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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小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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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事

京城的春天,是个梅花谢了桃花开,梨花海棠如雪簌的季节。

这样的时节,最适合全家人一起出门踏青游玩,或者是在家里举办一场赏花会。

位于西城小时雍坊的永城侯府,老侯爷在三年前驾鹤西去,新任侯爷虽然简在帝心,直接被皇上夺情任命为了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可阖府上下却也更加小心谨慎,守孝期间不要说宴请了,就是春节都没有敢喧嚣热闹一番,家中几位适龄小姐的婚事也都被耽搁了。

如今除了服,永城侯夫人就寻思着是不是在家里举办一场春宴,让家中的几位小姐能在京中贵妇人们面前露个脸,尽快地把婚事都定下来。

不凑巧的是,几天前永城侯太夫人娘家的表侄孙女来他们家走亲戚,太夫人一高兴,就把这位表小姐安置在了侯府里春景最好的晴雪园住下了。

永城侯夫人只能重新找个地方设宴。

她的心腹嬷嬷就给她出主意:“要不,改在后花园?地方比晴雪园还大,景致也算明媚。”

可府里的后花园怎比得上院中有座太湖石假山,院后有两株三百年的梨树和一片梨花林的晴雪园应景?

侯夫人不免叹气。

那嬷嬷只好道:“要不,跟太夫人商量商量?让表小姐在太夫人的玉春堂住几天?今年不比往年,几位小姐的婚事要紧。太夫人总不能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管亲生的孙女吧?”

侯夫人闻言轻飘飘地瞥了嬷嬷一眼。

嬷嬷见状,眼皮子一跳,低声道:“夫人,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侯夫人想了想,朝着四周看了看,见偌大一个花厅,屋里除了她们两人再没有旁人,这才压低了嗓子,悄悄伸出两根指头。

这是什么意思?

嬷嬷半晌没能意会。

侯夫人只好提醒嬷嬷:“二姑奶奶!”

他们府上现在只有一位姑奶奶,早年间嫁到了镇守金陵的成国公府做世子妃,如今已是成国公夫人,哪里来个二姑奶奶?

嬷嬷困惑间,突然想起了永城侯府的一桩旧事。

二十五年前的上元节,府里的二小姐跟着大小姐去长安街观街灯,却被拍花党拐了去。老侯爷立时就报了案。虽说拍花党很快就被抓到了,二小姐却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早已投河自尽了。

难道这其间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她顿时心里怦怦乱跳,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来:“您是说?”

这嬷嬷是侯夫人的陪嫁丫鬟,和侯夫人几十年的主仆之情,侯夫人身边的大小事多半都是她经手,侯夫人也没想瞒她,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叹息道:“你在府里这些年,有些事想必也听了些音。

“当年二姑奶奶被拐走,老侯爷怕她失贞,坏了侯府的名声,根本就没有报官,也没有抓到拍花党,只是对外放了话,说是人早死了。”

嬷嬷吓了一大跳,失言道:“老侯爷的心也太狠了!”

侯夫人倒没有责怪她,还跟着感慨道:“谁说不是。当时太夫人跪下来求老侯爷去找人,老侯爷都无动于衷。

“太夫人左眼,就是那个时候哭瞎的。

“二姑奶奶也不知道遭了什么罪。过了两、三年,自己找了回来。老侯爷闭门不见,说自家的闺女早就死了,还说二姑奶奶是冒认官亲,悄悄派了人去要处置了二姑奶奶。

“还是太夫人,求了舅老太爷出手,才救了二姑奶奶一命。

“可自此之后,二姑奶奶也和家里断了来往。

“后来也不知怎地,二姑奶奶嫁去蜀中王家,给王大老爷做了填房,生了一儿一女。这位表小姐,就是那位二姑奶奶唯一的女儿。”

嬷嬷愕然,道:“我就说,太夫人娘家姓施,舅老夫人姓黄,舅夫人姓单,又从哪里冒出个从蜀中过来的,姓王的表侄孙女来?”

侯夫人道:“我当时也纳闷来着,要不是大姑奶奶听说这位表小姐来了,派了心腹的嬷嬷日夜兼程送了一堆金银珠宝、吃食玩物过来,我也没猜到。”

嬷嬷听着神色微凛,道,“二姑奶奶既然和我们府里断了来往,那怎么又把表小姐送了过来?难道是有什么事求我们家不成?”

侯夫人道:“你仔细想想!”

嬷嬷沉吟:“瞧表小姐的模样,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难道,二姑奶奶是想让太夫人给表小姐寻门好亲事?”

“还算你没有老糊涂。”侯夫人笑着点头,道,“士农工商。那王家虽是蜀中巨贾,但表小姐想嫁得好,还得借助我们府上的名头。何况还有大姑奶奶。”

嬷嬷听了,心里颇不是滋味。

说起来,不管是府里的大姑奶奶还是他们侯爷,一个没有在父亲面前为妹妹据理力争,一个在灯会上丢了人,都有对不住二姑奶奶的地方。老侯爷去世的时候,二姑奶奶甚至没有来上炷香,可见心里还是有怨的。如今为了表小姐,二姑奶奶却向他们低了头。

她不由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侯夫人的心情也很复杂,道,“所以说,这府里谁都能动,就表小姐动不得。”

“奴婢明白!”嬷嬷连连点头,骤然想起前几天灶上的婆子在她耳边嘀咕,说表小姐挑食,嫌弃她们做菜的秋油没有晒足六个月。

她不以为然,还想着灶上的婆子倚老卖老,到别人家做客的表小姐也不知谦让,都不是省油的灯,但只要不撕破脸,她就当不知道好了,时间长了,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那就看她们的本事了。

现在看来,却有些不妥。

表小姐既然是这样的来历,只怕不仅是太夫人的心头肉,就是大姑奶奶,心有愧疚,也是要捧着宠着的。若是因家中的仆妇传出表小姐的什么不是出来,府里是侯夫人主持中馈,太夫人和大姑奶奶只会觉得是侯夫人治家无方,到时倒霉的还是侯夫人。

她是侯夫人的人,自然要全心全意为侯夫人打算。

嬷嬷忙将这件事告诉了侯夫人。

侯夫人一愣,也怪灶上的婆子多事,想起昨天东市鱼肆来家里结账,特送了两条新鲜的鲥鱼过来,吩咐嬷嬷将两条鱼给表小姐送过去:“看她想怎么吃?你亲自盯着厨上的婆子帮着做了送过去。”

上行下效。有了这一着,想来府里再也没人敢轻慢那位表小姐了。

嬷嬷拍了胸道:“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亲自盯着。”‘

侯夫人颔首,不禁好奇地道:“我们家的秋油真的没有晒足六个月?她真能吃得出来吗?”

嬷嬷脸一红,道:“我去问过了,那天内院厨房的秋油用完了,灶上又等着用,那婆子就让人去西跨院的厨房随手拿了一坛先用上了……”

西跨院是家中仆妇住的地方,西跨院的厨房也因此专司家中仆妇的饭菜,自然不如内院厨房的用料讲究。

侯夫人脸也一红。

两人商量着怎么敲打家中的仆妇。

晴雪园里,表小姐王晞穿了件粉色绣菖蒲花的织锦斗蓬,手中举着支景泰蓝八宝纹掐丝珐琅的千里镜,正趴在太湖石假山顶暖阁的窗棂上,窥视着隔壁府邸后花园的竹林。

重重翠绿间,一道白色的人影兔起鹘落。

雪色剑光时而如水银泻地,时而如电蛇漫天,卷起阵阵罡风,落叶飞舞。

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感觉得到那人看似随意洒脱,剑势却蕴含着如山似岳般的磅礴之气。

“真是厉害啊!”王晞不由赞叹,遗憾只能看到舞剑人身影却看不到脸。

她想了想,探出窗去。

暖阁里服侍的丫鬟们不由得一阵低声惊呼。

旋即又怕惊扰到了王晞,齐齐捂了嘴。

王晞没有注意。

千里镜看得比刚才又清晰了几分。

她能看清楚舞剑的是个年轻男子。肩宽腿长,头发高高束起,穿了身丝绸的中衣,回击盘旋间,薄薄的衣裳贴在他的身上,依稀可见有力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腹。

啊!

王晞在心里尖叫。

脸微微有些发热。

要是能看清楚他的脸就更好了。

不过,就凭这身材,这身手,就算他五官寻常,站在人群中肯定也是气宇轩昂的人。

真正的男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王晞不由踮了脚,身子又往外探了探。

她的大丫鬟白果看得额间冒汗,忙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猛地揽了她的腰,这才强压着心中的担忧温声笑道:“大小姐,您小心落了下去。”

王晞回首,撒娇般地朝着白果嘟了嘟嘴,却也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

立刻就有个浓眉大眉的丫鬟迎上前去,眉飞色舞地道:“大小姐,我没有骗您吧?是我昨天一早无意间发现的,立马就告诉了您。这个人比过年时老爷请来的那个什么公孙大娘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公孙大娘和他一比,简直就是鱼目和珍珠,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嗯嗯嗯!”王晞笑盈盈地对那丫鬟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然后交待白果,“你等会赏红绸一袋银锞子。”

叫红绸的那丫鬟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迭声向王晞道谢。

王晞还惦记着舞剑的人,谁知道等她转身再举着千里镜望去,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隔壁府邸院落里已空空如也,只留满地的绿叶。

“唉!”她失望地叹气,“也不知道明天还舞不舞剑?要是能看清楚那人长什么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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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鲥鱼

红绸闻言眼睛珠子直转,道:“我明天继续在这里盯着好了。那人一出来,我就去叫您。至于说那人的模样,我见大爷用的千里镜是鎏金的,比您手里的粗,还能收起来,说是海上行船的时候用的,说不定比这个看得更远。要不,派人去跟京中的大掌柜说一声,让他给大爷带个信,给您再捎个像大爷手里那样的千里镜来?”

王晞听着不免意动。

红绸说的大爷,是王晞同父异母的大哥王晨。

大哥比她大十七岁。她还没有出生,大哥就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做生意了,精明能干,是家中公认的继承人。虽说她母亲花容月貌,比父亲要小十几岁,嫁给父亲后倍受宠爱,后来又生下一个儿子,可不管是她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想要动摇她大哥继承权的意思,因此他们兄妹关系非常好。又因她只比大哥的长子大两岁,大哥几乎是把她当女儿般看待,有时候比父亲还宠她。她不敢求父亲的事,却敢求大哥。

王晞吩咐红绸:“你去跟王喜说一声,让他去见见大掌柜。”

王喜是她的乳兄。

这次来京城,除了贴身的丫鬟和王喜,她的乳娘王嬷嬷和两个小厮也一道跟着进了府。

白果自然不能让红绸如此胡来,她语气温婉地劝着王晞:“我们从蜀中来京城走了快两个月,等到大爷得了信,再把东西给我们送过来,大半年都过去了。说不定大小姐也准备回家了。与其让大掌柜带信给大爷,不如让大掌柜帮着留意下,看能不能在京城买个跟大爷手里一样的千里镜。”

王晞觉得白果说的有道理,连声称赞她心细,改让她去给王喜传话。

白果笑眯眯地应“是”,出去的时候却顺手把红绸也给拽了出去,揪着她的耳朵低声道:“大小姐小孩儿心性,你也跟着起哄!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凡府里传出一点点大小姐的不是,我就扒了你的皮!”

来时大太太把她们几个丫鬟都交给了白果管,要是她们不听话,白果还真有权力处置她们。

红绸缩着肩,不敢反抗,只敢小声地求饶:“白果姐姐,我这不是看着大小姐这几天不高兴,想哄着她高兴吗?”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怂恿着大小姐去窥视别人舞剑啊!还敢攀拉上大爷,我看你是不要命了!”白果道。

何况那舞剑的还是个年轻男子。

虽说红绸是专司陪大小姐玩乐的人,可这样也太胡闹了。要是不给她个教训,以后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来。

想到这里,她重重地拧着红绸的耳朵:“隔壁可是宝庆长公主的府邸!那男子既然出现在宝庆长公主的内院,肯定不是等闲之人。你来京城前家里的管教嬷嬷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宝成长公主是当今皇上唯一的胞妹,嫁的又是五军都督府前军都督、镇国公陈愚,就是永城侯爷遇到他,也要恭恭敬敬,礼让三分的,你居然还敢让大小姐去窥视他们家的后院!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我看,不好好收收你这性子,你是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了!”

红绸吃疼,知道自己要是答得不好,恐怕不能过关,捂着耳朵辩道:“是大小姐说,我们就当来游山玩水的,看看京城什么样子就回去了,我这才……”

白果大吃一惊。

王家富甲一方,大老爷是王家的话事人,大小姐是大老爷唯一的女儿,蜀中的人都觉得大小姐就是那镶百宝的金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打大小姐的主意。大太太被那些层出不穷的求亲手段弄得眼花缭乱,疲惫不堪,这才想着京城中藏龙卧虎,权贵如牛毛,大小姐的出身在这里反而不显,说不定能找到个好人家,索性托了侯府老太太帮忙,给大小姐牵个红线。

大老爷却不以为然,觉得凭王家难道还护不住个大小姐不成?

大太太大怒,提起五姑奶奶:“你们要是不帮她出那三千两黄金,她怕是不能顺顺利利地和五姑老爷和离吧?”

大老爷还辩道:“那是我二叔父太小气,给五姑奶奶的陪嫁太少!”

大太太气得发抖:“要不是因为你这句话,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至于盯着我们家姑娘吗?”

大老爷不敢再说,只得同意让大小姐来京城。

白果以为她们会在永城侯府呆到小姐出阁。没有想到的是,平时总帮着大太太怼大老爷的大小姐这一次却是站在大老爷这边的。

她觉得自己当务之急是要和大小姐好好说说这件事,尽快弄清楚大小姐是怎么想的才好。

白果心不在焉地放过了红绸:“这次暂且信你,若是再犯,绝不轻饶!”

红绸死里逃生,讨好地给白果捏着肩。

白果哭笑不得,叮咛她:“既然自己领了这个差事,就要把事办好了,好生帮大小姐看着隔壁的动静,别惹大小姐不悦。”

红绸迭声应诺。

白果放了她陪王晞去后院玩,自己去找王喜传话。

只是她刚出了花园的垂花门,迎面却碰到王嬷嬷和侯夫人身边那个最得力的潘嬷嬷。

两人都笑盈盈的,身后还跟着个捧着铜盆的小丫鬟。

那潘嬷嬷更是远远地就和她打着招呼:“这不是表小姐身边的白果姑娘吗?几日不见,越发的漂亮了!”

白果心生困惑。

这位潘嬷嬷从前对她们可没有这样热情。

她面上却不显,笑着和潘嬷嬷见了礼,一面和她寒暄“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一面飞快地睃了王嬷嬷一眼。

王嬷嬷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不用担心。

而潘嬷嬷已拉着白果的手说道:“这不正到了吃鲥鱼的时节吗?有人给送了两条鲥鱼,我们家夫人想着表小姐从蜀中来,肯定不太习惯这边的吃食,特意让我拿过来给表小姐加道菜,看表小姐想怎么吃,让我盯着厨房给做了送过来。”

这是来给她们家大小姐赔不是吗?

侯府灶上的婆子得了打赏还高高在上,给她们大小姐送来的饭菜依旧不上心,她们干脆让京城分店的大掌柜帮着买了两个擅长做川菜的婆子进府服侍。

侯夫人这是听到了风声,觉得不好意思了?

白果心里琢磨着,嘴上却客客气气地道:“让侯夫人费心了。等会您见着侯夫人,还要替我们大小姐道个谢才是。侯夫人对我们家小姐诸多照顾,我们家小姐都放在心上呢,只是这两天要陪着太夫人,没空专程去给侯夫人道谢,还请侯夫人不要责怪!”

侯府的几位当家夫人对她们家大小姐还是挺不错的,特别是太夫人和远在金陵的大姑奶奶,一个当成自己亲孙女似的处处关心照顾,还带着去了庙里道观求神拜佛,保佑大小姐平安顺遂,一个千里迢迢还送了很多的东西过来。只是侯府的下人里却总有逢高踩低,没有眼色的人。

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也是钟鼎之家的通病,不算什么太要紧的事。

白果和潘嬷嬷又应酬了几句,这才各自散了。

晴雪园后院满树的梨花,如初雪压枝,白茫茫一片。

王晞穿了件豆青色织十样锦暗纹的窄袖小袄,和红绸在梨树下踢毽子。

金色的晨光从树影间漏下,映在她红扑扑的脸上,比那春日还要明媚几分。

跟着王嬷嬷拂花穿枝而来的潘嬷嬷看着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王晞的时候,王晞穿着一袭华丽的蜀绣裙衫,披着件玄色貂毛披肩,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从她面前走过。

金灿灿的璎珞中间坠了颗红宝石,鹅蛋大小,沉甸甸却又珠光璀璨,让人挪不开眼睛。

潘嬷嬷甚至没能看清楚她的面容。

没有想到卸下了华服的王晞这么漂亮,像朵娇花似的。

这么一细瞧,和他们府上的大姑奶奶还真有四、五分相似啊!

潘嬷嬷笑着,忙上前和她行礼。

王晞扭身一个反踢,将毽子踢到红绸身边,自己却在梨树下站定,朝旁边捧着热水和帕子的小丫鬟伸了伸手,冲着潘嬷嬷微笑着点了点头。

旁边的小丫鬟低眉顺眼双手捧了热帕子给王晞。

王晞接过帕子,擦了手,这才问潘嬷嬷:“您怎么过来了?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

这气派,不像个小姐倒像个少爷。

潘嬷嬷心中莫名微绷,神色间已不自觉地带了几分郑重,笑眯眯地将来意重新说了一遍。

王晞倒没有多想。

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告诉她,一力降十会。

只有等级相同的时候才需要动脑子。

不同的等级,只看谁的力气大就可以了。

而潘嬷嬷和她,显然不在一个等级上。

潘嬷嬷字面上怎么说的,她就怎么听。

她把帕子丢给身边的小丫鬟,招了捧铜盆的小丫鬟过去。

养在铜盆里的两条鲥鱼都不过半尺长,鱼鳞鲜亮光泽,十分精神。

王晞伸出嫩白手指在水里搅了搅。

两条鱼摇头摆尾,差点跳出铜盆。

王晞抿了嘴笑,接过小丫鬟的热帕子再次擦了擦手,然后笑着让潘嬷嬷替她向侯夫人道谢,又道:“盯着做了送过来倒不必。我屋里灶上的婆子做菜还可以,让她们忙活好了。”

这是嫌弃他们府里灶上婆子手艺呢?还是觉得受了怠慢呢?

潘嬷嬷脸上火辣辣的,解释了半天:“全是我的疏忽,侯夫人这才刚知道,已经去和太夫人商量着怎么办了。”

那灶上的婆子原是太夫人的陪房,不然也不敢如此地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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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位置

王晞淡然地点了点头。

不适合就换人。

不过,这是永城侯府的事,与她无关。

她管不着。

她只管自己的事。

所以她给自己找了两个擅长川菜的婆子。

但侯夫人的善意她收到了,她让管着屋里衣服首饰的大丫鬟白芷去拿了对金镶玉的镯子给侯夫人做了回礼,另有一对银锞子则是打赏给潘嬷嬷的。

潘嬷嬷完成了任务,又得了赏,谢了又谢,高高兴兴地由王嬷嬷送出了门。

王晞就让小丫鬟把两条鲥鱼养在了她屋前葡萄架下的大缸里。

专司她院里花草鱼虫的小丫鬟没养过鲥鱼,怕那两条鲥鱼把原本养在大缸里的金鱼给祸害了,叫了其他的小丫鬟帮忙,先将缸里的金鱼给捞了出来换缸养着,把两条鲥鱼给放了进去。

王晞换了件茜红色净面杭绸窄袖小袄,拿了根青竹哄两条鱼玩。

两条鲥鱼凶得很,啄着竹枝上的叶片不放。

王晞想起竹林里舞剑的那个男子来。

不知道那人是宝庆长公主府的什么人?瞧那位置,那院落应该是在长公主府的西路。

但也不一定。

来时她爹和她大哥都曾仔细打听过永城侯府的事。

永城侯府所在府左街原本住着三户人家。西边的永城侯府,东边的镇国公府,中间是先帝时的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刘子庸的府第。永康二十七年,刘子庸卷入科举舞弊案被抄家后,刘府就荒芜下来。直到当今圣上登基,宝庆长公主由圣上做主,再醮给镇国公陈愚做了续弦,重新给宝庆长公主开府,由宗人府出面,从刘子庸后人手中买下了刘府,改成了长公主府,府左街才由三家变成了两家。

她爹还想办法弄来了几家的房屋样式。

当然,不可能那么准确,但大致的位置是知道的。

主要是怕她一头雾水的去了永城侯府,被人欺负。

看到那些缩小的景观,她觉得挺好玩的,还让她爹把自家的宅子也做个样式,这样以后她的两个侄儿就不会迷路了。

她爹被她气得直瞪眼,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点着她的额头道:“怎么有你这么傻的姑娘,把自家的宅子也做个样式,要是落在别人的手里,岂不是想在我们家偷什么东西就偷什么东西?要是那些小偷看着你这么贵重,把你给偷走了怎么办?你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你不害怕吗?”

她哈哈大笑。

她爹还当她是三岁的小孩子。

她当然知道那些宅院样式的重要性,要不然那些舆图也不会那么地珍贵了。

只不过是太想知道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宅子到底有多大而已。

这么多年了,她就硬是没有弄清楚,为什么她站在她们家的正院,她爹的观山居就成了东边,她站在后花园的听涛轩,观山居就成了在南边。

她还记得她当时皱着鼻嘟着嘴反驳她爹:“那你还敢派人去永城侯府和长公府、镇国公府踩点啊?这样多危险啊!我们家被人知道了,最多不过是偷点东西去,他们这样的人家被人知道了,会有刺客吧!”

她爹被她气得捂了胸:“是谁又偷偷带你出去茶楼听那些说书先生胡说八道了?太平盛世,河清海晏,哪里来的刺客?你能不能少看点那些绘本词话?”

王晞才不告诉她爹。

只要是涉及到她,她爹看谁都是骗子,是坏蛋。

还好那天她大哥有事找她爹,把她爹唬了过去不说,还悄悄地告诉她:“你晚上来我屋里,我给你看我们家宅子的样式。”

她喜出望外,送了一碟子号称是她自己亲手做的灯影牛肉丝过去给她大哥做零食。

想到这些,王晞不由笑了起来,喊专司陪她读书的白术:“我们去书房。”

晴雪园是个占地不到五亩的院子,种了很多的花树,正经能住人的宅子不过二进五间,十几间厢房。太夫人看着她不过带了十几个人,还有几个男仆要安排在外院住着,觉得晴雪园也就够了。

王晞却觉得太小,住进来没几天委婉地跟太夫人说了一声,在院角加盖了两间小厨房,打了口井,把正房后面花园的一间花厅改成了书房,正房东梢间原本做书房的地方收拾出来专门放了她平时要用的衣服首饰,把后罩房腾出来放了她的箱笼。

就这样,白术几个大丫鬟还挤在一个屋里,服侍白术她们的几个小丫鬟挤在一个屋里。

要不是王嬷嬷劝她“京城居,大不易。要不这偌大一个京城,怎么宝庆长公主开府,都只能挤在镇国公府和永城侯府之间”,她早就折腾一番,把后罩房上加盖一层了。

想到这里,王晞就叹气,觉得永城侯府也不容易,不像王家,天高皇帝远,一条街都是他们家的,她九岁的二侄子没有人带着都会迷路。

王晞和白术一进书房,就让白术去把三家宅院的图样找出来。

白术笑眯眯的去了。

王晞不免有些得意。

她爹不让她把这三家宅子的样式带出来,她就让白术照着画了图样,藏在她那幅白玉棋盘的紫檩木架子里。

白术很快就拿了图样过来。

王晞把三幅图样摊在大书案上。

永城侯和镇国公都是开国功勋,两家府第也都是按制而建,方方正正的,没有什么看头。长公主府却南短北长,呈刀币形,正院一直延伸到了永城侯府的后花园,后花园却位于永城侯府后面二条胡同占地好几亩。

这么一比较,王晞发现舞剑的院落应该正挨着永城侯府后花园东北角的柳荫园,是长公主府最里面的院落,院落后就是长公主府的后花园。

在长公主府,属于比较偏僻的院落了。

王晞托腮沉思。

她大哥说,长公主初婚没有孩子,嫁给镇国公陈愚之后只生了一个儿子,叫陈珞。

这个陈珞非常受皇帝舅舅的宠爱,十二岁就进了皇帝亲卫龙骧卫做了个佥事,正四品的武官,还被赐了御前行走,能带刀面圣。

他这样的天之娇子应该不会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他如果住在长公主府,肯定是住在长公主的正院左右。

镇国公长子陈璎就更不可能了。

先不说长公主是她的继母,又有皇室身份,就说男女有别,陈璎也不可能住到长公主府去。何况镇国公府虽然也在府左街,可人家比永城侯府大了整整一倍,府邸分成东、西、中三路,还有个花园把镇国公府东边和后面都围了起来。永城侯府则和长公主府一样,只分东、西两路,花园在后面。镇国公前头的女儿已经出了阁,兄弟们早在老国公爷死的时候就已经分出去各自单过了,这么大一个府第,陈璎哪里住着不舒服,要挤到长公主府去?

既然不是陈家两位公子,那人又是谁呢?

长公主的亲戚?

念头闪过,王晞就“扑哧”笑出声来。

人家长公主娘家的侄子不是皇子就是藩王。皇子不可以出宫,藩王不可能进京。都不可能住到长公主府去。

白术见了忙道:“您怎么了?这么高兴!”

“没有,没有。”王晞连连摇手,怕白术笑话她。

外面突然响起叩门声。

王晞示意白术把图纸收好了,这才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道了句“进来”。

来的是王嬷嬷和前些日子进府的两位厨娘。

王嬷嬷笑道:“那两条鲥鱼大小姐准备怎么吃?”

王晞想了想,道:“太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她和永城侯府的真正关系,来之前她爹就告诉过她了,还道:“长辈的恩怨你不要管,你想管也管不了。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去了之后不要害怕,我们王家不欠他们家什么,你也不比他们府里的那些小姐、公子少些什么。要是他们待你还不错,你觉得有意思,就算是安慰你母亲,代你母亲在你外祖母那里尽孝,多住几天。要是住着不舒服,或者是他们仗着自己是世代功勋之家,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就搬出来,在京城呆到你母亲觉得你差不多应该回来了,就回来。我姑娘谁的气都不受!”

她很是无奈。

虽说家里人都不提她娘的出身,可她和她二哥很小就知道了。

她觉得她娘要不是有之前的那些遭遇,肯定不会嫁给她爹,她娘要是没嫁给她爹,肯定就没有她了。

这么一想,她娘能嫁给她爹还是很好的。

至于永城侯府的那些人,她又没见过,她们也不会当亲戚一样的走动,她既没有爱,也没有恨。

没想到的是,等她真的见到了太夫人,从太夫人苍老的容颜中看到母亲的影子,等到太夫人抱着她痛哭失声时,她突然间觉得也许当年的事谁都不好过,她的外祖母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冷漠无情时,她顿时感觉到两人之间血脉的羁绊,没法再把她当一个名字或是称呼来对待。特别是当太夫人带着她去庙里还愿,道观里上香,絮叨着嫁人还是要嫁个能被自己驾驭的人,千万不要像她,因为当年高嫁,家里又没有多少陪嫁,婚后被丈夫怠慢,连子女的婚事和生死都做不了主的时候,她连追问当年事的兴趣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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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好奇

王嬷嬷是王家的世仆,祖上服侍过王家几代家主,王晞母亲嫁过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刚买的丫鬟,王嬷嬷是王晞的祖母从几十个适龄的丫鬟中被挑选出来服侍王晞母亲的。后来得了王晞母亲的信任,这才给王晞做了乳娘的,还让王晞认了王喜做乳兄。

她暂且不提,王喜到时候肯定会跟着王晞去夫家,最不济也会成为帮王晞管理陪嫁的大总管,要是王喜再能干一些,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王晞儿子的大管事。

王晞和她们家,是荣辱与共的主仆关系。

这次来京城,王晞的母亲就把女儿的安危托付给了王嬷嬷。

王嬷嬷进了永城侯府自然也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没几天,就把永城侯府上下该打点的全都打点到了,永城侯府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的,就算她不能立时就知道,但也瞒不了多久。

王晞问起太夫人,王嬷嬷立刻温声笑道:“她老人家今天早上喝了半碗白粥,半个包子,一小碟子凉拌芽菜就又歇下了,到现在还没有醒。”

据说京郊的红螺寺求婚姻最灵,昨天太夫人就带着王晞去了红螺寺,或者是因为当天往返,路赶得太急,太夫人回来之后觉得累得慌,今天一早就让丫鬟通知各房,免了她们的晨安。

王晞闻言点头,道:“你派个小丫鬟去看看,若是太夫人胃口还好,就把两条鲥鱼用新鲜的嫩姜一道做汤,给太夫人送一条去。若是太夫人胃口不好,那就用前两天大掌柜送的宣威火腿加上春笋一起清蒸了,到时候一起去太夫人那儿用晚膳。”

自她入府,太夫人每天晚上都和王晞一起用膳,然后留她说会儿话。

王嬷嬷笑眯眯地应“好”,夸奖王晞:“要不是这次出门,我还不知道大小姐这样的能干。大老爷、大太太、大爷和二爷看到大小姐这样,肯定很欢喜。”

她的确是非常的惊喜。

在家里的时候,王晞可是万事不管,家中的人情来往她全不搭腔,这也是因为大老爷和大爷觉得大小姐迟早要出阁,以后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就得操持家务,有意惯着宠的关系。她之前还一直担心进府之后怎么办,谁知道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脸一板的样子,和大老爷有几分相似,镇得住人。

然后她把两个厨娘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菜谱呈给王晞看。

两个厨娘一个擅长做泡菜和腌菜,一个擅长做炒菜。

王嬷嬷就道:“要不要再买个擅长做苏式点心的?”

王晞很喜欢吃点心,但永城侯府的点心不是豌豆黄、驴打滚就是菊花酥,又干又柴,还没有京城老字号桂顺斋的好吃,和那些做苏式点心的吉祥斋、桥家铺更是比都不能比。

“行!”王晞从来不委屈自己,“那就再买个做苏式点心的厨娘回来好了。”

到时候给永城侯府的各房送几碟子去,让她们知道什么样的才叫点心。

不过,说起来永城侯府的人也挺可怜的,厨房的手艺那么差,不知道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据说老侯爷当家的时候更“简朴”,吃食只要是热的,点心只要是甜的就行。倒是喜欢做衣裳,阖府上下一年四季,年年都会做新衣裳。

还好她娘嫁到了他们家。

他们家光是做苏式点心的厨娘就有七、八个,还有五、六个做广式点心的。

说起这个,就想起他们家的酥皮莲蓉包和马蹄糕来,她又多说了一句:“再买个能做广式点心的。”

王嬷嬷笑吟吟地应了,带着两个厨娘下去了。

王晞继续和白术研究长公主府的图样。

不一会儿白果回来了,说王喜已经出府去见他们家在京城的大掌柜去了,还让白果给她带了两匣子山楂糕,说是昨天和永城侯府的一个管事出去喝酒,路过东市大栅栏的时候,看到一堆人围着个点心铺子买山楂糕,他尝了一块,还挺好吃的,就带了两匣子回来,若是王晞吃着还行,再给她买。

王晞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却又口感绵柔,既不过分的甜,也不过分的酸,味道还不错。

她赏了一匣子给白果等人:“这是我进京之后吃到的最好吃的山楂糕了。”

白果等人都笑了起来。

红绸更是活泼地道:“谁知道侯府灶上的婆子这么差劲。”

真是一刻钟不看着就开始胡言乱语。

白果望着红绸,无奈地叹气。

倒是白术还有心情和她继续掰扯:“这话你当着我们说说就行了,可不能在外面也这样随意。”

“我知道!”红绸对危险的事有种本能的直觉,她拔腿就往跑,“我去看看午膳怎么样了?”

白术和白果一样,露出无奈的笑容。

红绸则和进门的青绸碰了个正着,青绸忙扶了红绸一把,道:“慌慌张张的,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呢?”

“我去看看午膳!”红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跑远了。

青绸摇头,进来给王晞行了个礼,道:“太夫人那边准备一个人用午膳,不知道晚膳会不会依旧让您过去相陪。”

“那中午就随便吃一点。”王晞还惦记着那舞剑的人是谁,道,“做个鸡丝凉拌面好了。”

这原是蜀中夏日早膳,可她想吃,谁又会管它是早膳还是晚膳呢?

白果几个笑盈盈地应诺,有的去小厨房传话,重新调整中午的膳食,有的帮王晞收拾桌子,有的陪王晞去了用膳的厅堂,开始帮她卸妆,换上用膳的常服……林林总总的,等王晞坐到桌子前,青绸布了碗筷,一碗油光红亮拌着撕成条的鸡丝、切成丝的黄瓜、木耳等的凉面和一小碗清亮清亮撒着绿色葱花的鸡汤就端到了王晞的面前。

王晞吃了一口,道:“京城也就这黄瓜还不错了。”

青绸几个抿了嘴笑,服侍完她用了午膳,又睡了个午觉,王晞下午要继续呆在书房,她们把人交给了白术,这才退下去各自歇了。

傍晚时分,王喜来回信,说大掌柜已经问了一圈,各大商铺都没有王晞要的千里镜,但大家都承诺会帮着留意和想办法,家里也送了信去,让各处的分店帮着采买了。

王晞点头,觉得下午的收获还是挺大的,去太夫人那里的时候还跟白果说:“我照着之前二哥给我说的,已经知道哪个方向是东北,哪里是西南了。”

“恭祝小姐!”白果在心里叹着气。

自二爷告诉小姐图纸的上方朝北之后,大小姐倒是分得清东南西北了,可若是人站在了院子里,太阳的方向又不明显的时候,给大小姐指路,还是得说“这边”或是“那边”。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太夫人住的玉春堂。

太夫人屋里的管事嬷嬷施氏正在门口候着。

她立马迎上前来,见白果提着个食盒,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举止间也更恭敬了:“太夫人今儿一天都没有见着表小姐了,正念叨着您就过来了。快请进来!”

还亲自给王晞打了帘。

侯夫人早上过来和太夫人说了会儿话,她们已经知道侯夫人送了两条鲥鱼去了晴雪园。太夫人当然不会馋王晞的那两条鲥鱼,但自从王晞进了府,太夫人是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亲生的孙女全都靠后站了,王晞若是能想着太夫人,是个知道感恩的,岂不是更让人觉得欢喜。

王晞去东梢间见了太夫人。

几个丫鬟正在摆桌。

太夫人听到响声已经满脸是笑,见到王晞更是高兴,脸上笑开了花似的,慈爱地道:“今天休息好了没有?你大舅母重新找了个厨娘,今天那厨娘做了她拿手的回锅肉和辣子鸡,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太夫人是保定人,不吃辣。

王晞心中五味杂陈。

善是因果,她并不想和永城侯府的人太过亲近。

可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浑浊的一只眼睛,都让她没办法拒绝这样的好意。

她哄着太夫人:“肯定好吃。我在家里,也常吃这两道菜。”

“是吗?”太夫人听着笑得更开怀了,忙让王晞坐下,问她,“你娘喜欢吃这两道菜吗?你上次说,你娘还会做泡菜,她怎么会学做泡菜?她小时候最不喜欢进厨房了。我请了师傅教她和她姐姐灶上的事时,她总是找借口不去的。没想到二十几年不见,她这性子……”

或者不是转了性。

是那几年不知道流落在哪里的日子,学会了低头。

太夫人的眼眶又忍不住泛起了水光。

王晞暗暗叹气,让白果把食盒提了上来,道:“早上大舅母送了我两条鲥鱼,难得还活着,我让我那边的厨娘做了清蒸,您也尝尝我屋里厨娘的手艺合不合您的胃口。”

太夫人不再去想那些伤心事,连声说“好”,自有有眼色的丫鬟帮着把鱼摆在了桌上,施嬷嬷在旁边服侍着,递了双筷子给太夫人。

太夫人用青花瓷的碟子接着,尝了一口。

没有放盐,肉质保持了鲥鱼的嫩滑,宣威的火腿又烘托了它的鲜美,春笋的新香则掩盖了它的腥味。

这是太夫人吃过的最美味的清蒸鲥鱼了。

“好吃!好吃!”太夫人连连点头,话题不自觉地又转到了王晞母亲的身上,“你们那里也能时常吃到鲥鱼吗?家里的厨娘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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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态度

王晞知道太夫人这是心疼母亲,可这话说多了,她还是不爱听的。

好像她娘在他们家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难道她娘受的委屈不都是永城侯府给的吗?

她觉得有些话她有必要和老太太说清楚才好:“我曾祖父就是老饕,因为这个,我们家还开了几个酒楼,其中有一个您应该也听说过,叫春风楼的。等到我祖父的时候,不仅家里南北厨子应有尽有,还写了一本书。

“我娘学着做泡菜,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祖母年事已高,胃口不太好,吃食重口,每天没有泡菜不愿意吃饭,我娘想孝敬我祖母,就亲手去做了几次泡菜。”

或者是用了心,居然比他们家的厨娘做得还好吃。

说到这里,王晞有些兴奋起来:“我娘做的泡菜可好吃了,她在泡菜里加了橘皮和冰糖,泡出的泡菜脆脆的不说,橘皮增加了泡菜的香味,冰糖中和了盐水的咸味,非常的爽口,得了我祖父的赞扬,后来我们家的泡菜方子就照着我娘的意思改进了。因为这个,我祖父还赏了我两个铺子!”

她越说越馋,想着母亲泡的泡菜,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太夫人却听得目瞪口呆,道:“为何你母亲想出了新的泡菜方子,你祖父却赏了你两个铺子?”

王晞想到祖父、祖母对她的宠爱,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道:“因为祖父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还跟祖父讲,泡菜还应该和烤肉一起吃。祖父听了高兴,就赏了我两个铺子啊!至于母亲,祖父赏了母亲两个山头啊!”

毕竟是边陲之地,山多,说赏就赏。

太夫人笑着没有说话。

王晞就知道永城侯府的人总是俯视着他们家,想了想,决定还是给老太太一点刺。

她朝着太夫人招手,一副你附耳过来的模样。

若是其他人做这样的动作,太夫人也好,屋里服侍的也好,肯定会觉得太过轻狂,可王晞眼睛亮晶晶的,神色俏皮又可爱,你只会觉得她稚气,而不会觉得她傲气。

太夫人更是愿意哄着她,从善如流地附耳过去。

王晞就小声地道:“太夫人,我只告诉您。您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祖父赏给我娘的那两个山头,产金子。可值钱了!”

太夫人听着心头直跳。

金矿素来都是归皇家所有的。私下开采,是灭九族的罪。

王家可真大胆。

可王家敢干这种事,只怕是上下官员早已沆瀣一气了吧!

这要是传了出去,被有心人利用,可不一家两家的事。

弄不好整个西南官场都要翻台。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没有个轻重。

王家的人也是,明明知道孩子还小,怎么还让她知道这些事呢?

太夫人恨不得捂了王晞的嘴,忙叮嘱她:“你这孩子,这种事,就是外祖母你也不应该告诉。以后可不能像现在似的,看着谁好就什么话都说,知道了吗?”

王晞甜甜地笑,道“知道了”,赔罪似的给太夫人去续了一点茶,道:“您别担心我母亲,我母亲在我们家可好了。她有很多的陪嫁,都是我父亲帮她准备的,后来我祖母和祖父又给了她很多东西。她没事的时候就和我五姑母做衣饰,打首饰,玩马吊,去庙里吃斋,管管我二哥的功课。”

她二哥叫王晟,和她是一母同胞,比她要大五岁,从小就喜欢读书,去年考中了秀才,正在外面游历。

太夫人一阵恍惚。

王家,看样子比他们想的还有钱,还有势力。

她强压着心中的异样,不再问女儿的事,而是问起了王晞的二哥:“为什么让他出去游历,应该来京城,让你舅舅给他找个好点的老师,准备下场考举人。”

“当然是他喜欢出门游历啊!”王晞不以为然,道,“我祖父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做什么事都要精通人情世故,要是连水仙和大蒜都分不清,做人都做不清楚,还谈什么做官!”

她无意和太夫人多讲,毕竟永城侯府和他们王家在看事情的态度上很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没必要去指责或是想着去改变别人,但她也不想听见别人指责她家人的不是。

“您放心吧,我二哥肯定会下场啊,他还准备考进士呢!”王晞适时转移了话题,“我昨天带去红螺寺(的)点心好吃吧!我让他们去做五福糕了。不过芸豆要泡一天一夜做出来的才好吃,明天才能做好。我到时候带来您尝尝。”

五福糕是用五种豆子加糯米拌上白糖做成的。她喜欢用绿豆、红豆、黄豆、黑豆加花生做,但京城的芸豆非常好吃,她就把黑豆改成用芸豆了,做过一次,也挺好吃的。眼看要过浴佛节了,她准备再做点送给永城侯府的各房尝尝。

也算是联络联络感情了。

太夫人笑容更盛了,连声道:“好吃,好吃。那个青团尤其好吃。”

上了年纪的人,特别喜欢吃软糯的东西,王晞的青团是从江南买来的青艾和糯米,包的是甜口的红豆沙,做出来自然格外地好吃。

王晞笑容灿烂。

祖孙俩坐在一块儿,笑语殷殷说起了话。

一盘清蒸鲥鱼孤零零地摆在桌上。

永城侯府长房的二小姐常凝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她不由暗暗撇了撇嘴。

王晞又来讨好太夫人了。

虽说她母亲侯夫人已经私下里告诉了她王晞的身份,还嘱咐她要好好地和王晞相处,说什么她们都快要嫁人了,今天能住在一个屋檐下,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见面,不管王晞怎么样,让她忍一忍,很快就会过去了。

来他们家打秋风的穷亲戚多着呢。常凝也不是个喜欢找事的,可王晞太不讨人喜欢了,仗着她祖母对小姑母心中的愧疚夺了祖母对她们几兄妹的喜爱不说,行事还非常的嚣张。

嫌弃他们家的宅子小,就自己盖房子;嫌弃他们家的饭菜不好吃,就又弄了个小厨房不说,还今天给她祖母端道菜过来,明天给她祖母送几样点心过来,偏生她祖母像被鬼迷了心窍似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常凝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到别人家做客做得这样不客气的。

她就朝走在她身后的两个堂妹常妍和常珂使了个眼色。

常妍眼里泛着冷意。

常珂却低下了头,心里百转千回的。

桌上放的应该是鲥鱼吧?

肯定又是王晞买得孝敬太夫人的。

她可真有钱。

她在家里肯定很是娇宠,等到出阁的时候,她们家肯定也愿意给她置一份丰厚的陪嫁,就算她身份不显,应该也能嫁个好人家吧。

不像她,和侯府门当户对的,瞧不上她的出身。高嫁,不太可能。低嫁,人家有求而来,她又拿不出份丰厚的陪嫁,就算勉强嫁了,日子也未必好过。

也不知道等候她的是什么?

常珂面色有些苍白。

常凝看了不禁在心里骂了一句“上不了台面”,换了副笑盈盈的模样,走了过去。

太夫人见了忙让小丫鬟给她们三人看座,并笑道:“你们几个怎么过来了?用过晚膳了没有?”

常妍的父亲和永城侯一母同胞,同是太夫人的亲生子,永城侯袭爵之后,又在哥哥的提携下在五城兵马司的东城兵马司谋了个七品副指挥使的官职,常妍和常凝天然就很亲近,现在更是以常凝马首是瞻了。常珂的父亲却是庶子,她在这样的场合则从来不敢轻易说话,事事都很顺从,性格懦弱。

常凝就代表她们姐妹说道:“听说您身子骨有些不舒服,我们姐妹就寻思来看看您,又怕累着您了,这才选了这个时候。我们姐妹不敢打扰您,用了晚膳才来的。您现在好些了没有?”

说得王晞多不懂事似的。

王晞也不是第一次被她这个所谓的表姐这样刺了,但她当没听见——以她的见识,像常凝这样的人你越是理她,她越是来劲,你不理她,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会更生气。

当然这也是因为常凝这样不过是生些怨气却伤不了她。

要是常凝太过份,她是不介意告诉常凝应该怎么做人的。

王晞笑靥如花地和常凝问了好。

常凝嘴角抿得紧紧的,非常生气,可是当着长辈又只能压着。

王晞看着就心情舒畅。

太夫人是看谁都好,哪里听得出常凝话里藏着话,只当常凝是来探望她的,欢喜道:“我没事,你们不要担心。我只是年纪大了,久不出门,出门一趟就累得不行。”然后摇头道,“人老了,不服输不行了!想当年,我带着你父亲他们回娘家的时候,走几天也不累,晚上歇在驿站的时候,还陪着你父亲他们在院子里蹴鞠呢……”

老太太自嫁人之后,只在自己母亲生病的时候回过一次娘家。可能这是老太太很高兴的事之一,她常拿出来讲。王晞来了不久,已经听了好几遍了。

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们听太夫人又讲了一遍,施嬷嬷见缝插针,趁着话头告一段落立马请太夫人示下,是不是可以上晚膳了:“不然这鲥鱼就该冷了,不好吃了。”

“看我,一说话就丢三落四的。”太夫人恍然,催了施嬷嬷上菜,又对三个孙女道,“你们也都加一点。阿晞带了鲥鱼来,你们也都跟着尝尝鲜。”

还不是她母亲送的,王晞借花献佛!

常凝在心里吐槽,面上却不显,和常妍、常珂坐了下来,不言不语地陪太夫人和王晞用了顿晚膳。

永城侯府的少爷和老爷们也陆续过来给太夫人问安。

王晞几个就去了东梢间坐,等到几位少爷和老爷都来给太夫人问过安,她们这才重新去了太夫人的西次间,和府里的几位太太、奶奶们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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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亲戚

永城侯府太夫人和老侯爷生了七个孩子,但只活下来了两儿两女,之后老侯爷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太夫人也因为频繁的生育和孩子的夭折日渐变得憔悴,老侯爷开始追逐女色,先后纳了三房妾室,生了二十几个庶子女,活下来了四男六女。

永城侯袭爵之后,除了他的同胞兄弟二老爷和帮他管理庶务的三老爷,其他的庶弟都分了出去。

因而王晞等人进去的时候,太夫人屋里除了侯夫人和二太太、三太太外,还有侯夫人的两个儿媳妇大奶奶和二奶奶。

她们都围坐在太夫人身边,听二太太正和太夫人说着自己长子的婚事:“毕竟是家中的独女,总不能太过委屈那孩子。您看是给他们重新寻个地方做新房还是把三郎现在住的院子扩建一番?”

太夫人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皱着眉头在听二太太说话,见王晞几个进来,丢下正和她说话的二太太,露出笑脸来,朝着几个小姑娘招手不说,还指了自己的下首:“阿晞过来这边坐!”

除了和太夫人并肩坐在临窗大炕上的侯夫人,其他人都拖拖拉拉地起身,给王晞让位,有眼色的丫鬟们则给常凝几个端了凳子过来。

太夫人等她们重新坐定,从炕桌的果盘里叉了块苹果给王晞,道:“给,烟台来的大苹果,你尝尝好不好吃!”

王晞笑着道了谢,见那苹果带了几分锈色,应该是切好放了一会儿了,就不怎么想吃,可见太夫人笑眯眯地望着她,满脸的期待,只好小小地咬了一口,笑着说了声“多谢太夫人”。

太夫人呵呵笑,这才招呼着常凝几个吃苹果。

小丫鬟忙捧着果盘服侍常凝等人吃苹果。

常凝叉起一块苹果,半真半假地和太夫人抱怨:“祖母只心疼表妹,不心疼我们。有好东西总是最先给表妹,我们都往后排了。”

太夫人不是个心思很多的人,常凝性子有些活泼好强,王晞没来之前就喜欢和府里姊妹们争这争那的,太夫人不仅没有多想,还觉得长房长子和老侯爷的性子有点像,常凝是次女,不争不抢的,谁会注意到她?

看她这样子就笑着打趣道:“那昨天那块和田玉佩给了谁?”

昨天常凝几个也跟着一起去了红螺寺,寺里的主持为了讨好永城侯府的女眷,拿了几块玉石过来,其中最好的一块和田玉佩被常凝拿到手里就不放了,王晞听着那和尚说是哪几个高僧戴过的,嫌弃它是别人的旧物,还转了几道手,生怕老太太赏了她,装鹌鹑,让常凝得了去。

常凝不知道,略有些得意地瞥了王晞一眼,娇笑道:“我就知道祖母舍不得。可主持说了,这些老物件都是有缘者得,能给了我,那也是因为我和那玉佩有缘啊!”

三夫人是素来奉承嫡支的,她笑道:“我们家二小姐从小就是个有福的。”

侯夫人听见自己的女儿被称赞,呵呵地笑了笑,屋里的人就都跟着七嘴八舌地笑着赞扬起常凝来,还夸起常凝的女红好,得了教习嬷嬷的表扬之类的。

王晞无趣地坐在那里,悄悄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白果机敏地用帕子接了王晞手中的苹果,揣在了兜里。

只是她抬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见府里的四小姐常珂目光闪烁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多半是看见了她们的小动作。

不过无所谓,就算她告诉了侯府的其他人,太夫人身边服侍的,连个果子都处理不好,只会是打侯府的脸。

她注意着自家小姐的情绪,见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知道她坐得无聊了,就寻思着找个什么借口和自家的小姐先行告退。二太太又提起了自己长子的婚事:“新房得赶紧定下来才好,我算着日子,韩家那边就快要来量房子了。”

二房的长子在从兄弟间排第三,岳父是密云卫都指挥使佥事韩林,武举出身的正四品武将。

两家已经订了十一月初二的婚期。

据说韩小姐出身好,还有笔丰厚的陪嫁,长得也不差,二太太对这门婚事满意至极,自从两家正式过了庚帖,二太太就忙了起来,大到给韩家送的聘礼,小到三爷成亲时摆放的花草,她都一一过目,生怕有哪里疏忽了。

有新鲜的事听,王晞精神一振。

只是太夫人和侯夫人好像都不欲多说的样子,太夫人还把话题扯到了昨天的红螺寺之行上。

这是有内幕啊!

王晞左看看,右瞧瞧,也没有看出个究竟来。好不容易回到晴雪园,她迫不及待地就找了青绸来问话:“你可知道常三爷的新房是怎么一回事?”

青绸不愧是她屋里的“包打听”,一面给帮王晞卸首饰的白芷打下手,一面笑道:“韩家那边不是说要送两套家具过来吗?常三爷现在住的地方肯定是不够的。若是重新给常三爷换个院子,一来常大爷成亲的时候都是住的从前的旧宅,常三爷总不好越了常大爷去;二来是院子大了,开销就大,这开销怎么算?”

王晞颔首:“侯府一直以来都挺小气的!”

白果几个都没敢接话。

青绸继续道:“若是从原来的院子旁扩建,不是三小姐腾地方就得常八爷腾地方!”

呀!这个有意思!

王晞身子骨都直了几分。

常家的人挺能生的。

老侯爷就不用说了。

留在府里的侯爷有五个嫡子,两个嫡女,一个庶子;二老爷有两个嫡子,一个嫡女,三个庶子;三老爷则有一个嫡女,两个嫡子。

老侯爷在的时候,虽然当时还做世子的侯爷住的地方略微大一点,但架不住他屋里的人多,大家都住得有些憋屈。或者正因为如此,等到老侯爷不在了,侯爷就把他的那些庶兄弟都分了出去,留下来的三房就紧着风景好的院子重新分配住的地方。没有住人的,要不像王晞住的晴雪园,景致非常好,是家里的排面,需要用来待客或者设宴;要不就是偏僻简陋,需要花大力气修缮的。

王晞目光灼灼地道:“三小姐腾地方我能想像,她肯定是和她哥哥住的地方不远。怎么还扯到三房去了?难道常三爷住的地方和常八爷也挨着?”

常八爷是三房的长子,今年九岁,明年才到搬出去单独住的年纪。

青绸笑了笑,道:“大小姐猜对了。二太太舍不得长子,给常三爷挑地方的时候,就选在了二房正院西边,三小姐住在正院的西厢房,和常三爷隔着道墙;常三爷的院子西边是常五爷的院子,南边是常六爷的院子,北边就是三老爷院子,常八爷如今每天都要去外院的书院里上课,就住在三房正院的南房,和常三爷住的地方隔着条夹巷……”

王晞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方位。

白果哭笑不得,道:“大小姐,常三爷的旁边左右不是住着自家的妹妹,就是住着长房的从兄,只常八爷住的地方,和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王晞明白过来,道:“三房应该不敢不答应吧?”

这还不是搬地方的事。

若是把常八爷住的南房给了常三爷做新房,三院的门脸都没了。

青绸笑道:“三老爷和三太太向来忍得。倒没有说答不答应的事。”

“那就是有热闹看了!”王晞嘻嘻笑,低了头由白芷给她洗脸。

红绸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道:“要是我,就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搬个地方。总这么看人眼色过日子,这心里也闹得慌。”

青绸就教训她:“你自动请缨在大小姐面前讨了个差事,差事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这个时候跑了过来?”

红绸听着像被拔了根羽毛的大公鸡,顿时有些蔫,说话也有些气短:“我这不是一直盯着吗?吃饭的时候都换小丫鬟盯着,那边的院子里没动静,你们也不能怪我啊!他又不听我的。又不是我不让他到院子里舞剑的。”

青绸和红绸是堂姐妹。

她听了只想打人。

王晞倒好说话,抹了面膏,由小丫鬟阿西帮她用花露按摩手,拦了青绸道:“还不知道那人和长公主府是什么关系呢?说不定只是借住几日,也说不定只是心血来潮舞了两回剑都被我们碰到了。”

话虽这么说,到底觉得可惜。

白果从小服侍王晞,比王晞大五岁,最最见不得王晞心情低落,背后责骂红绸闯祸,见了王晞这样又忍不住哄她:“红绸不也说了吗?她是昨天一早无意间发现的,我们今天一早去不就碰见了?说不定人家是每天一早起来舞剑呢!二爷不也常说要‘闻鸡起舞’吗?那人说不定就是二爷说的那样,明天一早才出来舞剑呢!”

“是啊,是啊!”红绸也忙道,“这还没有十二个时辰呢!”

王晞觉得有道理,又欢喜起来,全身都涂了香露,听着白术读了一会儿话本,恬静地睡着了。

今天是白芷当值。

白术和白芷帮王晞掖好了被角,回了自己歇息的厢房。

白果不在房间,服侍她们的小丫鬟告诉她:“白果姐姐去了王嬷嬷那里。”

白术梳洗完了,上了床白果才回来。

她关心地道:“可是有什么事?”

白果一面由小丫鬟服侍着更衣,一面道:“我去问了问王嬷嬷,大小姐是怎么想的——是听太太的嫁到京城来,还是像红绸说的只是来京城玩些日子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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