:“好吧,这次就听你的。”转身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像想起什么,回头咧嘴一笑,道:“队率,我看得出来,你也想这么做,何必忍得那么辛苦,顺从自己的心意多好?”
乔盏看着他离去,一直沉默着。
他承认,苏匡提议的时候,他最初也有些蠢蠢欲动,但是又被克制了下去。他毕竟是正经考入到神尉军中的,有着自己的操守,与苏匡这类人是不同的。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间舱自语道:“你不明白,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坚持,屈从于力量,只会被力量所驾驭。”说完这句话后,他就离开了这里。
在他走后,间舱里阴影蠕动了一下,苏匡从中走了出来,他双手环抱倚在舱壁上,摸着下巴,像在琢磨着什么。
……
……
第五章 安巡会
张衍乘坐明乙的小舟离开了礁群,又在他的引领之下,登上了其中一艘名唤棘心号的战船。早就有一名中年男子带着几个随从等候在这里。
他观察了一下这位明乙口中的贵人。其人大约四十上下,宝蓝色襕衫,头梳发髻,插着一根乌木簪,髭须修饰的干净齐整,精神饱满,潇洒而有气度。
明乙介绍道:“张少郎,这位是安巡会的赵相乘赵主事。“
张御合手一揖,道:“赵主事。”
赵相乘此刻方才看清楚张御的相貌,心中也是不由得惊叹。这时他留意到了张御手边的夏剑,忍不住道:“那头夭螈莫非是少郎所杀?”
张御道:“侥幸而已。”
赵相乘得到了肯定回答,心中翻腾不已,安巡会的主要职责就是清理各岛航线上的海盗和异怪,他可是非常清楚灵性生物的厉害的,他刚才已经从身边护卫那里得到确定,张御就是一个普通人。
很难想象,一个不具备超常力量的年轻人能做到这种事。
他正色道:“张少郎,大福号是我名下产业,船沉了可以再造,人命丟了却难以挽回,在此我却要谢你救了全船的人性命。”
说着,他郑重一揖。
张御回了一个谦礼,道:“我也只是自救罢了。”
赵相乘笑道:“张少郎谦言了,行从心,心从性,一个人的真正品性往往连自己都是不清楚,只有危难关头才看得出来,你之作为,足称君子。”他这时似想起了什么,顿了顿,道:“冒昧问一句,张少郎,你可是夏子么?”
张御道:“在户档记录上,我父母都是夏人。”
都护府成立后,有不少土著归附了天夏,他们与夏人结合后所生下子孙后代都护府自然也都是入了夏籍。不过只有父母都是夏人的,才可被称呼为“夏子”。而本土那处更为严苛,要往上数三代才能算。
“果然是夏子。”赵相乘神情更见和悦,他双目注视着张御,缓缓问了一句:“张少郎,你觉得……天夏还在么?”
明乙自上船后,一直站在一边,听到这句话,他也是抬头看向张御,似想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
张御一转念,六十年前,浊潮的到来使得东庭都护府与本土断绝了联系,虽然都护府几次试图传递消息,可都是石沉大海。
现在很多人怀疑,天夏已经不存在了,就像之前数个纪元中崛起的文明一样,被淹没在了这场浩劫之中。
他也是看向两人,十分肯定的回答道:“当然在。”
赵相乘讶异道:“哦?你为何如此认为?”
他见过不少人对天夏的存在抱有希望,同样有见过不少人持着悲观态度,可很少见到这么肯定坚决的答复。
张御语声平静道:“因为有天夏人在的地方,就是天夏。”
赵相乘一怔,好一会儿,他双目放光,用力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啊,有天夏人在的地方,就是天夏!”他侧身一请,道:“张少郎,来,我此前已命人备了一个宴席,还请务必赏光!”
张御欣然应下,就就跟着他往客舱行去。
就在这时,两人忽然看到海上有一艘艘小船向着礁群那里驶去,显然是冲着那具夭螈尸体去的。
赵相乘脚下微顿,转头道:“张少郎,这头怪物是你斩杀的,你准备怎么处置?”
灵性生物价值不菲,筋骨皮膜可以拿来制作兵械,内脏脂肪大多能来制药熬油。而且都护府上下有许多人深信,食用灵性生物的肉就能从中获取力量,往往一出现在市面上就被人抢购一空,可以卖出很高的价钱。
张御先前就过考虑这个问题,他道:“我记得都护府对灵性生物的缴获有明确法令?”
赵相乘道:“是有这个法令,只要能证明是灵性生物是你自己斩获的,三成归缴获人,五成归公库,剩下两成归则地方耗用。不过这片礁群不再任何一个岛屿的辖界之下,也就不用算地方耗用了。”
张御拱手道:“按照都护府六十年前定下的文约,只要是腾海海域,都应该算在诸岛辖界之下,请赵主事将两成代我转交给诸岛君长。”
赵相乘略略思索,道:“我知道张少郎的顾虑,也好,那我就代各位君长受领了,如果张少郎不方便,你那五成我也可以给你代为处理,到时具体如何结算我们再作商议,你看怎么样?”
张御也不客气:“那就一并有劳了。”他现在并没有渠道处理这头夭螈,还会平白引来觊觎,交给赵相乘是最为稳妥的。
两人交流完这件事,就来到了棘心号采光最为充足的上层楼舱内。
张御在外隔间解下斗蓬,就有侍女端上一只铜盆,再有一人拿着长嘴壶过来给他注水净手,用手帕擦拭干净后,才转过屏风,到了里间。
这里主客之席已是摆好,餐案上铺着红绸,上面摆放着光泽润润的白玉盘盏,洗净的牙箸、匕勺、小碟;席后各有一个青色的竹木架,挂着擦拭用的汗巾布帕,案叫位置还有一个高腰瓷盂。
这时有随从上来一揖,头压的很低:“客人,宴不见兵,还请解剑。”
赵相乘就一挥手,“今天是我宴请张少郎,又在船上,就用不着那些俗套的礼数了。”他转回身来作势一请,道:“张少郎,还请入座,出来匆忙,置备简陋,莫要见怪。”
张御客套一句,就随他入了席。
这个时候,骸骨岛礁之上。一群人正围着夭螈的尸体指指点点,这里距离首府只有一天路程,他们也就省却了分割的步骤,准备挂上钩索,将这头巨怪直接拖回去。
乔盏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堆人正在忙碌,他对着一个青衣老者道:“王检敛,怎么样了?查出这头怪物的死因了么?”
王检敛瘦小精悍,双眼有神,他现在显得异常亢奋,拉住乔盏道:“队率,来,你来看这里。”
他用手对着夭螈的头部比划了一下,“剑是从这里斜刺进去的,从中间精准无比的将大脑剖成了两半,除此外并无别的伤口,可以说是一剑毙命,出手的人肯定十分了解夭螈的身躯构造,而且那把剑一定很特别,不然切不开那层灵性表层。”
乔盏暗暗心惊,这夭螈体长至少超过十丈,面对这么大灵性生物,就算是他拿着这种利器,在没有辅助的情况下,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做到这一点。
他很肯定张御没有超过常人的极限,以人类之身斩杀灵性生物,而且还没有动用枪炮,这算是开了先例了吧?
这一刻,他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随即他想到,自己要是能把张御拉入神尉军,那功劳不也能算是神尉军的了?
这念头一起,他心中大动,只是操作上有些困难,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摸着下巴的胡茬琢磨了一下,心中就有了一个主意。
棘心号楼台客舱内,役从先是端上了一道点心,待摆上案后,低着头,躬着身退了下去。
张御目光落去,见面前的黑釉碗底之中,一只只白面小团在里汤水里轻轻滚动着,看着分外玉雪可人。他用匕勺舀起,尝了一口,霎时清香满颊,那软糯之中还带有一丝微甜。
赵相乘笑道:“这是香玉丸,香岛上有名的点心,可合张少郎的口味么?”
张御放下匕勺,道:“甚好。”
待两人把点心吃完,漱口过后,侍从上来撤下,这才把一道道正菜奉上。
赵相乘道了一声请,两人才各自举箸用食,席间无语。
待到进食完毕,主客两人各自去隔间梳洗,再度回到席中后,案上已是端上了一碟碟小巧蔬果,还有一杯芳香沁鼻的消食茶。
赵相乘捧茶小抿一口,随后放下,坐正身躯道:“张少郎,不知你对我们安巡会了解多少?”
张御道:“有过些许听闻。”
他跟随老师游历的时候,曾见过安巡会的成员,这是海上诸岛的私立武装。这个组织尽管不是都护府治下的衙署,背后却涉及到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结合体,里面还涉及到了外岛与都护府的博弈。
赵相乘试着道:“不知张少郎可有兴趣加入巡安会?我可做你的引荐人。”
张御婉拒道:“多谢赵主事,我到首府只为进学,暂无其他想法。”
赵相乘略觉惋惜,道:“既然张少郎不愿,我也不勉强你。只是少郎你可知道,你单独杀掉了一头夭螈,这不是什么小事,要是有人帮你运作,送入功名册录里,那么你就能评功为‘士’。”
张御对东廷都护府的律法和爵禄是十分清楚的。
“士”是民爵的第一级,成为了士,就不再是单纯的民了,而是有了参议谏言,入府为吏的权利。
可实际上这并不容易做到。
民爵的评功,一般由都护府核实之后授予。但要是被评之人自身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背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相反要是由地位较高的人来举荐,那就有较大概率通过。
他道:“此事不易为。”
“是不易为。”赵相乘承认这一点,他露出几分诚挚之色,“张少郎,你之前所为我很是钦佩,试问你这样的君子不为‘士’,又有谁人可为‘士’呢?我为会你运作这件事,只是你需耐心等待。要举一个‘士’并不是简单的事,今年的士议,我们并没有做好准备。”
张御这次没有回绝,点头道:“那就多谢主事了。”
要是有士的身份,很多事来做起来方便,包括许多平民不能去的地方他都能去了,还能查阅到很多不公开的典籍文档。
这一场宴席过后,宾主尽欢。
张御借口疲累,就先去了客舱休息。
赵相乘感叹一声,道:“可惜了,他要是能入我安巡会该多好。”
明乙道:“主事好像很看重这位张少郎?”
赵相乘眼望窗外辽阔碧海,道:“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他么?不是因为他救了大福号全船人的性命,也不是因为他杀死了那头夭螈,而是像他这样英才,才是天夏的基石,天夏正是由无数这样的年轻人支撑起来的。“
明乙道:“可现在只有都护府啊。”
赵相乘坚定言道:“是的,现在只有都护府,可是浊潮将退,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天夏的光芒又会再度照耀到安山之巅的。”
……
……
第六章 日月转则瑞光出
张御来到棘心号的客舱中,发现自己落在大福号上的行礼都被摆在了这里,外面还套了一层布罩,保管的很是妥帖。
他检查了一下,并未缺少什么,也没有被人翻动的迹象。其实这里面除了几本他以前描摹下来的异怪图本,也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东西。
待重新收拾好后,他不由想起了宴席上赵相乘方才对自己的招揽。
平心而论,进入安巡会也有不少好处,可过早的打上一方标签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到首府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学习新法,同时寻找到更多补充神元的物品,暂时还并不想卷入腾海诸岛与首府之间的权利斗争中。
当然他也清楚有些事情实际是避不开的,可只有先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保证自己不被人轻易摆弄。
来到案后坐下,他把夏剑从剑鞘中拔出,看着泛着荧荧玉色的剑身,从行礼中翻出一块细绒,仔细擦拭起来。
这把剑是法器,在杀敌之后,不沾血,不染尘,通常情况下没有必要进行专门的清理,他这种举动其实一种与剑器沟通的方式。
与夭螈一战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有所升华,人与剑之间也有了一种微妙的牵连。此刻尝试着呼吸几次,就感觉这把剑仿若有生命一般,伴随着他的气息一同保持一种着奇妙的律动,似乎由着他的意念推动,就会脱手飞去。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不过按照他老师的说法,等到人与剑完全契合的时候,就会有种种神妙出现,譬如剑身之上浮现剑名,剑刃变得更为锐利,甚至飞腾纵空等等。
只是他觉得未必会有这么一天,因为这把剑毕竟不是自己亲手祭炼的,在心理上终究是存在那么一点隔阂的,不过现阶段还不需要考虑这些。
而此刻外间,直到过了日中,这回来援之人才处理好了夭螈的尸体,便就准备启程返航了。只在这时,明乙却来客舱中找到张御,道:“张少郎,神尉军方才有人来此,说想要见你一面,不过被赵主事挡回去了,主事让与张少郎说一声,莫要怪他自作主张。”
张御能看出赵主事是一番好意,道:“替我谢谢赵主事。”
明乙露出笑容,道:“在下会把话带到的。”
下来航程一路无事,到入夜后,有一名随从过来敲响了张御的舱门,说是赵相乘请他共进晚宴,他却是婉拒了,依旧是以随身携带的丹丸代替,而后则是以吐纳呼吸取代睡眠,安心在此休歇了一晚。
到了天将破晓,张御忽然感觉到周围温度变得十分舒适,知道船只快要到首府瑞光了,于是起身洗漱,在间舱里用过精致的早点,就来到了楼台甲板上,眺望远方。
站在船头,他已能清楚望到陆地的轮廓和那地平线上向着南北两端绵延出去的安山山脉。东廷都护府首府瑞光就坐落在安山之西,旦河中游。
据说天夏当年建立八百多个都护府,东廷都护府只是其中之一。
而东廷也自有其特殊之处,这里是天夏疆土东域的最远端,是唯一一个驻扎这片未知大陆上的天夏都护府。
随着棘心号向陆地方向靠近,笼罩在晨光中的瑞光城在他眼里也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坚城,面朝腾海,背后依托启山而建,最显眼的的内城位于一片高耸的台地上,望夏台、都护衙署、泰阳学宫、贤哲祠等等规制较高的建筑都在那里。
而台地下方的建筑群则沿着高低起伏的地形铺开,最外沿扩张到海面上的是旦港,由于整个城址被夹在启山和海岸中间,所以大体呈现出一个南北走向的较为狭长的分布。
东廷都护府约有人口三百多万,瑞光城就占据了三分之一。
这里的天夏人大概有二十余万,剩下大多是安人、安人和天夏人的混血后裔,还有一些则是是土著邦国的归化蛮人。
在启山背后,远处的安山山脉上,有一座高冷雪峰屹立在天穹之下,恍似天地之中嵌入的一个剪影,只看那孤高峻拔之姿,就让人为之屏息。
在当地的土著语里,这座雪峰叫作“乞格里斯”,意即“孤独的天女神”。
当年都护府的大军还没有踏上这片土地时,副都护杨恭在海上远远看见壮阔山势中挺立的这座孤拔高峰,就脱口说出了“与天同寿谁为友,横推万里第一峰”这句话。
这是天夏人到来后,唯一没有改名的山峰,至今仍叫神女峰。在那里建有一处天夏烽火台,传闻在那里点起烽火后,连天夏本土都能望见。
张御正在观望的时候,身后脚步声起,赵相乘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眼前的景物,他感慨道:“当年关征大都护到了这里后曾说‘日月经天,瑞光出焉’,首府瑞光也是由此得名。”
张御道:“都护府偏远地界的民众都说这里福瑞之城,居此处者,贫者能得温饱,富者能享善终。”
赵相乘叹了一声,道:“但愿如此吧,对了,张少郎,你到了首府后,可有下榻的地方么?”
张御道:“我之前从未来过首府,并没有熟悉的地方。”
赵相乘从袖口里拿出一张名帖,递给了他,道:“城南有一处安庐居,是我安巡会的产业,别的不说,安全当是无虞。你持我的名帖到那里,会有人好生招待你的。”
张御接了过来,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赵相乘笑道:“小事。”
三艘战船都是顺风满帆而行,速度极快,在看到瑞光城没多久,就进入了城外的旦港水域。
港口里此刻停泊了百十艘大小船只,白帆成林,远远近近的人声与鸥鸟声不绝于耳。
在内河航道没有开通之前,这里最早是都护府的军港,拥有七个码头,可容纳四十艘战船同时停泊,而现在从腾海诸岛和内陆河道运来的货物,如今大多数在这里汇聚。
在挥动旗语后,棘心号被引向了其中一个码头。
船员纷纷抛下钩索,由小船带上岸,上面自有人将之挂在绞盘上,然后在转动之下将战船缓缓拖入泊位之中。
张御这时留意到,负责转动绞盘的人多是一些老者,个个两鬓斑白,光着粗壮的臂膀,有着与年龄不匹配的强壮身体,每个人的胡须都刮得很干净,目光也是格外有神。
赵相乘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这些老人家都六十年前参加洪河隘口战斗的老卒了,现在还剩下一百五十三人,因为某些缘故,他们自愿到港口来做工,别看他们年纪大,可要是上了战场,列阵而战,年轻军卒也未必敌得过他们。”
张御缓缓点头,六十年前的洪河隘口之战极为惨烈,可以说完全改变都护府之后的走向,这些老卒至少也有七十多岁了,不过天夏人的平均寿命在一百岁左右,要是年轻时打下的底子好,食物摄取又跟得上的话,这个年纪保持强壮的筋骨倒也不难。
这时码头传来一阵阵喧哗声,却是那头拖进海港的巨大夭螈在这里引发了轰动。
赵相乘看了一眼这艘紧接着棘心号入港的战船,想了一想,提醒道:“张少郎,你要小心神尉军,他们在海上不敢多事,但是在首府内,却是他们的辖界。如果遇到什么事,找安庐居的岳先生,他会帮你的。”
张御表示了然,一头夭螈的利益有多大他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就在防备在神尉军的人。
在钩索牵引之下,棘心号稳稳靠岸了。他再次谢过赵相乘后,就与其别过。
他将斗篷的遮帽戴上,手持夏剑,提着行李箱,沿着跨搭的扶手梁梯下了船。
只是他才刚刚在码头上落下脚,还未来得及走出去,就感觉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心下不觉一凛,这是……地震?
可他当看向别处时,却发现周围的人并无异样,似是对此毫无所觉。
他压下心中疑问,又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正对道路的方向,有一座古旧的玉辕门高高矗立着,立时认出这是有名的“得胜门”,当初都护府就是一个大军营,这辕门也是随之一同立起来的,后来也一直没有拆除,被保存到了现在。
只是那本来堪称对称精美华丽的玉飞檐上却缺了明显的一角,破坏了原来的美感,这让他这种有着强迫症的人看得格外不舒服。
他努力移开目光,正好看见附近有几名报贩,走上前给了几个铜板,将三天内的各类报纸都是买了一份,就头也不回往外行去。
而此时另一边,被拖上岸的夭螈尸体惹得港口上的人都是涌过来围观,可人群中有一个人,周围路过的人却会在不自觉中远离他,在他的身周围空出了一个圈子,可偏偏还没有一个人发现异样。
这个人面容俊挺,身姿高拔,头上并不着冠,而是梳着少见的道髻,他看着堆场上夭螈的尸体,目光在那道剑伤上转了一圈,手指在腰间悬挂的佩剑上轻轻敲了两敲,玩味一笑,道:“师弟,找到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