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龛世》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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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纸皮人
天禧二十三年夏,有龙坠于广东华蒙县,其高可人,其长数十丈,困缚于网,皮肉绽然,不见脊骨。官民群往观之,适逢暴雨倾盆,浪翻潮涌,卷龙入海,不见其踪。——《华蒙县志》[1]
同年冬月,徽州府宁阳县。
五更的梆子刚敲过,天还麻黑,杏塘街上已经依稀有了人声。九味居的堂倌搬着几大屉刚蒸好的包子,在楼前支好了早点摊儿。
更夫缩脖搓手地小跑过来,买了三个包子。他两口吞下一个,一边艰难地咽着,一边冲九味居的堂倌挤眉弄眼道:“诶?东西备上了么?”
“备上了,在这呢。”堂倌一脸愁苦地拍了拍笼屉旁搁着的食盒。
更夫诧异道:“还当真备着啦?万一他……那东西今天不来呢?”
堂倌默默打了个寒惊,干巴巴道:“亲娘祖宗,求他别来。”
这家九味居是个在宁阳县内小有名气的食肆,掌厨别号“刘三样”,据说能靠三道拿手菜走天下,分别是桃脂烧肉、陶罐烧鸡,以及酥梨牛尾狸。肉是不带皮的五花,鸡是肥瘦刚好的离山野鸡,狸还得是落雪天的狸。
九味居靠这三道菜日日客满,生意不愁。可刘三样是个拿架子的,他每日只供十份,多一锅都不做,于是想吃还得赶早。
然而早到五更天就来点硬菜,那多半是脑子有点病。
这位有病的仁兄已经连续来了两天了。
第一天,他杵在堂倌面前报完三道菜名,就再也没吭过气。是真的没气。寒冬天里,但凡呼气张嘴便是一拢白雾,唯独他脸前清清透透,一丝雾都没有。到了第二天,他的要求便多了——陶罐烧鸡不让用陶罐盛,不许放八角、小茴香,酥梨牛尾狸不要搁酥梨……
这要求根本不像是正经来吃饭的,倒像是来砸招牌的。
不过,堂倌非但没有把这位疑似砸场的客人叉出去,反倒哆哆嗦嗦伺候了两天,今天更是提前把食盒都备好了。
他看了眼天色,又哆嗦着腿,细脚鸡似的抻着脖子问更夫:“差不多到时辰了,你你你怎么不抖?”
“我这天天夜里蹿的人抖什么?”更夫压低了嗓子道:“再说了,今年不太平,见着什么妖魔事都不稀奇。六月里广东那片有人见着真龙的事听说了么?就卧在海边上,听说筋骨不知被谁给抽了!抽龙筋啊!你说这是什么兆头?前俩月还传言国师差点儿殁了——”
更夫还没说完,就见堂倌气若游丝要往摊子底下滑:“来了来了,他他他果真又来了……”
话音刚落,摊前就多了个书生模样的人。
他长相平淡无奇,带着深重的倦容,脸颊两侧透着不正常的血色,像是烤火烤久了起的干烧。这人穿了一件灰青长袍,人瘦,袍子也薄,活像树枝上叉了块布,风吹一吹就要上天了。
更夫衬着白皮灯笼的光,盯着这书生的脸看了半晌,叼在嘴里的最后一口包子都冻凉了,也没顾得上咽。
书生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到了”,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看着堂倌,十分瘆得慌。
堂倌当即夹了夹腿,觉得自己要尿。
“劳驾,桃脂烧肉——”这书生正经说话的声音倒是好听,跟刚才的自言自语不同,青竹流水似的,只是极不贴脸,且不贴口型,看着……更瘆得慌了。
堂倌避开他的目光,战战兢兢地拎起食盒递给他:“都、都备好了,用的是瓷罐,没搁酥梨八角小茴香,刚出锅,还热烫着。”
书生似乎被噎了一下,他盯着食盒看了片刻,这才有了反应,慢吞吞地点头道:“有劳。”
这声音哑了些,跟方才那句又略有不同。
食盒对书生来说似乎有些沉,活像给树枝挂上了千斤坠。他走时比来时慢了许多,好半天才走远了一些。
更夫打了个寒惊,回过神来。
堂倌脸色刷白地小声道:“这回你瞧见了吧?那张脸……诶?你急匆匆地做什么去?”
更夫:“尿急。”
堂倌:“……”
然而更夫刚走出去没多远,就拎着铜锣梆子又绕回来了。
堂倌还未开口,更夫便一拍他的肩膀,冲不远处又是一顿挤眉弄眼:“往那处瞧!”
只见街对边,一道白影安静无声地自夜色中来。
刚受过惊的堂倌脚下登时一软,差点儿以为自己又见着了脏东西。好在他又定睛多瞧了一眼,这才发现那是一个僧人。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僧衣,宽摆大袖。从头到脚没有一星半点儿杂色,活似披麻戴孝,大清早瞧见真是好不吉利。
堂倌没明白:“瞧见了,不就是个和尚?”
更夫低声道:“方才我从他身边过,打眼一看,他腰边挂着五帝钱呢!”
五帝钱能驱邪化煞镇宅门,传说当朝国师喜欢用,腰眼里总挂着一串。从此这五帝钱便成了各路吃鬼神饭讨日子的人最常用的器物。当中虽不乏浑水摸鱼的江湖骗子,但大多还是有三两下本事的。
堂倌远远将那僧人上下一顿打量,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度,总之,确实不像是江湖骗子。况且他也管不着那么许多了,三天已是极限,明早那书生若是再来一趟,只怕他真要憋不住当场尿出来了。
僧人步履不紧不慢,却很快到了近处,眼看着就要从摊前走过,堂倌赶紧叫住了他:“大师留步!”
僧人脚步一顿,白麻僧衣的下摆轻轻荡了两下,却没沾上一星尘土。他朝堂倌投来一瞥,目光无波无澜也无温意,简直比吹在脸上的寒风还冷。直到如此近处,堂倌才发现,这僧人身量很高,以至于目光是自上而下投过来的,看得堂倌莫名朝后缩了半步,撞上了同样往后缩了半步的更夫。
这一撞,又把堂倌的胆子撞回了肚里。他豁出去似的再度开口:“我看大师腰间挂着五帝钱,可是通晓些驱邪化煞之术?”
僧人无甚表情地扫了眼自己腰间露出的铜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堂倌尴尬地看了眼更夫,只觉得这和尚比这冬月里的妖风还冷,愣是冻得他不知东南西北,话都说不下去。
倒是更夫抗冻一些,替他开了口。他三言两语将那书生模样的来客形容了一番,又对那僧人道:“那张脸我们不说熟,但也绝不会认错,那是医堂老江家的儿子。可……可江家医堂三年前着了火,除了嫁去安庆的女儿,无一幸免,全都被火烧死了啊!俗话说五更天,鬼也闲。一个已死之人接连出现了三日,还恰好就是五更天,能不吓人么?!”
僧人扫了眼天色,终于惜字如金地开了口,只冷冷淡淡说了两个字:“人呢?”
一听这话,堂倌登时解冻活了过来。他指着远处一个墙弯,急忙道:“刚走!指不定这会儿还没进门呢!我认得江家医堂的废宅,大师我、我带您过去?”
然而很快,堂倌就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嘴快!
他有多想不开,才在这寒冬天里跟一根人形冰柱子同路。堂倌觉得这短短几个巷子,就快把自己半辈子给走完了。他时不时瞄一眼这年轻和尚,几次三番下来,想问的话一句也没敢问出口,光记住和尚脖颈边的一枚小痣了。
在堂倌被活活冻死之前,他们终于走到了江家医堂的后巷拐角。
正如堂倌所料想的,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果然还没进门,正一步一挪地拎着食盒在巷子里走着。
奇的是,他边走边低声自语,声音还有所区别,时而清朗好听,时而低哑沉闷。
“你是亲自上离山给我捉了只鸡?照这脚程,正月前回得来么?”这是清朗些的那个。
“总也比走不了路的快。”这是低哑的那个。
“我看你大抵是不想活了。”
“不才,在下刚死三年。”
“……”
这书生一人分饰两角,声情并茂地演绎了一番“何为病得不轻”,而后,他就这么沿着江家破败斑驳的墙缝,纸片儿似的滑进了宅院里。
墙角后的堂倌不小心看完全程,被瘆得不行,撒腿就想跑。脚都抬起来了,才想起还有根冰冻和尚在旁边杵着呢。他心急火燎地摸出一个钱袋,二话不说往大师怀里一塞,嘴里说着“聊表心意”,人已经快奔出二里地了。
僧人皱眉垂眼,扫了眼手里的钱袋。
这东西也不知多久没洗过,早已辨不清原色,散着陈年的油腥味。
他几乎抬手就想扔了这不干净的东西,然而绳快离手了,又被他单指勾了回来。他就这么带着一脸不浓不淡的嫌恶,拎着个破布钱袋,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江家医堂门前。
撒腿逃回九味居的堂倌扶着墙喘了老半天气,才连说带比划地給替他看摊的更夫描述了一遍方才所见,他说完又咂摸片刻,“嘶——”地一声道:“我突然觉得那大师有些面熟。”
“你整天守着这摊子,南来北往那么多人,自然看谁都容易面熟。”更夫没好气道。
“……”堂倌喘匀了气直起腰,余光无意间扫过他扶着的那块青墙,目光倏地便定住了。
青墙上贴着一张半月前的海捕告示,只是略不巧,刚张贴完就下了场大雪,这告示一冻一淋,第二天便斑驳得看不清画像了。就连出摊早的堂倌,当时也只入眼了一个大致,留下了点模糊的印象。
现今这告示更是剥落了大半,只余留下画像脖颈的部分,依稀可见颈侧点了一粒很小的痣,和方才那大师颈侧的一模一样。
堂倌登时一个激灵:这可是悬了重赏的要犯啊!
江家医堂坐落在燕巢巷,宅院木质的部分大多在三年前的那场火里烧没了,现如今只余留下最西边的半间厢房,能挡点偏风斜雨,堪不了大用,不宜呆人,倒是能藏鬼。
江家未及弱冠的儿子江世宁,就这么在自家宅院里,活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他从墙缝滑进宅院后,又耽误了一小会儿工夫,嘴巴却没闲着――
“门和厢房隔着东海么?”那清朗声音又憋不住了。
江世宁自己张口说完,顶着一副痨病脸向天翻了个白眼,沉默片刻后,用低哑的声音接话道:“人是进来了,食盒卡在墙外边呢。”
他嗤了一声,自语道:“佩服。”
片刻后又换了声音道:“过奖。”
江世宁:“……”
从月光下发青的脸色来看,他约莫是不想再张口了。
厢房摇摇欲坠的三面墙被烟火熏得漆黑,朝北的窗户只剩了一个窟窿眼儿,冬月里五更天还未现晨光,只有一抹弯月影子,在厢房一角漏了点不咸不淡的光。那个坐在窗窟窿边的人,就这么半身落在冷冷淡淡的月光下,另半身藏在了黑暗里。
他穿着一身沉融于夜色的黑衣,挺直漂亮的眉骨下压着两抹阴影,漆黑的眼珠映透出一点微光,单凭轮廓也能看出这人有副好皮相……只是他月色下的半张脸过于苍白,支着下颔的手腕骨又格外突出,便透出了一股浓重的病态来。
事实上他也确实有病――他站不起来,也走不了路。
至于病由?那真是鬼都不知道。他在江宅逗留了四日,除了姓薛名闲,江世宁对他概无所知。
“求你换个姿势吧,坐没坐相,歪斜久了当心上半身也瘫。”江世宁一进厢房,便把满满当当的食盒塞进了薛闲怀里。他生前少说也读了十大几年圣贤书,一看见薛闲这副懒散模样就眼珠子疼。
“歪斜两下就能瘫,当我是你?”江世宁刚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就又张嘴用清朗些的声音怼了自己一句。
“……”江大书生彻底不乐意了,他一脸崩溃地转头冲薛闲道:“我都进门了,祖宗你有话能自己说么?”
薛闲掀开了食盒盖,眯着眼嗅了嗅热食的香气,终于懒懒地亲自开了口:“行吧,看在肉的份上我受点累。你来一块么?”
江世宁没好气道:“你烧成灰给我么?”
薛闲:“做梦。”
“吃你的吧!”江世宁说完,也不再搭理他,而是走到墙根处,整个人猛地一塌,变成了一片薄薄的人形纸皮,顺着墙面滑到了地上――他每日时辰有限,到点了就得歇。
这人形纸皮一看就是某位奇才剪的,边缘比狗啃的还不如,脸上用笔寥寥勾了几画,依稀能辨认出一分江世宁的影子,只是脸颊上顶着两坨胭脂红,诡异之中透着股傻气。
纸皮在地上横尸了没一会儿,就犯起了君子病,再度诈尸而起,皱眉盯着薛闲:“前两日我就想说了,你怎的连筷子也拿不好?”
薛闲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托你吉言,我上半身也瘫了很久,最近刚能坐起来,筷子还使不灵。”
说完抬手便甩了个暗器,正中江世宁脑门,把纸皮人阁下又砸回了地上,似乎很不耐烦。
江世宁艰难地扭头看了眼暗器:呸,鸡骨头!
纸人消停了片刻,再度想起什么般垂死挣扎起来:“打个商量,明晚能别在我脸上糊两团红粉么。”
薛闲这回更懒,只答了一个字:“不。”
江世宁:“……”
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如果不是薛闲帮他弄了这副纸糊的身体,他还不知浑浑噩噩地在哪处飘着呢。
不过单是这件事,江世宁就有些想不通透――
徽州地广,闲置的空宅不少,随便一间都能供他暂时栖身,他却偏偏挑了江家医堂这么间烧秃了的废屋,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况且,薛闲来这儿的第一天就说过,他来办一件要紧事。可四天过去了,除了吃,他只干了一件事,就是顺手帮江世宁剪了个纸人。
总不至于要紧事就是剪纸人吧?
江世宁薄薄一片在冰凉的地上贴了一会儿,再度想起什么似的诈了起来。
薛闲脾气不好,两回一来就不耐烦了,第三回直接堵到:“再开口剪了你的嘴,有话明早再说。”
江世宁急忙道:“最后一句。”
薛闲瞥了他一眼:“你一说话我就脑仁疼,听多了要瘫,闭嘴。”
“方才我进门后头好像跟了人,我进院墙的时候瞥了一眼,似乎是个和尚,腰里挂着铜钱串子,我估摸着,这会儿该到门口了罢。”江世宁说完一脑袋栽回地上,纸人便再没了动静。
至此,他今天的时辰就用完了,直到天黑,他都不能动弹也不能开口,顶多能当个旁观。
薛闲:“……”
和尚跟着鬼,能干什么?
一个腰眼里挂着铜钱串子的和尚跟着鬼,还能干什么?
这么要紧的事情你个书呆子他娘的不早说留着过年?!
以薛闲这暴脾气,要放在以往手脚便利的时候,能把江世宁连同整间院子送上天。现如今,他却只能面无表情地透过窗窟窿,看到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了开来。
这年头,靠嘴皮子功夫混饭吃的神棍到处都是,薛闲也没少见,也知道当中有些人确实会几手三脚猫的工夫,办不办得成事得看经验。所以越是老东西,越不好糊弄。
所以,当门外的和尚一脚踏进来时,薛闲便先松了一小口气――来人出乎意料的年轻,看得出不是个空架子,但也实不到哪里去。而当他以过人的目力远远扫过那和尚挂着的铜钱时,便彻底放心了。
越是有真本事的人,手里的铜钱镇过的邪煞也越多,远远看去,和一般铜钱区别很大。铜面上浮着一层精粹的亮光,油皮似的均匀裹覆着。虽然有人能靠些不上台面的法子仿出这层黄亮皮子,但那顶多能障一障普通人的眼,对薛闲可不起作用。
门前这年轻和尚倒好,连仿都不知道仿,腰间那串铜钱别说亮黄的油皮了,连铜皮都快磨没了。也不知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说不定一次都没正经用过。
就这样还想下山混饭吃?靠什么?靠脸吗?
薛闲暗自嗤了一声,安安心心地将食盒搁下,随手叠了道障眼法,将其变成一段带着烧痕的木头桩子。
他无声无息地朝椅背上一仰,高瘦的身形便瞬间塌了下去,眨眼的工夫,也变成了一张透薄的纸皮,只是边缘比江世宁光滑得多,画得也比他精细许多,脸上也没有多两坨红粉蛋子。
横尸在地上动弹不了的江世宁:“……”
由此可见,某人大概是属鳖的,纯种王八蛋。
那张被薛闲占据的透薄纸皮顺着椅子轻轻滑落在地,就躺在江世宁那张纸皮旁边。仅仅只眨眼的工夫,两张覆地上的纸皮又塌陷了一层,变成了趴在泥面上的一片暗青色苔藓,和这破败的屋子彻底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破绽。
若是放在大半年前,这种麻烦的事情薛闲根本不会做。哪个胆肥的人吃饱了撑的来抄他的窝,他能就地给人轰一口新坟。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放下身段,一层层地布上障眼法――
他一个刚从全瘫勉强恢复到半瘫的人,连给自己挪个地方都格外艰难,这副纸糊的身体能承受的术法也十分有限,不给自己掘坟就很不错了。
好在这次上门的和尚是个绣花枕,只有脸能卖钱。
他估摸着那和尚会进来转上一圈,里里外外找不到人也就该打道回府了。
穿着白麻僧衣的年轻和尚在院中停了步子,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
江家医馆原本有三间正房、三间厢房、一个药圃院子带前头一间挺大的门面。算是个不小的宅院了,被大火一烧,三年荒芜,如今寥寥扫上数眼就能看个完全……
和尚收回目光,抬脚绕过地上的碎石残瓦,径直朝西边那半间仅剩的厢房走去。
他一脚踏进厢房门里,掩在袖间的手指便不可察觉地轻屈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腰间的铜钱面,又微皱着眉心松开手。
化作青苔贴服在地的江世宁死死盯着和尚的僧靴,生怕他进来踱上一圈,从他身上横踩过去。倒是薛闲满心悠哉,一点儿也没把这和尚放进眼里。
果不其然,厢房这么块蜗舍荆扉,一眼就能扫个透。和尚甚至没有走进来,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薛闲心里再度嗤笑一声。
可没过片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和尚又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方白麻布,看料子和大小,应该是他随手从自己的僧衣下摆撕下来的。他就这么隔着一块干干净净的白麻,拎着不知从院子哪出翻出来的一块铜皮,面色冷淡地走到了薛闲面前,一撩僧袍蹲下身来,将薛青苔从地上生生铲了起来。
薛闲:“……”
铲起来的时候,他眉心分明还皱了一下,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似乎是个略带嫌恶的表情。
薛闲:“……”
去他娘的这秃驴居然还嫌他脏!
自认前半生“上能捅天,下能震地”的薛闲,就这么被一个空有皮相的和尚抄了,仅仅费了一块破铜皮……
两块青苔被和尚铲起来后,没消片刻便现了原型,变成了两张不大的人形纸皮。和尚神色漠然地扫了眼纸皮的脸,便将纸皮叠了起来,放进了腰间的暗袋里。
薛闲一口山呼海啸的心头血还没来得及喷秃驴一脸,就被迫贴上了秃驴的腰,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儿间隙。
倘若憋屈能生生憋死人的话,薛闲在这“抄家进袋”的工夫里能死去活来二百多回。他天生是个傲性子,只能他气别人,不能别人气他,是个不要面皮且蛮不讲理的祖宗。偏生这次一个大意撞见了钉子,阴沟里头翻了船。
不管最初缘由是什么,他跟这秃驴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薛闲是个不服管的,吃软不吃硬。要是此时手上有刀,他二话不说就该照和尚的腰眼里捅了,可惜他没有随身带刀剑的习惯。
这和尚看上去像个冰柱子,不搭理人也无甚表情,身体却还是暖的。微热的体温隔着并不厚实的白麻布,一点点渗进纸皮里。
没消片刻就被捂透了的薛纸皮:“……”
烦人!
确实烦人,对身体有恙的人来说,寒冬天里的一点暖意最易瓦解斗志,尤其薛闲这种瘫了半年的。筋脉不通,气血不畅,现今这具身体根本就聚不起多少热气,整个冬月几乎都是冻着过来的。冷不丁这么一捂,他的身体便先于头脑犯了懒,竟然有些不太想动弹。
被折叠了两道的薛闲愤然地躺了片刻,终于克服了身体的懒意,偷偷摸起了和尚暗袋里的东西。
对于这个年轻和尚,薛闲依旧不知其深浅。
若说是真有本事吧……撕块白麻布、铲块青苔地皮算什么本事?撒尿和泥的光屁股娃娃都会!况且真有本事的人掀一块地皮简直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别说一小块了,整个院子都能掀了,何苦还要拎块破铜皮亲自来铲?
可若说他没有本事……那他是怎么一眼看破这层层叠叠的障眼法的?
薛闲最初还顾忌着一点动静,摸索的时候动作又小又轻,借着纸皮透薄的方便,还真不容易察觉。
然而没多会儿,他就渐渐没了顾忌,也不知收敛了。因为他发现那秃驴似乎顾不上这头了,透过暗袋外头裹着的两层白麻布,他隐约听见院子外头多了些杂乱的人声,似乎有一拨人聚了过来,也不知为了何事。
“嘶……你打我脸做什么?!”江世宁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听起来,他对薛闲的忍耐已近极限。
薛闲摸索的动作加快,一不小心拍错了地方。他没工夫也没闲情跟那书呆解释,便低低地“嘘”了他一声,示意那呆子老实待着别乱出声。
这半年来,他行动有碍,每回想要做什么事,亦或去什么地方,都得借点东风。或是人,或是物。这回难得碰上个秃驴,就算他半点儿本事都没有纯靠坑蒙拐骗,那也总得带着一些能糊弄人的玩意儿。薛闲想在他这暗袋里顺手捞点趁手的东西,而后再趁乱离开。
薛闲正忙活的时候,抄了他的年轻僧人已经走到了江家医堂的宅院门口。
原本颇为厚重的宅门早已残缺不全,铜质的门箍甚至有些变形。两门相抵时,怎么也合不严实,留了一条偌大的缝隙。和尚在门前停了步子,眼皮抬了抬。
透过那道龇牙咧嘴的门缝,他能清楚地看到,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乌压压的人影。江家医堂早已是废宅,门口自然不会悬什么灯笼,悬了也无人可照。可这会儿,外头那拨人手里提着一串纸皮灯笼,白晃晃的几团毛光,将来人照得气势汹汹,分外严肃,大有种“来者不善”的架势。
这模样,不是来捉鬼的,就是来拿人的。
俗话…
第2章 金元宝
小厮腿短却划得快,大概因为年纪尚小,总有种上蹿下跳的浮躁感。他一边自己跑着,一边还得三步一回头等一等身后跟着的刘师爷,眼珠子着实有些繁忙,愣是没注意到自己后脖领上粘着的玩意儿。
薛闲腿脚不便,即便化成了纸皮,也依旧是个半瘫。他仅仅依靠一双手,将自己牢牢地攀附在了这新来的“坐骑”上。
纸皮过于轻薄,薛闲在坐骑脱缰野狗似的奔腾下,随风直颤,差点儿把自己抖吐了,这才到了刘师爷府上。宁阳县算是个富庶地方,刘诩这师爷的日子过得大约不错,府宅比起残垣碎瓦的江家医馆大了一圈。
光看门脸看不出什么名堂,里头却布置得很有讲究。
“真讲究啊……”薛闲从小厮脑后微微探了头,不动声色地扫量了一圈,暗自感叹,“真是把自己往死里作的讲究。”
小厮:“???”
他僵着脖子站在门槛前,总觉着自己背后有人窃窃私语,仿佛就贴着他的脖子,听得他汗毛直竖,头皮发麻:“谁谁谁谁在说话?”
薛闲顺口回了句:“你猜。”
小厮:“……”
这混账玩意儿把人家当马也就算了,还把人家活活吓哭了。
这小厮顶多也就十二三岁,胆子不比针尖大。薛闲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他撒腿就跑,也不等后面的人了,“哇哇”哭着便直奔客堂,结果一不小心绊在了门槛上,直接摔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薛闲被颠了个大的,一个没抓稳,从小厮后脖领上掉了下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刚打算重新勾上小厮的衣服,这兔子似的东西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两步窜远了。
薛闲:“……”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叫出来撩总是要遭报应的,这就是了。
地上多了一张叠过几道的纸,却无人注意。此时的客堂正乱成一团,老老少少都惊慌失措,围着一位少年人哭。
那少年人前襟湿了一大片,头发散乱,湿乎乎地黏在脸上,又被人胡乱拨开了一些,露出惨白的脸。他眉目紧闭,只怕是既无进气也无出气了。
刘师爷跌跌撞撞冲进客堂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顿时两脚一软。
“进儿啊――”
瘫在地上的薛闲猛一回头,就见一大波脚丫子扑面而来。
薛闲:“…………………………………………”
他两眼一黑,登时也顾不上什么了,拽住青石地上的一根枯草茎便要借力把自己挪远点。谁知刚挪了一寸,身体就被人用手指揪住了。
“哪个孙子揪我?!放手!”薛闲忍不住啐骂了一句,转头一看,差点儿背过气去。
又是那倒霉和尚!
薛闲之所以跟来刘宅,纯粹是打算盯住刘师爷,再找机会盘问一些线索。那秃驴跟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之前不还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模样么?总不至于就为了把他捉回去吧?
全天下可捉的孽障多了去了,这秃驴为何非跟自己过不去?!薛闲在心里愤愤骂着,简直烦透了他。
他拽着枯草茎,死不撒手,最终连人带草一起被和尚拎了起来。
玄悯一手拎着“逃犯”,点漆似的眸子微微一动,看向薛纸皮的目光里带了些责备意味。
薛闲回之以白眼:“……”你谁啊?
就在这一来一往的间隙里,玄悯用脚尖轻轻踢了一块园圃里的圆石。那圆石咕噜噜滚了两圈,刚巧滚到了刘师爷脚前。踉踉跄跄往前跑的刘师爷一脚踩在圆石上,登时一个身形不稳,猛地朝前扑摔过去。
说起来也巧,他摔得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那个全无声息的少年人胸口。
“咳――咳咳!”
刘师爷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刚要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珠子的东西绊他,就听得原本毫无生气的少年人突然咳起了水,咳得撕心裂肺却又出不了声,直到脸色涨红,重新有了点活人气,这才抽了一口气,缓缓平歇下来。
客堂里的人登时炸开了锅,欣喜者有之,惊奇者有之。
刘师爷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着人把少爷抱回房里歇着,再去把大夫请来。
他三两语宽慰了哭得双眼红肿的夫人,而后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地上那颗圆石,又瞄了两眼玄悯。
这一番兵荒马乱的折腾,搅得刘诩有些疲累。天色渐渐泛了些白,细微的晨光落在天井中,不甚明显。刘诩再度上下扫量了玄悯一番――
他依旧觉得这和尚年纪轻轻,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高僧,不说别的,起码资历是远远不够的。二十出头的人就想修成高僧,怕是青天白日里说梦话呢。这和尚腰眼里挂着的铜钱串子,也依旧灰扑扑的毫不起眼,除了些什么也不懂的市井小民,谁都会把这样的人认定成江湖骗子。
可刚才那一连串的事情又明明白白地摊在面前――
玄悯刚说“有人替你挡了灾”,他儿子刘进就栽进了水井里。他跑得好好的,脚前便兀地多了块圆石,刚巧绊得他砸活了刘进。
一件事情方可说是巧合,可就眼下这情况,“巧合”二字,刘诩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难不成这和尚还真是个高僧?
刘师爷揣着手,硬是撑起了一脸的尴尬笑意,冲玄悯拱了拱手:“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玄悯没有理会他,只是兀自抬眼扫量了一圈宅院。
他这么一动作,倒是勾得刘师爷“嘶”了一声:“大师,刚才多有怠慢,还望海涵,别同我这莽撞人计较。在下刚才那般失礼着实是有缘由的,您就看着院子,在下特地请人做过一番布置,怎么也不至于早早就气运枯竭命数将尽吧?”
薛闲嗤之以鼻:“表面功夫。”
话是这么说,但刘师爷这宅院看起来还真挑不出什么错。坐北朝南,依山就势,天井是“四水归堂”的走势,聚财聚气。方才前厅前头还做了道蜿蜒两折的鱼池,布的是“曲水入明堂”的局,保的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当然,薛闲本身对堪舆之术也只是略知一二,他一个四角鳞身的,讲究这些那就是吃饱了撑的。
他看这宅院有没有问题,全凭直觉。打刚才一进门,他就觉得这宅子让他极其不舒服,所以才撂下话,说这刘师爷在“往死里讲究”。
至于究竟有什么问题,该怎么解,那是秃驴的事,与他无关。
他刚跟玄悯的手指打了一架,单方面纠缠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自己折腾的筋疲力尽,不得不暂且安分下来。这薄纸皮做的身体终究还是受限太多,让薛闲这前生骄纵惯了的人分外憋屈。
他被玄悯重新摁回了暗袋里,正翻着白眼趴在暗袋口观察着刘家宅院,旁边有人突然出了声。
“你嘀咕什么呢?这是哪儿啊?”在暗袋里昏昏沉沉躺了半天的江世宁终于壮着胆子,顺势爬上来露了点头,他似乎很怕玄悯,说话也只敢用极低的声音,轻得只有薛闲能听清。
“那个什么师爷家。”薛闲嘲道,“没看出来,你还半聋啊?这一院子的人都鬼哭狼嚎了多久了……”
江世宁声音一僵:“……师爷?宁阳县的师爷?”
薛闲没好气道:“不然呢?”
江世宁忽然便没了言语。
薛闲觉着有些怪,便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哑巴了?”
江世宁默默又窝缩回了暗袋里,瓮声瓮气道:“只是想起些陈年旧事。”
薛闲:“陈年旧事?”
“我江家医堂跟这刘师爷有些过节。”江世宁低声道。
薛闲问道:“哪方面过节?”
江世宁安静了好一会儿,低声道:“人命过节。”
薛闲:“……………………”都闹出人命了,还能用区区“过节”二字?
薛闲正想进一步问呢,玄悯却突然转了个身,冲侧门边冷声道:“墙后是何人?”
那其实是天井侧廊上的一道窄门,门后是一条狭路,夹在封火墙里,位置不尴不尬,实在有些逼仄,一不留神就会遭人忽略。
玄悯话音刚落,那窄门墙后边便传来“咕咚”一声响,像是某块浮起的青石板被人踩得摇晃了一下。
刘师爷面色微变,干笑着开口道:“那处是一间偏房,也是我宅上的,不碍事,不碍事。大师不妨来――嘶,你出来做什么?”
他想把玄悯的目光重新引回主宅,谁知话刚说了一半,那窄门后面便探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穿着灰蓝厚袍的年轻男子,看模样轮廓约莫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跟玄悯大抵是同辈。然而他的神情模样却古怪极了,两手扒着门墙皮,神色怯怯的又满是好奇,活似一个躲在门后看着来客的垂髫小儿。
他被刘师爷喝了一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朝门后缩了缩,但又没缩完全,依然露着半张脸。
那处没有通明的灯笼,所以那男子的五官显得十分模糊。
薛闲看不清他的模样,却直觉这男子跟刘师爷关系不一般。他悄悄用气音问江世宁:“这人是谁?你认不认得?”
江世宁蔫蔫地看都没看一眼:“我又没来过师爷府,哪里认得。”
玄悯蹙眉看了眼神色明显不太自然的刘师爷,抬脚便朝那道窄门走去。
“哎哎大师――”刘师爷大概从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和尚,连声叫着跟过来:“他不妨事的,真的。他是我那不争气的长子刘冲。自家人,无甚可疑的。”
他大约是怕那看起来有些问题的大儿子在人前丢丑,见止不住玄悯,便又冲门后的刘冲挥了挥手,似是哄骗又似是驱赶:“冲儿听话,回你屋里呆着去。爹在同大师说正事。”
这么一说,倒是又得了玄悯一记不咸不淡的扫量。
玄悯语气冷淡:“你厅前着人摆了“曲水入明堂”,这局讲求东西藏风、南北聚气,阴阳两衡。而你这西边却是个走风口。”
非但如此,这西南角还逼仄晦暗,压着阴气,显然不是个两衡的局面。
薛闲顺着他的话,看了眼窄门后那阴沉沉的狭道,心说:要么这刘师爷当初请来布局的人是个半吊子,要么……这狭道就是刘师爷自己后来差人扩出来的。
果不其然,刘师爷一听玄悯的话,顿时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尴尬地张了张口,道:“实不相瞒,这处狭道是后来改的。”
说话间,玄悯已经跨过了门槛,站在了窄门之后。
刘诩那个大儿子刘冲见客人来到了面前,先是摸着墙朝后缩退了几步,又有些腼腆地冲玄悯笑了笑。
薛闲注意到他的腿脚也不那么灵活,倒不是有疾,只是看起来十分笨拙。他长得倒不差,一看就随娘不随爹,白皮大眼,本该是个机灵相,笑起来也该十分讨喜。可因为过于稚拙的眼神,他的笑就显出了三分痴愚。
显而易见,这刘冲是个傻子。
之前不论刘师爷怎么招呼,或硬或软,玄悯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这会儿冲着一个傻笑的痴儿,玄悯却好像突然知道了“礼数”这东西――他对刘冲点了点头。虽然依旧无甚表情,却多少算是个回应。
刘师爷的脸色顿时便有些绿。显然,在玄悯眼里,他一个县衙师爷,还不如一个傻子。
窄门后面不只有一条狭道。
薛闲趴在暗袋口张望了一下,狭道尽头并非死角,而是有一间不甚起眼的屋子。屋子修得十分小气,乍一看像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然而薛闲却看到,傻子刘冲正怯怯地朝那间屋子退。
一个对世物懵懵懂懂的人,在撞见陌生人的时候,只会朝令他安心的地方跑。要么是爹娘身边,要么是自己的屋子。这是薛闲在人间市井混迹了大半年所留意到的。
刘冲无疑属于后者。
薛闲登时就觉得刘师爷是个奇人――哪个亲爹会让自家儿子住在这种不见光的鬼地方?这是把亲儿子当成地老鼠养?
况且这间屋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阴气压顶,要不是亲眼看见这是个给活人住的屋子,薛闲简直要怀疑这里堆了座坟山了。
之前刘师爷遮遮掩掩的,大约就是怕玄悯看到这屋子,然而玄悯还是看见了。他便只能厚着一张老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我这儿子性情有些古怪,不喜热闹,总说要住个清静地方。”
薛闲:“……”听你放屁!你怎么不一竿子把他支到城外野坟坡去住呢,那里最清静,阴气还没这里重呢。
这种鬼话说出来,刘师爷自己都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一声,便想岔开话:“大师说的走风口可是指的这条狭道?”
玄悯道:“还有这屋子。”
“我若是差人堵住那屋子南边的高窗,这西边的走风口是否就没了呢?”刘师爷问道。
“堵上?”玄悯冷声重复了一遍,而后皱眉指了指刘冲:“他不用喘气?”
刘师爷:“这……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两句话的工夫,薛闲对这刘师爷的印象便差极了:大儿子不过是有些痴傻,当爹的居然就完全不顾其死活了。
更可笑的是,这刘师爷被玄悯堵了一句,就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看起来,他甚至都没想过可以让刘冲从这屋子里搬出来,再将这走风口堵上。
天色又亮了一层,宅院其他各处的轮廓像是过了水一样,渐渐清晰。唯独这间屋子,依旧门额模糊,阴沉沉的。
玄悯似乎也同薛闲一样,觉察到了此处非比寻常的阴气。
一间好好的宅院,即便向来容易积阴的西南角,也不该阴沉成这般模样,这当中着实有古怪。
玄悯看也不看刘师爷一眼,便抬脚朝那间小屋走去。
痴傻的刘冲抓了抓头发,似乎没想明白这客人为何好端端地要去自己房里。他一脸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又仿佛碰见玩伴似的来了兴致,摸着墙笨拙地赶了几步,追上了玄悯。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却丝毫没有需得稳重的想法,走起路来有些颠,哪怕是想和玄悯并肩也极不安分,忽而领先几步,忽而落后几尺。目光倒是十分专注,从头至尾,都盯着玄悯的腰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眼珠子一挪都不挪。
这傻子看的不是别处,正是暗袋口。
趴在那里的薛闲被他看得毛都要炸了,浑身不自在。偏生他躲闪不及时,此时想缩也缩不回去了。总不能在这傻子盯着的时候动起来吧?吓哭了事小,他要是一时激动情难自已,干出点什么拦不住的事情,那就有些不太妙了。
屋子不远,玄悯身高腿长,片刻间便走到了屋前。
从薛闲的角度,刚好从半开的门里窥得了三分景象,登时被惊了一跳。那门边堆了成山的泛着黄的东西,乍一看是金元宝,再多看两眼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货真价实的金元宝,而是纸折的。
就是那种油黄纸皮,折来烧给死人的元宝!
薛闲正惊讶着呢,一直在玄悯身边跟前跟后的刘冲突然开了口:“嗯……这个我能玩么?”
他说着,还指了指玄悯的腰。
玄悯垂目扫了眼自己腰间,一时没反应过来刘冲所指何物。
“黄纸。”刘冲再度指了指。
这回玄悯看清了,他指的是自己暗袋口趴着的那个纸皮人。
薛闲:“………………………………”什么玩意儿?!这傻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头足鳞角的真龙都敢玩!还活不活了?
傻子能知道什么呀,纸皮这种东西,到他手里两下就能扯劈叉,一个不小心能撕成八瓣儿!
薛闲想象了一下,顿时觉得不可言说之处泛起不可言说之痛,顿时也顾不上更多了,缩了一只手回暗袋,隔着白麻狠狠掐了秃驴一下,心道:你敢送出去我上天入地都不会放过你!
玄悯:“……”这孽障怎么能这么皮?
薛闲生怕秃驴驽钝,仅仅这么掐一下还不能完全领会其深意,于是他趁着傻子刘冲挪开目光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翻转了一下,让纸皮画着脸的那面朝上,点了墨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秃驴。
画毕竟不如真人生动,何况薛闲这丹青水平混个“尚可”的评价就顶了天了,离出神入化实在有些远。是以这眸子也就比真人少了大半的灵性。
玄悯被掐得有些重,便凉凉地垂了目光,原是想警告一下那皮上天的孽障,谁知刚巧对上了暗袋口那双画出来的眸子,当真是猝不及防。
这翻肚皮朝天的模样,配上那无甚表情的一双黑眼,颇有种“死不瞑目”的架势。
玄悯:“……”
他这一路上,主动收的妖鬼孽障算不上多,但也绝不少了,大多都是收前桀骜不驯,收后毕恭毕敬,老实待着诚惶诚恐,直到被度化。像薛闲这种被收了还不安分,甚至不把自己当外人,动手动脚一刻不歇的,还是头一份。
玄悯总觉得这孽障一言一行颇有些“浓墨重彩”的意思,一个人就能演上一出戏。
他目光在那张纸皮面上一触即收,旋即伸出两根手指,将那纸皮从暗袋中夹了出来。
薛闲:“……”我跟你没完!
玄悯的手指着实不像个混迹于市井街巷的人,笔直瘦长,干净得仿若从未沾过污秽。不像是山间僧庙里长大的,当然,也更不像野僧,倒像是某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
不过此刻的薛闲并不曾注意,也没那工夫注意。
玄悯两指夹着纸皮朝刘冲面前送了一寸。
薛闲:“……”日后招雷我一定追着你劈!一日不落晨昏定省地劈!
“这个?”玄悯淡淡地问了刘冲一句。
薛闲:“……”不把你这秃驴劈成焦皮的我就改叫“四脚长虫”!
“嗯。”刘冲用力点了点头,又露出了一个有些痴愚的笑。
薛闲:“……”你笑个屁!
眼看着傻子就要抬手去接那张纸皮了,玄悯却摇了摇头,依旧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道:“不可。”
算你识相。
在心里咆哮了半晌的薛闲陡然松了口气,原本绷着的纸皮瞬间耷拉下来,软塌塌地挂在玄悯指尖,从半瘫直接变成了全瘫。
刘冲格外认真地看着玄悯,又点了点头,表情却有些遗憾。他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通,也不知“委婉”或“藏掖”为何物。就那么把遗憾二字直白地放在面上。
痴愚的人,一举一动都比常人慢一分,少些灵巧,却又多一分力气。盯着人看、说话咬字、亦或是点头摇头,都格外用劲。
笨拙,却尤为戳人心肺。
薛闲烂面条似的挂在玄悯手指间,目光从刘冲面上一扫而过,便不再看第二眼。他觉得这傻子大约有毒,能把人毒得跟他一样傻,他怕自己再多看上两眼,就会一个发癫亲自蹦进傻子手里。
那乐子就大了!
不过让他暗自称奇的是,秃驴好像比这傻子还要直白,非但全然无视傻子那一脸遗憾,还毫不客气地抬脚要进傻子的屋。
好在进门前,那秃驴又勉强记起了“礼仪廉耻”这东西,冲傻子点头示意了一番。
薛闲:“……”多说一句话大概能死,这傻子要能明白点头的意思我跟你姓。
他这嘲讽的嗤笑还没落地,刘冲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屋里,一脸高兴地冲玄悯招了招手道:“进来!”活像个找着玩伴的孩子。
薛闲:“……”
他牙疼地撇了撇嘴,心说我要不还是老实挂着吧。
这孽障在玄悯手里起起伏伏好几次,终于勉为其难地安分了下来。
半开的屋门被刘冲一把推了个全开,屋内的景象便毫无遮掩地落进了几人眼中——那油黄色的纸元宝远比薛闲之前所见多得多,不止是门边,一眼扫过去,整个屋子里甚至没有几块能落脚的地方。
刘师爷似乎颇为糟心,一看见他这大儿子屋里的模样,就面色不渝地扭过头去。他丝毫没有要进屋的打算,独自站在离门一丈远的地方背手等着。
他大约颇为煎熬,一方面期望玄悯帮他调一调宅院的风水,另一方面又想把这同样不通人情世故的和尚轰出去。
但凡懂得看人眼色的,这时候都会稍作收敛,以免搅得不甚愉快。
可无奈这和尚不懂。
何止不懂,他根本连看都不看旁人一眼!
刘师爷差不离要气死了。
他爱站哪儿站哪儿,玄悯自然是不会管的,他就是一竿子撇到十丈远的地方杵着,也不妨碍玄悯进屋。
刘冲这屋子布置得甚为简陋,一点儿没有师爷府大公子的样子,说是个小厮房也不为过。拢共不过一张四仙桌,两把木椅,以及一张相较于刘冲而言,有些窄小的床。
这屋子本身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蜗舍荆扉,偏生还装模作样地在当中隔了一道,将床与桌椅分在了两个半间里,便显得更加逼仄。
屋内所有物什都不知用了几年,灰扑扑的格外老旧,黯淡无光。唯一的颜色,居然就是这四处堆放的油黄纸元宝。
玄悯垂手捡起一个,上下翻看了一番。
挂在玄悯另一只手指间的薛闲因为身处之处较为低矮,又是个脸皮朝上的姿态,刚巧能看清那个元宝的底端。
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父夕夕。
薛闲:“……”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他骂完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竖写的三个字,而是一个字:爹。只是这傻子落笔稚拙,分得格外开而已。
不过看到这么个元宝,他突然明白刘师爷对这儿子无甚好脸色的原因了。把活人往纸元宝上写,这跟诅咒也没差了。不过看刘冲这副缺心少肺的模样,就知道他大约只是写来玩儿的。
不过很快,薛闲就把刚才那念头又吞了回去。
因为玄悯接连捡了好几个纸元宝,每个元宝底面居然都写着字,依旧都稚拙得能分成好几瓣儿。
闲极无聊的薛闲数了数:七个元宝,两个父夕夕,三个女良,还有两个空空如也。
……
什么癖好这是?
不过依照玄悯捡起来的这几个元宝,薛闲也大致有了分辨:这刘冲傻归傻,居然还知道分门别类。门边的那一堆大概全是父夕夕,也就是写给他爹刘师爷的。四仙桌边那一堆则全是写给他娘的。地上散落的那些未成堆的大约是还未来得及写上东西。
那么……床边那堆是谁的?
显然,并非只有薛闲注意到了这点。玄悯简单翻看了外间的这几堆后,便抬脚进了摆着床的里间。
一进里间,薛闲就被扑面而来的阴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刘冲:“……”???
他盯着面无表情的玄悯看了好一会儿,又懵懵懂懂地看向玄悯的手,似乎一时间没弄明白喷嚏声为何会从手指间传过来。
不…
第3章 空磨盘
刘师爷这家宅再怎么宅中套院,屋中套井,哪怕套出花儿来,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四四方方、规规矩矩的民宅。越是讲求风水格局,就越不会搞些过于出格匪夷所思的设计。门墙虽多,却总跑不出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这八个位置。
而这八个方位,则刚好对应伤、惊、景、休、杜、死、生、开这八门。
照常来说,八门中,开门、休门、生门乃三大吉门,死门、惊门、伤门乃三大凶门,此外景、杜二门居于中平。
不过,这凶、吉、中平也并非一成不变。古语有云“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就好比生门用于阳宅或活人,那就是吉,但用于阴宅或是死人,那便是凶。而于阴宅或死人而言,死门则是大吉。
这便意味着,对薛闲和玄悯这两位大活人来说,只要找到生门,便能安然无恙活着脱离阵局。
静止的八门倒是好推算,然而一旦因为某种原因起了变动,那就有些麻烦了。
薛闲和玄悯眼下碰见的,就是如此境况——原本算得好好的生门不知为何被死门占了,非但没出阵局,还放出了一室牛鬼蛇神。
偏生玄悯开门的手却半点儿没有犹豫,薛闲连拦都来不及拦!
其实这事儿若是落在双腿还没废的薛闲头上,以他那上捅天下掀地的脾性,定然会觉得:什么八门九门、生死惊伤!去他姥姥的!挨个儿开一遍,就不信找不到个出口!实在不行,直接招雷来炸!
因为他敢肯定,凭自己的能耐,决计不会栽在这过家家似的小把戏上。
但如今不同,眼下玄悯为主,而薛闲自己只不过是个借人肩膀当窝的纸皮。
他和玄悯打交道远不足一个时辰,不过寥寥几盏茶的工夫。从这须臾的相处来看,薛闲依旧辨不出这秃驴究竟实力如何。高僧的架子是有了,有些时候还颇为唬人,然而实质的本事,薛闲却一样都没见过。
诸如“会不会招个雷布个雨啊”“能不能超度江世宁这种孤魂野鬼啊”“真动起手来,打不打得过阵局里疑似怨鬼的小脚老太太啊”……
重点是“打不打得过这阵局里疑似怨鬼的小脚老太太”。
对此,薛闲实在非常怀疑。
毕竟,这秃驴连收妖都是拎了块破铜皮来收的。
薛闲问:“你见过把妖怪铲起来的高人么?”
薛闲答:“没有!”
玄悯蹙眉,余光扫了眼肩上不知在嘀咕什么的孽障,瘦长好看的手指覆在门上。先前他开门还算有所收敛,没什么动静。这次大约是豁出去了,毫不客气地把门推了开来。
绛红色的窄门豁然洞开,“咣当”一声撞在了后边墙上。
玄悯刚要抬脚,就见自己肩上那巴掌大的纸皮人又坐不住了,一声不吭地闷头顺着他的僧衣往下爬。从先前嚷嚷着“视野开阔”的高地,默默爬回到腰间,垂头冲玄悯默哀了片刻,而后顺着缝隙滑进了暗袋里,还非常乖巧地把暗袋口给合上了。
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无不表露着一个意思:你慢慢找死,我先走了。
玄悯:“……”
这次的窄门后面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南北各通着前厅和中堂,两侧为走廊。奇的是,玄悯这么毫不遮掩的开门声,居然没有立即惊动里头的人。薛闲坐在暗袋里支着下巴等了片刻,也没听见扑过来的杂乱脚步,忍不住又扒着暗袋口探出了头。
天井里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安安静静。倒是有隐约的笑声从前厅那处传来,听着像是刘师爷的声音。
薛闲对这刘师爷真是半点儿好印象都没有,但对前厅正发生的事情又略有些好奇。
正琢磨着呢,玄悯已然抬脚迈进了门,无声无息地沿着走廊走到了前厅后门。
从后门是看不着厅内的情景的,因为有一块硕大的屏风挡着,要进厅里,得从屏风两边绕过去。薛闲眼睁睁看着玄悯这只胆大包天的秃驴抬脚迈过门槛,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屏风之后,将前厅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前厅拢共有多少人薛闲不知道,但出了声的只有两位。其中一个正是刘师爷,另一个约莫是他所会的客人,单从嗓音和拖沓的语速听来,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只听老人道:“对了,近日镇上人人都在议论一则传言,不知真假。”
刘师爷疑问了一声:“何事?”
“江家医堂走水之事,老友你可曾听说?”
“自然,自然。”刘师爷不知怎的,语气干巴巴的。他连声重复了几遍,似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这才啧啧两声感叹道,“尸首还是县衙去收拾的,都枯焦成炭了,若不是仵作开口,真认不出那是人身。”
“想我多年前来镇上,还与那江大夫有过一面之缘,没曾想——哎!”老人叹了口气,又道:“不过这镇上都说,江家医堂谬诊了令慈的病,用错了药,这才致使令慈驾鹤,这……”
刘师爷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吞咽茶水的声音,连薛闲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在压着某种情绪,又仿若在酝酿某种情绪。只听他连喝两口茶后,将茶盏“啪——”地放回桌上,语气激动得有些突兀:“此事就莫要再提了!那江家也算得了报应,我也无从计较了!只可怜我那老母,操劳半生,这才享了几年的福分,就……哎……”
一听刘师爷如此激动,那老人连声宽慰:“好,不提不提!庸医误人吶……”
薛闲闻言,皱起了眉。
他忽地想起刚进江家废宅的那天,偌大的宅院残瓦遍地,枯草横生,寂静阴冷。明明白日里没少照太阳,却始终压着股沉沉的哀怨。他顺着风落进院里的时候,刚巧和坐在角落里的江世宁对上。
这才感觉到,那哀怨俱是从这野鬼身上散出来的。
只可惜江世宁这野鬼糊涂得很,只记得生前种种,却忘了死后的。
薛闲问他:“你在这干窝着作甚?死了就该投胎去,在阳间干耗着错过了时辰,那可就投不了了。”
江世宁茫然了一会儿,道:“哦,等爹娘一道上路。二老年纪不小,我得照应着。”
薛闲当时就觉得这野鬼生前大约读书读坏了脑袋,听听这都是什么梦话。
“那你爹娘呢?”薛闲一脸牙疼地问道。
江世宁叹了口气,道:“估摸着走错门了,无奈我没个正经身子,连这院门都出不了,找也无处找。”
薛闲盯着他看了会儿,道:“行吧,我勉为其难帮你一把,不过有个条件。”
“说。”江世宁干脆道。
薛闲:“屋子借我住几天。”
……
自打薛闲给了江世宁一副纸皮身体,他便夜夜在镇上寻人,三天的工夫,快把镇子走上两圈了,仍然一无所获。
先前薛闲还猜想,说不定江家二老已经先一步上路了。但是这会儿,他听了刘师爷这一席话,却突兀地冒出来一个模糊的想法。
正当他想重新顺杆爬,爬回秃驴肩膀跟他说一声时,前厅里的两人又有了动静。
就听刘师爷道:“对了,上回说我得了个雅物,打算请老友来品咂品咂,差不点儿忘了。走走走,去后头。”
薛闲一听,连忙伸手捅了玄悯一记。
不过纸皮捅人,力道着实不大,与其说是捅,不如说是挠。
玄悯腰间被孽障挠了一下,眉心微蹙。他刚要转身跨过门槛儿离开这处,就发现自己身后直直地站了个人。
此人眼珠子异常黑,连一星光亮都没有,鬼气森森。眼下两抹阴影,衬得煞白的皮肤也泛起了隐隐的青。这么冷不丁地打上照面,着实有些瘆人。若是换成寻常人,转身就碰上这么一位背后灵,指不定当场就要惊得蹦上房梁了。
然而玄悯和薛闲显然都不是寻常人。
这两位一个胆大包天,一个八风不动,活了小半生大约也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于是,这冰渣子似的秃驴和他腰间兜着的那个孽障,用近乎同样的麻木脸,面无表情地盯着来人。
来人绿着脸朝后仰了仰脖子,拍着心口嘀咕:“怎的突然转头,吓死我了。”
玄悯:“……”
薛闲:“……”这书呆子果然读书读傻了脑子。
站在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江世宁。
薛闲在看到他的瞬间还略微有些发愁,心说:要让这书呆子听到刘师爷刚才那番话,指不定就要撸袖子去前厅干架了,也不知这芦柴棒棒能不能打得过那俩老东西。
然而这会儿一听江世宁的口气,他便知道,江世宁应该是没听见议论他爹娘的那些昏话。
对此,薛闲还是有些庆幸的:至少不用担心这书呆子会上门找死了。他趴在玄悯袋口边上,非常嫌弃地冲江世宁驱赶了两下:“赶紧转头,快走快走。”
“为何如此行色匆匆?”江世宁虽然有时候嘴上和薛闲顶上两句,但实际是个软性子,否则也不会任劳任怨地供薛闲驱使了好几天,一边挨怼,一边还得用吃的堵他的嘴。
他嘴里问着“为何”,身体已然应和着薛闲的话,转身跨过门槛出了后门,满头雾水却半点儿没耽搁。
玄悯见此情景,刚抬起的手正要放下来,就听薛闲用气声问了句:“秃驴你抬手是要做什么?终于忍受不了这书呆子的傻样儿,想要打他一顿?”
玄悯:“……”照这么说先打的大约是你。
“……”江世宁:“不是,我干什么了就要打我?”
薛闲又催:“你走你的,别废话。”
玄悯:“……”这不安生的居然有脸嫌别人废话。
不过薛闲倒也没全猜错。这种借由某种实物诸如纸皮而成人的野鬼,其实全凭一口阴气撑着,在脑后三寸的颈窝处有一处命门。若是以手为刀劈在命门之处,那撑着地那口阴气便会散去,重新缩回原型。
玄悯本担心这江世宁会莽撞误事,想一掌把他拍回纸皮状,方便携带。毕竟有一个无法无天的半瘫就够操心的了,再来一个腿脚灵便的,那不得鸡飞狗跳?
谁知这居然是个会听人话的,玄悯便暂且容忍了下来,收了手刀紧随其后出了门。
他一扯江世宁的后脖领,而后脚尖一转,拎着他侧身隐匿在屋侧和走廊之间的夹墙里。他走路若是不想出声,居然真的能做到毫无声息,僧袍轻薄,衣摆从墙边枯枝上一扫而过,又擦着墙边落下,却没沾上一点儿泥星,那枯枝也连个颤都没打。
薛闲扫了眼那纹丝不动的枯枝,又扫了眼玄悯腰间坠着的铜钱串子,只觉得这秃驴着实有几分神秘。
玄悯时间掐得恰到好处,他那僧袍一角刚落回墙后,刘师爷和他那老友便从后门迈了出来。两人大约是上了年纪,耳朵也不算好使,居然真就没发现异常的动静。
江世宁在夹墙里瞄到了刘师爷的背影,虽然他极不乐意见到刘师爷,但依然有些纳闷——为何玄悯见了刘师爷也要避让开,还一副不想费工夫处理麻烦的模样?
好在他有一颗“极怕给人添麻烦”的心,不妄言,不造次,不裹乱。硬是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大气不敢喘地乖乖呆在墙后,眼睁睁看着刘师爷和一个陌生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往中堂走。
就在刘师爷刚要跨进中堂大门的时候,一个有些含糊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爹?”
墙后的薛闲瘫着脸道:“好了,真傻的那个来了,多会挑时候啊。”
果不其然,就见刘冲不知从哪处摸到了这里,正站在走廊屋檐下,冲刘师爷叫着爹。
薛闲第一件事便是去瞧他的袍子。方才在死门碰上的“刘冲”穿着赭色的袍子,而走廊上的这个,却穿着灰蓝色的厚袍,和卷入阵局前穿的一模一样。
隐匿在夹缝中的玄悯抬脚便迈了出去,在刘师爷反应过来前,大步闪到了刘冲面前,伸手拽了刘冲一把,在他发出惊呼前,大力将他拖到了窄门边。好在中间这处天井十分小巧,来回不过几步,从夹墙到窄门也只是眨眼的工夫。
中堂前愣着的刘师爷终于反应过来,他倏然变脸,抬脚便要冲过来。
好在玄悯反应更快,一跨一转便到了门后。
咣——
窄门被玄悯背手撞实,江世宁还下意识抬手布上了门栓。
不过他抬头看了眼愣神的傻子刘冲,突然“咦”地发出了一声疑问。
玄悯刚到门后,便松开了揪着刘冲的手。薛闲默默仰脸,心说这秃驴看着瘦,手劲真他娘的大啊。这刘冲可不是江世宁那种纸片儿似的身形,还格外愣,半点儿不知配合。徒手拖着这么个大活人,得多大力气?
玄悯都不用垂目,光是余光便能瞧见那孽障仰着脸盯着他,也不知在瞎琢磨些什么东西。
总之,必然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用手掩了一把腰间,把那张十分伤眼的“死不瞑目”脸给捂上了,又被薛闲两手并用挠开了。
薛闲:呸!吃了豹子胆!龙头你想捂就能捂的么?能的你!
“他……他脸上的痣怎的换了地方?”江世宁指着刘冲一脸茫然地喃喃。说完,又觉得自己用指头直指着别人有些不知礼数,顿时讪讪地收回了手,尴尬地看向玄悯。
玄悯被薛闲挠开的手一顿。
“先前不是在左边么?怎的换到右边去了?”江世宁小声道。
这话简直禁不起细想,江世宁说着,自己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一哆嗦,刚好被重新露出脸来的薛闲看了个正着。
薛闲服了这书呆子了:自己就是个鬼,居然还有脸怕鬼!
江世宁这一声嘀咕说得又低又快,玄悯闻言,眉心一蹙又倏然松开,淡淡道:“我明白了。”
薛闲:“你明白个鸟!”
他天生性子急脾气炸,结果碰上个江世宁是个慢性子,玄悯更是个天塌下来都不会跑!薛闲觉得自己简直要折寿。他等不及玄悯有所反应,当即从暗袋里翻了出来,三窜两翻便悄无声息地勾上了刘冲的裤子,眨眼便末没在了那灰蓝色的厚袍下。
玄悯这冷冷淡淡的一句话,当即把反应慢了八个拍的傻子刘冲给惊醒了。
江世宁一抬头,便和刘冲的双眼对上了。
那双眸子的瞳仁都散了,大而无神,看起来着实诡异。直勾勾盯着人时,简直能把尿都给看下来。
江世宁转身就想跑,殊不知撞鬼就如同撞见了野狗,你同它对峙时,它还有些犹豫和迟疑,你稍有一动,它就会立刻猛扑上来。刘冲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低吼,下意识丢下了玄悯,朝有所动弹的江世宁扑了过去。
这书呆子煞白的脸瞬间便绿了,他一声惊叫刚开了个头,又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里,即便在这种时候依旧放不下书中所谓的“君子样”,想跑,又不愿跑得太过狼狈,一脚欲蹦,一脚生根,差点儿把自己拧成一个活结。
咣当――
左右不协调的江世宁终于不负众望地把自己摔在了地上,两手撑着直朝后让。
这阵局中虚构而成的“刘冲”有着真刘冲一样的傻气,每个动作都带着股痴愚又蛮横的劲,横冲直撞的,有种挡也无从去挡的气势。
江世宁眼看着那刘冲虎扑过来,倒抽一口凉气,缩着脖子闭上了眼。
弹指间,就听“咚――”的一声闷响,江世宁只感觉面上扫过一阵衣袖掀起的风,接着脚前的青石板便狠狠震了一下。预料之中的冰凉手指并没有掐上他的脖子。
江世宁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就见那刘冲正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趴在他脚前,显然,不知为何摔了个狗啃泥。
这傻子大约没想到自己会摔,反应又有些慢,居然连手都未曾来得及撑地,就结结实实来了回脸着陆。
他愣了片刻,赶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边抖着身上的泥,一边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
就见薛闲刚巧从刘冲的灰蓝厚袍里滑出来,手里还牵着一根细布带子,怎么看怎么像……
裤腰带?
江世宁再一定睛,就发现那傻子之所以会摔,正是因为扑来的时候,裤子掉到了脚脖儿,缠住了他的脚。刘冲本就有些笨拙,腿脚不大灵活,被裤子这么一绊,便摔了个狠的。又因为磕到了前额,趴在地上半天摇了半天头也没缓过来。
薛闲牵着人家的裤腰带滑到地上时,顺手把那玩意儿丢到了江世宁脸上:“别愣着,把这傻子手跟脚捆一起!”
说完,他又一脸嫌弃地冲玄悯道:“快,捡我起来,扯个破布条差点儿把我胳膊撕了。”
捡我起来……
江世宁默然无语:为何一个半瘫能上下翻飞忙成这样?
他转而一想,又觉得还是自己拖了后腿,给人平添了麻烦,顿时十分惭愧。也不讲究“扯人裤腰带”不合君子礼数了,老老实实用一根长布条,把刘冲的左手同右脚捆在了一起,边捆还边嘀咕了一句:“得罪了。”
薛闲对他这身酸臭毛病嗤之以鼻。
他觉得自己为了帮这两个混账玩意儿解除危险,拖着两条废腿,纡尊降贵地抽了人家的裤腰带,这秃驴理应“噗通”一声,恭恭敬敬地跪下,双手将他捧起来,妥善地放回原处。谁知这秃驴半点儿眼力见都没有,真不是个东西!
薛闲仰脸怒视玄悯,企图瞪得他心怀愧疚。结果这时,他才发现,玄悯的左手正绕着腰间的铜钱串子,显然正打算将其解下来做些什么。
难不成,这秃驴本已打算出手了?
玄悯大约没想过还有“抽人裤腰带”这种制伏方式,也丝毫没有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于是,薛闲眼睁睁地看着那秃驴又把手指从铜钱绳上拿了开来。
被玄悯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薛闲忽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自己就不急着去抽那傻子的裤腰带了,指不定能看看这秃驴究竟有多大能耐!
错过了一次绝佳时机,薛闲登时泄了兴致,纸皮整个儿都软了,耷拉着脑袋以一副要吊死的模样,挂在玄悯的暗袋口。
玄悯皱眉扫了他一眼,以为他又琢磨什么新花样,手指撩了一下那挂在袋口的纸皮脑袋。结果手指抵着时,那纸皮勉为其难地直起了脑袋,手指一松,便又没骨头似的挂了下去。
玄悯:“……”
这么来回撩了一下,玄悯大抵能确定,这孽障约莫是犯什么病了。他摇了摇头,无甚表情地冲江世宁道:“走吧。”
他这话音刚落,那边窄门便被刘师爷他们从里狠狠地撞了起来。连撞两下后,连木质门栓都有些松动。
咣咣咣――
撞门声听得江世宁周身一抖,忙不迭跟在了玄悯后头。
他们在这迷宫似的宅院里连穿数道门,途中碰到了不止一波人,那些人原本演着大戏似的各说各话,一瞧见他们便倏然变了脸,立刻蒙上了一层鬼气,或快或慢地跟在后头嗷嗷地追,仿若放风筝似的,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江世宁趁着拐弯进门的工夫,心惊肉跳地数过两回。那些人里包括认不清脸的刘家丫头和小厮,还有三个刘师爷,两个刘冲,两个拄着木手杖的小脚老太太等……
其中有两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在追来的途中,徒手撕开了一株碍事的老树,虽说那老树已然有了枯死之相,算不上粗壮。但要活活撕开,依旧得爪利如刀!
江世宁看得一阵后怕――他先前在一间空屋子里醒过来,只穿了两道门,就碰到了薛闲他们,着实是走了狗屎运。
这时候,他若还没看出这宅院各门各路的讲究,那书就算白读了。
好在玄悯看起来十分镇定,步履虽大而快,却丝毫没有神色匆匆的焦躁惶恐感。他似乎早有估算,穿门入院没有半点儿犹豫。江世宁自认不是路盲,在这三转两转当中也晕了方向,而玄悯却兀自清醒着。
“秃驴,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吊了半天的薛闲突然诈尸般抬起头,问了一句。
玄悯:“经死门,去生门。”
薛闲话语里满是怀疑:“我若是没瞎,这院子来过三回了。”
玄悯平静道:“此处乃杜门。”
薛闲:“所以?”
玄悯:“你看一眼身后便知。”
薛闲默默抬起耷拉的脑袋,纡尊降贵地扭过头,看到了一片白麻:“……你讥讽我?我身后是你的破布僧衣。”
玄悯:“……”
倒是江世宁闻言扭头看了眼身后,他匆匆行了几步后,忽而反应过来:“后头那些人呢?怎的都不见了?方才还听见他们饿得直叫唤呢。”
薛闲这才明白玄悯的意思,他一仰脸,道:“你刻意甩脱的?”
玄悯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八门当中,非凶非吉,意为中平的杜、景二门也并非毫无作用。杜门乃隐匿之所,用以避难躲藏最合适不过。
玄悯三入三出,将后头放的那些风筝甩了个干净。
而后,他脚尖一转,自西南窄门出了院,大步流星顺着一条长廊走着。
“这不是咱们误闯的死门么?”
薛闲正诧异,就见玄悯打开廊角窄门,一把将江世宁推了进去:“死门乃阴魂之道,于你而言,大吉。”
江世宁被推得一愣,脚下踉跄了两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原先在里头呆着的刘冲和刘老太太早在之前就被薛闲和玄悯引了出来,此时里头空空如也,除了江世宁,真真是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江世宁两脚踏进院子里的一瞬,便浮沫一般,倏然消失了。
“那书呆子出阵了?”薛闲问道。
玄悯点了点头,转而三转两绕,直奔生门。
生门这处,薛闲更是熟悉――
“这不是刘冲那破屋么?”薛闲看着石板路尽头那个阴沉沉的小屋,怎么也不觉得那阴气罩顶的地方能跟“生门”扯上关系,“你若说这是死门,我约莫会觉得更可信些。”
“曾经是。”玄悯沉声答道,“不过眼下这刘宅八方倒置,死门转而为生。”
“此话怎讲?”薛闲闻言皱了眉,他忽地想起先前江世宁所说的“刘冲脸上的痣变了位置,原本居于左脸,现今却到了右脸上”,脑中登时闪过一丝想法:“镜子?”
玄悯垂目瞥了那纸皮脑袋一眼,觉得这孽障闹归闹,却也不个蠢的:“刘宅旧八门中,西南偏屋位于死门,西北正屋乃开门,东北为生门。”
薛闲想起先前,玄悯站在刘冲屋门口,问刘师爷的那番话――
西北屋为刘师爷所占,东北屋则住着刘师爷尚且年少的小儿子刘进。
八门之中,开门为首,喻义开基成业,刘师爷所图无…
第4章 银医铃
刘师爷冷不丁之下被骇住了,他身体僵硬,双眼圆瞪,惊惧得连呼吸都忘了。
作孽做得太多,总有一天连亲娘都不敢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同一旁抹泪的刘冲对比鲜明,着实有些讽刺。
刘老太太伸手抹了把眼泪,看着刘师爷,抽噎渐渐平息下来。她双目中依然含着两汪浑浊的水,在平静表情的衬托下,莫名显出一抹更为深切的悲哀来。
“你抖什么?”刘老太太含着那抹深切的悲哀,“难不成还怕亲娘来索命?”
刘师爷下意识摇了摇头,他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结结巴巴道:“儿子只是……只是……”
他说了两句后,便哽住了嗓子,接不下去了。他低头重重地喘了两口气,忙不迭换了个姿势,跪伏在地,冲刘老太太狠狠地磕着头:“儿子妄信了那术士的鬼话,一时糊涂做了孽,儿子不孝啊。”
说完两句,他涕泪长流,磕出血痕的额头抵在地上,再说不出完整的话。
“早做什么去了?”薛闲一脸嫌恶地看着他蜷缩的背影,被恶心得不行。他性子一贯直来直去,最见不得人绕着弯子为自己开脱。不孝便是不孝,自私阴毒便是自私阴毒,全盘推到术士身上,便着实有着不要脸了。这样的鬼话,也就糊弄糊弄亲娘老子了。
刘老太太未置一词,依旧沉默着看向刘师爷。任谁看见自己亲生亲养的儿子,活成了这般模样,心里都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她停了许久,叹息般轻轻道:“一只巴掌拍不响。”
你若无心,术士便是说出花儿来你也不会听信。
一听这话,跪趴的刘师爷便是一僵。他小心地抬起头,看向刘老太太,想从她眼中看出些端倪,却并没有发现她有厉鬼怨魂的架势。
刘老太太又叹了口气,冲他招了招手:“过来些。”
老太太约莫是个天生的慢脾气,语气依旧轻柔,只是之中带了些无奈。
这种无奈并非含着怨毒气,刘师爷听了略一犹豫,即刻朝刘老太太面前挪蹭了一些,眼里甚至还带了一丝期待――毕竟真化作厉鬼了可不会如此语气,事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看着为娘。”刘老太太又低声道。
“我当真许久没这样好好看过娘了。”刘师爷得寸进尺,又添了一句。
刘老太太看着他,而后抬手便是一个巴掌!
啪!
众人都不曾料到她会陡然来这么一下,俱是愣了一会儿。
刘师爷更是捂着脸,满面震惊。
“娘,你――”他近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啊……我也手痒。”薛闲感叹道。
玄悯:“……”
刘师爷大约是太过震惊了,根本没听见薛闲这声嘀咕,他捂着脸顿了很久,才找回了神智:“我,我也是没法子,我真的是没法子。我请术士本就是为了你。”
他喃喃完这句,似乎突然找着了解释的方向:“我请那术士最初就是为了你,你身体越来越差,半边身子总也蜷着,那江家的庸医同我说你这是一病带一病,难以痊愈,我这才动了再找一回术士的心思。娘你可能不太明白,你住的东北屋是个好位置,那术士同我说那位置布好了能生死人肉白骨,我是希望你早些好的。可……哎……”
“东北屋不是你小儿子刘进所住么?”薛闲纳闷道。
刘师爷在叹气的间隙刚巧听见了这句,下意识解释道:“进儿是后来才搬进去的!”
“我知道。”沉默了许久的刘老太太兀地开了口,她看着刘师爷,似是在回忆:“你不仅让我住了间好屋子,还日日来问,端茶递水,我最后瘫着起不来,你也是得了空就在床前伺候着……娘都记着。”
然而有着人是极度矛盾的,说他不孝,他又确实尽了该尽的孝道。说他真孝,他又在术士三言两语中,转头便将亲娘镇在宅下,可谓能用则用,半点儿不浪费。
“可是啊……”刘老太太忽地又道:“我被你镇在这处才知道,你让我住的好屋子是怎么来的,那是拿我冲儿的命在换。”
“我这一巴掌,是替冲儿打的你!”刘老太太说完,冷不丁又是一抬手。
啪!
第二个巴掌甩到了刘师爷另半边脸上。
“这一巴掌,我是替那江家医堂的大夫打的你!”刘老太太缓缓道:“我最后几日的药,是你给我换了的吧?我虽然神智不那样清醒了,但药变了还是喝得出的。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想着什么我懂……”
她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不过是看为娘的横竖不见大起色,你这孝子当给一个半死的人看,着实吃力讨不着好。名头打出去了便够了,再听你请的那混术士三两言语,便提前请娘上路了,是不是?”
刘师爷跪坐在那里,彻底没了话。
“你做便做了,却着实不该把这些推到江家大夫的头上。我那时虽已睁不开眼讲不出话了,但丫头们的议论我听得见,那江家大夫被你冤成误人性命的庸医,你亏心不亏心?”
老太太阖上了眼,她被释放出来的身体约莫是撑不了几时了,身形越变越淡,眼看着竟有些面容不清了:“我是你亲娘,冲儿是你儿子,自家人是自家人的算法,外人是外人的。娘帮你推了三年的磨,算是还了一笔儿女债,冲儿在这屋子里住了这么久,也权当是还了你养他二十年的债……那么,你欠江家人的债,也去还了罢。”
“娘,娘你这话是何意?”刘师爷兀地抬起头,神色茫然中有些慌乱。
“亏欠了谁便是亏欠了,抹煞不掉,债总是要还的。”刘老太太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冲玄悯道:“大师,我是不是该上路了?”
她大约把玄悯当成了那种会做法超度的僧人,轻声问道。
玄悯垂目看她,而后伸手指了指磨盘。
没待他开口,老太太已然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转头看向刘冲。那哭成一团的傻子此时已经抬起了头,他不甚明白祖母方才那些话,却在此时忽地对刘老太太的去向有了感应:“祖母……你,你困了么?”
“对,祖母困乏得紧。”刘老太太温声道:“得去睡一会儿。”
“那我以后烧元宝还能见着你么?”
“你说的祖母都听得见,兴许你瞧不见祖母,但祖母一直……都看着你呢。”刘老太太说完,转身没进了石磨盘里。
玄悯垂手将那石墨盘拿了起来,又捡起变回原型躺在地上的纸皮江世宁,转身便朝屋外走。
“大师!大师!我的脸――”刘师爷愣了片刻,跌跌撞撞追了出去,他一边抖着手摸着自己的脸,一边叫道:“怎么肿起来了?!”
玄悯瞥了他一眼。
就见刘师爷两边脸颊突然肿得老高,显出明显的两个巴掌印。巴掌印泛着血红,连油皮都薄了一层,皮下的青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蛛网一样,看着着实有些骇人。
“怨鬼触不到人。”玄悯道。
眨眼的功夫,刘师爷的脸已经肿得连说话都有些艰难了:“那为何我……”
“含冤的怨鬼有一次讨问公道的机会。”玄悯道:“可在怨主身上留个印迹。”
刘师爷一脸惊惧:“留了印迹之后呢?她还来索命么?”
玄悯冷冷道:“她所留并非为了自己,是替你儿刘冲和江家大夫所留,这二者身体发肤因你而受一切苦难,皆还于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别走别走,救我!大师救我啊――”刘师爷扑通就给玄悯跪下了,以双膝挪了两步,死死抓住玄悯的僧衣下摆。
趴在玄悯腰间的薛闲突然问道:“姓刘的,我问你!今年仲夏,你可曾去过广东华蒙?”
刘师爷惊慌中下意识以为这话是玄悯问的,摇着头连声道:“不曾不曾,从不曾去过那么远处。”
他答完又哆哆嗦嗦地求道:“救我,救我啊……”
“怎么可能?”薛闲冷冷道。
“实话,大实话!一句不掺假,我怎么敢骗你?”刘师爷那模样,简直恨不得以头抢地,确实不像是作假。
可是怎么可能呢?若是不曾去过华蒙,又怎会带上血印?!薛闲盯着他耳侧那道最初被玄悯指出的血迹,心中半是烦躁半是不解。
“你若是有半句隐瞒――”
“不敢不敢,怎么敢……对了!”刘师爷这时为了求救,显得格外积极,一副恨不得将脑壳儿剖开翻给人看的样子,“对了!说起广东华蒙,我倒是认得一个从那处来的人,是个渔人,不过我同他无甚交集,只从他手中买了颗似金非金的珠子――”
“珠子?!什么模样?”薛闲闻言即刻出声打断了刘师爷,他猛然想起被卷入阵局前听到的那阵熟悉嗡鸣,忍不住问道:“那珠子现在何处?”
刘师爷瑟缩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在……”
“你哼哼什么?!大点儿声!”薛闲碰见这种关键时刻含含糊糊的,就恨不得一爪子把他掀到南海去。
“术士说那金珠灵气足,给我炼化进石磨里了……”刘师爷头都快缩进衣领去了。
薛闲:“……”你他娘的把真龙之体炼进石磨里?你他娘的怎么不把自己塞进去?!
他被气了个狠的,直接撂爪子撅了过去。
玄悯见他再无动静,便又抬了脚。
“你不能走,不能走,救我,救我啊……”刘师爷猛地揪住玄悯衣角,死不松手。
玄悯垂目看了他片刻,而后忽地蹲下了身。他低声念了句刘师爷听不懂的话,就好像一句古朴的经文。
说完他用手背在刘师爷额头一击,刘师爷只觉得脑中一震,如同万钟齐响。
他恍然一喜,喃喃道:“解,解了印迹吗?”
玄悯看着他,平静道:“只是确保――债必有所偿。”
刘师爷一听,瞬间僵住。
玄悯顺手撕下被刘师爷揪住的僧衣下摆,站起身抬脚便走。
刘师爷幡然回神,连滚带喊:“佛家、佛家向来慈悲为怀――”
玄悯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朝外走,冷冷淡淡道:“贫僧,从不修慈悲。”
・
气得厥过去的薛闲在迷糊之中,似乎又听见了秃驴腰间皮骨之下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当――”的一声似远似近,震得他彻底断了气。于是这孽障一厥便厥了许久……
当他重新睁眼醒来,徐徐袅袅从暗袋中探出头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刘家宅院了。
薛闲扫视一圈,发觉这似乎是一间卧房,床褥齐整,灯火明黄,屋子里浮着一股浅淡的木叶香,以及淡得近乎难以察觉的药味。玄悯正站在一面雕花圆木桌前,桌上搁着不省人事的纸皮江世宁、从刘师爷家挖出来的石磨盘、一方薄薄的布包、一只盛了清水的铜盆,以及一套豆青瓷茶具,壶把上镂着三个字――归云居。
一看便知,这是某间客栈的上房。
归云居……
薛闲在市井混了些日子,见过书生爱去的状元楼,见过商人爱去的广源楼,还有寻常可见的悦来、福顺,大多名字都非常吉利,像归云居这种听起来就好似“祝你归天”般的客栈,大概脑子被鸡啄过的人才会来住。
显然,秃驴就是这种被鸡啄过的。
薛闲看见玄悯正在铜盆里仔细地洗着自己的手。不得不说,这秃驴的手指长得实在好看,瘦长白净,弯折之间,会显出笔直的筋骨。这秃驴仿佛天生不知什么叫着急,做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的,连洗个手都能洗出一种读经念佛般的沉稳肃穆感。
对此,薛闲也是服了,“你这手洗的,活像要给人送葬。”
玄悯垂目扫了他一眼,道:“的确是送葬。”
薛闲:“送谁?”
玄悯淡淡道:“许氏。”
薛闲:“许氏?”
石磨盘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有劳大师了。”
不是刘老太太又是谁。
薛闲面无表情地仰脸:“我――咳,睡了多久?你连人家老太太的姓都套问出来了?”
他本想说“晕了多久”,然而一怒之下背过气去着实不大光彩,为了龙的脸面,他临时改口换成了“睡”。
玄悯抖了抖手上的水,拿起一旁的白色布巾仔细擦干净,答道:“晕了五个时辰,已经入夜了。”
薛闲:“……”这种非要戳人痛脚的棺材板板怎么没被人扔进护城河里去呢?
他十分愤然,便短暂地闭了嘴,不想再跟这秃驴说话了,真是个不会聊天的东西!
玄悯也不管他,而是放下布巾,三两下掀开那方薄薄的布包,将里头的一小叠黄纸和一支笔取了出来。
铜盆边搁着一小碟调好的墨,玄悯铺开一张黄纸,用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刘门许氏
丙寅年七月廿三
玄悯又从布包里取出一根香,将这张写了刘老太太姓氏的黄纸折了三道,在烛火上点燃,搁在了石磨盘上。薄薄一张黄纸,烧起来居然出奇地慢,石磨盘表面很快泛起了黑,像是沾裹上了一层纸灰。
他缓缓捻着手里的香,让它一端被黄纸燃起的火烧透。
“你这是在超度?”薛闲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出了声。
他只见过那种寻常的超度法儿,俗称打佛七――一群被请去的秃驴围坐成圈,脑门映照得屋子都亮堂了几分。他们轮番成两拨,日夜不休地对着棺材板念往生经,足足念上七天七夜。薛闲有回跟错了人,不小心进了某个正在办白事的人家,无奈之下听着那群秃驴在耳旁一刻不停地嗡嗡了七天,念得他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直接吊死在棺材板上。
从此,他见了和尚便觉得脑仁疼。
他生怕玄悯也要这么嗡嗡七天七夜,要真是如此,他不如现在就跳个楼,一了百了。
玄悯捻着手里的香,一缕青烟细细袅袅地绕着石磨盘,散着淡淡的檀香味:“净手,书帖,燃香,诵经,可送亡者往生。”
他果然是要念经的!
薛闲二话不说便往暗袋外头翻。
玄悯扫了他一眼:“你又要作甚?”
薛闲:“不活了,跳楼。”
玄悯:“……”
薛闲自然是跳不成楼的,他顶多也就是从玄悯的腰间翻下来,落在这雕花圆桌上。他刚在桌上翻了一圈,正打算就势翻下地去,就被玄悯捏住,拎回到桌面上。
这秃驴是个穷讲究的,半点儿不像个正经和尚,这一点,从看他惯常的一些举动和住的这间上好客房便可知晓。
此时他也不知犯的什么病,对薛闲身上折来叠去的几道痕迹有些看不顺眼。他毫不客气地用指腹将薛闲抹平,而后拎起那方分量不轻的石镇纸,将薛闲压在了下头。
镇纸有大半个巴掌大,是个窄瘦的方条,薛闲上露出一颗脑袋,下露出两条细腿,左右两边只能勉强露出两只爪子。
薛闲挣扎了两下,除了两只爪子尖掀了掀,其余部位岿然不动。
薛闲:“……”你大爷!
玄悯不再管他,专心燃起了香。
在那香燃到末梢时,玄悯低声念了一句经文,便没再出声,这大约便是他所谓的“诵经”了,跟薛闲想象的差别极大。
黄纸和香最终几乎同时燃尽,最后一点儿猩红的火星子倏然熄灭时,玄悯用手指敲了敲捆束了刘老太太三年多的石磨盘。
就听接二连三数声“咔嚓”碎响,原本看起来厚重得坚无可摧的石磨盘居然应声裂成了数瓣。
于此同时,刘老太太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老身如释重负,这就上路了,多谢。”
话音落下时,薛闲眼睁睁看到石磨盘中有一抹虚影一闪而过,连带着石磨盘表面沾上的香灰和纸灰,彻底消失不见。
不过,在石磨盘裂开、刘老太太消失的那一瞬间,房里突然响起了两声模糊的轻响,叮叮当当,好像车马或是某个物什上拴着的铃铛,穿过长长的街巷传来,细碎而渺远。
接着,有东西从裂开的石磨盘中心滚落在桌上。
叮铃――当啷――接连两声。
薛闲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桌面滚过来,在他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时,就咕噜噜从他后脑勺上滚过去了:“什么玩意儿这是?!不长眼睛的东西,碎了它!”
玄悯一伸手,那圆滚滚的东西刚巧滚过桌沿,落在他掌心。
他拈在指尖看了看,淡淡道:“一枚羊眼大小的金珠。”
薛闲一愣:“羊眼大小?金珠?”
果然!他就说嘛,真龙之体化成的金珠,哪是随便一个术士就能炼化的!这术士不过是简单粗暴地把金主裹进了石磨盘里头而已。
然而他真兴奋着呢,忽听见玄悯道:“嗯。既然不长眼,那便碎了吧。”
“不!等等!”如果不是有镇纸压着,薛闲估计就要上天了,“你敢碎它我就碎了你!”
玄悯淡淡道:“又长眼了?”
薛闲瓮声瓮气:“长眼了。”
玄悯:“不碎了?”
薛闲:“不碎了,我的东西,谁敢碎!”
“你的东西?”玄悯平静道:“如何证明?”
薛闲趁机哄骗:“行,你把镇纸挪开,我证明给你看。”
玄悯瞥了他一眼,吐出四个字:“口述便可。”
“……”
薛闲想把肠子吐他脸上。
然而这金珠着实重要,捏在这秃驴手里,多少让他有些受制于人的感觉,不得不勉强老实一点。
他语调没有任何起伏,麻木地道:“你把那金珠放在烛火前照一照,便可看见――”
看见里头隐约有一条盘着的龙,不过龙头龙爪都蜷在长身之中,怕是看不大清楚。
不过薛闲并没有这样说,他咬了咬舌尖,道:“便可看见里面有些弯曲的纹样,你见过别家金珠能透光么?”
玄悯闻言,将金珠贴近烛火。
果然,原本看起来和普通金子别无二样的圆珠变得有些通透,隐约可见里头有个窝盘着的细线。
玄悯道:“蛇。”
薛闲:“……”蛇你姥姥!
他忍了又忍,铁青着脸哼道:“这回信了没,可以把你这破烂镇纸挪开了么?把我的珠子还我!”
玄悯倒也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他见这孽障有理有据,便抬手拿开了镇纸。
薛闲撑坐起来,扶着桌面摇着脑袋适应“石山压顶”的晕眩感。他晃了晃纸皮脑袋,而后冲玄悯伸出了两只手,语气颇有些不客气:“我的珠子呢?快给我!”
玄悯手指朝桌子中央指了指,道:“你先――”
“少废话,快给我。”薛闲不耐烦地打断他。
玄悯收声,默然看了他片刻,而后将那羊眼大的金主放在了那两只纸皮爪子上。
咣当!
金珠分量不轻,纸皮哪能托住。
薛闲只觉得两爪猛地一坠,眼前一黑,他便被那倒霉催的珠子给薅下了桌子,直接砸在了地上。
“……”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玄悯将这孽障从地上捡起来时,他那两只爪子还死死扒着金珠不撒手,像个颠颠的守财奴。
“我只是让你往中心挪一些。”玄悯将他放回桌面中央,垂目看他,“还胡乱打断么?”
薛闲心说“呸!你管得着么!”然而他摔得七荤八素,生怕这秃驴一个不高兴又把他的宝贝珠子给没收了,于是嘴上不甘不愿地哼道:“行吧,下回勉为其难让你说完。”
他搂着金珠在桌面滚了两圈,直到“叮――”地一声磕上了某个东西,才想起来,刚才从石磨盘里掉出的不止一样东西。
薛闲趴在金珠上,定睛一看,只见他撞上的是个杏子大小的银色圆盘,圆盘腰间有条细缝,一碰便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是什么东西?”薛闲问完,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远一些看,依然是个没见过的玩意儿。
“这是医铃。”江世宁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
将自己严丝合缝贴在金珠上的薛闲像个不倒翁,随着金珠滚到了石镇纸边,撞上了这才停下来:“你醒了?”
“一直醒着,只是先前无法开口说话。”江世宁道,“现在,大约是入夜的关系,又忽地能出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缓,比起先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不再死气沉沉的了,就像是……突然了结了某一桩心事般,轻松了些许。
话音刚落,他便从桌面落到了椅子上,又从椅子落了地,变回了那副书生样。
他伸手拿起那枚医铃,一边用手指摩挲着,一边道:“这是我家的医铃。”
薛闲一愣:“你家的?”
“嗯。”江世宁点了点头,给薛闲看了眼医铃的一侧,就见上头刻了一个名字――江永。
“这是我曾祖。”他解释道:“曾祖是个铃医,每日走街串巷替人看诊。那时候铃医为了提醒人,会在行医箱上挂个银医铃,走到哪儿便响到哪儿,带病带疾的人听见了,便会来求医问药。这只医铃便是我曾祖用的,现今这样走街串巷的铃医少了,大多都是有门有脸的医堂药堂。我江家世代行医,为了不忘本心,这只医铃便从曾祖一路传到了我爹娘的手里。”
“你爹娘?”玄悯眉心一皱,伸手同江世宁要过医铃看了一眼,又用手指摸着医铃静听了片刻,道:“你可还有血亲?”
“有,家姐远嫁安庆,避过了祸事。”江世宁答道。
“你爹娘魂魄困在这医铃里,同那受制于石磨盘的许氏不同,暂且无法超度,须得你在世血亲三滴劳宫血。”玄悯道。
“劳宫血?”江世宁出生医家,倒是立刻明白了玄悯的话,“是指劳宫穴处的新血么?”
玄悯点了点头。
他将医铃递还与江世宁,又扫了眼一旁的布包。
薛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巧看到布包里另有一根长香。
他顺手一指,问道:“秃驴你超度那刘老太只用了一根香,还有一根是打算作甚?”
玄悯直言不讳:“超度这书生。”
江世宁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薛闲已经掀起了脑袋:“什么?!你――”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玄悯突然一把撑住了桌面,眉头深锁,双眼微闭,似乎是突然有些不适。
薛闲一愣,收了话音看他:“秃驴?”
他试探着连叫了两声,发现玄悯都没有张口应他,而是干脆坐在了椅子上,阖着双目,像是在静坐养神。他脖颈间的那枚小痣突然朝外蜿蜒出几道细细的红痕,乍一看,像是趴着一枚小小的蜘蛛。
不过如此细节薛闲并未注意,他盯着玄悯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死不了又醒不来后,悄悄冲江世宁招了招手。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从归云居通往宁阳县城郊的小道上,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病痨书生正步履匆匆赶着路。他肩上端坐着一只纸皮人,…
第5章 盲卦子
这一场雪下下停停,足足持续了一天一夜。这对于薛闲和江世宁来说,倒是有利有弊。
利的是江世宁作为跑腿赶路的主力军,是个怕阳气的野鬼,雪天里整日黑云罩顶,阳气不足,阴气大盛,倒是给他行了方便,不至于天刚蒙蒙亮就歇菜。
弊的是……
“抬手帮我挡个脸!快!我脑袋要被风吹掉了!”薛闲气势十足地冲江世宁喊道。
这么大的妖风,他自然不可能还坐在江世宁肩膀上。无奈之下,江世宁只能把他夹在自己的前襟里,只露出个脑袋,以便让这不安分的货指点江山。然而这妖风根本不按着常理来,无法无章,东西南北一顿呼啸,吹得人十分恼火。
江世宁绿着脸抬起手,一边给他护着纸皮脑袋,一边在妖风中艰难前行,“你大可把你那金贵的脑袋一起缩进衣服里。”
薛闲斩钉截铁地拒绝:“不,我怕一转神你便走岔了路。”
江世宁:“……”这路盲哪来的脸?
薛闲冷笑:“等你进城了,你会哭着问我怎么走的。”
江世宁:“……”
他们要去的是距离宁阳县两城之远的卧龙县,那是临江的县城之一,有着一处古老的渡口。
那处渡口不算大,每日往来客舟也不算多,也不是唯一一个可以去往安庆府的。之所以要从那里过江,只是因为薛闲要去那里寻一个人。
“渡口东边坊内有一户人家,应该是兄弟俩,不过看上去不大亲,我去过两回,两回都见他们吵吵嚷嚷的。大一些的那个会些本事,我得让他帮我看看这金珠,他说不定能找到把金珠卖给刘师爷的人在何处。”薛闲这么跟江世宁说道。
既然他都去过两回,那说明还真是个靠谱的高人,江世宁自然无异议,乖乖朝卧龙县赶。
为了免去进城出城的麻烦,他们特地绕开了中间隔着的两座县城,一路走的都是山道。这二位一个是龙,一个是鬼,又走惯了夜路,按理说应当无甚可怕的。
然而传言这一带山林里有些流窜的山匪,不成气候,但对往来的车马多少也是个困扰。因为薛闲抱着颗金珠,江世宁一路都提着心吊着胆,生怕碰上一两群,上来就把他俩活撕了。
当他在几处歇脚的废庙墙柱上,看到了刀斧劈砍过的打斗痕迹,又在门边墙角看到了干涸的暗红血迹后,这种担忧更是达到了顶峰。
可不知是路线不同,亦或是别的什么缘故,他们一路上连一个活的山匪都没碰见,偶尔碰上经过的车马,还能化回纸皮搭个顺路车。
总之,风平浪静得简直有些奇怪了。
直到第四天,他们毫发无损地走到了目的地城门外时,江世宁依旧有些不敢相信:“是咱们运气太好了么?”
“旁人都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倒好,整天惦记着贼,也是独一份了。”薛闲抬头望了眼城门。
“卧龙县――”江世宁念着那三个大字,道:“都说但凡带‘龙’字的地名,都是曾经有真龙现身的地方。这卧龙县,听着像是真龙在这里睡过。”
薛闲一脸嫌弃:“这巴掌大点儿的县城,连踏脚都不够,你才睡过!”
江世宁一脸茫然地看他:“我也没说你啊?”
他们来的刚巧,碰上了五更天,报早的钟声从城中响起,一波又一波,自里传向了外。第五波钟声的余音歇止后,城门被缓缓打开了。
守城开门时,江世宁朝角落里避了避,打算趁着夜色未消,变回纸皮从门边溜进去,免得在检查时碰上些说不清的麻烦。可他刚退了一步,脚后跟便感觉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怎么?”薛闲问道。
江世宁蹲下・身,拨开脚印处的积雪,摸出了一枚略微有些变形的铁片。
借着城墙上灯笼的光,薛闲眯眼辨认了一番,就见那枚铁片约莫有拇指大小,一面刻着粗糙的狼头,一面刻着名字,只是名字被人用刀狠狠划过,看不大请原貌。
“又是一枚。”江世宁嘀咕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类似的铁片。
这是他先前在一间歇脚的废庙佛像下捡的,上面还沾着一滴暗色的血迹,写着名字的那面同样被划得一塌糊涂,完全辨不出字来。
薛闲道:“先收着。”
江世宁把两枚铁片都放回去,也不再耽搁,趁着守城不注意,匆匆沿着门缝进了城。
一进城门,他就傻了眼。
这卧龙县的模样和宁阳县相差甚远,一眼几乎看不到一条笔直的街道,俱是七弯八绕地相交相错,乍一看,像个乱糟糟的迷宫。
江世宁憋了半晌,终于朝薛闲低了头:“这路……怎么走?”
薛闲得意洋洋地抱着金珠,摇头晃脑道:“前一个街口,从东边有张氏酥饼铺的斜道插过去。”
“看见那家卖芝麻甜糕的摊子没?在那个拐角往西转。”
“哪条岔道有鲜汤馄饨味?对,就走那条岔道。”
……
几条街巷一蹿,江世宁活生生被他指挥饿了。生为一只野鬼,真是鬼才知道他多久没有饥饿感了。
“你这路盲,记路全靠吃食么?”他一脸生无可恋,半点儿平仄都没有地开口问道。
薛闲搂着金珠一点头:“对。你多走路少说话,天都要亮了。再走过一家卤肉店和一家百顺食肆就到了!”
江世宁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祖宗记路的方式虽有些烦人,但挑的都是近路。果然,在走过百顺食肆后,江世宁遥遥看到了远处隐在雪雾里的渡口,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岸边似乎还泊着几只客舟。
江世宁揣着手,以此掩住前襟探头探脑的纸皮人,缩着脖子顶着风朝渡口东边的坊区走。
“祖宗你能坐稳了别动么?风刮跑了我可不去捡你。”江世宁没好气地絮叨。
薛闲又拧头朝旁边的街道看了好几眼,啧了一声:“我怎么总觉得后头有人。”
江世宁下意识站住脚步,干脆转着圈环视了一周,“没看见什么行踪古怪的人啊。是不是这雪花片总从眼侧飘过去,看错了?”
“或许吧。”薛闲咕囔着,缩回脖子,勉强安分了一些。
他心道:若是真有人跟着,这地上的积雪踩起来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没道理听不到。兴许真是想多了……
在薛闲的指引下,江世宁很快来到了坊内一处偏僻的门宅前。说是门宅,简直是抬举了它。从墙外看,这院子便小得活像个鸡笼,门是单扇,老旧斑驳,因为潮湿的缘故,门角甚至都长了霉点,也无人管顾。
可见这住户不是个会过日子的。
“敲门吧。”薛闲道。
江世宁矜持惯了,敲起门来也十分文雅,“笃笃笃”三声,又轻又缓,听得薛闲一阵牙疼,“你这蚊子哼哼的门声,那对兄弟能听见就见鬼了,他们里头有一个耳朵受过伤,你放心大胆地敲。”
闻言,江世宁无奈地加重了力道,一边念着“恕罪恕罪”,一边连声敲了数下。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终于传来了一点“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也不知是不是积雪地不好走的缘故,听起来莫名有些……蹒跚?
“那对兄弟年纪多大了?”江世宁忍不住问道。
“哦。”薛闲答,“小的约莫八・九岁,大的十六七了吧。”
江世宁一愣:“什么?你找个孩子寻物问卦?”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那单扇的老木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
“贼人!滚!!”
一道带着稚气的吼声从门里传来。
接着便是哗啦一声响。一大盆不知什么来历的水迎面便泼了过来,将反应不及的江世宁从头到尾浇了个透!
江世宁原身毕竟是张纸皮,被泼得满头满脸都是水后,当即一个激灵,周身一软,无力地栽倒在地。他怀里的薛闲同样没能幸免,湿哒哒地摔了出去,吧唧一声黏在了湿漉漉的地上,怀里的金珠“咕噜噜”滚了出来,刚巧滚到了门边。
门里的人“咣当”一声丢开手里的木盆,犹豫了片刻,而后猛地一伸手,将门边那颗金珠攥进了手里,便惶急慌忙要起身关门。
就在薛闲黏在地上,憋足了火气打算开骂时,一只温热的手从天而降,将他从地上揭了下来。
那只手还带着一股熟悉的清苦药味,闻得薛闲当即打了个喷嚏。他湿哒哒地垂着脑袋,想直又直不起来,忍不住炸道:“秃驴!我是挖了你家祖坟还是刨了你的墓,你做什么非盯着我一个人抓?!追了八百里地你他娘的累不累?嗯?!”
一道冷冷淡淡的声音在薛闲脑袋顶响起:“有劳惦记,不累。”
“……”薛闲血都要吐出来了,当即就想把他头朝下种进江里去!
站在这鸡笼小院门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玄悯。
就见他拎着湿哒哒的薛闲,又捡起了被泼得变回原型的江世宁,将这二人夹在两指之间,而后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了那扇木门。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里,一把捉住匆忙逃窜的“小贼”,垂着目光平静道:“非己勿贪,把金珠还来。”
玄悯个子很高,这小贼的身量也就刚过他的腰,瘦猴似的,顶多八・九岁的模样。他被捉住脖领后一顿张牙舞爪地扑腾,却怎么也挠不到玄悯身上,急得直嚎:“救命――打劫――啊啊啊啊――你放开――”
贼喊捉贼还喊得如此撒泼的,这小子算是头一个,薛闲看得叹为观止。
可惜秃驴是个不通人情的,男女老少在他眼里似乎无甚区别,完全不像个寻常僧人。就见玄悯依旧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单手拎着小贼,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小贼的脑袋顶,道:“禁言。”
小贼:“……”
正哭嚎得起劲的声音戛然而止,憋得那小贼死去活来,满脸通红。
薛闲湿哒哒的爪子默默摸了下自己的嘴,莫名有些感同身受,结果因为湿透泡软的缘故,那只爪子不小心粘在了嘴上。他自己若是毛毛糙糙地硬扯,估计要么断手,要么撕嘴,十分要命。
玄悯刚好瞥了一眼,就见那孽障维持着那傻姿势一动不动。
薛闲面无表情地闭上眼:“……”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谁来给根绳,把这秃驴吊死就没人知道我这副糗样了。
玄悯垂目看着小贼,淡淡道:“伸手。”
小贼脑门上黄符一抖,他便活似被吊了线的戏偶一样直直伸出了两只手,一脸生无可恋。
玄悯从他手中拿走金珠时,那小贼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从头顶红到了脖子根,连眼圈都是红的。然而神情却倔得很,一副“有种你就打死我”的模样,着实有些欠收拾。
目的达成,玄悯也不再禁着他了,他抬手揭了小贼脑门上的符纸,重新叠好,齐齐整整地收了起来。
薛闲眼巴巴地盯着玄悯手里的金珠,等着秃驴把珠子递给他。
他倒是不曾料想这秃驴还会这样帮他,顿时翻出了肚皮下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儿良心,心道:行吧,等拿回珠子,这几天我就勉为其难安分一点,权当给秃驴点儿面子,实在不行就再给他一片龙鳞,反正还存着几片。
然而玄悯捏着那金珠端详了两眼后,眉心忽地蹙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显露出了一丝难以描述的古怪感,似乎是介于若有所思和毫无头绪之间。
他凝视了珠子片刻后,又用拇指摩挲了一番,而后蹙着眉微微凑近金珠嗅了一下。
薛闲:“………………”
他翻着白眼,莫名觉得有些不大自在。
得亏他现在身体状态尚未恢复,跟金珠之间还不曾建立起形神相合的联系,否则……这又是摩挲又是嗅的,薛闲大概早就控制不住一爪子踩上他的脸了。
他心里憋了八百句怼死秃驴的话,然而嘴被爪子粘着,死活张不开口,无奈又只得生生咽回去,好悬没噎死。
好在这秃驴犯病的时间不长,只嗅了一下,便又端着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抬起了头。
他略略思忖片刻,冲薛闲道:“这金珠我暂且替你收着,可有异议?”
有!不给!你想得美!
薛闲心里在喊,然而嘴上依旧没法吱声。
“好。”玄悯以为他默许了,便把金珠放回了腰间暗袋,贴着骨根处,举手投足间略微能感觉到有些硌,不过也不容易丢。
薛闲登时蔫吧下来,垂头搭脑,做什么都没了心情。倒也不是真怕玄悯贪了他的珠子,只是他丢了真身也半年多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才找到,总有些舍不得撒手。
他如此细细索索地动了一番,玄悯才发觉他的姿势有些怪异,半天都维持着捂嘴的模样也不换换手。玄悯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这孽障老实安分的原因,他默然无语了片刻,而后冲那小贼道:“可有火盆?”
小贼虽然胆肥得敢抢薛闲的金珠,但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被玄悯收拾了一番便忍不住有些犯怂。
玄悯问了,他也不敢不理。于是,那小贼心不甘情不愿地斜睨了一眼,转头进了小院唯一一间能睡人的房间。就听他叮里咣啷一顿造反,片刻后拖着一只坑坑洼洼的铜盆走了出来,“咣当”一声丢在玄悯面前。
“有劳。”玄悯依旧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谢。
屋檐下较为干燥的一处墙角对着两捆柴。相较于普通人家的来说,这两捆柴太过瘦骨嶙峋,枝桠多而弯绕,不是什么好柴。玄悯顺手子折了几根干枝,用火寸条点了丢在火盆里,
纯干枝烧起来费了些时间,但最终还是燃起了一捧火,鸡笼似的院子里一下子有了些热乎气。
小贼一开始还倔着头不理玄悯,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屈从于烤火的温暖,默不作声挪到了火盆边,偷偷搓了搓手。
薛闲和江世宁被玄悯晾在了一株迎春伸出的枝条上,距离火盆将将好,再近一些就会被火舌燎到烧了裆,再远一些又不够温暖。
对付湿哒哒的纸皮,火烤多少还是有用的。至少薛闲感觉自己正慢慢变得干燥起来。
他挂在枝条上,看见玄悯从怀间的另一个暗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过的薄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张薄纸上记了许多字,有些是连贯的一列,有些则是分离的字词,甚至还有……画?
玄悯不知扫了眼纸上的哪一处,便又把薄纸叠好收了起来。
他冲那八・九岁模样的小贼问道:“你姓陆?”
薛闲和小贼俱是一愣。
小贼警惕地看他:“你要做什么?”
“看来是了。”玄悯见他这般模样,瞬间了然。他又问道:“你可有个眼盲的兄长?”
姓陆的小贼登时红着眼炸道:“你是何人?!找陆、找他做什么?!”
薛闲奇怪地看了玄悯一眼,心说:原来这秃驴不止是来捉他的,还是来找人的?这么巧?
他正想着,嘴巴和爪子上饱吸的水已经被烤干了大半,爪子吧嗒一下从嘴上掉了下来,终于不再妨碍他开口说话了。
“陆十九呢?”薛闲再憋不住,冲那小贼道,“我找他借物寻个人。”
他先前来过两回,同住在这里的陆家两兄弟认识倒也不深,只有些粗泛的了解――诸如他们父母长辈皆已不在,原因不详,他所听说的便是兄弟一个因为先天通些阴阳术而眼盲,另一个因为受过伤耳朵有些背,两人相依为命过了数年,感情却并不大好。因为没有长辈也未成家立业的缘故,他们甚至都没个正经的大名,只根据生辰随口叫了两个小名。哥哥叫陆十九,这个八・九岁的弟弟叫陆廿七。
这陆廿七年纪不大,却并没有孩童的傻气。他一听到薛闲的话便道:“我认得你,我听过你的声音,你以前来找过十九。”
他跟着陆十九见惯了一些怪力乱神之事,看到纸皮会说话,也没被吓得口不能言,算得上相当稳当了。
“来过两回,倒是头一回受这么大的礼。”薛闲想象那兜头一盆水,便忍不住嗤了一声,“行了,不扯别的了,陆十九呢?他去了哪里,何时回来?还有,你没事抢别人东西做什么?”
谁知话音刚落,那陆廿七两只眼里便毫无预兆地滚出了豆大的泪珠:“我也在找他,我都找了大半个月了,他、他在江里。”
薛闲:“……”
不是,什么叫他在江里?
陆廿七抹了一把眼泪,又恢复了那副犟头犟脑的模样,他攥着衣角,也不看玄悯和薛闲,偏头盯着火盆里愈渐微小的火舌,闷闷道:“大约半个来月前,陆十九同我说,他要去一趟江心的坟头岛……”
卧龙县所临的江道相较其上下游来说,较为浅窄,江中心散布着零星小渚。那些小渚大多是弹丸之地,就陆家兄弟住的这鸡笼小院坐落在上头都会显得分外拥挤,那几处小渚长满了细长的白茅草,平日里也就供江上水鸟歇个脚。
唯独其中一个能大上几圈,勉强能算个江心小岛。
远远看去,那小岛上头生着野树林,枝冠相连,活似个绿馒头,也像也坟包。于是当地人管它叫“馒头岛”或是“坟头岛”。
坟头岛寻常人是不爱去的,毕竟那里除了野草便是杂树,又荒又阴,不是个好去处。会上坟头岛的,只有远近各乡的药郎,据说坟头岛野土肥沃而潮湿,自顾自地长了不少药草。
陆十九便去过两三回。
半个来月前的一天清早,陆廿七一睁眼就发现床边压着一张字条。陆十九使不来毛笔,写字一贯是用手指蘸墨摸索着来,所以字迹格外好辨。那张字条上只留着一句歪歪斜斜的话:去趟坟头岛。
正如外人所觉察的,陆家兄弟两个不亲近,陆廿七浑身是刺是个难养的倔脾气,陆十九性情古怪少言寡语,留张字条便走也是他惯常干的事情。
于是陆廿七也没有多想,只气吭吭地自己生火做饭出门拾柴,一边做着他每日的活计一边等着陆十九回来。
结果一直等到了入夜,天都下起了雨,也没见十九的影子。
“我去渡口,泊在那里的船家说雨势急,不去江心。又说十九上的是刘老头的乌篷,刘老头也不曾回来,十有八·九是雨太大,暂歇在那里了。”陆廿七看着小,说话却明明白白,“我隐约看到江心有船上的渔灯,估摸确实在躲雨,就回来了。谁知——”
谁知那雨连下了三天,江水都涨了几分。陆廿七每日去渡口看一眼渔火才回来,坐立不安地等到了雨停。他摸了几枚铜板,去渡口找了一只客舟,去了江心坟头岛,谁知却没见到陆十九,也没见到刘老头。
“我都快把坟头岛走遍了,也没找见他,倒是曾听见过一回他的说话声。”陆廿七道,“可等我出声喊他时,那声音又没了。”
就这样,陆廿七来来回回去了六七回坟头岛,却怎么都找不见陆十九。前些天,坟头岛那附近不知怎么长了暗涡,先后两只客舟在那儿翻了船,这些船夫便不乐意去了,任廿七怎么纠缠都无用。
更可气的是,这几天陆廿七总能在清早和半夜听见有人扣门的声音,头两回他以为是十九回来了,匆匆跑去开门,却发现门外一个人也没有。等他找了一圈再回屋,就察觉屋里的箱子似乎被人动过了。
“里头是我们攒下的四吊钱,全没了!一个子儿都不剩!我拿什么去叫船夫!”陆廿七提起这事便像只炸了一身毛的野犬。
听得薛闲啧啧道:“怪不得开门便泼了我一盆水呢,哪个祖坟缺德带冒烟的这么不要脸,连个八·九岁的孩子都偷!不过你不能因着自己被偷了四吊钱,就来抢我的珠子,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得亏我现在行动不便,否则我铁定得把你倒吊着放进江里涮两轮。”
“谁八·九岁?”陆廿七被训得满天通红,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你啊!”薛闲没好气道,“还能有谁。”
“我十五了!”陆廿七一脸烦躁又愤然地道,“只是以前生过病不长个子而已,别看个脸就胡乱猜别人的年纪。”
薛闲有些诧异,不过这脾气不好的熊孩子多大年纪,长不长个儿都不关他的事,他更想知道陆十九是否还活着。
显然,有次想法的不止他一个。
就见玄悯抬袖一扫,火盆里渐弱的火舌便“噗”地彻底熄灭,只余青烟袅袅。他手指穿过青烟,将晾在迎春枝条上的薛闲和江世宁都摘了下来。两张薄薄的纸皮此时已然被烤得透干,无甚大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脸上的笔画被晕得有些散了。
江世宁在一旁匆乱变成人型,眼下晕出了两抹青黑眼圈,比先前明显得多,生生占了小半个脸颊,看着颇有种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意思。而薛闲就更惨了些,他腿脚不便,不合适变回人样。晕开的墨迹在纸皮上更为显眼,直接顺着眼角鼻端流淌下来。
原本还只是死不瞑目,这会儿直接变成七窍流血了。
着实……辣眼睛。
玄悯垂目扫了一眼,便果断将他塞进了暗袋,冷冷的表情里硬是流露出了一丝“眼不见为净”的麻木感。
陆廿七见这位冷冰冰的僧人抬脚便要走,忍不住问道:“你们去哪儿?”
“江心。”玄悯道。
闻言,陆廿七一蹦而起,跐溜便追了过来急道:“是去找陆十九么?能带上我么?我也去!”
“随意。”玄悯头也不回地丢了两个字,便大步流星朝渡口走去。
几天没在玄悯的暗袋里呆过,薛闲一进去便发现里头多了些东西。除了他的宝贝金珠以及那个装着银针的布包,还多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硬物,薛闲默默挪过去,抬手摸了摸,又试着咬了一下……
碎银,还不少,也不知在哪儿兑的。
渡口雪雾蒙蒙,泊着几只客舟,船夫大约都窝缩在乌篷舱里,显得格外冷清。
玄悯摇了一下旗边吊着的铜铃。几位船夫纷纷从篷里探出头来,其中一个懒懒地叫道:“雾太大,过不了江,等等再来吧。”
“不过江。”玄悯冲江中一点,“去坟头岛。”
这话一出,那些船夫摇了摇头,二话不说便又缩回了乌篷里。只有一位看起来好说话一些的船夫冲他解释道:“坟头岛附近有暗涡,翻过船,小师父你不是本地人吧?不管要做什么,我劝你,换个地方吧,这里没有船夫乐意去的。”
玄悯静静听他说完,道:“若单是假赁这船,要几钱?”
船夫一愣。
租游舫花船的人常有,租这种乌蓬小舟的就少见得多了。毕竟客舟窄小难控,不要船夫,寻常人很难平平安安地将船摇到对岸去。
“这——”船夫有些迟疑…
第6章 底骨
周遭倏然一黑,众人脚步皆是一顿。
江世宁和陆廿七倒抽了一口凉气,急而短促地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硬是不敢呼出去。
一阵阴寒的风从推开的石门中兜头扑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难闻怪味,潮湿、腐朽,凉得人头皮发麻。
就连被煮着的薛闲都略有感觉,只不过如此阴凉的风对热得神志不清的他来说,倒并不讨嫌。只是颇有些扬汤止沸的意味,治标不治本,堪不上什么用处。阴风一过,他便又热得直滚了。
寻常人热到这般份上,脑子基本就是个摆设了。薛闲也不例外,他在口袋里来回晃荡,梦游似的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自己从暗袋里荡出去,哪怕透口气也行。这种时候,他也无所谓什么要脸不要脸了,只在心里毫无道理地埋怨玄悯为何不能把手指伸进来让他贴着凉快会儿。
因为脑子已经是摆设了,所以这祖宗心里埋怨时嘴上也没闲着,嘀嘀咕咕个不停。他大约是把心里琢磨的那些下意识说了出来,只是神志不清以至于嘴皮子也不那么利索,活似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颠来倒去就是那么几个词,都不带换的。
阴风一过,火苗一熄,江世宁他们各个屏着呼吸,僵成了棺材板儿,自然一下子静了下来。
于是他这叨叨咕咕的声音便隐约透了出来,伴着让人打抖的阴风,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什么声音?”陆廿七声音都哆嗦了,“哪儿传来的?”
“大师,能再点个火么?”江世宁惴惴不安道。
乍然的黑暗隐匿了众人的身影,活似所有人都被吞噬了,只剩下自己。
都说夜里极其安静的时候,感官会错乱,远处的声音听着就好似响在耳边,很难判断距离及方向。
玄悯最初听到隐约的哼唧时,摸符纸的手也是一顿,片刻后,他才发现这梦呓般的声音是从他腰间的暗袋里传出来的。
这孽障又在作什么妖?
玄悯皱了眉,侧耳分辨了一会儿,结果就听那妖孽反反复复就在嘀咕一个词――秃驴,野蜂似的嗡嗡嗡个不停。
玄悯:“……”这是又怎么他了?
他大约也颇为无奈,懒得再搭理,而是摸出了一张新的符纸,打算重新点一捧火。
火苗刚一燃起,便又是“呼”的一声,灭了个干净。
“别费劲了,点不着的。”陆十九平平淡淡的说着,又使了一把力,整个石墓门被彻底推到了一边。
有了众人身边那一片漆黑的映衬,墓门里头反倒透出了一些莹莹袅袅的微光。
那光亮极其浅淡,好似在炭木上洒了一层透薄的霜,勉强能勾出人影轮廓。
走在前面的陆十九不再出声招呼,径直走了进去。玄悯拍了拍腰间那念念叨叨的主,头也不回地对江世宁他们道:“跟紧。”言罢,也抬脚进了墓门。
江世宁和陆廿七不敢独自留在队末,忙不迭跟了过去。
两人进门的瞬间,陆廿七感觉脚底不知踩了个什么石子,硌了一下,就听轰然一声巨响,石质的墓门便猛地关上了,震得他当即打了个尿惊,简直想掉头就跑。
墓门里虽有微光,总体却依然是暗沉沉的。甚至看不清这地方究竟有多大,脚下和四周有何物,头顶是否――
“等等,顶上那几个是洞么?”江世宁突然出声,仰着脸指着上方。
个是洞么
是洞么
么
……
一句话硬是荡出了几层回音,听得江世宁当即硬在那里,维持着一手指天的姿势,缩着脖子一动都不敢动。
陆十九低低“嘘”了一声,压着嗓子道:“声音小一些。”
他这句悄然如同耳语,回音便小了许多,不如先前那样空洞下人。
玄悯抬头看了眼,就见正上方有七个极小的洞眼。
他伸手在虚空中略微感受了一番,道:“不是洞。”若真是洞眼,这地方的阴风不会是如此方向。
“夜明珠。”他看了一会儿,冷声道:“刚巧七枚,位置正对北斗。”
经他这么一说,江世宁他们便有些恍然了,那七个看起来浑圆的确实不像是洞口,果真是排成天罡北斗的夜明珠。
珠子凉白的光较之外头的天光要阴寒得多,淡淡的从顶上洒下来。
“悬了七颗夜明珠,面前却还是这般黑,可见这顶有些高啊……”江世宁嘀咕道。
“单是听那回声也能听出来了。”陆十九在前面说道,“前头的路有些不好走,你们可要小心些,别踩错石头,更别掉下去。”
陆廿七刚伸出去的脚丫子又原封不动地缩了回来:“不是,什么叫踩错石头?什么叫别掉下去?”
“尤其是你。”陆十九闻言,又补了一句,“你别往脚下看。”
陆廿七:“……”
这要求就有些不是个东西了,在这种伸手只能勉强能看见指头轮廓的地方,走路不让看脚下,那怎么走?步子都没法迈!
说话间,众人已经慢慢适应了黑暗,一些景物轮廓也终于缓缓显出了形――
他们站着的地方是一片肖似岸边的石台,说窄,好歹前后能站上两排人,说宽,站得靠前的陆十九和玄悯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该从石台边缘摔落下去了。
江世宁心里默念了数遍“野鬼一只,反正不能再死第二回了”,这才壮着胆子朝前挪了半步,落后玄悯一肩,勉强看见了前头的景象。就见这石台往前是一个巨大的坑,坑里有泛着亮色的波光,似是蓄满了水,只是这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来源,掉下去了也不知还能否再冒头。
古怪的是,这水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浮着一个圆形的东西,像个沉甸甸的瓜,只能看见大致轮廓,辨不清是石质的还是别的什么,一眼望去,像是列阵一般,少说也有上百个。
而在陆十九脚前的黑水之中,立着一根根细高石台,每个石台顶多一步见方,相互独立,它们以某种古怪的方式交错竖立,活似高低不同的梅花桩,从这头一根根延伸出去……
这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
江世宁望了一眼,发现他居然看不到另一头的边际。
这得多长?!
他两腿登时便是一软,忍不住转头看向玄悯。
玄悯看着这片地方,眉头微蹙,不知在想着什么。因为过于昏暗的缘故,除了微微凸起的眉心,江世宁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
陆十九又叮嘱了一句:“我不用双眼,我看的是气,比你们要稳当些,所以务必跟紧。这条路不能走得太慢。”
说完,他静静地抬脚上了第一个石台。
刘老头紧随其后,他常年摇船,脊背有些弓,轮廓佝偻,显出一股说不出的老态。如此年纪的人都不曾吭声,甚至连气都不喘,淡定至极,江世宁觉得自己也没甚好怕的了。
玄悯略等了一会儿,直到陆十九和刘老头已经走出三步,才不紧不慢地抬了脚。
江世宁和陆廿七也只好跟在他身后。
在边上看着尚且有些惧意,更别说真正站在这石台之上了。江世宁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就见这石台又高又细,一步见方着实窄得可怕,似乎随时有可能从上头栽下去,而这石台下面是幽黑而不知深浅的水。水面距离他们脚底,约莫有一丈。
只这一眼,江世宁就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晕得不行。
他们所踩的石台似乎很有讲究,哪块能踩,哪块要避开,全看陆十九带的路。
不过江世宁心中其实颇有些怀疑,陆十九和刘老头离玄悯大约有两丈多远,玄悯真的能看看清他们踩的是哪个石头?
这样断断续续走了约莫七八步后,他就发现了更让他犯晕的事情――
“我怎么觉得,这水在上涨?”江世宁声音虚得活似要断气。
“水?!”走在他前面的陆廿七当即便是一顿,整个人一僵,动也不动,“下面有水?”
“别看下面!”陆十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坏了……
江世宁这才想起陆十九先前的叮嘱,可惜已经晚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陆廿七突然蹲了下来,扒在石台上,再也不肯向前迈一步:“我……我不走了,我要回头,我想回头。”
他挪挪蹭蹭地转了个方向,抬脚便要往回走。后一块石台被江世宁给占了,他一时惶恐急切,直接踩上了江世宁旁边的那块。
“别踩!”江世宁下意识想拽他一把,不过还是没来得及,还差点儿把自己摔下石台。
碎裂的石粒从脚边滚过,滚出了石台边缘,坠进黑水里。
“噗通”溅起了一点细小的水花。
窝缩在玄悯暗袋中的金珠薛闲突然感觉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砰”地跳了一下,就好似胸口突然长出了一颗心。
可事实而言,此时的他只是一抹真灵,没有实体,自然也根本不可能有心。
他在迷迷糊糊中咕哝了一声,又很快陷入了更为混沌的意识里。
石粒掉进水里的动静惊到了陆廿七,陆廿七不知想起了什么,当即便是一抖,声音更慌了,“我――”
他刚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听脚下原本平静无边的黑水陡然间变得汹涌起来,就好似一个死物突然诈了尸,大浪翻涌呼啸,毫不客气地扑向众人。
哗――
水花一声巨响,众人当即被淋得湿透。
“砰――”
又是一声心跳,薛闲觉得自己周身似乎有了血脉,滚烫的血正顺着他的腰,沿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只是很快,这种感觉又淹没在了无尽的热燥里。
“快点!”陆十九的声音在轰然巨浪中传了过来。
江世宁紧紧扒着石台边沿,还没来得及有所回应,就感觉自己后脖颈被人猛拍一下,当即“噗嗤”一声变回了*的纸皮。
他眼睁睁看着玄悯捏着他,又一把拎起惶恐惊叫的陆廿七,大步流星朝前迈去。
黑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水面急速上涨。
玄悯翻天的水花间,步履却没有丝毫停顿,又快又稳。
陆十九还在前面喊着:“不行,还得再快些!水涨得太早了,比上回早太多了,不知能不能走到头!快!”
话未说完,又是一个大浪。
陆廿七喝了好几口水,满身湿透,鼻息间全是那股腐朽又潮湿的怪味。而大浪却丝毫不停,依旧一波接一波地淹过来,近乎是眨眼间的工夫,水面就已漫过了脚面,接着又漫上了小腿。
他刚抹完脸上的水,就又被泼了一遭,似乎永远也抹不干,永远也没法从水里挣扎出去,好像随时要淹死在这里。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了,让他甚至生出了一种错乱感,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江水里……
玄悯皱眉扫了眼手中挣动的少年人,翻动的巨浪似乎勾起了陆廿七什么惊惧的回忆,整个人如同疯了般喊叫着,着实是个累赘。
他二话不说抬了手,正要劈在陆廿七后颈上。
“砰――”
又是一声,昏昏沉沉的薛闲又被震得清醒了片刻。他只觉得灵体里漫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像是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从深处被他引了过来,吸进了体内。顺着并不存在的血脉游走,发热,发胀。
他娘的……
薛闲暗自抱怨了一句:这是馒头泡发了还是怎么的?
他感觉自己快要把金珠撑满了。
“砰――”
“砰――”
“砰――”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这回不仅仅是薛闲能感觉到了,就连匆忙往对岸赶的几人也听见了。
“怎、怎么回事?”陆十九明明走过这段路,却似乎头一回碰见这种场景,“有东西在撞石台!”
玄悯身形也是一顿,继而迈步的速度更快了一些:“快走。”
陆十九的话并没有说错,真的有东西在撞石台。就好似黑水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弄醒了,正烦躁不安地撞着这些石台的根基。每撞一下,石台便跟着颤动一下,本就高细的石台瞬间变得不再稳当,摇晃的动静越来越大,几乎无法在上面站稳。
“砰――”
更大的撞击声再度响起,所有石台都跟着颤了颤,接着“咔嚓”声接连出现,不止是他脚下的石台,前方的,后方的,所有石台在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应声而断。众人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落进了水中。
被水漫过头顶的瞬间,玄悯隐约听见自己腰间暗袋里有什么东西发出“滋――”的一声响,活似撩了一勺水泼在滚铁之上。
这黑水也不知什么成分,在其中睁眼难受极了,刺得眸子生疼。
他眨了两下眼,终于勉强能看见些东西,结果刚巧看见有一枚光溜溜的东西从自己腰间滚了出来,仿佛千斤重一般,直直坠进了黑水深处,活似要直接坠进地底。
玄悯颇有些无言:谁说没手没脚就能老实的?
他二话不说,抬手便要去捞。
就在他掌心包住金珠的瞬间,一股极大的坠力落在了他手上。仿佛他接的不是什么珠子,而是一整座泰山。
于是,他甚至来不及有所反应,就被这金珠砸进了水底。
玄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