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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命人》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卷 儒家英烈之子,开局投靠邪派

在天之灵-李-没钱清官-死谏御史-撞庭柱-血哗哗的-四品文修-冈锋的棺材板铮铮作响:?

??阳光男孩李清闲:我是被逼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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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李清闲

夜雨落尽,东方泛白。

初夏的凉风浸透神都,掠过夜卫街。

夜卫衙门红墙环绕,墙头淡黑的墙檐弯弯翘起。

邦……邦邦邦邦邦……

红墙内,一慢五快打更声响彻。

早起的行人听到夜卫街独有的打六更声,远远看一眼,匆匆前行。

扑棱棱……

一只灰麻雀惊起,扇着翅膀,绕过夜卫大殿的亮蓝斗拱,贴着神都司正堂外的朱漆廊柱,探着麦秆似的腿,落在巡街房住舍的青瓦,抖了抖,伸出尖尖的喙子,扎进翼下梳着羽毛,

“快起床,早点洗漱去巡街……”沙哑的声音在青瓦下的甲字九号住舍内响起。

住舍归于寂静。

“我请吃羊汤!”沙哑的声音清亮了一些。

“哎呀,不早说……”

住舍内热闹起来。

“李清闲,怎么样,今天能不能巡街?”郑辉关切的声音响起。

喧闹停下。

厚纸糊的窗户遮挡大半的晨光,屋内一片昏暗。

五张床并排,屋内只有四个人。

三个人坐起,望向最里面的少年人。

“能!”少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答复,慢腾腾起身。

“哈哈,那就好,我们先出门洗漱,回头一起吃羊汤。”

三人穿衣离开,李清闲穿着白色汗衫,踩着鞋慢慢走到铜镜前。

李清闲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十五六岁的年纪,大病初愈,脸色苍白,显得比平时俊俏一些。

细黑英眉之下的眸子好像蒙上阴影,暗淡无神。

挺直的鼻子缀满虚汗,毛茸茸浅浅的胡须下,薄薄的唇没有一丝血色。

左下巴处,一抹寸许长淡淡的伤痕,在昏暗的屋子里若隐若现。

李清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凸起暗黄老茧,掌纹杂乱,翻过来,手背却白皙,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来,你洗把脸,我去外面冲个澡。”队长郑辉将脸盆放在盆架上,拍拍李清闲的肩膀,风风火火离开。

李清闲洗完脸,穿好衣服,配上长刀,再次走到铜镜前。

身形单薄,头发凌乱,还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取下竹发簪,拿起木梳,笨拙地梳理头发,拧发、插簪、盘发、固定,再抚平衣衫,顿时像变了个人。

铜镜中,苍白的面庞略显俊俏,眉间稚气未消,眸子精光闪亮。

一身圆领深青色窄袖上衣,深青色短下裳遮挡黑色长裤。

袖口与下裳边缘,绣着寸许宽的红蓝绿三色锦带。

脚蹬白袜黑靴,腰间挎着狭长的雁翎刀。

临近刀柄的黑色刀鞘上,阴刻着“夜”字,里面的红漆掉了大半。

黑布腰带红绳下垂,末端洁白的鹿鹤纹玉佩轻轻晃动。

李清闲左手扶着长刀的刀柄,挺直身体,挑起下巴,英武非凡。

青衣少年,佩刀儿郎。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李清闲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

李清闲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原本生活在一个有着高楼大厦、别人纸醉金迷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李清闲和大多数人一样,过着平常的生活。

上学,考试,然后……单身。

追剧,看电影,玩游戏,然后……单身。

成年后离开父母,去大城市加入一家自媒体公司,然后,继续单身。

后来病死。

那个知名医生说只是小病,不需要太在意,但自己没能撑过去。

临死前,李清闲很不甘心。

或许是命不该绝,一睁眼就来到这个世界,占据另一个人的身体。

同样是患病的人,也叫李清闲。

李清闲在房间里躺了三天,慢慢获得新身体的记忆,一些清晰,一些模糊。

这个世界的神异程度超出想象。

这里是齐国,开国太祖原本是武林盟主,一人威压天下。

在齐国,文官一口正气剑可断江,武官一拳可毁城,连太监都能一掌摧山,更有道妖魔傀邪等等势力。

“我不想再死一次……”

在这种世界,不能大意。

先找机会出去走走,观察一下情况,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想办法修炼,增强实力。

想到这里,李清闲脑海中浮现一个近似浑天仪模样的巨物。

灰银基座,铜环交缠。

李清闲的外祖父出身命术师小门派“量命宗”,给李清闲留下修炼之法。

李清闲有幸命修入门,先得到神秘的天命仪,后炼成望气术,结果没几天一命呜呼。

李清闲正思考着,脚步声临近。

“感觉好点了?”队正郑辉站在门口。

“好多了,正准备出去。”李清闲道。

“好!”郑辉黝黑的面庞上绽放温暖的笑容,眸子里透着喜意。

李清闲望着队长,四十多岁的壮汉,足足比自己高两个头,肩膀极宽,简直像堵墙挡在门口,皮肤黝黑,左耳消失不见。

郑辉叹了口气,走过来,递过一只粗瓷水杯道:“先喝杯水。路上遇到孙大夫,他说这次的病,就是上次的病根。”

半年前父亲李冈锋去世,李清闲大病一场。

“我也明白。”李清闲接过水杯,低头慢慢喝着。

“冈锋先生……唉!要不是被逼急了,谁会撞庭柱呢?这可是太宁年废的第三个太子,上一代天康年那么乱,也只有一个太子被妖族俘虏。”

李清闲继续喝水,一些记忆渐渐清晰。

半年前,太子身为掌卫使,执掌夜卫,被告发图谋不轨、秽乱后宫。

证据虽不足,但群臣激愤,要求严惩。

李冈锋身为监察御史,要求证据为先,但太宁帝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下旨圈禁太子。

李冈锋或许是义愤填膺,收敛文气,以血肉之躯撞向抱龙大红漆庭柱,当庭而亡。

“现在倒好,冈锋先生去了,太子也生生气吐血,跟着去了。半年过去了,朝廷变好了吗?只有夜卫倒霉。我看啊,皇上是被奸臣蒙蔽了。”郑辉默默坐下。

“咱们夜卫和过去比真差那么远?”李清闲。

郑辉双目一亮,挺着身子,道:“你知道当年别人叫咱夜卫什么吗?小内阁!监察百官,统摄武林门派,处理妖魔鬼怪,那叫一个威风!可现在……唉,夜卫正门半年多没开,当年耀武扬威的挂红绸出缇骑,也半年多没见了。皇上圣明,可奸臣害怕咱们夜卫,能怎么办?”

“裁撤夜卫是真的?”

“这事说起来,还要感谢冈锋大人,现在夜卫上上下下都记着大人的好。按理说,太子一薨,奸臣们一定会逼皇上裁撤夜卫。可冈锋大人撞柱死谏,文官尤其是御史们念及李大人,暂且放下,夜卫才能苟延残喘。即便这样,夜卫的人也在不断被抽调。咱们屋原本五个,小赵走了,接下来能留三个就不错了。”

李清闲跟着叹了口气。

郑辉一拍额头道:“我又糊涂了,本来劝你,结果自顾自发牢骚。”

“都是自家人,牢骚两句多正常。”李清闲温和地笑着。

“谁说不是呢!对了,家里怎么样,姨母姨夫那边不生分吧?”

“姨母一家和我家隔壁十多年,关系一直很好。”李清闲道。

“行,有家人照顾就好,以后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招呼我一声。对了,你还在研究命术?”郑辉促狭一笑。

“我不跟你们聊这个,每次说我要当命术师,你们就取笑我。”李清闲一脸无奈。

“哈哈,那就不聊。别逞强,不行就再躺几天,等身子好了再跟我去巡街。”郑辉说着站起来。

李清闲斜斜挑眉,道:“郑队你瞧不起谁呢?我李清闲是躺着的人吗?”

郑辉笑骂道:“混账小子,和刚见面的时候一样皮。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的样子,读书人装得挺像,把我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真是读书人。”李清闲一脸正色。

“呸!”郑辉笑骂道,“夜卫里能藏住什么?后来我一查才知道,你小子不知道在街上野了多少年,等李大人回京,才老老实实进书院。结果倒好,经义文章一塌糊涂,最后李大人气得不行,不得不让你转武修。一验资质,大门大族不收,在小武馆练了半年没起色。李大人又送你修道,资质达不到任何宗门的最低要求。你父亲堂堂儒家正统,总不能送你去修邪傀妖,他又不喜你修命术,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找人安排进夜卫。还跟我装读书人?来,写几个字瞧瞧,就你那狗爬的字,还不如我呢。”

李清闲嘿嘿一笑,脸不红心不跳,道:“街上的规矩,吹牛不犯法,但能壮胆。”

“走,李大胆,去院子里走走。”郑辉笑道。

李清闲点了一下头,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晨光照耀,天空湛蓝,绿树包围的院子空气清新。

土黄的硬地在院子里铺开,院子南北两侧共有十间住舍,东面是大门。

西侧散落着石锁、石担、长棍等物,六七个人在呼呼喝喝,打熬身体。

白石围成的井口边,哗啦一声,一人举起木桶一翻,凉水迎头浇下,随手一挥,木桶落井,发出空洞的响声。

旁边四五人正聚在一起,一边用毛巾擦身,一边说说笑笑。

还有人穿戴整齐,站在院门口闲聊。

李清闲扭头看了一眼队正郑辉。

他的衣服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自己的衣服只是边缘绣着寸许宽的锦纹,郑辉的官服全身着锦,绿底连枝纹,在一干深青衣衫中格外醒目,

胸前四四方方的补子上,绣着白马踏河纹样。

从十品武官补子。

郑辉右手搭在腰间革带上,道:“清闲,今天你要是巡街,老老实实跟着我。哪怕发生天大的事,也不准动手,不准像上次那样,听到没?”

李清闲伸手摸了摸左侧下巴处浅白色的淡伤痕,笑道:“行,这次我听郑队的。”

“上次李清闲是真虎啊,”高高大大、白白胖胖的于平说着,抛过来一个桔子,一边擦嘴一边说,“为了给你补身子,我豁出去这张帅脸,从王大厨手里讨的。本来两个,路上让猫叼走一个。”

“谢了,兄弟。”李清闲笑着接过,晨光下的桔子鲜艳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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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望气术

队副韩安博走过来,看了一眼于平被桔子汁染黄的指甲,笑了笑。

“上次可真险,我眼睁睁看着那个十品的匪盗劈过来,离你脖子就这么近,刀刃都已经划破衣领,”韩安博伸手在左肩比划,“幸好郑队挥刀砍向那人脑后,逼得那人收刀,这才救你一命。现在想来,那一刀轻则卸掉你左膀子,稍微重一点啊,脖子上准多一个碗大的疤。”

于平伸手摸摸自己脖子,道:“当时可真险,换成我,得换条裤子。”

韩安博道:“无论怎么样,小李你得感谢郑队。为了救你,郑队被那人一个戳脚蹬在肚子上,,肠子差点断了,半个月才好利索。”

李清闲忙道:“谢谢郑队,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登门拜谢。”

郑辉脸上绽放灿烂的笑容,左手插腰,右手一摆,道:“嗨!都是自家兄弟,登什么门拜什么谢。你比我家大官还小两岁,救你就像救自己孩子,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不救?你呀,好好学武,好叫李大人在天之灵安息。我对李大人那是一万个佩服。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晋升九品,佩上铜鱼袋,挂上环纽铁印,不像现在,只能挂个自制牛皮袋装样子!李大人比我小五岁,却能晋升四品,佩挂银鱼鼻纽,羡慕啊。还有,你小子实在弱得不像话,都打不过我们家大官,等过几天……”

郑辉滔滔不绝,李清闲目瞪口呆。

另外两人相互看了看,抛给李清闲一个同情的眼神,悄无声息转身远离。

李清闲左耳朵听右耳朵冒,默默剥开桔子,掰出一半桔子瓣,递给郑辉。

郑辉说得神采飞扬眉,根本不接,李清闲只好一瓣一瓣往自己嘴里送。

汁水丰盈,酸甜可口,唇齿清香。

不多时,于平在不远处怪叫道:“韩副队,张记羊汤生意那么火,会不会让人给赶走,再也吃不上了?”

“有可能。”韩安博一本正经回答。

郑辉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脸晦气转身。

“走,吃羊汤!”

郑辉一边走一边向李清闲伸出手。

“吃完了。”李清闲两手一摊。

“跟大官一样,也是个小没良心的……”郑辉小声嘟囔着,大步前行。

李清闲边走边望向远处。

这座城市的楼宇,比寻常古代高很多,三四层比比皆是,丛林掩映中,遮住远方的天际线。

李清闲皱了一下眉头,模糊记忆里总有一些巨大的影子,好似藏身楼宇之后。

那些影子,让人不安。

郑辉革带锦衣在前,其余三人一身布带深青在后,向外走去。

郑辉一边走,一边像往常一样交代今天的巡街事项:“万平街最近不太平,招子放亮点,不该惹的别惹,至于那些小毛贼,一个也不能放过。对了,刘家商号换人了,听说是魔门那边下的黑手。这世道,再会营生,没权没修为,倒头来也是为别人做嫁衣裳。老刘人厚道,他家锦缎布匹卖的一直不错,可惜了……还有,听说邪派和魔门在争长乐酒楼,这一阵咱离远点,惹不起……哎,夜卫不比往日了,想当年,我可是抄过亲王府的……”

李清闲一言不发,静静观察,可心中越发怪异。

这里可是神都,整个大陆最大最强的齐国的国都,皇城脚下,首善之地,邪派魔门怎么能如此横行,身为朝廷的要害部门,夜卫为什么会怕邪派魔门?

齐国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李清闲努力回忆,但关键记忆依旧模糊。

一路上,不时有人打招呼叫着“郑黑”,郑辉总是笑脸回应。

偶尔也有人跟韩安博或于平打招呼。

直到走出夜卫侧门,沿着夜卫街前行,李清闲也没遇到人跟自己打招呼。

明明有几个人在记忆里眼熟,但对方视而不见。

李清闲回过味来,自从撞柱老爹死后,越来越多人跟自己断了联系。

仔细回忆一下,夜卫里就这三个人和往常一样,一直很关照自己。一个月前有兵马司的对头找茬,这三个人站出来,逼退兵马司的人。还有一个叫叶寒的,最近认识,关系还行。

姨妈姨夫、表姐和小表弟还是没变,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两个发小还是一如往常。

至于当年书院的同窗,除了两个关系好的,基本没了来往。

郑辉一边走一边说:“你们也别嫌弃这些迎来送往麻烦,大家都是要面子的,别人给我郑辉面子,我也得给别人面子。但你们要记住,面子是自己挣的,也是自己丢的……”

一旁的韩安博看了一眼低头沉思的李清闲,趁郑辉说话的空档,道:“老郑,听说上面有人要动周大人,没成?”

郑辉眼睛一亮,冷笑一声,道:“是有这事!他们也不想想周大人是谁!先帝钦点的一甲探花,今上多次求字的书法大家,太后都亲口夸赞‘真俊’的美男子,名满天下,别说那些蝇营狗苟的,就算阁老想动周大人,也得掂量掂量。”

“也有传言说,朝廷想给周大人升一格,周大人不想动。”韩安博道。

“有这么个事,周大人不喜钻营,也有人说是他妻女亡故后心灰意冷,不然以周大人的实力和人脉,必能更进一步。”郑辉道。

韩安博转头望向李清闲,道:“当年小李来的时候,还有人说李大人托周大人的关系进来的。”

李清闲一愣。

印象里父亲李冈锋没提起过周春风,自己对周春风倒是有些印象,夜卫的神都司司正,在诏狱司也有兼职,是大齐国极出名的美男子,全国各地流传他的艳事绯闻。

郑辉微笑道:“清闲两次病倒,司里主动派了孙大夫来,格外关照。普通的夜卫,可不值得孙大夫亲来。”

李清闲摇摇头,道:“我真不记得有这层关系,家父从来没说过。”

韩安博拍拍李清闲的右肩,道:“周大人关照你的事,是真的。”

“对。”郑辉看了一眼韩安博。

李清闲心中一动,看向韩安博。

三十多岁的模样,方脸塌鼻梁,短眉小眼,在晨光的照耀下,面相格外和顺。

韩安博笑了笑。

李清闲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心里暖洋洋的。

“甲九队的,停步!”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

四人齐齐回头。

郑辉原本皮肤黝黑,现在脸上更是阴得发紫。

这人和郑辉一样,同样身着白马补子官服,只不过补子边缘绣了一圈浅浅的金线,正十品的武官服。

他和郑辉一样高大,但瘦许多,两腮微陷,颧骨高耸,笑吟吟望过来。

李清闲认出是董英,巡街房的教头,当年胜了郑辉一招,夺得巡街房教头的职位。

“郑辉,换街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郑辉咬了咬牙,道:“董教头,我们在万平街好好的,换去码头,实在难以适应,更何况,我们队只有四人,根本管不住偌大的码头。”

“码头油水丰厚,我可是为你好啊。”董英笑道。

“油水再厚,有命吃才行。老董,你是知道我的,不该拿的,我郑黑从来不碰。万平街那么多掌柜伙计,没有一个不夸我的。”郑辉道。

“那怎么办?房首大人一直想找个稳妥的人,我觉得你是最好人选。”

“董哥,您再考虑考虑。”郑辉一脸丧气。

“董哥,您帮个忙,回头给您送点野味。”于平笑嘻嘻道。

“是啊董哥,我们几个都是不成器的,就想过好小日子,码头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们待不惯。”韩安博道。

“我也不想难为你们,但房首催的紧,说今明两天就要定下来。”董英叹着气。

李清闲微微皱眉,码头是最乱的地方之一,夜卫死伤是家常便饭。

连郑辉这种十品武修都难保命,更别说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

李清闲心念一动,暗暗默念望气术,望向董英。

双眼微热,天地大放光明,董英位于光亮中心。

董英头顶浮现一棵三尺高的枯黄老树,老树之上,闪过一张张画面,每个画面都与董英有关。

有董英与家人吃饭,董英抱着老妇哭泣,有董英在家砸厨房,有董英披麻戴孝跪在洒满纸钱的墓前磕得头破血流……

刹那后,李清闲头晕目眩,身体轻晃,急忙停下望气术。

韩安博忙扶住李清闲,问:“小李,没事吧?”

李清闲忙道:“没事。”

“郑辉,去不去,给个话。”董英道。

郑辉微微低头。

李清闲突然一抱拳,道:“董大人,我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哦,冈锋先生之子?可以。”董英扫了李清闲一眼,说着向夜卫街另一侧走去。

郑辉、于平和韩安博好奇望向李清闲,李清闲给了三人一个放心的眼神,跟过去。

“董大人,我跟姥爷学过命术。”李清闲道。

董英微微眯起眼,道:“我好像听人说过,你略通命术。不过,命术师实力很重要,低品的命术师,对高品推命的时候,往往错漏百出,甚至遭到反噬。”

“我无品,你十品,品级不过相差一层而已,就算反噬也很轻。”李清闲道。

“你想说什么?”

“我见董大人气运有异,不自觉对大人用了命术。推算之下,发现董大人并无大碍,但是,令堂今日遭逢大难。”李清闲道。

“胡说八道,我娘身体健康,一口气走半个时辰路大气不喘,天天忙东忙西,怎么会有大难。”董英目露警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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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羊杂汤

“令堂昨天吃的是不是苞米面饼?”

董英愣了一下,道:“我家是常吃苞米饼子。”

“令堂应该有个习惯,硬了的苞米饼,往往都要在水里泡一泡,对吧?”

“正是。”董英神色严肃。

李清闲道:“我方才推命一算,你们吃的苞米饼沾了什么霉虫,加上令堂昨夜疏忽,让半块苞米饼泡了一夜,舍不得扔,于是今天吃了。”

董英神色大变,道:“今早出门前,我娘是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那就是了。不出意外,令堂恐怕已经上吐下泻,正在找大夫,你速速前去,用真元配合大夫治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李清闲道。

董英撒腿就跑,左手护着佩刀,一边跑一边回头道:“若能救我娘,你就是我董英的大恩人,我欠你一条命。若是骗我,滚去码头吧!”

“去宁生堂。”李清闲喊道。

董英闷声奔跑。

“清闲,怎么了?”郑辉带人走过来。

李清闲道:“没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于平问。

“等晚上就知道了。”李清闲微笑道。

“神神秘秘,走,吃羊汤去!”于平转身就走。

郑辉和韩安博好奇望着李清闲,见李清闲不说,也就作罢。

李清闲一边走一边思索。

看来自己在没入品之前,尽量不使用望气术,尤其不对高品使用,用一次就眩晕,用两次怕是会昏死过去。

望气术确实厉害,不过,那棵枯树是什么意思?

似乎跟命术有关,自己好像学过,可惜重要记忆还是模糊。

走了一阵,于平用力抽了抽鼻子。

“到了!”

三人循声望去,就见走在前面的于平像失了魂似的,三步并作两步拐进丈许宽的巷子。

三人相视一笑,跟着走进。

两侧斑驳的砖墙长满了绿莹莹的苔藓,残破的浅灰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喜乐街上。

巷子口外,人来人往,众多声音汇成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空气中流淌的香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绕过脏兮兮的小水坑,三个人走出巷子口。

市井百态,烟火气息,一拥而上,把人团团裹住。

于平再度加快脚步,三人不紧不慢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刺啦……油饼下锅,激起淡烟,钻进鼻子又腻又香。

咕嘟咕嘟……滚滚蒸气下面,酱红色的坛肉起伏耸动。

“起锅喽……”锅盖掀起,浓白雾气消散,露出黄澄澄的窝窝头。

李清闲望着熟悉的一切,听着嘈杂的声音,生出劫后余生的欢喜。

余光里,一个白白胖胖正在用力招手。

李清闲望去,就见于平左手猛招,右手指着下放的桌椅,呲牙瞪眼,大声呼喊。

“快点,我占座了……”

三人加快脚步。

满是油垢的白色竖条幌子迎风轻颤,脏兮兮的“张记”两个字清晰可见。

六张桌子加一条条板凳摆在店铺外,店铺大门上面挂着张记的金字黑底牌匾。

李清闲探头一看,店铺里面竟然坐满了人,连店外也坐了两桌。

“郑爷来了!快坐,羊杂还是羊肉?”忙得脚不沾地的老张走过来,一边热情洋溢地望着郑辉,一边抽下肩头的毛巾,擦拭溅满汤水的桌子。

附近的人望过来,看到锦衣佩刀,一些人缩了缩脖子,一些人咽了咽口水,还有的人面无表情,继续吃饭。

郑辉大手一摆,道:“都是朋友,别客气。你忙你的,不用管我,照旧四碗羊杂汤,三个硬白面馍,两个切块。”

韩安博插话道:“来四杯水饭后漱口。”

“好哩!”老张说着转身离开。

郑辉满面红光道:“老张这人挺仁义,我就是帮他赶走几个瘪三,这么多年了,一直记得。次次这么热情,弄得我不好常来。”

“郑队跟老张无亲无故,却愿意帮忙,郑队更仁义。”韩安博道。

“哪里哪里……”郑辉说着客气,却笑得合不拢嘴。

于平撇撇嘴,道:“郑队,我都替你占座了,怎么也不奖励我一碗羊肉汤?每次来都只请羊杂汤,您十品强者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老张的羊杂汤最拿手。”郑辉懒得看于平,起身从别桌拿辣椒油和胡椒粉。

李清闲看了一眼墙上张贴的价格,羊杂汤五文,羊肉汤十五文。

队副韩安博拿着粗陶食碟过来,李清闲恍然起身,急忙接过来道:“有劳韩队了。”

“没事没事,谁拿不是拿。”韩安博微笑着分发食碟。

李清闲跟着分发竹筷和木汤匙。

“又没点我的白面馍!”于平叹息道。

郑辉一推辣椒油和胡椒粉,道:“谁叫你嘴那么挑,非得说白面馍配羊肉汤才吃,配羊杂不对味,该!”

“本来就是!都说羊肉泡馍,谁听说过羊杂泡馍?补我个咸鸭蛋吧。”于平眼巴巴望着郑辉。

“想得美。”

“就一个!”于平的目光从堆在谷壳上的咸鸭蛋移开,可怜兮兮望着郑辉,“哥,就一个也不行?我大半年没吃了,我保证,今天的咸鸭蛋特别好,掰开能喷你一脸油。”

“上个月十五的咸鸭蛋狗吃的?”郑辉斜了于平一眼。

“汪汪!”于平一脸平静。

李清闲笑起来。

郑辉气笑道:“你要是我儿子,一天打三遍!等你瘦了再吃。”

于平叹了口气。

郑辉突然看了一眼李清闲,又望向叠成小堆的咸鸭蛋,转头对于平道:“去挑四个咸鸭蛋,不喷一脸你出钱!”

“郑哥仁义!”于平喜出望外,一抱拳,窜过去细细挑拣咸鸭蛋,小心翼翼捧回来,分给三人。

“保准滋滋冒油!”

“四碗羊杂汤,三个白面馍,两切一整,来喽……”

四个人正轻轻敲打蛋壳,六十岁许的老张带着一个和他眉目相似的中年人端着托盘走过来,小心翼翼端下羊杂汤和放在碗里的白面馍。

“谢谢。”李清闲说着,轻轻把羊杂汤推到自己面前,急忙收手离开滚烫的碗壁。

粗白瓷大海碗里,汤色奶白,肺、肝、心、肚等切条羊杂冒尖,小山似的羊杂堆上落着点点葱花,热气翻滚升腾。

轻轻吸气,香喷喷中掺杂着极其细微的膻味和臭味。再一次吸气,葱香驱散膻臭味,肉香浓烈。

这羊杂给的着实满。

李清闲看了一眼其他桌子上客人的羊杂汤,都没有这里的四碗肉厚。

“郑爷,您吃。”父子俩站在在一旁。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郑辉大手一挥。

“行,您吃着,有什么尽管说。”老张说着离开。

郑辉左手抓着白面馍,右手食指拇指夹住白面馍边缘,一捏一揪,掰下拇指肚大的小块,投进羊杂汤里,一个接一个,流畅麻利。

韩安博把半碗切块的白面馍倒进羊杂汤,将半碗白面馍放在一边,低头开吃。

“暴殄天物……”

于平小声嘀咕着,先倒了一些白胡椒粉,又舀了一勺辣子放入碗中,低头深吸一口气,一边用筷子搅拌,一边道:“韩哥,羊杂汤要配胡椒和辣子去味增香,你这么吃,吃不出什么来。”

韩安博笑了笑,继续吃着羊杂汤泡馍,不加胡椒粉,不加辣椒油。

李清闲按照以前的吃法,把整碗切碎的白面馍倒进羊杂汤里,撒上胡椒,然后舀了半勺辣椒油,准备点在羊杂汤里。

“你病刚好,过几天再吃辣。”韩安博抬头道。

“对,这几天别吃辣的,胡椒粉也少放。”郑辉道。

“好。”

李清闲笑着放回辣椒油,掰开剥好的咸鸭蛋,滋滋冒油,明黄油亮。

咬下一口蛋黄,绵软细腻,咸香满溢。

“富有富吃,穷有穷吃,羊杂泡馍,也是吃法……”郑辉一边熟练掰着坚硬的白面馍,一边唠叨。

另外三人相视一眼,加快吃饭速度。

没吃几口,于平突然东张西望,然后站起来,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跟个猴儿似的,清闲,你可别学他。”郑辉摇摇头,继续掰白面馍。

李清闲低头吹了吹滚热的汤面,小心喝下一口,胡椒粉掩下杂味,肉香浓郁,羊杂火候恰到好处,该韧的韧,该软的软。

眼看郑辉手中的白面馍只剩半个巴掌大小,于平端着一屉蒸笼走了过来。

“让让,别碰着……”于平绕开挡路的人,坐在长凳上,放下蒸笼和纸包的软饼。

九个冒着热气的烧麦排在蒸笼里。

三个人停下,齐齐望向于平。

“看我干什么,吃你们的羊杂泡馍。”于平慢慢把蒸笼拉向自己,直到桌子边缘。

三个人一言不发,直直盯着他。

“我没有馍,当然吃不饱。”

三个人依旧一言不发。

于平一咬牙,叹了口气,道:“一人一个,不能再多了!”

说着,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一手护着蒸笼,另一只手给三个人各夹了一个烧麦。

郑辉吃完砸吧一下嘴:“啧,还是牛肉萝卜馅的,大补啊。”

于平低着头。

李清闲和韩安博一边笑一边吃。

吃完一个烧麦,李清闲继续吃羊杂。

于平连吃两个烧麦,突然又夹了一个烧麦放到李清闲的食碟里,在三人诧异的目光中,于平犹豫片刻,再放了一个。

“不能再多了。”于平一脸生不如死的模样,低头呼噜噜喝着羊杂汤。

郑辉和韩安博目光柔和。

李清闲看着晨光下的烧麦,和那个桔子一样闪亮,开心一笑,夹起烧麦放入嘴里,大口咀嚼。

吃完烧麦,再喝羊汤。

肉暖胃,汤暖心。

于平抬头望向郑辉:“冒油吗?”

郑辉无奈看了一眼碗边的蛋壳,道:“冒。”

于平松了口气。

韩安博把剩下的半碗切块白面馍推到于平面前。

“谢了!”于平眉开眼笑,端起碗向老张走去,边走边喊,“老张,加半碗羊汤,羊肉汤,不要羊肉。”

“好嘞!”

不一会儿,于平捧着羊汤走回来,美滋滋吃着纯羊汤泡馍。

“这才对味!”

韩安博吃完,扫视一下周围,目光在几个佩戴武器的人身上短暂停留。

太阳慢慢升起,喜乐街的人越来越多。

四个人吃完,全身暖烘烘的,额头冒着细细的汗珠。

“舒坦!”郑辉笑呵呵从牛皮袋中掏出一把点锈铜钱,数了数,挑出来付钱。老张推让了几下,实在推不过才收下。

四人没走几步,身后一个人大喊:“老张,再多加点羊肉,别那么抠门。”

“好,军爷!”

郑辉突然停下,扭头望向那个要羊肉汤的人,眉头皱起。

李清闲顿觉好奇,郑辉的脾气出名的好,怎么突然面色不悦。

李清闲望过去,那人解下佩刀,扣在桌子上,一只脚踩着长凳,大马金刀坐下。

他笑吟吟地往羊肉汤上撒着胡椒粉,热气之下,大片大片的羊肉结结实实堆成小山。

远比别桌的羊肉羊杂都多。

上下一打量,那人相貌平常,像是兵马司的武官服,胸口和郑辉一样,同样贴着从十品的白马补子。

莫非郑队和这个人有过结?

李清闲正想着,郑辉沉着脸,转身向前走。

“吃饱喝足,巡街。”

李清闲也不多问,跟在后面。

四人沿着喜乐街向外走,好像巨鲸冲入鱼群,周围所有人向两侧滑开。

郑辉一边走一边道:“巡查完万平街,老规矩,兵分两路,最后万平牌坊下汇合,早忙完早回衙门。安博,你跟于平搭伙,我带着清闲,等他身体见好,再换回来。”

“是。”韩安博应声道。

“谢谢郑队。”李清闲道。

“这有什么可谢的,你只要别给我惹事,比什么都强。不过,你今天比平常老实,是病糊涂了,还是开窍了?”郑辉一边走一边大声道。

街上的喧闹压低了郑辉的声音。

李清闲道:“我也不清楚,就是觉得要换个活法,不能像以前那样稀里糊涂了。但具体怎么样,说不好。”

郑辉眼睛一亮,扭身一巴掌狠狠拍在李清闲肩膀上,道:“好!李大人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小李好样的!”韩安博笑呵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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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妖魔鬼怪与士大夫共天下

离开喜乐街进入万平街,像烧开的水壶关火,喧闹消散。

郑辉道:“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非富即贵,不知道哪家商铺靠着哪尊高官公侯,小心点。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夜卫得夹着尾巴做人。清闲,你最年轻,也最意气用事,但老哥我得劝劝你,这神都东区水深,龙盘虎踞,可不是你小时候随便撒野的外区。”

“郑队,您放心,在夜卫这半年,我慢慢琢磨过味儿来了。我要是再不长进,那真是白活了。”李清闲说着,轻叹一声。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当年见了这身锦衣,就算上三品也不敢炸刺儿。现在混得不如兵马司,唉……”郑辉叹息。

清晨的万平街上,整洁的青石板铺路,行人点点,酒肆花楼关着门,只有卖货的商铺大门敞开。

一行四人所过之处,众多店铺的掌柜或伙计主动打招呼,笑呵呵郑黑郑哥地叫着。

一些相熟的人送一些吃食,郑辉平时不收,今天却收了一些花生、脆饼、桂花糕等零食,韩安博不吃零嘴,分给李清闲和于平。

于平乐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吃的不亦乐乎,偷偷感谢李清闲:“你多病几天,都是托你的福。”

李清闲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零食,问:“你不喜欢吃桂花糕?”

“是太喜欢吃,舍不得,留着慢慢吃。”于平小心翼翼摸了摸纸包桂花糕。

不一会儿,几人路过刘记丰祥号绸缎庄。

门口立着两个一身黑衣短打的壮汉,冷眼看了看四人,然后望向别处。

走了几步,郑辉低声道:“牌匾前的刘记没了,下面多了一朵血色月季花,怕是魔门刚印上的,可怜的老刘。”

韩安博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清晨的万平街冷冷清清,临近街尾,淡淡的酒香在空中回荡。

郑辉用力吸了吸鼻子,望向海花楼。

三层气派的大木楼耸立,一个个伙计正在擦拭各处悬挂的大红灯笼。

正门海花楼三字牌匾右下角,赫然是开国名相徐子平的题字。

与别家不同,这家门前挂着的酒旗是绯黄两色缝边,只有皇上到过的店,才能竖起这样的酒旗。

楼前两个酒幌轻轻飘荡,左侧写着“酿成春夏秋冬酒”,右侧书“醉了东西南北人”。

郑辉忍不住看了李清闲一眼,道:“你上次说,等你晋升十品或我晋升九品,给我买一坛花海大酿,可别忘了。”

“真要到了那一天,我把夜刀当了,也要给您买一坛。”李清闲道。

“行,我等着。我们这些入了品的武修啊,喝那些黄酒没滋没味的,就得喝花海大酿这种烈酒!可惜,太贵了。”郑辉道。

李清闲想起父亲李冈锋也偶尔喝黄酒,大齐好像很少有烈酒,就算有,产量也极少。

来到万平街的尽头,在赵记衣铺前,郑辉停下脚步。

“检查武器。”

四人一起拔刀,查看有没有裂痕缺口。

“口哨都带了吧?”郑辉从右侧腰间的皮带取出一只竹口哨。

李清闲也拿起口哨,早就用布条拴在腰带上,同鹿鹤纹玉佩一左一右。

“兵分两路,有事吹哨!清闲,我们走。”

这时候,一辆马车迎面而来,车顶黑色插旗上绣着一个白色“夜”字,突然停在前面。

马车之后,四个夜卫士兵手握刀柄,虎视眈眈。

“巡街房的?”

米白色轻纱窗帘从内向外翻开,一个留着三缕胡的中年人探出头,露出锦衣官服。

李清闲四人目光一凝,官服补子上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彪,补子四边加饰金线。

正七品。

“甲九队正郑辉,见过庞房首。”郑辉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李清闲等三人立刻微微低头致敬。

“想起来了,郑黑对吧?”车厢中的庞明镜右臂搭着车窗,面带微笑。

“是的,大人。”郑辉道。

“我要去户部街催款,缺个年轻机灵的,你们……就你了,跟上。”庞明镜伸手一指李清闲,又指了指车后。

在听到户部街的一刹那,李清闲心脏猛地一跳。

郑辉三人面色微变,郑辉愣住,韩安博上前半步道:“启禀庞大人,李清闲大病未愈,要回去看孙大夫,是周大人特别关照的。”

“哦?”庞明镜脸上的笑容消失,目光转冷。

郑辉满面堆笑道:“庞大人,这李清闲是个莽夫,一点不机灵,不如换我,您放心,我怎么说也有十品的实力。”

庞明镜扫了一眼四人,冲郑辉勾了勾手指。

郑辉急忙快走几步,来到车窗下,微微低头,双手垂下。

“十品,好威风。”庞明镜探出白皙的右掌,在郑辉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

“属下不敢。”郑辉的头更低。

“我们财司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了。”庞明镜叹了口气。

冷风吹过,鸦雀无声。

夜卫十八司,财司掌管夜卫财政大权,是真正的夜卫第一司。

郑辉抬起头,正要说话。

嗤嗤嗤……

郑辉周身发出刺耳的声音,全身衣服突然膨胀,密密麻麻开裂,刹那后,衣衫炸裂,碎布片飞溅。

郑辉分毫未伤,衣服烂成碎布条挂在身上,在风中瑟瑟抖动,遮不住黝黑的皮肤。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

不远处的行人与店家指指点点,传来阵阵嗤笑声。

郑辉黝黑的脸上赤红蔓延,红遍整条脖子。

李清闲死死咬着牙。

“你来,还是他来?”庞明镜问。

郑辉弓背抱拳道:“李清闲乃李冈锋大人之子,又得周春风周大人特别关照,如今重病在身,不便前往,但小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李清闲看着这个平时唠唠叨叨的郑黑,心中热流激荡。

庞明镜似是愣住,片刻之后,右手抛出一物。

啪地一声,那物落在郑辉脚下。

李清闲望去,全身僵硬。

木质纹理,令牌形状,黑底金字令。

不对!

李清闲脑海浮现清晰的记忆,这是夜卫的令牌,一旦违背,持令牌者可直接斩杀九品以下所有人。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普通士兵拿出金字令。

庞明镜有备而来!

郑辉低头看着金字令,张了张嘴,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毕露,怎么也说不出话。

突然,刺耳的哨声响起。

李清闲一转头,就见于平口含竹哨,长短声交替,夜卫求援令。

“卸下!”

庞明镜一声令下,马车后孔武有力的四个夜卫冲过来,夺走于平的口哨,顺便卸走李清闲和韩安博腰间的口哨。

李清闲望着于平,于平笑嘻嘻道:“以后有钱了,记得请我吃羊肉汤,别像郑队那么抠门。”

车厢里,庞明镜慢慢腾腾取出一只铜哨,连吹三次,每次三长一短。

警报解除。

于平脸上的笑容凝固。

庞明镜转过头,望向李清闲,面带微笑:“你来,还是他们三个来?”

“我们三个!”马车边的郑辉猛地抬头,直视庞明镜,上前半步。

韩安博与于平,齐齐上前一步。

庞明镜微微皱眉,郑辉这张黑脸有些刺眼。

李清闲看了看三个队友,叹了口气,道:“我随大人去,只不过我大病未愈,走得慢一些。”

“无妨,坐我身边。”

李清闲面色更冷,道:“既然大人盛情,属下却之不恭。郑队,韩副队,于平,你们回去吧,我跟庞大人走一趟。”

“清闲!”郑辉低喝一声。

李清闲仿若未闻,捡起金字令,走向马车。

抵达车门口,李清闲停下,背着三人挥挥手,登上车厢。

窗帘落下。

“去户部街。”

马车骨碌碌前行。

突然,韩安博大声喊:“去了户部,礼数第一,马虎不得!”

“王八蛋!”郑辉咬牙切齿。

于平右手死死握着,握碎桂花糕。

韩安博深吸一口气,道:“当务之急不是发愣!那庞明镜是财司财房房首,位高权重,又是财司司正亲信,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郑队,你和于平马上回夜卫衙门找周大人,他为人正直,断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冈锋大人的儿子死得不明白不白。要是见不到他,就找周恨大人,他一定知道周大人在哪里。现在,除了周大人,没人能救小李。实在不行,敲夜卫惊鼓。”

“我敲!”于平道。

“你呢?”郑辉问。

韩安博叹了口气,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道:“我远远跟着,随机应变。”

郑辉喉咙滚动,深吸一口气,道:“你素来机敏,这次也要多……保重。”

“我是夜卫,小李也是。”韩安博笑了笑,远远跟上庞明镜的马车。

“我先回衙门。”郑辉深深看了一眼黑色马车,运起真元,左手扶刀,微微矮身,一跃上房,踏着屋顶瓦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踏过一个又一个屋顶,直奔夜卫衙门。

于平低头看了一眼圆鼓鼓的肚子,张口吞掉粘在右手的桂花糕,将身上所有零食抛在赵记衣铺的柜台上。

“送你们了。”说完,于平小跑奔向夜卫衙门。

车轮声骨碌碌响着,车厢内静悄悄。

庞明镜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那年南江决堤,冈锋先生上堤防洪,一口正气剑斩断重重洪峰,十日不休。待潮水退却,睡了三天才醒。事后,连参两江官吏四十六道奏章,扳倒两位三品,中三品十四人,下三品无算,世称斩洪剑。南江案缇骑出动,我在其中。”

李清闲静静望着前方,仿若未闻。

“我曾亲见李大人形貌,与你三分神似。”

李清闲依旧一言不发。

“谁知多年之后,竟是这般光景。”庞明镜微微低头,不知在看什么。

许久之后,庞明镜缓缓道:“来之前,我不知你是李大人之子。”

“知又怎样,不知又怎样?”李清闲轻笑。

“有人笑谈御史台得罪整个朝堂,李大人占了一半。是啊,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李大人去了,你终究走不远。”

车厢内陷入寂静。

“不知庞大人让我去户部衙门做什么?”

庞明镜将一个浅褐色牛皮纸袋扔给李清闲。

“里面是夜卫户司的文书,你去户部要回拖欠的八千两银子,一个时辰要不到,军法处置,逐出夜卫。”庞明镜说完转头,隔着白纱窗帘望向窗外。

“哦。”

李清闲随口应了一声,表面不动声色,但大脑疯狂转动,根据所有信息全力分析,寻找保命之策。

韩安博说的礼数第一,究竟是什么意思?

韩安博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如果记忆清晰,自己一定听得懂,但韩安博又不知道自己记忆出了问题。

之前就怀疑这个世界李清闲的死有猫腻,现在已经不用怀疑。

李清闲一颗心沉到谷底。

许久之后,马车停下。

“大人,到户部街口了。”

车厢内静悄悄。

“去吧。”

李清闲掀开车门帘,正要下车,庞明镜又道:“拿上文书。”

李清闲目光一动,回身,右手压在文书上,双目直视庞明镜。

庞明镜双目如水,神色平静。

李清闲拿起文书转身离去。

门帘落下。

庞明镜轻叹一声。

“处惊不变,胆识过人,十年后,当是第二个李冈锋。可惜……”

李清闲下了马车,仰头一看,呆立当场。

让李清闲发呆的,不是两侧四个面色阴沉的夜卫。

不是户部怪异的血金色条纹黑墙。

也不是空荡荡的街道。

是户部墙内那五尊十层楼高的巨大雕像,以及神像散发的实质威压。

最近的那座神像,形体近人,通体漆黑,全身覆盖血色描边鳞甲,面无五官,一张什么都没有的黑脸朦朦胧胧。

雕像头顶白色骨刺冒出,呈环状排开宛若皇冠,皇冠背后,高悬亮黄色圆环。

这神像背后,向两侧探出成百上千条巨大纹金青黑手臂,巨大手臂从上到下、从长到短整齐排列,仿佛交织成一对黑色绣金翅膀。

每条手臂的掌心处,都雕刻着一只猩红的眼睛,晶莹如宝石。

在看到神像的一刹那,李清闲便被莫名的恐惧包围,那掌心处一只只巨眼,仿佛活了一样,骨碌碌乱转。

每一只巨眼之中,都仿佛蕴藏一个漆黑世界。

千臂千手,千眼千瞳。

伫立户部,俯视神都。

这尊雕像,是五尊之中唯一人形。

李清闲全身发毛,双目刺痛,本能低下头。

这一刻,强风吹过,吹散记忆中的大多数迷雾。

雕像是邪神。

邪神掌户部。

耳边轰鸣不止,眼前世界激荡。

无数的记忆在李清闲脑海中铺开。

现在是太宁年间,之前的天康末年,连续发生了四件大事,合称天康四灾。

诸王夺嫡。

妖族入关。

地府还阳。

武林夺权。

之后,天康帝驾崩,太宁帝即位,诸王清君侧,齐国乱成一团。

不知是为了抗衡其他势力,还是逼不得已,太宁帝竟然引魔门、地府与邪派入朝,联手对抗妖族,自此,大齐势力成形。

这户部,便被五大邪派共同把持。

邪派,拜邪为神。

李清闲在内心疯狂咆哮。

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太宁帝疯了,或者这个世界疯了?

邪魔入朝,傀怪奏事?

这还是人间吗?

这是人间地狱!

太阴间了!

李清闲感觉自己的三观被冲得无影无踪。

这一刻,恨不得生出万腿万翼,有多远跑多远。

夜卫就是跟这些人打交道?

这个世界太危险,我要回蓝星!

李清闲无风凌乱,茫然失措。

本书中,偶尔派=教,傀音同轨。此类笔法,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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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邪派天赋

“噌……”四声拔刀声响起。

“庞大人说,请入户部!”

李清闲目光里残余的疯癫还没有消散,扭头看向那四个夜卫,冷然道:“你们四个再哔哔,信不信我就在这户部街,大喊庞明镜率领夜卫拆神像、砸邪庙!”

四个夜卫士兵目瞪口呆。

“死都快死了,老子怕你们?咳……呸!”李清闲冲着乌黑的马车就是一口痰,结结实实糊在门帘上,像踩碎的蜗牛一样慢慢下滑。

四个士兵无奈望向马车,车厢内无声无息。

李清闲轻蔑地扫视马车,双手抱着牛皮纸袋,发呆。

呆立许久,李清闲情绪渐渐缓和,头脑越发清晰。

先不管邪派不邪派,这次对方的目的太明显,要么是逼自己进户部,触怒邪派弟子,要么让自己完不成军令,一出户部街,逐出夜卫。

平民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一刀解决不了的。

如果一刀解决不了,那就两刀。

李清闲想起韩安博的嘱咐,所谓的“礼数第一”,就是让自己千万别触犯邪神的忌讳。

可两个李清闲加一起,知道的邪派忌讳都没几条。

李清闲眯起眼。

队长他们敢顶撞庞明镜,不会见死不救,很可能去夜卫衙门找援军,联系那位周春风大人。

自己要拖,拖到援军来,但也要自救!

怎么自救?

李清闲叹了口气,两辈子加一起,也没学过邪神自救手册啊。

用望气术望堂堂正七品?怕是引发反噬当街七窍流血。

李清闲拼命回忆有关邪派的一切,户部邪派势力滔天,一定有可用的信息。

户部管整个大齐的钱粮。

邪派最喜欢招收信民。

邪派弟子自称是神子。

邪派的神子们的修为,往往取决于对神灵的供奉。

决定供奉高低有很多因素,但有一种通用供奉,那就是钱。

更多钱能让邪派招收更多信民,招收更多信民就能让神更加满意,神更加满意就会展现更多神赐,获得神赐越多,自身修为越高。

想到这里,李清闲眼前一亮,这不就是钞能力氪服万难吗?懂!

五大邪派信奉的神都曾降下过真正的神迹。

邪神很公道。

自从五大邪派接管户部,大齐的国库日渐丰盈。

反复盘点记忆,李清闲难以置信,种种迹象显示,这帮邪派好像比齐国旧官员更善于理财,或者说敛财。

转念一想,也是,古今中外,邪门教派的敛财是专属天赋。

李清闲正发呆,猛地一声巨响。

李清闲身体一颤,向声音源头望去。

就见神都城中心的皇宫位置,一侧千丈高的气血瀑布逆流而上,另一侧,百丈大的巨型两角魔物头颅高悬天空。

气血瀑布之上,一对小型日月徐徐下降,光辉璀璨,照耀京城,掩盖天上的阳光。

那魔物头颅上同样天降日月,诡异的力量将半边湛蓝的天空染成黑色。

半边乌黑,半边赤血。狂风席卷,天地无光。

刹那后,一个巨大的半球形蓝色光罩浮现,笼罩皇城,隔绝内外。

李清闲的记忆再度清晰。

日月悬空,这是上三品高手的异象。

自从神魔入朝廷,大齐的朝会就成了人间怪谈,因为各大势力积怨极深,往往都是几百上千年的世仇,上品高手又个个桀骜不驯。

大打三六九,小打天天有。

太宁帝一个月修三回金銮殿,生生耗干内库。

李清闲眨眨眼。

如果一帮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身穿朝服,在金銮殿上争来吵去,然后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好像……有点想看。

不一会儿,天空大放金光。

一方小山大的嵌金白玉玺直冲天空,玉玺之上,九条蟠龙宛如活物,即便双眼紧闭,依旧散发澎湃威压,如海扩散。

一道环形金光自玉玺爆开,横荡高空,遍及百里,冲溃两对日月,驱散两色天空,重回湛蓝。

马车旁的一个夜卫士兵冷声道:“不管什么妖魔鬼怪,在这神都,都大不过皇上!”

李清闲望着那逐渐缩小的玉玺,若有所悟。

夜卫横行神都,只凭太宁帝一句话。

当太宁帝不说话,夜卫便近乎过街老鼠。

看来,如果皇室不强,早就被各大势力吞得一干二净。

“你想呆到什么时候?”庞明镜挑起窗帘,望了过来。

李清闲自知十死无生,对庞明镜忌惮散了大半,讥笑道:“我想呆到什么时候就呆到什么时候,你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你再说一句,我不把整个户部的神子都引过来,我‘李’字倒着写!来啊!”

庞明镜呆呆地看着疯癫的李清闲,喉咙滚动,骂了一句“疯子”,松开窗帘,缩回车厢。

四个士兵相互看了看,低着头,在地上找蚂蚁。

李清闲冷哼一声,继续苦思冥想。

牛该吹得吹,命该保得保,两不耽误。

慢慢地,李清闲发现自己的优势。

自己从事自媒体行业,平时花大量的时间阅读文章、观看视频并收集素材,历经一轮轮网络洗礼,从知识付费到广告营销,从UC震惊部到标题党,从短视频到直播带货,从粮食危机到疫情防控,从辟谣到辟辟谣,除了撩妹,就没有自己不懂的。

键政水平如果也能论品,自己起码是一品大员,说不定有望超品。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驶离,停在十几丈外。

宽敞的户部街足可以供三十匹马并行,一水儿的灰白石板路,将户部分为南北两院。

北院敬神,南院办公。

偌大的街道见不到几个人,墙壁纯黑如墨,墙头与墙根各有一条血金色漆条,像两条绑带捆住所有的户部大墙。

传闻是羊血加纯金粉混合成,邪派著名的血金漆。

户部两院镇门的不是狮子,而是四尊两丈高的怪物,明明是人形,却生得青面獠牙,多手多脚。

夜卫衙门附近绿树环绕,这里寸草不生,放眼望去一棵树都看不到。

李清闲正想着,两个人走近。

一人身穿绿衣,胸前金边补子上绣着黄鹂,头戴乌纱帽,腰间革带上佩挂铜鱼袋,露出浅绿色挂官印用绶带。

另一人黑衣佩刀,身形粗壮,落后一步。

两个人先看了看黑色马车,马车旁边的四个夜卫士兵急忙后退,恭恭敬敬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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