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病大学》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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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突击查寝

昏暗大厅,一排排整齐的电脑屏幕,只零星几个散发出刺眼的光。光晕里的面孔都很青涩,本该朝气蓬勃,但此刻大多笼罩着一种腐朽的行将就木的气息,使得他们油然而生一种与年岁并不相符的优雅深沉。

宋斐是其中一员,但他坚持认为这种与社会主义接班人气质完全相悖的结果,是这家网吧的锅――皮面斑驳脱落的沙发雅座,极难辨认原本颜色的电脑桌,缝隙藏污纳垢的黑色键盘,滑动已完全不顺畅的有线鼠标,加上光线极度微弱的屎黄色顶灯的神助攻,就是潘安再世坐这儿,也绝逼360°全死角。

在智能手机已经遍地的后网吧时代,这家店仍傲然挺立着千禧年初的风骨,这让宋斐每次踏进来的时候都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自己回到了小学三年级那段夜里趁爹妈睡着后偷跑去网吧打游戏的光辉岁月。当然那段辉煌后来终止于慈父的一顿胖揍。不过实话实说,就当年那家网吧,装修都比现在这个前卫。

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来网吧了,宋斐觉得这家店能坚持到现在,必须感谢他们学校的熄灯断网制度。虽然断电断网后手机还能连数据,但作为每次看见“建议在wifi情况下浏览,土豪请随意”的提示都没有随意过的高自律人群,若想在后半夜看个比赛直播啥的,只能求助于这家方圆十里内唯一的网吧。

“寒夜常梦见~~你鹤发童颜~~此去几千年~~谁让你陪伴~~一路西行一路唱……”

苍凉粗狂的摇滚男声骤然响起,在没几个人的幽静大厅里显得尤为突兀。虽然是自己的手机铃,可宋斐还是被吓了一跳,来电显示是王轻远。

“咋了?”既是室友又是哥们儿,宋斐知道以对方的性格不会没事打电话骚扰。

“赶紧回来,查宿舍了。”王轻远言简意赅。

宋斐第一反应是看显示器上的时间:“都他妈十点多了!”

“就这个点查正好啊,没回来的百分百夜不归宿。”

“靠!”什么年代了还查夜不归宿,而且这还真是宋斐这学期第一次出来包夜,瞄准都没有这么准的!

一秒钟不敢耽搁,宋斐果断退机――直播赛事诚可贵,综合考评价更高,要是让辅导员记住了你,后面几年想哭都没地方去。

宋斐的大学地处城郊,距离市中心二三十里,原本就是个县,大片荒山野岭,这两年随着城市扩建,摇身一变成了市内众多大学的新校区。美其名曰大学城,其实仍然荒得要命,周边各种配套都还没起来,尤其宋斐他们学校是一溜新校区的最里面,再往前走彻底荒无人烟,往回走距离最近的友校还得四站地。学校坐北朝南,就南面正门的主干道马路对面有点商铺,其他三面出来就是田园风光,简直让莘莘学子们生无可恋。

宋斐包夜的网吧也在这个位置,所以出来后过个马路,就闪进了校门。

但,漫漫征途才刚刚开始。

市中心寸土寸金,所以老校区总是显得空间局促,然而新校区,这种困扰完全不存在。你想跑长跑吗?何必操场苦苦绕圈。从校门口到宿舍楼,圆你东方神鹿梦!

嘀嗒。

衣兜里传来微信清脆的提示音,正吭哧吭哧当神鹿的宋斐一边踏着夜色继续狂奔,一边掏出手机,读取语音信息,还是王轻远:“到哪儿了?已经查到我们这一层了,这次是校学生会联合院系一起查,阵仗可不小。”

“刚过物理楼了……呼哧……帮我打个掩护……分分钟!”松开拇指,信息咻地发送成功。

宋斐连忙把手机揣回去,更加卖力地放飞自我。

七分钟后,男寝2#楼440宿舍终于等来了他的游子,然而外侮已经入侵,游子一猛子正扎进人家怀抱。

“宋斐,回来了哈?”站在宿舍中央的历史文化学院辅导员贾老师笑容可掬。

“贾老师晚上好!”站在宿舍门口的历史文化学院旅游管理系宋同学热情洋溢。

师生对视几秒,前者先提问:“上哪儿去了?”

后者毫不迟疑:“厕所。”

话一出口,宋斐就见到其他三位室友扶额的扶额,翻白眼的翻白眼,当下心凉半截。

果然,贾老师的笑容微妙起来:“他们仨说你想吃方便面但是寝室暖水壶空了正好楼上某寝室有一个跟你选了一样选修课的同学大家玩得比较好所以你就去楼上借热水但是因为他们仨不知道这位同学具体是哪个寝室所以无法上去叫你而且你只是借个热水所以没带手机。”

宋斐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这个不在宿舍的理由还真是……充满了缜密的细节。”

贾老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显然早已心知肚明。这年头能当辅导员的都不是普通人,天天跟上百号学生斗智斗勇,普通人也成铁血战士了。

宋斐嘿嘿一笑,算是没皮没脸地赖过去了。

贾老师不再理他,走到门口,真诚招呼已经检查到走廊尽头的学生会干事们:“同学,历史院440上厕所的回来了――”

很快,四个拿着笔和小本本的校学生会成员返回,宋斐正拿着杯喝水呢,猛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直接呛着了,差点把肺咳出来。

贾老师吓一跳,毫不留情吐槽:“喝口水怎么还喝不利索呢。”

宋斐狼狈得要命,赶紧把水放下,他能感觉到戚言在看他,要是在以前,他肯定看回去,都一个鼻子俩眼睛,谁比谁差啊。可眼下他刚“上厕所归来”,又这么狠狠地刷了一把存在感,反观人家,校学生会骨干,小红袖箍检查团,对比实在太强烈。

操,咋就忘了那货是学生会的了。

这边宋斐嘀咕,那边检查团点人头,按理说都是三五秒的事儿,可后者点完了迟迟没走,确切地说是那仨都退出去了就戚言一个人还站在屋里。

不光440的哥们儿,连贾老师都莫名其妙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戚言剑眉星目,尤其微笑的时候,既阳光又俊朗,让人很容易生出好感,比如现在:“贾老师,我们这次除了查夜不归宿,可能还要一并查大功率用电器。”

戚言的语气很委婉,明明是“必查”,却说“可能”,仿佛在同对话者商量。

这种稍微低一些的姿态很让人受用,贾老师立刻胳膊一挥:“那是必须的,学校明令禁止违规用电,查!”

光说还不行,贾老师还非常大义凛然地带头巡视。

戚言跟在后面走,也不言语。

440的四个小伙伴面面相觑,三个都胸有成竹。

宿舍一亩三分地,查一圈也用不上两分钟,很快贾老师就巡视完毕,两手空空,一脸欣慰。戚言却停在宋斐上铺下面的书桌旁,一脸若有所思。

贾老师不明所以:“怎么了?”

戚言指指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和立在桌下面的电脑机箱:“这里有点奇怪……既然有笔记本电脑了,为什么还要一个机箱?”

贾老师语塞。这个问题无论从意义还是从答案上来讲,对于他都是超纲的。

戚言蹲下来,搬出机箱,放平,在宋斐恨不能烧死他的目光里,咔哒一声,轻巧卸下侧盖。

贾老师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就好像戚言不是打开了一个机箱而是解剖了一个外星人――机箱里没主板没风扇没内存条没硬盘他都可以忍,但藏了三个热得快两个电煮杯一个吹风机更重要的是还他妈被人发现了,这叫他怎么忍?!

“宋、斐!!!”

“贾老师!!!”

虽然呼唤很深情,抱腿很执着,但最终辅导员还是踹开宋斐,在戚言小本本上的“440查违禁电器共6件”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力、透、纸、背。

违规使用电器这种事在大学里就像谈恋爱一样普遍,顶多电器没收,口头批评,再厉害点全院甚至全校通报,也就到头了。但好不容易送走检查团的440三个哥们儿想不通究竟怎么就露了馅儿,虽然机箱是放在宋斐桌子底下,可其实他就一个热得快,剩下都是其他三个人的,尤其任哲,作为进口吹风机的业主,简直心在滴血:“什么情况?看一下就知道?写轮眼啊!”

“太神奇了……”向阳看着仍在地上但已经空荡荡的机箱残骸,仍有种不真实感。

王轻远不确定地瞥了宋斐一眼,但没说话。

宋斐快把牙咬碎了。

好不容易挨到十一点熄灯,爬到上铺的宋斐躲被窝里打开微信,开始咔咔按手机――

多少感叹号也无法表达宋斐想问候戚言祖上的澎湃心情。

那头回得很快――

一句话给宋斐怼没电了。

他俩有仇吗?真没有。虽然交往过程短暂而且不怎么美好,但也是有过天雷地火血气方刚的激情时光的,偶尔床笫间还会情话绵绵,比如附在对方耳边偷偷炫耀自己的违规电器藏匿术,哪怕最后在微信里和平分手,食堂托着饭盘排队见了还能互相点头,一切很和谐。

直到今天,他们撕破脸,结下了一个热得快的血海深仇。

手机忽然又震一下,宋斐以为是没收到自己回应的戚言二度发来挑衅,不料却是王轻远――

王轻远是宿舍里唯一知道他不直的,也知道他前阵子交了个同校的bf,但具体的他没讲,对方也不是好打听的人,便没再多问,只知道没处多久他俩就分了。今天闹这么一出,对别人来讲可能想破头都不一定明白,但人家王学霸一琢磨,就真相了,作为学渣,宋斐五体投地――

宋斐不明白这点点点是啥意思,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没表达清楚,他所谓的大方,不是说舍得给自己花钱,而是感觉这个人比较成熟大方,做事得体。当然后来发现这些都是假象。

叹口气,重新举起手机的宋斐准备再发一条向室友解释,不料那头又过来一条――

通常这就表示话题终结,宋斐撇撇嘴,心说也无所谓了,反正都过去的事儿,跟戚言那个当事人都说不上了,何况王轻远……等等!

宋斐将手机猛地贴近眼前,定睛仔细看,发现给王轻远的那条“大方”不知打字的时候手怎么抖的,只把一个大字发过去了,方毫无踪影。所以此刻的聊天记录是――

不要睡你听我解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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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群里爆料

那之后没两天,宋斐又见过戚言一次,在一个名为“经典电影赏析”的价值2学分的选修课上。这课的紧俏程度堪比春运火车票,选课的时候名额秒光,宋斐他们全宿舍卡着点在同一时间狂击鼠标,最后只有宋斐开挂中奖。上完第一节课,宋斐就知道自己选对了。老师和蔼可亲,上课铃一打就点名,点完名就关灯放电影,管你聚精会神还是伏案补眠,人家一概不问。而且实话实说,不开灯的教室真的是酣睡天堂,好几次宋斐明明不困,愣是眯着了。

上学期末选课的时候他俩还好着呢,所以很多课都选在了一起,导致这学期分手之后,经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是心酸的浪漫。

这节课戚言一如既往坐第一排,宋斐照例坐最后一排。之所以距离这么遥远,和俩人相见不如怀念的前尘往事没半点联系,纯粹是发自肺腑地内心选择。虽然分手之后才一起上课,而且只是选修,但宋斐相信,那货上必修课的时候绝逼也这样。王轻远亦是如此。可能在学霸心里,距离黑板越近,越容易被知识击中,他这样常年各科低空飞过的落后分子,无法理解奖学金默认领取者的志存高远。所以啊,幸好这学期分手了,不然终于开始并肩上课的他俩,还指不定得为坐前排还是坐后排撕多少回呢。上学期光为去不去图书馆自习的事儿,就闹过无数次不愉快。

三观不合不能恋爱?

学习观不合才他妈致命!!!

也是倒霉催的,违规使用电器这事儿在学校里没起什么水花,估计不了了之了,于是终于安心的贾老师蹦出来,在周末例行的晚点名上把他们宿舍拎出来在整个历史院大二年级同学面前好一顿晒。丢人丢到隔壁班的郁闷还没散,今天这个一直敦厚良善的选修课老师又不知抽了什么风,放了个恐怖片。不,恐怖片是宋斐概括的,人家老师的用词是“邪典片”,而且一改放片不语真君子路线,播放之前口若悬河地介绍他这十几年的同类影片观赏体验,最后得出结论,现在市面上所有的cult片都得管这部叫祖宗。宋斐看着老师放光的双眼,强烈怀疑前面几堂课都是明确写在教案计划上的,而今天这堂,可能是个隐藏的彩蛋。

彩蛋太刺激了,导演怀揣着一颗报复社会的心,血浆四溅,残肢横飞。而且不愧是大师级导演,不光摧残你生理,还折磨你心理,最后宋斐实在扛不住,果断早退了。从后门溜出来的时候,貌似还有几个女同学投来鄙视的目光,宋斐敬佩这些姑娘,都是真汉子。很多认识的哥们儿也喜欢这种片子,但他真不行,就像有人敢徒手抓老鼠,却怕拿脚踩虫子,人过一百,形形色丨色,谁都有自己的死穴。

反正点过名了,哼着小曲儿去食堂的时候,宋斐还美滋滋地想着,这个时间吃饭都不用排,爽。

结果刚坐下来吃了一口大厨新研发的橘子炖鸡――食堂尝鲜是宋斐枯燥校园生活为数不多的快乐源泉之一,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位素昧蒙面的新派融合菜大师成功率非常高,十次新菜里至少有六次味道都还不错――就收到了戚言的微信。

本来酸甜可口的鸡肉,瞬间苦了。

宋斐看看时间,现在应该是正好下课,他怀着最大恶意揣测对方就是贼心不死,执着地想恶心自己,所以果断回复――

对方的回复简明扼要――

宋斐有点没底了,问了一圈终于从向阳那儿辗转联系上一位物理院的课友,对方给出的回答丰满而细致――

戚言是不是想恶心他宋斐不知道。

但这选修课老师对这个片子绝逼是真爱!啥叫爱?你如果无法欣赏我心上人的美型,我就让你挂科到天明!!!

2分没了。

两个月的课白上了。

宋斐再没胃口,照例给王轻远打了饭,垂头丧气地拎回宿舍。

一进门,刚做完六级真题正等着投喂的王同学不仅没表达感激,还补了一刀:“再一个半月就考四六级了,你到底看没?”

宋斐他们大学大一下学期就可以报四级了,王轻远高分飞过,这学期直接报考六级,宋斐完美避开及格线,确切地说是保留了非常遥远的安全距离,所以这学期,继续。

王轻远一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又啥也没复习,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你要真不准备过,干脆就别报名,还白花钱。”

宋斐也心疼钱,但:“大家都报我不报,显得多不合群啊。”

王轻远瞥他一眼:“你那分数更不合群。”

宋斐把拎回来的午餐双手送到他面前:“哥,趁热吃吧。”

王轻远也不废话了,学习这种事,自己要是不想,别人说破嘴也没用。

躺床上玩了会手机,宋斐就困了,一觉眯起来,向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床上玩手机。

宋斐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还在跟女朋友吵架――那表情那恨不得按碎屏幕的霸气都与昨天晚上的自己如出一辙。

向阳的女朋友是他从四站地外的外国语大学不知怎么勾搭来的,女孩儿大一,向阳大二,都正是课程紧的时候,加上“异地”,所以除了周末,平时想见面都只能见缝插针同时间赛跑。刚交往两个月,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可从上星期开始,俩人就陷入了半冷战状态。

“还没哄好呢?”宋斐决定关心一下室友。

向阳刚点了发送,手机往旁边一扔,一副“你不懂”的表情看向宋斐:“把妹难,难于上高山,哄妹难,难于上青天!”

“笨,”宋斐支招,“光说甜言蜜语有啥用,你得来实惠的,送礼物啊。”

向阳斜眼过来:“你给我钱?”

宋斐默默转头远眺窗外。他可以支招,但没法支钱。

王轻远合上英汉大辞典,建议:“干脆让她来吧,不就是想看咱们运动会吗,多大点事儿。”

“要不说你俩没人要呢,”向阳觉得有必要跟光棍室友们科普一下,“妹子说想来看运动会,潜台词就是想来看你,你要实在没项目,也行,退一步,就当你俩郊游了……”

“这不就结了。”王轻远不明所以。

“可是我有项目啊!”向阳仰天长啸,然后开始了超级模仿秀,“回头我对象跟姐妹交流,哎,你明天要去看男朋友运动会?我也要去哎。是吗,你男朋友参加什么项目啊?短跑接力。你男朋友呢?八卦太极扇。”

王轻远:“……”

宋斐看了眼躺在枕头旁的大红色扇子,无语凝噎。

太极扇和军体拳是学校的传统竞技项目,据说已经有了几十年的光荣历史,每到运动会,必然所有学院全上阵,不拼出个第一第二不罢休。但随着一茬又一茬新时代新同学入校,这个集体项目就遭到了越来越强烈的抵制,主要是费时费力还费人,一整就大一大二集体参加,可真得了名次,积分也没比别的单人项目多多少,谁也不愿意起早贪黑苦练几个月就为让校领导看个开心看个热闹,有这工夫不如练个跑步投掷啥的还能切实为自己院系争光。久而久之,这俩就渐渐退化成了表演项目。起初是几个院系参加,到这两年,已经固定成历史学院太极扇和数学学院军体拳。

一文一理,一柔一刚,也不知道是校领导强制指名还是院领导真心热爱抑或他们两个院命里有此一劫,总之最后苦的都是学生。

更令人发指的是为了表演起来有力道,今年他们院采购的太极扇是不锈钢扇骨,上覆大红绸扇面,一耍起来哗啦哗啦的,要多刚烈有多刚烈,要多拉风有多拉风。

悲凉的沉默蔓延开来,这是一个伤心的话题,无人可以全身而退。

“任哲呢。”忧伤的安静里,宋斐发现440缺了一员大将。

向阳耸耸肩:“还能干啥,一日游呢呗。”

校园一日游是他们旅游管理系男生开发出的把妹神器,通常只面向同校大一学妹,操作流程基本上是学长以“专业实习”为由制定一条校内游线路,然后便开始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容捕捉涉世未深的大一学妹,美其名曰带发现校园隐藏的美。眼下十月底,正是学妹刚入校没多久最好骗的黄金时段。

“操!真假的!”向阳一声惊叫,咣当就从上铺翻下来,一把打开宿舍大门开始探头探脑。

坐床上的宋斐吓一跳,盯着室友脑瓜顶问:“咋了?”

向阳没理,继续奋力张望,宋斐被勾起了好奇,也跳下来跟着他一起往外探头。

男生宿舍楼走廊狭长,几十个宿舍分布两边,几乎一眼望不到头。440位于西面,而现在东面走廊尽头隐约可见聚了一些人,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我去,看来是真事儿啊。”隔壁441的赵金鑫也开门出来,一瞧见俩同班同学正探头探脑,连忙交流。

宋斐快急出病了,这叫一个好奇,百爪挠心的:“到底是啥啊!”

背后王轻远也过来了:“自己看群。”

宋斐他们有个学院微信群,因为人数众多,一天到晚滴滴滴,多数没啥正事,后来宋斐就给屏蔽了。这会儿一听王轻远说群,他条件反射就是这个,赶忙回去摸手机,打开,满屏全是“我操”“我去”“这他妈的”,也不管同在群里的辅导员们看了啥心情。宋斐一直往上翻了百来条,才看到正事儿――考古系402宿舍有一个同学失联四天了,学院一直瞒着没上报学校,结果今天上午在西门外的荒草丛里发现了该同学的电脑包和半截人腿,现在怀疑该同学已经遇害,警察正在402里检查这位同学的生前物品,同时三位室友已经被分别问了话。

要说看之前宋斐还有期待,看完真就觉得没劲了。有事或许是真的,要不警察也不会来,但最大可能就是丢了东西,人家失主报警了。这种事在宿舍楼里屡见不鲜,什么失联遇害绝逼就是社会新闻看多了,在那儿胡编呢。此类学校怪谈似的谣言一天能在朋友圈里看八条,全说得跟自己就在现场似的,还他妈半条腿,有能耐你上图啊。

仿佛就为了怼宋斐似的,跟着爆料同学下面没过十条,就有人发了一张“疑似来自报案同学的现场图片”。

图片模糊不清,小图完全就是虚的,宋斐手贱,非点开看,结果就是一张拍照时再抖再没对上焦距也绝对分辨得出的一截腿,膝盖以上全部消失,只剩下小腿和脚,腿肚子已经血肉模糊,唯独脚上那只白色耐克鞋,在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宋斐一阵恶心。

他依然坚信这张所谓的“现场图片”不过是网上随处找来的,但无奈,它勾起了自己上去赏析过的“经典电影”,两相重叠,胃里就开始酸爽地翻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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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运动盛会

考古系同学的事在历史院群里只热烈讨论了半天,到晚上,就在各级导员统一口径的“事情正在调查中,请各位同学勿信谣传谣,若再有恶意造谣传谣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里销声匿迹了。

学院所谓的“严惩”无非就是导员谈话,全院通报批评,最狠的期末综合考评扣点分,还不至于上升到毕业证学位证的高度,但就这,也没人愿意惹不必要的麻烦。

后来宋斐在私下里听说,考古系确实少了一个男生,至于少的原因,有“碎尸遇害”、“外出考古实习失联”、“与女老师私奔”、“无力支付学费退学”、“网瘾少年就是不想念书了”等诸多版本,宋斐并非好奇宝宝,一听一忘,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转眼就到了运动会的日子。

金秋十一月,丰收的季节。宋斐大学所在的这个城市地处内陆,十一月初正是凉风宜人的时候,开运动会再适合不过。

激昂的进行曲,抑扬顿挫的播音员,人声鼎沸的运动场,一个又一个方块阵,处处青春,处处朝气――如果忽视看台上那些偷偷玩手机的同学的话。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体育学院!看,他们整齐的步伐!听,他们嘹亮的口号!他们是初生的太阳,他们是未来的……”

“这词儿也太复古了。”任哲听不下去了。他手机电池续航不行,又不愿意到哪都拿个充电宝,本来寻思开场嘛,提精神看一会儿,后面真无聊了再玩,能省点电是点,结果就遭到了百分百是网上down来的入场词的暴力一击。

刚打完一局手游的向阳无语:“你还真听啊。”

任哲羡慕地看一眼室友的无敌续航国产手机,纠结着是不是自己下回换电话的时候也爱一次国:“词儿是差点,但举牌的妹妹养眼啊。”

历史院走入场式方块队的都是大一,所以现在他们才能坐看台上对别人评头论足。

宋斐刷了会儿微博,觉得没多大劲,听任哲这么一讲,条件反射地看过去。他们就在主席台过来后的第二区域,此时体院方块阵正好走到他们区域面前,果不其然,举牌的妹子腰是腰腿是腿,不胖不瘦,线条特别漂亮,虽然五官只是清秀,但从头到脚透着健康美。

体院后面跟着的是新闻传播学院,如果说体院举牌的妹子腰是腰腿是腿,那新传院的举牌妹子就是腰是腰胸是胸,但比胸更好看的,是那张脸,简直美若天仙。宋斐知道像艺术系播音主持系什么的,甭管汉子妹子,颜值基本都在平均线以上,很多还以上的特别明显,但这妹子就算放在这些人中,也是一眼就能被看到的,而且她的美没有杀伤力,是那种很柔和很干净会让人觉得非常舒服的美。

不知是不是看台上的男同学们目光太直白,妹子走过来的时候竟然转头冲看台上笑了一下。

“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王轻远携带两句文词儿,强势插入。

宋斐有听没懂,正郁闷,就听大喇叭里的女声愈发昂扬――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生命科学学院!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后面播音员说的啥他完全没听进去,光顾着找人了。可惜最后也没在方块队里找到熟悉的身影。可能他们院走方块阵的也是大一,目送生科院的队伍走远,宋斐有点失落地想。

凉风骤起。

宋斐被吹了个激灵,忽然反应过来,靠,找那王八蛋干啥,分手是自己提的,现在再惦记,也太扯了。

甩甩头,宋斐直接找向阳分散注意力:“阳子,你女朋友啥时候来?”

经过一番死作,向夫人大获全胜,向阳不光敞开大门同意带妹子来看运动会,还和盘托出自己要参加八卦太极扇的悲凉内情。不料妹子十分期待,不光自己来,还要带上俩室友闺蜜。

向阳生无可恋地叹口气:“中午,咱们不是下午表演嘛。”

“合着就是专程来看你啊,”任哲羡慕嫉妒恨,“我怎么找不着这真爱。”

向阳特真诚地给他支招:“你总想着本校妹子,这不行,我给你说,距离产生美,你得把魔爪伸向友校。”

任哲眼睛亮起来:“你媳妇儿不是说下午带俩闺蜜来吗?长得咋样,有照片没?”

向阳满脸警惕:“我手机里要有我媳妇儿闺蜜照片,这案情会不会太复杂了!”

任哲翻白眼:“你不会在你媳妇儿朋友圈里找找啊!”

向阳一拍脑袋,赶紧拿手机翻起来。任哲立马凑过去看。王轻远欣赏美,但对追求美似乎没多大兴趣,宋斐也没兴趣,索性又刷起微博来。

上午的运动会在不咸不淡中过去,因为大多是预赛,比的人没到最兴奋点,看的人更是意兴阑珊。除了精神文明检查团巡视过来的时候,宋斐抽空拍了拍掌,挥了挥灌了石子的空塑料瓶,其余时间都是在聚精会神耍手机和草草扫一眼有历史学院参加的比赛中度过。

除了数学学院的军体拳表演。

作为一根绳上的两只苦瓜,宋斐对数学院的弟兄们抱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尤其看到他们穿着土绿色军装哼哼哈嘿的时候,这份澎湃的情感激荡到了最高处。

中午向阳请客,带着440全体跟向夫人及其两位闺蜜在食堂二楼炒菜窗口开了小灶。向阳的女朋友很可爱,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睫毛很长,一眨起来忽闪忽闪的,标准的萝莉。任哲使劲浑身解数,跟另外两个妹子套近乎,奈何妹子们对他不是很来电,倒是总找王轻远搭话。王轻远斯斯文文一推眼镜,不是嗯,就是哦,间或一句不知道,最后妹子也就懂了,不再自讨没趣。

宋斐没有任哲那么饥渴,但也不比王轻远清高。他喜欢男人与他希望被妹子关注不冲突,前者是性向问题,后者是魅力问题。所以快吃完的时候,他半开玩笑似的问:“怎么都不搭理搭理我啊?”

俩妹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扑哧乐了。

妹子一说:“你看起来有点花心。”

宋斐简直想击鼓鸣冤,不死心地问妹子二:“你也这么觉得?”

妹子二摇头:“你看起来只是学习不太好。”

宋斐顿了两秒,转回去看妹子一:“你说的对。”

――即便学渣,也有着骄傲的倔强。

下午第一个节目就是太极扇,想来组委会也知道这是最容易犯困的时间段,所以天真地想用大型集体表演项目烘托气氛,振作精神。

440集体换上了飘逸的白色太极服,手持铮铮作响的红色太极扇,往操场走这一路上处处是焦点,时时被街拍,画面简直美翻了。

待到进了操场,抵达角落的集合地点,满眼大白大红,他们总算收获了一些安全感。

趁着时间未到,太极宗师们都三三两两闲站着,向夫人偷偷溜过来,将向阳拉到角落里给男友打起:“欧巴,加油!”

向欧巴扇子哗啦一甩开,非常艰难地扇了两下风,寸头在风中纹丝未动:“看哥哥的!”

说话间,几个穿着短衣短裤的运动员从操场门口进来。太极扇之后就是比赛项目,这些人也要提前过来等待检录。上午遍寻不着的身影,赫然在列。

宋斐没种地缩回人群,同时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谁看见我谁王八蛋……

“宋斐?!”

王八蛋喊他了。

宋斐硬着头皮走过去,友好微笑:“比赛啊?”

戚言点点头,然后狐疑地上下打量前男友的造型。

宋斐也哗啦甩开扇子,但很识相地没有扇风:“八卦太极扇。”

戚言乐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是戚言看起来最无害的时候,纯良的真就像个好人了。

宋斐差一点再次沉溺在这笑容里,幸好对方来了句:“挺可爱的。”

宋斐真想穿上钉子鞋给他一脚。

很快集合时间到,播音员在喇叭上一广播“下面请欣赏由历史文化学院带来的表演,八卦太极扇,让我们掌声欢迎”,已经排好队列的历史院大二全体同学便齐刷刷进了操场中央。

戚言他们二十来个等会儿要参赛的运动员就在旁边跑道上看着,尤其是戚言,那叫一个兴味盎然。

宋斐如芒在背,直到音乐响起,还总走神去瞄那头。

正所谓一心不可二用,不专注的结果就是在白鹤亮翅的时候一个没抓稳,扇子竟然飞了出去,直直砸在前面向阳的后脑勺上。那可是不锈钢扇骨啊,虽然是扇面砸的,不比直戳过去杀伤力大,但宋斐光看着也疼。果然向阳嗷地一声怪叫,猛虎下山失败了,但人紧接着就大鹏展翅又飞了回来,动作行云流水,柔中带刚。宋斐心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赶忙跑两步捡回扇子,继续力劈华山。

好不容易挨到表演完,宋斐混在队伍里火速离开操场,走出大门的时候,还见戚言在那儿乐得前仰后合。

自己在这人面前,形象就没高大过,宋斐自暴自弃地想,也不差多这一次。

回到看台的时候,戚言已经站上了起跑线。宋斐听广播才知道,这货参加的居然是一万米。在一起的时候宋斐确实被这人拉过晚上跑操场,美其名曰锻炼身体,但锻炼两回宋斐就不干了,死活再也没去。现在想想,从学习模式到生活习惯再到兴趣爱好,他俩没任何重叠,能交往一个学期,真的很神奇。

发令枪响,起跑线上二十来号人不疾不徐地开跑。

戚言在人群里很醒目,一米八三的个头,肚脐眼以下全是腿,跑起来更是招人,充满了力量与美。宋斐看着看着,嗓子就有点干,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悻悻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低头玩手机。

他喜欢戚言,最初先撩的也是他,后来对方同意交往的时候,他高兴的好几天没睡着觉。但随着交往深入,不和谐就渐渐多了,最直观的就是俩人的日常。戚言是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有课上课,没课自习,晚上还得操场锻炼身体;反观他,有课上课,没课宿舍,操场是除了体育课一概不涉足,图书馆更是根本就不去。起先宋斐还能装装相,陪他做个好学生,时间一长真熬不住了,戚言能埋头自习一天,他坐在旁边就是度日如年,戚言的侧脸再英俊,也不能当美剧看。到后面,对于戚言的学习邀请,宋斐能躲就躲。戚言也不傻,几次就看明白了,然后便开始了漫长的教育之路,简称――怼。大意就是宋斐这也不对那也不好,上学完全就是混日子,未来进了社会,也不可能有什么大出息云云。宋斐不算好脾气,被说得多了,就开始吵。这种争吵无关对错,宋斐只是不喜欢对方话里话外的“看不上”,既然那么看不上,当初干嘛同意跟自己交往呢。可戚言连吵架都不屑跟他吵,每次自己一发飙,他就让自己冷静冷静,想清楚了俩人再沟通。宋斐次次憋一肚子火无处发,最后一次终于没能冷静下来,直接提了分手。

认识的同学全说戚言模样好性格好学习好简直挑不出什么不好。

宋斐觉得,他可能把不好都留给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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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食堂偶遇

戚言最后得了第二名,第一名是文学院的。起初谁也没把那个其貌不扬的男生放眼里,可跑到最后五圈的时候,他和戚言一前一后,已经将剩余对手彻底甩开。戚言个高腿长,跑起来步幅大,节奏稳,赏心悦目,该同学比戚言足足矮一头,步幅上劣势,但胜在频率,跑起来别有一种坚毅。

宋斐攥着手机,但后半段几乎眼睛都没离开过赛场。他看得出,戚言已经尽了全力,可最终还是跟在对方后面三步冲过终点。广播里恭喜文学院第一,生科院第二,还报了运动员的名字,宋斐没怎么听,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戚言身上。

那人弯腰拄着膝盖,不住喘气,宋斐知道他已疲惫到极点,最后冲刺根本就是拼极限。要是自己,宋斐想,这会儿肯定就是咣当一声成大字型躺地上,爱谁谁。可那是戚言,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形象,也不知道这种近乎变态的自律是天性使然还是后天培养。

终点线就在宋斐他们区域附近,如果这时候戚言看过来,绝对可以跟宋斐对视上。而且就宋斐他们现在清一色的大白袍,想不锁定都难。可从始至终,戚言都背对着这边,直到离场,也没看过来一眼。

吐槽归吐槽,宋斐还是挺替他可惜。以这货的性格,没拿第一就等于失败,第二还是最末都没差别了,这么一想,再去看那个落寞的背影,就有点不争气地心疼。

运动会持续了两天,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一直忙碌于赛事组织、裁判、记分员等多个关键岗位的体育系同学终于摇身一变,成了扫地僧——表演赛开始。

通常情况下,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但当两者差距太过悬殊的时候,即便把弱势的撤了,强者依然会让你瞠目结舌。几乎就是一阵风,呜一下子就从面前刮过,根本来不及看人影,只能用肉眼去追寻健儿身后被带起的喧嚣尘土。

最后440的同学们得出结论——术业有专攻,咱还是好好练太极吧。

随着运动会落幕,天气渐渐转凉。校园里一些不耐寒的阔叶树已经开始泛黄,偶有几片随风飘落到仍然傲立挺拔的松柏上,金黄的叶子配着深绿色的松针,别有一番美。

宋斐又恢复了他专有的规律作息——上必修课、逃选修课、追新番、刷手机。可一个礼拜下来,他觉出了别扭。原本宿舍里就王轻远一个人天天不是看书就是做题,向阳通常是跟媳妇儿用手机亲热,任哲则是从早到晚除了上课很难见到其人影,不是在撩学妹就是在撩学妹的路上。但最近几天,440日日爆满,而且除了宋斐捧着笔记本,剩下那仨都是伏案刻苦,光从背影都能看出“勤奋”二字。

这天下午没课,宋斐一觉到傍晚,本是段美好时光,却以“在一种奇异而恐怖的寂静中惊醒”悲惨收尾。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种寂静并非纯粹的无声,而是99%的无声1%的微妙低分贝声响,这种低分贝是偶尔翻书哗啦啦与笔尖划纸沙沙沙的综合体,放在99%安静的大背景下,格外“振奋人心”。

宋斐在上铺坐起来的时候,夕阳正好。440被笼罩在温暖而柔和的光晕里,连同上铺的一个“懵逼者”和下桌的三个“好学生”。室友们伏案劳作的背影在这个瞬间与前男友完美重合,饱经风霜的宋同学产生一种“刚出虎穴又进狼窝”的惊悚感。

“咳,”宋斐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能打断一下您二位吗?”

话是对着三个人说的,但王轻远很有默契地一动没动,向阳和任哲则热情抬头——

“咋了?”

“干啥?”

宋斐很欣慰,起码室友们对自身的定位还依然精准。

“该我问你俩吧,中邪了还是着魔了,这么刻苦想上天?”

任哲给向阳一个眼神,示意,你说。

后者点点头,向上看过来,苦口婆心:“兄弟,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宋斐仿佛看见对方桌上的真题正散发着闪瞎双眼的七彩霞光。

“问题是你俩四级不都过了吗?!”这话说出来很伤感,但宋斐也顾不得了,他要捍卫“440唯一不屑于过四级的铁血真汉子”的尊严。

俩室友却因此话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应声:“对啊,所以我们在复习六级。”

轮到宋斐傻了,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俩要考六级?阳子你不是说过了四级这辈子再不碰英语书了吗,上必修课都不碰!任哲,全世界都应该普及汉语,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向阳放下笔,仿佛追忆起了曾经的似水年华,潇潇洒洒,眼神遥远迷离。片刻后,迷离散尽,只剩凄凉,他望向宋斐,幽幽叹息:“年轻人,你不懂,有一种刻苦叫你媳妇儿觉得你应该刻苦。”

宋斐咽了一下口水,忽然很想给向同学一个安慰的拥抱。

“那你呢?你总没有媳妇儿了吧。”向阳的无奈可以理解,任哲的发奋毫无理由啊。

不想任哲一甩飘逸秀发:“哥们儿,还没看清现实吗,你能靠学习成绩撩妹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年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宋斐又咽了一下口水,终于觉得还想睡个回笼觉的自己确实其罪当诛了。

“我下楼打个水,有谁要带没……”宋斐跳下床,决定去开水房平复一下心情。

王轻远:“不用。”

任哲:“中午刚打完。”

向阳:“我等会儿去,顺便食堂吃口饭。”

一入学府深似海,从此学渣是路人。连打水都不用自己了,宋斐悲从中来。

自从被没收了热得快且导员点名批评之后,宋斐他们宿舍很是安分守己,这阵子都是拎着暖壶下楼打水。宋斐准备先吃饭,再打水,遂将翠绿色暖壶放到水房门前汪洋大海般的暖壶阵中,且很有心眼地靠在了水房窗台底下。一是这个位置好记,二是窗户有护栏,方便他用随身携带的自行车锁将暖壶与铁栏杆牢牢锁在一起。

防火防盗防丢壶,多么痛的领悟。

刚到五点的食堂冷冷清清,菜品还没摆全,遑论学生。一眼望过去就几个脑袋,剩下的全是一排排空荡塑料凳,宋斐径直走到第一个窗口,先打了白饭,再移到第二个窗口,果然新菜式又迫不及待摆出来了。

“今天来挺早啊。”常年在这一区域打菜的阿姨都认识宋斐了,敢于挑战新菜式的同学有,但总来挑战的就凤毛麟角了,久而久之,她都不忍心在盛菜的时候施展“抖腕”技能了。

“嗯,没课。”宋斐笑得乖巧可爱,实则全部注意力都在菜上,那红白相间的新菜勾起了他练太极扇的美好回忆,但即便阅菜无数的他,眼下也有些吃不准,“阿姨,今天这个是什么?”

“西瓜炒年糕。”

“好的,我来一份麻婆豆腐。”

——宋斐喜欢尝新,但也不是缺心眼。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渐渐开始上人,距离高峰期起码还有半个小时,所以宋斐也没太在意,继续吃自己的。直到一个人在对面坐下。

宋斐第一反应是皱眉,抬头就想说同学那边有的是位置你何苦跟我挤,可看见戚言的脸,瞬间噎住了,幸亏吃的豆腐而不是肉,这才勉强咽下去。

“真巧。”戚言微笑,还是那个团结友爱的样子。

宋斐瞄了眼他盘子里的红白相间,没忍住,问:“你问这是啥菜了吗你就打?”

戚言想都没想:“不用问,一看就知道,西瓜炒年糕。”

宋斐无言以对,只剩钦佩。

行,咋看出来的就不追究了,问题是:“你以前没这么重口味啊……”记得俩人在一起的时候,每回自己打新菜,都能惹对方无语望天。

戚言愣了下,低头开始吃饭:“偶尔也换换口味。”

宋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但怪在哪里,又说不出来。幸而,这种难捱的微妙很快就被对方“一言难尽”的表情吹散了。

宋斐忍着笑:“来吧壮士,给个尝后感。”

戚言吐出年糕,破天荒给了一个字:“操。”

逼得三好学生飙脏话的神菜最终全部送给了残羹车,戚言硬生生刮分了宋斐三分之一的麻婆豆腐。就算打菜阿姨没克扣吧,也禁不住这么共享啊,而且俩人吃一个菜,怎么都好像哪里不对,后面宋斐实在扛不住,又去打了一份宫保鸡丁。结果人家戚同学一点不见外,筷子又往鸡丁上戳。

宋斐怒了:“你到底吃哪个!”

戚言沾着饭粒儿的脸上满是茫然无辜:“不能俩一块儿吃吗……”

宋斐囧,思来想去,好像都只能这样回答:“也没啥不能的……”

戚言又笑开来,配上嘴角饭粒儿,颜值神奇般地又上了好几个台阶。

宋斐快被闪瞎了,索性再不看他,低头扒拉米饭。

其实戚言不怼他的时候,挺好的,就跟现在一样,帅气里透着软萌,英俊中藏着可爱。刚好那会儿,他还一度幻想过在上面来着……算了,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对了,这几天你没事别出去。”戚言忽然放下筷子,什么软萌可爱早没影了,又是一贯的祈使句。

宋斐下意识就想唱反调:“用你管。”

戚言皱眉,看得出在努力忍耐,保持平和:“考古系有个同学死了,你知道吗?”

宋斐震惊:“真死了?不说是失联吗,还有说他自己退学的。”

戚言被他打败了:“你和他一层楼住着吧,怎么还能这么好糊弄。你那脑袋里装的到底是豆腐还是浆糊!”

两个选项都非常不得宋同学的欢心。

但是戚言爽了,他发现用爱感化太累,还是怼回去舒坦:“真死了,而且是碎尸,发现的时候就剩半条腿,还是dna验明身份的。”

宋斐仍抱有怀疑:“说得跟你亲眼见了似的。”

“系主任讨论的时候我听着了。”

宋斐沉默。戚言从不会拐弯抹角,但也不会危言耸听。他又想起了那张照片,再看着麻婆豆腐和宫保鸡丁,就彻底没了胃口。

戚言不知道宋斐的心理阴影,继续道:“前天科技大学门口又出了那事,我总觉得最近咱们这片大学城不太平,你还是尽量少出去。”

宋斐疑惑:“科技大学什么事?”

戚言挑眉:“啃脸那个,你不知道?”

“等、等等,”宋斐觉得浑身一凉,“啥玩意儿,你再说一遍?”

“啃脸,”戚言非常了解他的需求,一字一句清晰重复,“视频都在微博传疯了,你没看见?”

宋斐茫然摇头,每天微博里有一万个热点,他通常会接收九千九百九十九,但也保不齐就漏掉唯一相关那个。

戚言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打开微博搜到还没被删除干净的视频让他自己看。

食堂没wifi,宋斐一想到那哗啦啦的流量,虽然是对方的,也很心疼。不过很快,他就再没心思顾这茬儿。视频拍得摇晃不清,画面十分模糊,隐约可见一个人扑倒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似乎在啃,但也可以理解为亲,如果忽略被“亲”者的惨叫和拍摄者的惊呼的话。

视频只有十几秒,很快就戛然而止。

宋斐点开下面评论,最上面的热评是一个爆料,说啃脸男被赶来的警察击毙了,可被害者忽然站起来攻击警察,警察无奈,也把他击毙了,后来受伤的警察被120接走。

“真假的?”宋斐指着这条爆料问。

戚言诚实摇头:“不知道。”

宋斐又往下看,大部分人怀疑啃人者和被啃者都吸了毒,在毒品的幻觉里,一个先对另外一个下了手,后来被下手那个得了自由,也开始被幻觉驱使,发疯攻击。后面还有人放了一个连接,是国外的一起相似案件,吸毒者袭击流浪汉,同样是啃脸,最后吸毒者被击毙,流浪汉重伤。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起哄,说这活脱脱就是丧尸片,被啃了还能爬起来攻击绝逼就是感染者啊,下面还有热心网友似真似假地补充了好几段国内视频,说是网上搜集来的全国各地疑似爆发生化危机的街拍,一水的摇晃镜,一水的路人被攻击,距离有远有近,像素有高有低,看起来倒像是不同人不同手机不同地点的杰作。最后这部分网友总结,地震海啸核爆炸都来了,也该上演《2012》了。

宋斐是不信什么末世的。说1999年地球毁灭,他爸他妈如胶似漆,两岁的他健康茁壮;说2012末日降临,他天真地相信了,放飞自我的结果就是期末垫底,被他爸一顿暴捶。现在的他就坚持科学发展观,努力构建和谐社会。

但恶性案件是明摆着的,还一顿饭吃出俩。科技大学紧挨着外国语大学,离他们也非常近,一想到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宋斐没来由地头皮发麻。

再没胃口吃饭,草草送了餐盘宋斐和戚言,很快离开食堂。

食堂旁边就是水房,水房旁边就是超市,超市旁边纵深进去就是宿舍,四位一体构成了整个生活区。

“我打水,你先回吧。”宋斐不知道还能跟戚言聊啥,索性就地分手。

不料戚言一歪头:“巧了,我也打水。”

宋斐对着两手空空的他嗤之以鼻:“得了,你拿手打啊。”

戚言指指水房门口:“我水壶放那边了。”

宋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八蛋跟他一起走到了窗户根,只见他铁链紧锁的绿色暖壶旁边,赫然一个艳粉色同伴。

“你他妈故意的吧。”疑问句,但宋斐几乎可以肯定了,毕竟放眼全校没有第二个人拿车链子锁壶啊!

戚言一本正经摇头:“我先放这里的,你锁壶的时候没看见吗?我还因为你认出这是我的,故意锁在我旁边了。”

宋斐怔了怔,哑火了。

戚言的水壶是学校爆款,方圆十米能找出一百来个完全一样的,而且他还不像大部分同学那样在壶身上留下自己独有的痕迹,艳粉色的水壶妹就那么干净恬淡,亭亭玉立。宋斐是真想不起来锁壶的时候旁边有没有这位了。

得,甭管真假,不就是一起打个水么,半分钟的事儿。

一眨眼功夫,两位拎着沉甸甸暖壶的有过复杂关系的男同学从水房走了出来。

宋斐迫不及待第二次就地分手:“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先回吧。”

戚言一歪头:“巧了,我也买东西。”

操,一个理由用两次就罢了你好歹在遣词造句上起点变化啊,就不能走点心吗!!!

宋斐发誓,他要说那我不买了,回宿舍,这货肯定也跟着。

绝逼是抽风了。

戚言很少抽风,但偶尔抽一次,就够宋斐受的,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随他抽。

宋斐他们大学的超市原本叫“喜洋洋”,学校自己经营,面积挺大,但东西不全也不新,连陈列都还是十几年前的风格,看着就没有购买欲,眼瞅就要倒闭。后来学校一咬牙,对外招商,很快“喜洋洋”成了“分多多”,内部焕然一新,俨然与大型国际连锁超市接轨的节奏,生意也就兴旺起来。

还是老样子,宋斐在进超市前,将壶锁在了超市门口楼梯的扶手栏杆旁。

戚言看着他再度锁上车链子,莫名有些心疼那小绿壶:“你都写成这样了,不用锁了吧。”

不同于戚言壶身的光洁,宋斐的暖瓶上赫然用马克笔写着十二个粗黑大字——壶内诅咒漩涡,谁偷谁就挂科!

宋斐摇摇头,觉得戚言还是太过天真:“咱们学校里有很多不搞封建迷信的无产主义战士,对待他们,恐吓没用,只能硬锁。”

戚言耸耸肩,懒得听他的歪理。

十分钟后,二人满载而归。宋斐的收获主要是泡面饮料瓜子,戚言的简单很多——雪糕一根。

宋斐都不想吐槽他了:“大哥,今天降温。”

戚言笑呵呵地咬下一口,故意似的。他现在心情很好,比雪糕都甜。看来偶尔从图书馆早退也是……呃,等一下。

宋斐纳闷儿地看着戚言忽然黑下来的脸色,再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超市楼梯的扶手栏杆旁——小绿一切安好,小粉无影无踪。

宋斐哈哈大笑,简直不能更幸灾乐祸:“让你装逼不标记吧哈哈哈哈,赶紧再吃口雪糕去去火哈哈哈哈哈哈……”

戚言站在原地,哪里还有心情吃雪糕。

宋斐得意地晃动着钥匙,炫耀一般,哼着小曲就把车锁解开了:“看见没,以后什么事跟哥学,保你不……哎?”拎起水壶宋斐觉出不对来,赶忙将壶放下,打开盖,果然,里面空空如也,刚打的热水已不翼而飞。

“操,两毛钱的水也偷啊!!!”

戚言重新把雪糕塞进嘴里,觉得又无比地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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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尸潮爆发

四级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宿舍楼忽然断网了。宋斐正津津有味地刷着某站的鬼畜视频,为免打扰刻苦复习的王、任两位同学,还带上了耳麦,起先并未察觉。直到一个视频播放完毕,他去点击新的,却再也缓冲不开,他这才觉出不对,一看电脑右下角,网络连接状态那里果然出现了感叹号。

校园网的不稳定就像选修课老师的点名,你知道它的存在,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但前者的频率高,杀伤力因人而异,后者的频率不好说,杀伤力绝对是无差别见血封喉。

宋斐已经麻木了,无奈地摘下耳麦,果不其然,门外走廊一片骂声。

“又断网了?”刚在四站地外约完会的向阳推门进来。

宋斐一摊手:“必须的,不抽不是校园网。”

“知足吧,”向阳走到床铺底下,一边脱外衣一边道,“咱们顶多断一个小时俩小时的,我媳妇儿说她们都断了两天了,还没连上呢。”

宋斐黑线,对外院的姑娘们寄予无限同情:“得,我心里平衡了。”

没了网,宋斐只能捧着手机上床刷流量,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天上的学习之神看不过去他的逍遥,到了晚上九点,手机居然没信号了。别说234g数据,连打电话的信号都成了叉叉。

“哎,你们手机有信号没?”宋斐实在不想打破宿舍宁静安详的学习气氛,奈何学习之神欺人太甚啊!

刚掏出真题没多久显然还未进入状态的向阳第一个放下笔,捞过手机,很快给出反馈:“没。”

王轻远也抽空看了一眼:“没有。”

任哲嘚瑟起来:“这个时候就得双卡双待,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

声音戛然而止。

宋斐一看就懂了:“俩蛋都碎了?”

任同学不想回答这个蛋疼的问题。

宋斐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联通移动都没信号,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他无语望天花板,感觉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直到熄灯,手机都没有恢复通信。宋斐言辞凿凿,这绝逼是学校的阴谋,就怕咱们四六级作弊!任哲说不能吧,这得下多大血本啊,头一天晚上就屏蔽信号,还是全校范围?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机信号格依然一片死灰,不信也得信了。

“这是对祖国花朵的虐待!”宋斐收拾完毕穿戴整齐,仍忿忿不平。

“祖国的花朵需要阳光雨露,不需要弹幕鬼畜。”正在收拾书包的王轻远毫不留情地吐槽,末了又多加一句,“别忘了身份证和准考证。”

“知道啦。”虽然过的希望渺茫,但那么多选择题,没准他就灵魂附体都蒙对了呢,冲着这一线希望,他也不会连考场都不进就投降的。

他,宋斐,就是这样一个乐观的革命主义战士!

向阳和任哲望着室友脸上突然绽放的“胜利就在眼前”的夺目光芒,知道他又开始自我催眠了。这个室友学习不行,运动不行,撩妹不行,就心理素质行——倍儿自信,杠杠的。

四个人一起出的门。

宋斐去考场,三个下午才考试的人直奔图书馆,最后磨一磨枪。

很快伙伴们分道扬镳,此时距离开考还有二十五分钟。大部分参加考试的同学这个时候已经提前进了考场,加上因四六级考试全校停课,所以路上的同学并不多,偶尔有几个起来晚的也是风风火火往考场跑,与宋斐的漫不经心形成鲜明对比。

宋斐的考场在致远楼,其实就是平时上课的教学楼,只是在老校区的时候这些楼都被简单按照1#2#3#教学楼这样命名,到了占地广阔的新校区,新时代的校领导一拍脑袋,不行,得有好听的名儿啊,于是什么致远楼、格物楼、文华楼就噼里啪啦诞生了。

通往教学楼区的是一条林荫大道,十二月中旬,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只剩下粗壮的树干和光秃秃的枝丫。冷风刮过,宋斐缩了缩脖子,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他今天穿了一件加绒的蓝白色棒球服,黑色运动裤,鞋也是运动鞋,乍一看还真像个阳光健康好青年。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

那边的才是啊……宋斐望向远处的综合运动场,虽然看不清楚,可风中已经传来篮球落地的咚咚声和校友们的欢声笑语。

宋斐一心对着运动健儿们羡慕向往,没注意眼前走来一个人,与对方正正好好撞了个满怀。宋斐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站稳,不想撞上那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你没事吧!”宋斐连忙上前扶。要说扶人最放心的就是大学校园了,都是朝气蓬勃的祖国未来,谁也不会躺地上哼哼讹你,还有相当一部分丨身体素质好的都不用你扶直接鲤鱼打挺燕子翻身。

被撞同学穿的就是普通的卫衣牛仔裤,但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好像刚从土里打了个滚回来似的。宋斐把人扶起来才发现,居然是熟面孔:“许秋磊?”

许秋磊是他们院历史系的同学,因为住的宿舍跟440对门,所以彼此十分熟悉。

“你不去考试吗?”见对方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迟迟没说话,宋斐又追问了一句。如果他没记错,这小子四级也没过,前阵子还嚷着已经跟大四学长们求证过了,四级不过不给学位证是谣言,是学校对学生的无情欺骗和恐吓。

许秋磊还是没说话,只歪着头,仿佛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他。

宋斐被看得有些发毛,许秋磊不光眼神不对,瞳孔更是黑得可怕,像个黑洞,多盯上几秒都好像能被吸进去。他的脸色也发青,脸颊上甚至可见皮肤下毛细血管微微凸起的痕迹,就像很多人得的那种静脉曲张。但宋斐见过的静脉曲张都在下肢小腿,这种发生在脸上的头回见。

尴尬而诡异的安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宋斐下意识后退一步,还试图打趣:“还带黑色美瞳,挺潮哈。”

许秋磊仍是那副表情,不,应该说他根本没有表情,整张脸上看不到一点生气,只有呆滞和僵硬。

宋斐忽然害怕起来,他想找个由头结束这场单方面对话,比如“我还有考试就先不聊了”,然而嘴还没张开,对方忽然直挺挺朝他走过来。

宋斐浑身一激灵,后退几步后猛然闪到一旁,许秋磊还在往前走,脚步没有片刻迟疑,仿佛宋斐根本不存在。可宋斐可以肯定,他要是不闪开,又会被撞个满怀。

许秋磊的眼里没有自己。

不知为何,宋斐就是敢这样肯定,哪怕这个结论莫名其妙。

这么一耽搁,距离开考就剩二十分钟了,宋斐再没闲工夫对着许同学僵直的背影钻研,加快脚步往致远楼走。

戚言在致远楼外围的大树底下吹了四十分钟的风,直到看见那抹蓝白身影,他已经几乎微笑迎接过了全楼考生。

宋斐一米七六,不算矮,可走路总喜欢东张西望,就算一心向前,也是俩手插兜,从不挺胸抬头,故而怎么瞧都与挺拔二字无缘。戚言每次看他走路,都恨不能拿个木板绑在他后背。

宋斐本来直奔教学楼大门压根没往两边瞅,可走过去两步,就觉得哪不对,一回头,果然树下站着熟人,一言不发就静静目送自己的诡异架势没比许秋磊好到哪里去。一早上被吓两回,任谁心情都不会好:“你在这里干嘛?”

这货上学期过四级的分数傲视整个生命科学学院,总不会又报名一次准备挑战满分吧。

戚言看看所剩无几的时间,有些无奈:“快进去吧,考试加油。”

宋斐有点懵逼,一时分不清这人是在专程等自己还是刚送完新欢只是不巧与自己偶遇:“就这个?”

戚言顿了下,才补充道:“考完试我请你吃饭。”

宋斐斜眼看他:“庆祝我又一次不过?”

戚言忍了又忍,决定大考当前,虽然这货看着就不像能过的样子,但也先别影响对方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考试激情了,遂咽下冷言,继续保持微笑:“有点事想和你说。”

宋斐怀疑地挑起眉毛,横竖想不出这人能跟自己分享什么好事。

满腹狐疑的宋同学不情不愿地进了楼,一直目送到他身影完全消失,戚言终于不再绷着,眼神柔和下来,嘴角上扬,心里像多日的雾霾天终于迎来大风,拨云见日,天朗气清。

掏出手机,仍然没有信号。没信号带来诸多不便,但对于戚言,却是一个绝佳的过来守株待兔的理由。约吃饭打电话就行了,为啥要特意过来?因为手机没信号啊。戚言在等待的时候已经脑内预演了无数次这种对话,结果宋斐居然没问。他不觉得宋斐能自己做出这种推断,并不是说这个推断有多难,而是宋斐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动脑子的人,凡事能直接问的,他都懒得想。

所以究竟是什么事让他连这么顺理成章的一嘴都没问?

准备去图书馆打发时间的戚言,一路上都在琢磨,因为反常的不只是这个,宋斐走过来的时候脸色也怪怪的。当时时间紧,也没来得及问,等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定要问问,戚言刷卡进入图书馆的时候,还这么想着。

宋斐走进考场的时候,所有小伙伴都已经坐好了,包括监考老师,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屏息待发的紧张安静。宋斐冲监考老师笑笑,老师也还他一记笑容——

“赶紧入座!”

宋斐一缩脖子,灰溜溜奔向唯一的空座。

刚坐下没一会,老师就开始发卷子和答题纸,很快教室里只剩下铅笔摩擦纸面的窸窸窣窣。

满篇字母,宋斐全认识,但拼成单词,面熟的只剩下is、are、yes、no和abcd了。抓耳挠腮地糊弄好作文,又痛苦万分地熬完了听力,宋斐总算开启暴走模式,两分钟就完成了其他题。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干啥了,只能装作很认真地低头看卷子,莫名生出一种江湖无敌手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四六级最没人性的就是不让提前交卷,弄得宋斐这类速度健将生无可恋,漫长的等待中只能胳膊拄着脑袋,看看黑板,瞅瞅屋顶,望望窗外……

咦?

宋斐用力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他居然看见一个同学经过了窗口。按道理不是考生根本不能进楼,可要是考生又不能提前交卷出场……

胡思乱想间,刚刚路过窗口的同学已经来到教室门口,宋斐坐在教室门斜对着的第二排,一抬眼就能把门外看得清清楚楚。这回他能肯定了,不是自己眼花,而是真的有同学,且是一个满身刺目鲜血的同学!

监考老师起先以为有人闯考场闹事,等看清楚来人的样子,惊叫出声,连忙跑过去关切地问:“同学你怎么了?!”

来人的脸上已经血肉模糊,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忽然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监考老师已经吓傻了,一教室考生也懵逼了。

教室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中间还夹着尖叫,由远及近。

眨眼功夫,疯狂的同学就像惊了的兽群从他们教室门前狂奔而过!

没等宋斐他们回过神,追在这帮同学身后的“同学”——如果还能这样称呼的话,终于露出真容。只见他们神情呆滞面色铁青,好几个脸上还蹭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鲜血!他们大部分追着前面夺路而逃的“同学”,可有几个在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向了这边,忽然停住脚步!

宋斐呼吸一窒,眼睁睁看着三个“同学”改变路线,走了进来!

监考老师就蹲在门口已经倒地的受伤同学身边,距离最近,电光石火间已被三个“同学”扑倒!

不,不是扑倒,根本就是攻击……加撕咬?!

只在恐怖电影里见过的镜头如今在眼前上演,真实场景带来的冲击远比屏幕里骇人!!!

宋斐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跑出教室的,只知道所有人都在跑。致远楼是学校里为数不多没有电梯的教学楼,回字形结构修建,走廊蜿蜒漫长,六层封顶,上下都走楼梯。宋斐的考场在三层,他们一整个教室跑出去的时候,或许是下意识驱使,没有选择之前同学被追的方向,而是跑向了反方向的楼梯!

下楼的过程还算顺利,因为这处楼梯比较偏,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饶是如此,宋斐仍有好几次险些被挤倒,待跑到一楼时已经成了队伍末尾。

可也幸亏,成了队尾。

满走廊全是狰狞的“同学”,他们一教室的这拨人也就二十来个,打头先冲下去的七八个已经都成了的攻击对象。还有同学在试图往下冲,可最终都成了自投罗网。满目皆是被攻击同学惊恐的脸,此情此景仿佛世界末日。

宋斐站在楼梯口,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啊啊啊啊——”

耳边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近在咫尺!宋斐吓得浑身一抖,哆嗦着转过头,就见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同学”正骑在另外一个同学身上,活生生咬下了他脸上的一块肉!

从最初的混乱到现在,这是宋斐第一次切切实实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胃里反酸,硬生生咽下去,眼神却中邪了一样定在那里,怎么也挪不开。

被啃脸的同学已经一动不动了,骑在他身上的“同学”似乎对不再动弹的“东西”没了兴趣,抬起那张铁青色的沾满鲜血的脸,四下张望,很快看见了宋斐。

四目相对。

宋斐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他早上没吃饭,现在能呕的只有一些酸水。

或许是呕吐的声音彻底让对方起了兴趣,“同学”站起来,迟疑片刻,便定定向宋斐走去。

宋斐看着对方靠近,脚下却像灌了铅,一动不能动。直觉告诉他应该逃,可理智又告诉他这一定是梦,醒了就好了。

忽然宋斐惊恐地张大眼睛。

向他走来的“同学”背后,刚刚被咬的那个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脸已经血肉模糊,右脸的肉要掉不掉地挂在那里,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完好,可那空洞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挣扎痛苦。

不,这不是人。

或许,这也不是梦?

宋斐已经彻底错乱了,他只知道一个恶鬼般的同学在向自己逼近,他要逃,哪怕是在梦中!

“同学”已经来到跟前,再不容宋斐多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回跑,往楼上跑!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后方,在四五六楼里,一定还有很多在考试的正常的老师和同学,那个不久前他还恨不得马上逃离的地方,此刻却成了最有安全感的区域!

一口气跑到六楼,宋斐不知道自己把“同学”甩开多远,但起码暂时是看不见了。果然如他所想,六层一片安静,世界似乎又回归正轨。

但宋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冷冽的空气里已开始弥漫淡淡的血腥味!

他冲到距离楼梯口最近的教室,明明上气不接下气,可说出去的话却无比连贯,语调甚至因为惊恐而变得愈发激烈:“下面出事了!全疯了!!!”

监考老师吓了一跳,连忙把厉声把宋斐往外轰:“考试呢考试呢!你哪个学院的!出去!”

“真出事了,我没跟你捣乱!!!”宋斐激动大喊,看起来就像要动手的架势。

考试中的同学本来就因为被打扰很愤怒,见肇事者还如此嚣张,一下就炸了,稀里哗啦的凳子声里站起来七八个——

“操!”

“你他妈干嘛呢!”

“我去!”

宋斐现在巴不得被围殴,一个健步窜进教室。

都是九十点钟的太阳,有正义感没错,但谁也不是打架熟练工,眼瞅着“犯众怒者”自己冲进来求殴打,站起来的七八个小伙子就有点招架不住这份热情。

坐在第一排的小姑娘忽然嗷一嗓子尖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还在严厉批评宋斐的女老师不知何时已被扑倒,此刻她的身上多了两个人,而且如果他们没有看错,那俩人正在抢着一条胳膊啃,被他们骑在身下的女老师不住地抽搐,肩膀断臂处正汩汩往外冒鲜血。

没人知道女老师为何没有发出惨叫。

就像没人知道这个正在啃她胳膊的是什么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哪个男生嚎了出来,教室瞬间陷入惊恐的汪洋大海。

同学争先恐后往外跑,宋斐差点被推倒,踉跄好几步,才勉强跟上。

六楼的走廊也已经骚动起来,依然是所有人都往楼梯口跑,这一次宋斐再没有背道而驰,而是死死挤在庞大的人流里!

俗话说人多力量大,百来号逃命大军的冲击力远比二十几个人强,竟一口气冲破阻碍,生生跑出了致远楼!

宋斐是被人推着跑的,根本无暇去看又有多少跑在前头的同学成了怪物的盘中餐。再次见到天日的时候,几乎是劫后重生!

然而教学楼外哀嚎震天,死的疯的半死不活的已占满了林荫大道!

除了宋斐跟着的致远楼大军,还有其他同学从别的教学楼里跑出来,一时间四面八方逃来的同学汇成了狂奔的海洋,而且很有默契地都往宿舍区奔。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反正宋斐跑出来的时候,队伍是往宿舍区奔,后来加入的同学即便原本想跑其他方向的,也本能地跟随了主流。

“这他妈什么情况啊?!”

“鬼知道!!!”

“丧尸!!!绝逼是!!!”

“去你妈的!!!现在开玩笑的时候吗!!!”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啊啊啊!!!”

“你可以让它们咬一口试试疼不疼!!!”

“……”

蓝天,白云,奔腾不息的莘莘学子,紧追不舍的丧尸大军,构成一副生机勃勃的画卷。

宋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已经落在队伍后面的他从没像此刻这样后悔曾经的死宅,哪怕多跟着戚言锻炼一次呢,也不至于这样!

“同学”跑的没有大部队快,已经被落在了后面,但只有一个,跑的速度与大部队不相上下,如今已经距离宋斐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两米!

宋斐拼尽全力跑,可就是没办法拉开与对方的距离!眼看对方伸出胳膊,手几乎要碰上自己后背,宋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侧面突然飞来一脚狠狠把“同学”踹倒在地,踹倒后还不罢休,那人又冲着“同学”的身上一连踹了十几脚:“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人有时候恐惧到了极点,就会愤怒。

宋斐差点被吓死,啃人的“同学”恐怖,这不啃人的同学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眼看地上的“同学”要起来,后面的“同学”要追上,宋斐连忙拉住真正的同学:“别他妈浪费时间了!”

那人看他一眼,显然仍忿忿不平,但身后的“同学”已如潮水般涌来,他一咬牙,跑!

宋斐也再度加速!

跑没两步,心有不甘的暴力同学还是没忍住,仰天长啸:“操丨你丨妈没日没夜复习了三个月啊啊啊啊啊就不能让我交完卷吗!!!!!!!!!!”

呃,人有时候愤怒到了极点,也就忘了恐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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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劫后余生

宋斐一口气跑回了宿舍,第一时间把门锁紧,又不敢靠着门,直跑到最里面阳台拉门处,才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屁股挨着地的瞬间,那种仿佛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才稍稍缓解。

床铺,学习桌,胡乱甩在椅背上的脏衣服,吃完了没倒的泡面碗……是的,这里是他的宿舍,他学习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

可外面那些是什么?

宋斐不知道。

恐怖袭击?生化危机?好端端考试呢,冲进来一群怪物,疯子,然后试也不用考了,大家抱头鼠窜……哈,这他妈不是天方夜谭么。然而腿已经开始抽筋。

一切都那么地不真实。

一切又都那么真实。

宋斐忍着腿疼,用尽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很好,这下腿跟脸一起疼了。

宋斐还不信邪,挣扎着艰难站起来,跺了两下脚,抽筋稍稍缓解,一把打开阳台拉门,走到洗手盆拧开水龙头,把脑袋伸到了下面。

因奔跑出汗而热气腾腾的脑袋在刺骨凉水的冲刷下,彻底成了冰镇西瓜。

宋斐重新直起腰的时候,觉得整颗头都木了。

镜子中的脸呆滞惨白,毫无血色,但比见人就咬的那些货可爱多了。

宋斐眨眨眼,镜子中的可怜蛋也眨眨眼,宋斐龇牙,镜子中傻瓜也龇牙,宋斐有些恍惚地摸摸腿,已经不抽筋了,但抽的余韵还清晰鲜明。

不是梦。

抑或,他仍在梦中?

深吸口气,宋斐转身看向楼下,他住四楼,阳台上一低头,下面尽收眼底。

没有林荫大道那样惨烈,相信很多同学都跟他一样跑回宿舍躲起来了。此时的宿舍楼下只有十来个变异者——宋斐不想叫他们同学,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他的同学!其他变异者不知是去了别处还是冲进了宿舍楼里,总之现在能看见的只有这些。它们三五成群,从楼上的角度其实看见的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可宋斐知道,他们有的在攻击后跑回来落了单的同学,有的一起啃食已经被捕获的同学。

“吵啥呢……”对面四楼阳台也有人出来了,披着棉被,蒙头垢面,眼神萎靡,一看就是梦醒时分。

宋斐刚想回应,人家已经循声低头,结果瞬间精神抖擞起来,棉被也不披了,哈欠也不打了,就穿这个小裤衩在那儿兴奋地叫:“哎哟我操,打群架了嘿!”

宋斐扶额,不想再看对面如画般的风景。

楼底下一个变异者正摇摇晃晃往宿舍门里走,宋斐猛然回过神来,也不管会不会被闪瞎了,焦急地冲对面的内裤同学喊:“哥们儿,锁门!”

内裤同学看热闹看得正兴起,根本没意识到宋斐是在对着他喊,还以为谁在呜嗷乱叫助威呢。

又一个变异者进了对面的楼,宋斐心急火燎,急中生智:“对面四楼穿红色三角裤衩那个同学,你他妈赶紧锁门!!!”

条件限定成这样,傻子也反应过来了,内裤同学下意识一捂裆,终于与宋斐眼神交汇:“你喊什么玩意儿呢!”

“这帮疯子已经进宿舍楼了,你赶紧锁门!”

男生宿舍有人在屋的时候,别说锁门,很多关都关不严,全是随手虚掩着,这他妈要是被变异者盯上,一扑一个准!

内裤同学歪头皱眉,一脸天真的迷茫。

宋斐也知道这事儿除非亲见,否则一时半会根本解释不清楚,正着急,忽然惊恐地张大嘴:“后、后面,注意你的后面!!!”

或许是宋斐的喊声太过凄厉,内裤同学一个猛回头,就见一个陌生同学正张开双臂扑向自己!

内裤兄一个抬手,稳准狠地紧攥住对方两个胳膊,凭借绝对的力量值竟生生阻止了对方的汹汹攻势:“我操,你哪位啊,来我宿舍干啥,哎你别亲我,你变态啊——”

变异者手臂受制,只能把头往前伸,摆明就是要啃。内裤兄不懂,但本能抵触此种亲密接触,便一个劲儿弯腰往后躲,眼看内裤同学半个身子都挂到阳台外面了。

宋斐心都快跳出来了,一道灵光闪过脑子:“哥们儿,倒挂金钩!”

内裤同学只恨不能隔空揍人:“挂你妈逼,把他挂下去我就成杀人犯了!”

“你仔细看看,他现在根本就不是人了!”

“……”

内裤同学彻底放弃了交流意愿。

妈的他不就是睡个懒觉吗,至于这么惩罚他,一觉醒来满世界神经病?!

宋斐急得抓耳挠腮,但换位思考,他要是对面的校友,也不可能一时三刻就欣然接受“哦,原来他们都不是人啊”。除非他有病。

内裤同学看着不雄伟健硕,力气倒是不小,僵持这么半天,变异者居然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宋斐眼睛一亮,立刻换了种说法:“你别跟他僵持,你把他推出去,推出去然后锁门!”

隔空飞来的提议总算有了可行性。其实这建议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但内裤同学已经被突来的状况弄懵逼了,唯一还记得的也就剩不能犯法的底线。此时宋斐的提议就如同黑夜里的灯塔,照亮了他灰暗的航程。

二话不说,内裤同学猛地探头过去冲着对方的脑袋就是一记重磕!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拼的就是看谁不要命。事实证明,内裤同学赢了。

变异者或许感觉不到疼,因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受到的冲击力是实打实的,一下子就向后踉跄好几步,直接从阳台退进屋里。内裤同学应该是能感觉到疼的,因为龇牙咧嘴看着都可怜,但身体却没片刻迟疑,立即接了个拼尽全力的肩膀侧撞,狠狠顶向对方胸口!

变异者再站不稳,飞速踉跄着后退,终于在刮倒一个凳子后,手臂乱舞着仰面轰然倒地。

宋斐再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隐约瞅见内裤同学好像弯下了腰,他只能干着急地大喊:“别让他咬着你!也别让别人进来!”

最后内裤同学似乎是薅着衣服把人拖出去的,拖行的过程里变异者似还想挣扎,但这种乌龟翻壳似的体位实在阻碍反击。

终于,宋斐听到重重的关门声。

一颗心总算暂时落了地。

很快,内裤同学返回阳台,虽然有惊无险,但谁想起来刚才的情景都不可能不后怕:“什么鬼?我是在咱大学宿舍吧?今天不是考四六级吗?屡考不过逼疯了?”

看似吐槽一样的碎碎念,实则是对方在平复自己的惊魂未定。

宋斐明白。别说刚经历过梦魇的对方,就是他自己,到现在了还没办法接受同学发疯吃人这么丧心病狂的剧情设定。

楼下的变异者已经没了,喧嚣归于平静,看起来是那样的安宁祥和,一如平时的宿舍区。然而,平时的宿舍区公共绿地上有片碎纸屑都会被保洁阿姨抬头轰地图炮,现在随处可见断臂残肢,阿姨都没出来。宿舍区的阿姨就像广场上的大妈,若在,社会繁荣安定,反之,自己想吧。

“对面的,”内裤同学意识到靠自己根本不可能思考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推论,索性场外求助,“来,给个科普。”

宋斐对他现在还能这么镇静无比钦佩,不过转念一想,他并没有亲眼看见变异者吃人,自然不会像自己受到那样惨绝人寰的冲击。

对于眼下的情况,宋斐也懵着呢,与其说是科普,不如说是复述:“考四级的时候,一堆疯了一样的同学冲进教室,见人就扑,扑倒就啃,就咬,试都没考完,所有人全跑出来了!我没骗你,教学楼现在就跟地狱一样,尸横遍野……”

说到后面,宋斐忽然眼眶一热,没了声。

那是眼见着同学死在面前的悲伤。他不是在讲一个电影或者一条新闻,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身边,发生在与自己有关系的人身上,甚至到了现在,耳边还残留着哀号和惨叫。之前恐惧太过猛烈,将其他全部盖住了,现在劫后余生,这些情绪随着回忆,后知后觉泛了上来。

对面的人听得目瞪口呆:“你逗我吧……”

虽然质疑,却也不是质疑得很有底气,因为楼底下的血迹残肢是那样的刺目,即便他没有亲见,仍可以联想过程的惨烈。

冷风吹过。

打着赤膊的内裤同学明明应该冷的,可他却仿佛失去了知觉。

“谁他妈还有心情逗你!”宋斐上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丧尸懂不懂!生化危机懂不懂!要不是保命老子至于没交卷吗?!”

探头往上看,正上方640阳台似有人影,但垂直的角度,宋斐看不见对方的脸。

不过其实也不用看了。

这声音这怨念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内裤同学闻言皱眉,出事是肯定的了,别说有俩同学作证,就他刚刚扭打过的那位,也不像是没病的样子。但说什么丧尸生化危机那就纯属扯淡了:“会不会是传染病?就*禽流感那种?”

楼上嗤之以鼻:“你听说过哪个传染病能让患者变成食人族的?”

“吸毒呢?”宋斐想起了之前戚言让他看的那条微博下面的分析留言,“吸毒会让人产生幻觉和攻击性。”

楼上:“这么多人一起吸毒?咱学校水管子里掺白丨粉了?”

宋斐沉默。

突然爆发的恐怖事件就像一道无解的题,别说答案,光是题面都超纲了。

戚言!

忽然闪过脑海的身影让宋斐心里一紧。他连忙返回屋里到床头拿手机,可很快又颓丧地扔到一旁——依然没有信号。

那家伙现在在哪?不是说了要和他吃饭吗?致远楼周围?食堂?还是打发时间去了图书馆?又或者……也跑回了宿舍?

登登登奔回阳台,宋斐扯着嗓子朝下面喊:“戚言——”

对面的内裤同学和楼上的最恨没交卷同学都吓了一激灵,这他妈喊魂呐!

同是大二,戚言的宿舍就在这栋楼的二层。可直到宋斐刺耳的尾音消失殆尽,下面也毫无回应。

宋斐无力地摊坐到阳台上,内心是害怕的,但他努力说服自己,或许对方只是没回宿舍,或许跑别处躲起来了,再不然可能根本就没碰上变异者呢。

“现在怎么办?”内裤同学已经和没交卷同学聊起来了。

没交卷同学才是内心最坚强乐观的:“还能怎么办,等呗,死这么多人,你以为学校能不管?校长现在指不定急得怎么哭呢。”

内裤同学:“怎么管啊,把这些疯了的同学都抓起来?”

没交卷同学:“那就不知道了,总不能天天植物大战僵尸吧。”

内裤同学:“这玩意儿也邪乎,手机还他妈没信号了。”

没交卷同学:“这年头,发生啥都不稀奇。”

“同学们请注意,同学们请注意——”

校园广播喇叭忽然响起,宋斐精神一振,也站了起来。

“四级考试期间发生意外,造成考试中断,部分同学受伤。现在受伤同学已被送医救治,请回到宿舍的同学锁好门窗,没有学校允许,严禁私自离开。请没有回到宿舍的同学就近寻找安全的躲避场所,切勿乱跑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同学们请注意,再重复一遍,四级考试期间发生意外……”

广播一共重复了五遍。

最后终于安静时,宋斐都快背下来了。

“行了,等着吧,”内裤同学重新捡起棉被披上,广播确有安神定心的功效,他都知道冷了,“估计到晚上校领导就要过来慰问了。”

没交卷同学也放下心来,想起敢问壮士大名了:“哎,你哪个院的?”

内裤同学大大方方报家门:“数学院,罗庚。你呢?”

没交卷同学礼尚往来:“建筑系,周一律。”说完,又接着赞对方一句,“刚才那俩下子身手可以啊,练过?”

罗庚云淡风轻,一派大侠风范,要不是裹着被子,估计还会从从容一摊手:“也没啥,就是一点军体拳的啦。”

周一律囧:“这玩意儿还真有用啊?”

“看你怎么练了,想打花架子可以,想学点真的也行,”罗庚说到这里,顿了下,才生无可恋地望过来,“但如果你一连打了三年的话,再不学点真的,会无聊到疯。”

宋斐本来没想掺和,可听到这里又忍不住:“不是就大一大二打吗?你留级了?”

罗庚白他一眼:“是哥打得太好,院里面死也不放过我啊!”

宋斐懂了。他们学院也有这种情况,之前打得好的学姐学长,会在升上大三后,又被叫回来教他们这些新手,光教还不行,最后表演的时候这些学长学姐还会站在整个方阵前面领打,就跟课间操的领操员一样。

周一律感慨:“看来还真得有点一技之长,关键时刻能保命啊!”

宋斐叹口气:“那也得看是什么特长。”

周一律:“什么特长都有适应的环境吧。”

宋斐:“太极扇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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