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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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梆子敲了三声,两个被请来念经的和尚也抵挡不住困意下去歇息了。
整个灵堂里只有两个粗壮丫头在烧纸钱。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拿起手边的白帛,起身,道:“起来吧!”
另一个随手扔了一沓纸钱到火盆里,跟着站了起来。
夜风吹来,纸扎被吹的哗哗作响,雪白的灵堂里显得空空荡荡的,莫名的有些渗人。
两个丫头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径自走到了正中停着的那具没有封口的棺材旁。
抬脚踩上架住棺材的条凳,两人看向躺在棺材里的人。
雪肤玉貌的少女正静静的躺在里头,灵堂昏昏烛光的照耀下,更显得其容貌夺目、栩栩如生。
“温小娘子?”其中一个丫头唤了一声。
躺在棺中的少女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原来不是栩栩如生,而是棺材里的少女原本就是个活人。
看着棺材里骤然坐起的人,两个丫头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其中一个笑着说道:“委屈温小娘子了。”
少女轻“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四周。
这举动看的两个粗壮丫头不由一顿:坐在棺材里的少女一抬眸,目光流转。会动的美人比起方才沉睡之时,更为活色生香。
这么个美人,难怪公子舍不得,不肯放手了。也难怪那位不放心,要千方百计的命人解决她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向少女伸出了手:“温小娘子,奴婢扶您起来吧!”
少女不疑有他,向她伸出了手,下一刻,“唔”的一声,脸色陡变。
白帛缠绕住了少女的脖颈,紧紧的向后勒去。
烛光摇晃,将灵堂里三人的影子无限拉长到了地面之上,两个粗壮丫头紧紧勒住少女的脖颈,少女奋力反抗。
影子摇摇晃晃,从挣扎到颓然松手,从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到冰冷的尸体不过转瞬之间。
两个粗壮的丫头在少女脖颈边探了许久,确定确实死了,才松开了布帛,将少女重新放回了棺材里。
灵堂都设了,当然要有死人了,一个假死人怎么够?
做完这一切,两个粗壮丫头走下条凳,回到火盆旁,不复方才的漫不经心,神情凝重的往火盆里扔了一大把纸钱。
做了亏心事,到底不如方才那般无惧了。
“莫怪我们,要怪也只怪你们温家的人挡了旁人的路!”一个丫头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那位那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容许公子心中另有她人?”
“也怪你们温家不识抬举,若不是……诶,也不至于获罪抄了家,还喊冤无门,叫你从一个好端端的世家大族的娘子沦落至此!”
……
这个梦做了不知多少次了,从最开始的只能如提线木偶一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眼前的事情经过,到渐渐开始能在濒临梦醒之时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背对着她,不敢看她的两个丫头正在絮絮叨叨的说话,也不曾注意到方才被他们勒死的少女突然睁开了眼睛,而后悄悄坐了起来。
她知道梦快结束了,能做的不多了。
少女想了想,手伸出棺材,晃了晃棺材旁的纸扎。
方才对纸扎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两个粗壮丫头此时却被晃动的纸扎声骇了一大跳,本能的回头看了过去。
却见方才还躺在棺材里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咧嘴露出森森的白牙,朝她们笑着伸出了手:“搭把手可好?”
两道尖叫声划破了灵堂的上空。
也……把温明棠从睡梦中叫醒了,她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了起来。
把那两个粗壮丫头吓的那般惨,她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极佳。
这个梦做了不知多少次了,从穿越过来,成为八岁的温明棠开始便会做。
起初不过一年一两次的样子,随着出宫的日子将近,越来越频繁。频繁到今日就要出宫了,依旧做了一整晚的这个梦。
一切恍若预警。
看着渐露鱼肚白的天色,温明棠走下了床,将包袱里那一沓书信拿了出来。
整整齐齐的七封书信上写着“明棠妹妹亲启”六个大字,右下角刻了个叶字的印章。
成为这个温明棠之后,她也继承了少女八岁之前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
温家没有出事被抄家前,少女同金陵叶家有一桩指腹为婚的亲事。当然,因着年岁较小,婚书未立,只是口头承诺而已。
后来温家出事,这桩口头承诺的亲事自也不作数了。叶家的人在温大人被斩前亲自走了一趟,送了一份丰盛的断头饭,让温大人亲笔书下的婚事不作数的承诺,有了白纸黑字的承诺,算是彻底同温家划清了界限。
不过,叶家那位同她指腹为婚的小公子倒是年年都有书信寄来,虽说没有在书信中提及婚事的事情,字里行间中却仍惦记着几分儿时的情谊。最后一封信是年关的时候寄来的,道听说她能出宫,邀她去金陵看看江南风景。
温明棠看向身旁的铜镜。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出现在了铜镜中,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大半的脸,也将少女的殊色遮去了大半。
温明棠伸手,将厚重的刘海掀了起来。
没有刘海遮住眉眼,一张美的惊心动魄的脸出现在了铜镜中。
她皱了皱眉,镜中的美人峨眉微蹙、羽睫轻颤、抬起眸子看向镜中的瞬间,露出了一双形如桃花的眼睛。眼中含水,带着几分湿意,垂眸抬眸之间,水光潋滟,这是一双极致风情勾人的眼睛。
眼睛之下是同样不输眉眼的琼鼻、红唇,配着天生的雪肤乌发,美的动人心魄。
这样一张脸若是尽数展露在人前,入了宫,便不要想出宫了。
温明棠放下了厚重的刘海,垂下眼睑:这是她惯常出现在尚食宫时的模样。
容貌秀美,可……似这样的美人,宫中还有不少,也不算出挑。
温明棠没有再看铜镜中的自己,转身认真收拾起了行李。
待到宫中报晓鼓被敲响的那一刻,温明棠将打包好的三个包袱背在背上,推开了屋门。
五年了!从先帝溘然薨逝等到新帝登基,她总算能出宫了啊!
第一章 冷饭团
长长的队伍从通明门一路排到了掖庭。
温明棠站在队伍的末处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一位身着月青色短襦褶裙,头梳垂髻的女官带着两个宫女从这里经过,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打哈欠的温明棠。
她停下脚步,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便朝温明棠走了过来。
“起晚了?”
听得身后传来的那道威严的女声,温明棠转身,对上容貌清秀、神情却是肃重的女官欠身施了一礼,唤道:“赵司膳。”
赵司膳“嗯”了一声,抬头瞥了眼长长的出宫队伍,看向温明棠:“待轮到你出宫怕是要过午时到未时了,到我阿兄家可还赶得上的午食?”
温明棠不以为意:“那便不去司膳阿兄家吃午食了,吃个暮食也成。”说到这里,少女顿了一顿,又摸着鼻子笑了,“指不定司膳阿兄的夫人见我少蹭一顿饭食,如此识趣,暮食还能给我加个肉菜呢!”
赵司膳瞥了含笑的温明棠一眼,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念想:“你想的倒是美!我那兄嫂的性子我还能不知道?你要加个肉菜,还不如直接割了他们的肉!”
温明棠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还是罢了!我好歹在宫中做了那么多年,去城中寻个客栈住几日的银钱也是有的!”
听温明棠不去蹭赵司膳阿兄家的吃住了,赵司膳却是哼了一声,道:“罢什么罢?你不去我阿兄那里住几日,我如何知晓家中的真实状况?不早做准备,待到来年出宫,叫人将我赶出我自己出钱置备的食肆不成?”
赵司膳是十五年前入的宫,那时候先帝在位,却也四十多了,彼时的赵司膳却是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
皇帝都那么大年岁了,但凡心疼女儿的寻常百姓家,自不会将女儿送进宫中的。毕竟寻常百姓家中送进去的女儿是做伺候人的宫人的,又不似那些高官权臣的女儿进宫是做娘娘的。便是侥幸入了老皇帝的眼……说实话,皇帝那年岁,在男子二十娶妻算适龄,十六、十八也可以的大荣,都够当赵司膳的爹了。寻常女儿家若不是贪图权势,哪个想要被老皇帝相中的?
进宫不是一件好差事,可赵司膳那时却不得不进宫。原因无他,家中穷的都揭不开锅了。
赵司膳的阿兄又是个没甚卵用的男人,眼瞧着兄妹都快过不下去了,赵司膳不得已才入了宫。
比起没甚卵用的阿兄,赵司膳虽是女子却厉害的多。没有贪图老皇帝的权势,硬生生的凭借自己的本事在宫里的尚食局谋了个司膳的位置,没有被人当成垫脚石,反而自己出了头,足可见赵司膳的厉害之处。
宫中贵人的赏赐大方,赵司膳有了钱,自也没忘了阿兄。当然,阿兄也不会忘了她,毕竟进宫的阿妹可是个钱袋子呢!
入宫第三年,赵司膳的阿兄看上了一个刘姓货郎的女儿,要娶妻,他自己自没什么钱的,于是求了赵司膳,赵司膳出钱给他娶了妻,而后生了个女儿,养不起女儿了,赵司膳阿兄又来了。
赵司膳彼时正得贵人赏识,便掏尽所有家当在长安城买了个小门面。虽位置不算好,可也是长安城的房子,总算叫赵家几辈都摆脱了租房的命运,有地方住了。
那小门面后来做了个小食肆,菜式也是赵司膳教的。
“他那媳妇是我帮他娶的,没让我自己来洞房,把便宜让给他了,”赵司膳板着一张脸,严肃的紧,偏偏出口的话险些没叫人笑出来,“他那住的地方是我买的,没叫他交过一个铜钱的房租;他那小食肆的菜式也是我教他的,没叫他出一分银钱,”说到这里,赵司膳终是忍不住扶额,叹道,“我这阿兄,大街上闭着眼睛随便抓个男人都能比他有用些,那刘氏能看上他?不过是看他好拿捏,看上我这个金袋子罢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待得赵司膳出宫了,那刘氏你得自己来睡,让给你阿兄那么多年,岂不是亏大了?”
赵司膳伸手给她额头来了个“栗子”:“得了吧!岂不说我不好这口,便是好这口,她生成个苦瓜脸、蒜头鼻、绿豆眼的刻薄相,我便是闭着眼睛也下不了手,真睡她岂不是亏大发了?她要是生成你这样,我还睡得下去!”
说话的功夫已经耽搁了好一会儿了,见同她一道来的两个宫婢不断朝自己使眼色,赵司膳剐了温明棠一眼,笑骂:“每回碰到你,都引我多废话!且不说这婆娘了,说正事!”赵司膳说道,“每回这两人来要钱都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可我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还不曾看走眼过。这刘氏决计不是好相与的。你出宫先去我阿兄那里住两日,摸一下我家里的状况之后再走!”
赵司膳说罢这话便冷哼了一声:“他们拿我的钱财吃穿不愁了,过河拆桥什么的,想也不要想!”
温明棠“嗯”了一声。
赵司膳看了眼两个已露出急色的宫婢,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提醒温明棠:“莫忘了去见张采买,眼下城里好几个衙门的公厨都缺人,那公厨衙门包吃包住的,是个好行当,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温明棠再次点头,朝她摆了摆手,道:“赵司膳放心,我省得。定会去找张采买,不叫你的打点落了空!”
一席话换来赵司膳的又一个白眼,这才转身向宫婢走去。
两个宫婢看着一步三回头的赵司膳,又看看温明棠,其中一个忍不住目露艳羡之色:“温小娘子运气真真是好!”
入了掖庭的犯事官员女眷能得女官不避嫌的庇护,少了不少磋磨,岂不是天大的运气?
“那可不是温小娘子的运气,温小娘子救过赵司膳的命呢!”另一个摇头,叹了口气,道“救命之恩啊!况且温小娘子为人和善又伶俐,能得赵司膳青睐也不足为奇了。”
说话的功夫,赵司膳已经回来了,瞥了两个正在说话的宫婢一眼,没了在温明棠面前神色鲜活的模样,表情肃重端方了不少,道了声“走吧!”便带着两个宫婢向前走去。
目送着赵司膳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温明棠才收回目光,专心排起队来。
这一排便一直排到了午时,肚子不合时宜的发出了一声“咕噜”声。
饿了啊!温明棠摸了摸肚子,从腰间摸一只巴掌大小的饭团,正要下嘴,却忽见前头排队的队伍开始自发的向宫墙边避让。
温明棠来不及咬上一口饭团,只能一边跟着队伍向边上避让,一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着从通明门处走进来的一行人。
入目所见的是一群官员。万绿丛中一点红,温明棠眼神不过一晃,便聚集到了正中的红袍官员身上。
而后,眼神便顿住了。
原因无他,正中这个红袍官员生的实在是太好了。
本就肤白,在身上绯红色官袍的衬托下更显的凝白如玉,目似寒星,瞳仁漆黑发亮,恍若星子倒映眼中,鼻梁挺拔恍若名山五岳,唇若点朱。
整个人风姿昳丽,尤其是在周围一群头发花白,已到“慈祥”年岁的绿袍官员的衬托之下,更是清俊出尘,衬的满城的宫墙绿柳黯然失色。
第二章 一碗面
长长的队伍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从那一行人进入通明门开始,到走入掖庭。短短一刻的工夫,整个通明门内鸦雀无声,一根针掉在地上仿佛都能听得见。
待人走后,温明棠这才拿起自己昨晚备好的饭团咬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冷了的缘故,总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与冷了的饭团不同的是队伍却再度热闹了起来,前头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让温明棠拼凑出了那绯色官袍官员的身份。
林斐,平观十九年的探花郎。中探花时不过十六岁,今年刚过弱冠之龄,便官至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说句年轻有为半点不过分。不过撇去这个身份,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靖国公次孙,其父靖云侯,母亲是荥阳郑氏的嫡女。
前者能力出众,后者出身尊贵。
能力与出身无一欠缺,如此金尊玉贵的儿郎,自然同她们这些排队等候出宫的宫婢宫人没什么干系。
细碎的议论声很快消散了,美人看看便也罢了,还是排队等着出宫要紧。
赵司膳所料不错,轮到温明棠的时候,已过午时了。将掖庭批下来的文书和宫中的身份腰牌交给检验的宫人,核对一番确实无误之后,宫人将文书推到了她的面前,指着文书右下角,道:“签下名字,便可以离开了。”
温明棠提笔在右下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转身走出了通明门。
她不知道的是,其中一个验行宫人看到她提笔写下的名字时并没有如先前一般随手放在一旁,反而忍不住拿起来,认真看了看,叹道:“这字写的真真不错!”
文书就在这里,温明棠的过往一览无余,虽说也是获罪的世族之后,可她进掖庭时毕竟才八岁,八岁的女孩子成日劳作什么的,竟还有工夫练字?
“她姓温。”一旁的验行宫人虽也有片刻的惊讶,却很快便恢复如常了,“你想想那一年获罪的姓温的官员。”
被提醒了一句的验行宫人顿时了然,忍不住感慨:“原来如此!你这般一说,倒是不奇怪了!”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便被两个宫人抛到了脑后。
温明棠也一路从通明门走了出来,踏上了通明门外的长安大街。
站在长安大街的青砖石瓦上,温明棠回头看了眼自己方才走出来的通明门,忍不住伸手比了比。
看着高大的宫墙其实也没那么厚,却偏偏将多少人困在了其中。
摇头笑了笑,温明棠向前走去。
长安大街一如原主年幼记忆中的那样繁华,商铺、食肆、酒馆林立,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带着经年的记忆迎面涌来。
温明棠恍惚了一下,伸手下意识的在胸前拍了拍,似是在安慰自己,又似是在安抚这具身体本身。
待到心情稍稍平静之后,她抬脚,向前走去。
既已出来了,往后,她会有大把的时间来逛这长安大街,倒不必急于这一时。
倒是午食没有吃饭,只来得及啃了个冷饭团,眼下,确实有些饿了。
只是因着过了饭点,不少食肆都不开火了。温明棠只得一家一家的问了过去,好不容易才问到了一家还没在卖的馄饨摊。她花十文钱买了一碗清汤馄饨,而后……吃下的第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汤是真的清,直接用白水浇的。做馄饨的小摊贩也不是不清楚这一点,白水无味,没洒盐巴,便干脆直接将所有的盐巴洒进了馄饨里。咸的发苦的野芥菜与丁点大的肉末子,共同组成了这一碗卖到过了饭点还剩一大半的清汤馄饨。
果然……旁的食肆午食都卖光了,唯独它卖不掉是有缘由的。
吃了两只咸得发苦的野芥菜馄饨,待吃到第三只里头带了根头发的芥菜馄饨时,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放下筷子,起身走了。
这馄饨再吃下去,肚子里那可怜的冷饭团都要吐出来了。
眼下,没法提前打点好肚子,便只能去赵司膳阿兄家打点了。
只是,想到赵司膳口中的阿兄和兄嫂,温明棠觉得还是有备无患些来得好,是以在去赵记食肆前特意走了趟集市。
从集市出来走到赵记食肆门前时还不到暮时准点吃饭的时候。
温明棠走入赵记食肆,堂中一个客人都没有,唯有赵司膳那阿兄赵大郎在擦桌子。
因着以往去赵司膳那里卖惨讨钱的时候见过,是以倒也不用特意自我介绍了。
温明棠朝赵大郎打了个招呼,笑着说道:“赵家阿叔,我今日从宫中出来了。”
赵大郎朝她干笑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瞥向后头帘子的方向,听到动静的刘氏掀开帘子从后头走了出来。
温明棠笑着看着这赵司膳口中苦瓜脸、蒜头鼻、绿豆眼的刘氏,唤了声:“阿婶。”
往日里,来宫中寻赵司膳,对上赵司膳身边的温明棠也一向客气不已的刘氏此时恍若换了个人一般,闻言当即冷笑了一声,道:“莫要叫我什么阿婶,我阿兄可没有什么姓温的侄女。进来吧!”
这般变脸如翻书倒也被她同赵司膳料中了,是以温明棠也不觉得奇怪,只笑了笑,跟着刘氏走了进去。
她的这一番不以为意的举动落在刘氏的眼里自然碍眼的很,进后院的时候,养在后院的黑狗见到主人,当即热情的扑了上来。
刘氏却抬脚对着黑狗就是一脚,骂道:“没脸没皮的东西,上门打什么秋风!不走了是吧?”
无端被踹了一脚的黑狗痛的“呜呜”叫了两声,惹来赵大郎和刘氏的女儿赵莲的心疼:“娘,你作甚呢?阿毛哪里惹你了?”
听着刘氏的指桑骂槐,温明棠脸色不变,倒是从屋子里跑出来的赵莲看到她,高兴的唤了她一声“温姐姐”,道,“你来了……”
一声招呼还未说完,刘氏便打断了她的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支桌子吃饭去?”
对刘氏这个母亲,赵莲显然也有些发憷,朝温明棠笑了笑,便去了前头。
打发走了赵莲,刘氏才冷脸对温明棠道:“来吧!”
这赵记食肆前头是门面,后头就是赵大郎一家住的地方了。后头的院子里统共三间屋子,一间堆放杂物,剩余的赵大郎同刘氏夫妇一间,赵莲一间。
温明棠自然同赵莲住了一间屋子。
赵莲的床虽然不大,可睡温明棠同赵莲两个姑娘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温明棠将包袱放了下来,正要随刘氏去前头吃饭,刘氏却道:“温小娘子一路从通明门走到这里,怕是早出了一身的汗了,且先洗漱一番再来吃饭吧!”
这个天虽然还未入夏,可走了大半天的路,温明棠确实出了汗,洗漱一番倒是正好。
不过,刘氏有那么好心吗?
温明棠笑了笑,看了眼面前眼珠乱转的刘氏,却乖乖的应了下来。
果然,待到温明棠洗漱了一番再去前头吃饭时,饭桌上的一盘野芥菜、一盘红烧鲫鱼全都空了,刘氏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说道:“温小娘子洗漱也太久了,菜都吃光了呢!”
一旁的赵大郎恍若聋了一般,头也不抬,只一声不吭的扒拉着面碗里堆如小山一般的野芥菜和红烧鲫鱼,赵莲燥的脸都红了,闻言忍不住道:“娘……”
今儿赵家的暮食吃的主食是面,配一盘素菜野荠菜,一盘荤菜红烧鲫鱼。
方才她才上饭桌,还没来得及端饭碗,刘氏便将野芥菜和红烧鲫鱼都分成了三份,不由分说便往三人的碗里倒去。
她才想说温明棠还没吃,刘氏却狠狠的剐了她一眼,让她闭嘴只管吃就好了。
可……这怎吃得下?在刘氏的目光中勉强扒拉了两口,便见温明棠洗漱完出来了,赵莲的脸更红了,忍不住道:“温姐姐,我碗里的还没动……”
话还没说完,便听“啪”的一声,刘氏手里的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冷笑道:“阿莲说的什么话?你温姐姐祖上做官的,知书达理,怎会去抢旁人碗里的吃食?”
比起方才对着黑狗阿毛的指桑骂槐,眼下这一句更是意有所指。
意思是她同赵司膳想抢她的铺子?可铺子从头至尾莫说不是刘氏的了,连赵大郎的都不是。铺子的契书什么的写的可都是赵司膳的名字。
温明棠笑了笑,对刘氏暗讽她获罪官眷的身份恍若听不懂一般,只是笑着问刘氏:“阿婶,可还有什么吃食?”
铺子毕竟是赵司膳的名字,刘氏便是再看她不顺眼,也不能什么都不给她留下,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是以听到这里,刘氏笑道:“还有一捧面,面上沾了些锅灰,温小娘子不介意,洗洗重新烧了吃也成。”
刘氏这般做法羞得赵莲脸都快低下去了。
眼见温明棠含笑应了一声,进了厨房,终是忍不住,对刘氏道:“娘,你也太过分了。姑姑和温姐姐……”
“多嘴!”刘氏瞥了眼赵莲没动几筷子的面碗,道,“赶紧将饭吃了,一会儿帮忙擦桌子去!”
惧于刘氏的威望,又见自家阿爹赵大郎一声不吭,赵莲也不敢再说了,只是看着碗里堆叠如山的野芥菜和红烧鲫鱼,扒拉了两下,根本不想往嘴里塞:“芥菜涩又咸、鲫鱼腥的很,着实有些吃不下了。”
眼下已经到饭点了,赵记食肆里却连一个客人都没有不是没有缘由的。即便有赵司膳手把手教的几道菜,可刘氏和赵大郎实在不是这块料,来店里的客人通常来过一次便不来了。
这条街的位置虽说有些偏,可街上旁的食肆到了饭点时生意却是都不错,唯有赵记食肆越开越差。做菜难吃自也成了刘氏的心病,眼下,听赵莲嫌弃饭菜难吃,又想起她今日三番两次的为温明棠说话。
刘氏心中的怒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骂道:“吃不下就莫吃了!滚去后头同你那好温姐姐吃洗干净的面条去!”
一顿不吃又饿不死!刘氏有心要给赵莲一个教训:好叫她明白什么是自己人,什么是外人!
第三章 鸡蛋炒面
被刘氏骂了一通的赵莲悻悻的放下了筷子,摸了摸袖袋里的铜钱去了厨房,她同温姐姐出去买个饼子对付一下也成。
两个女孩子胃口又不大,一人一个饼子也够了。
待得赵莲走后,刘氏这才瞥了眼一旁闷头扒拉饭的赵大郎:“你看看!你看看!”她指着赵大郎的鼻子,骂道,“我便道你那在宫中做了司膳的阿妹不是好相与的,眼下是不是叫我说中了?”
“人要到来年才出宫呢!今年便叫这姓温的罪官之后来咱们家里吃白食了!”刘氏气的抬手给了赵大郎一巴掌。
赵大郎捂着挨了巴掌的脸,讷讷道:“兴许不会呢!我阿妹上次说了,温小娘子只呆几天就要走的。”
“走?她一个罪官之后能去哪里?去下头找她那些亲眷吗?”刘氏冷笑着对捂着脸的赵大郎骂道,“你看看那姓温的丫头没脸没皮、笑眯眯的样子。不是同你那阴阳怪气、做司膳的阿妹一个德性?我方才借着骂阿毛的口骂她打秋风,她连点反应也没有。脸皮这般个厚法,怎的不会一直住下去?”
一直住下去已经叫刘氏难以忍受了,更无法忍受的是:“你那做司膳的阿妹明年要出宫了,到那时,这赵记食肆做主的是我还是她?”
赵大郎捂着被打肿的脸默了默,道:“可……可这食肆的地契是她的,食肆也是她盖的。便是她真出宫了,她毕竟是我阿妹,不会太过为难于你我。你到时候让着她点……”
“要我让她?做梦!”刘氏尖叫了一声,对着赵大郎的那张脸抬手又是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叫我刘素娥看人脸色行事,你想都不要想!”
“她出宫前你若没有将地契同铺子弄到手,我们便和离!”刘氏叫道。
一句“和离”把赵大郎吓的脸色都白了,忙苦着脸道:“可我没办法,那地契……”
“所以,得听我的,想办法!”刘氏懒得听赵大郎废话,打断了他的话,转了转眼珠,伸手指了指后头厨房的方向,道,“先从这丫头片子入手,这丫头片子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那推荐人来的阿妹也脱不开关系。到时候借着这把柄,待你阿妹一出宫,便将她卖……呃,嫁出去还能换些礼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都成了别人家的人了,这地契不就成了咱们的?”
听着刘氏一手算计自家阿妹的算盘打的啪啪响,赵大郎却连说句话都没有,只低头嗯了一声。
这般说什么是什么,任人拿捏的样子看的刘氏很是满意,她当年就是相中了赵大郎这等没甚卵用的样子,外加一个厉害能生金蛋的阿妹。
通过赵大郎,将他阿妹的钱财弄到手岂不比她自己出去赚钱财容易多了?
正想着,一股香味突地涌入鼻间,刘氏愣了一愣,察觉到是自厨房里涌出来的之后当即变了脸色,对还愣在原地的赵大郎道:“你在这里看着铺子,我去后头看看去!”
早说这姓温的小丫头片子便没把自个儿当外人,她厨房里还存了些贵价买来的肉,这丫头莫不是用了她的肉做吃食?
这可不得了!刘氏寒着一张脸急急忙忙向厨房走去。
……
……
却说得了刘氏一句“洗洗重新烧了吃也成”的温明棠走进了厨房。
那一碗沾了锅灰的面条果真放在灶台上,看着碗里被刻意洒了锅灰的面条,温明棠也不以为意,直接舀了一瓢冷水进碗里,搅动了起来。
被刘氏勒令不准吃饭的赵莲一进门看到的便是温明棠默默“洗面”的场景。
赵莲看的脸又红了,见状,忙上前拉温明棠的手,道:“温姐姐莫吃了,我这里还有几个铜钱,咱们上街买两个饼子吃!”
温明棠却朝她摇了摇头,笑着问赵莲:“吃过炒面吗?”
炒菜她知道,可面条这等白水煮的东西也能炒的吗?
“没吃过。”赵莲看着正在“洗面”的温明棠,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也没听过。”
“那你今儿有口福了。”温明棠朝她眨了眨眼,道,“今儿就让你尝尝炒面。”
让赵莲在厨房看着“洗过的面条”,温明棠回了一趟屋子,将从集市买来的十个鸡蛋同一把青菜和胡人的洋葱拿了过来。
两个鸡蛋磕入碗中打散搅匀、青菜去根,洋葱切丝。
油、盐、酱、糖这些东西便是寻常人家的厨房都不会缺,更莫说食肆的厨房了,都有。
一切准备就绪,温明棠舀了一勺素油下锅,待油变的滚热,当即倒入搅好的两个鸡蛋。
炒蛋的香味立时涌了出来,赵莲看着炒蛋还不待有所反应,听的铁勺同铁锅碰撞的几道磕碰声,黄橙橙的炒蛋已经被温明棠盛了出来,放在了一边,而后又一勺素油下去,将青菜同洋葱倒了进去。
洋葱遇油,香味立时激发了出来,原本看到洋葱跑到门边的赵莲实在没忍住又跑了回来。
胡人的那些个菜她在骡马市看到过,这个叫洋葱的她自也知晓。有一回,同刘氏逛骡马市时看到胡人在用生洋葱配馍馍吃,过往有路人好奇便上前讨要,那胡人也大方,来者不拒,以刘氏贪便宜的性子自然也上前讨要了。结果……生洋葱入口的辛辣险些没叫她二人呛死。更糟糕的是刘氏还用摸过洋葱的手摸了眼睛,结果整整一个下午眼泪都流个不停。
自此,赵莲看到洋葱便绕道走了,可没想到这叫洋葱的炒了之后香气竟然这般霸道。
赵莲没忍住,只觉口舌的津液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眼睛巴巴的看着锅里,舍不得挪开。
青菜同洋葱略略一炒之后,那“洗过的面条”同鸡蛋便被温明棠一同倒进了锅里,加了酱、糖、盐翻炒了起来。
赵莲只看到温明棠炒面的手法快而利索,一点不比她切菜时的手法慢上半分。
本就霸道的洋葱香碰上酱汁的香味更是勾的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跑出来了。
赵莲大口大口嗅着炒面的香气:她在自家食肆那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闻到这么香的味道。
待到炒面出锅,温明棠将炒面倒入了赵莲拿来的两只盘子里。
才倒好炒面,赵莲便忙不迭地端起盘子夹了一筷炒面往嘴里塞去。
温明棠见状,连忙喊道:“小心烫!”
只可惜话虽说得快,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舌头被烫到了的赵莲眼泪汪汪的看向温明棠,口中却舍不得将炒面吐出来,而是含着面条含糊不清的说道:“好……好好吃!”
这模样……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对她道:“好吃便多吃些!慢慢吃,不够我这里还有!”
话音刚落便听外头一道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慢慢吃什么?吃我的肉呢?”
随着那道尖锐的声音,刘氏拉长着一张苦瓜脸风风火火的杀进了厨房:“橱柜里的肉是客人吃的,哪是你吃的?你个打秋风的是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不成?连肉都敢拿?”
要死了!橱柜里那一大盘备好的豚肉可花了她不少钱呢!素日里就指望着这豚肉换换口,这死丫头竟敢动她的肉,当真是反了天了!
赵莲才夹了一大口炒面入口,来不及开口说话,只得“呜呜”了两声。
可惜刘氏同赵莲虽是母女,离母女同心却还委实差的远了些。
听不懂赵莲“呜呜”的意思,刘氏一把把赵莲推到了一边,上前一步挡在了温明棠面前。
她双手叉腰对温明棠冷笑道:“哪个叫你私自用的我的肉?”
温明棠笑了笑,将那盘炒面拿了起来,凑到刘氏面前,用筷子拨拉了几下。
本就香的霸道的炒面香味如此一来更是直往刘氏的鼻子里窜,即便再愤怒和心疼自己的那几块肉,可身体本能的还是被炒面的香味所吸引,刘氏吞咽了几下口水,“绿豆大眼”盯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炒面没有移开。
温明棠夹了一筷子炒面起来,炒面离刘氏的嘴更近了,看着不过一张嘴的距离。
刘氏翻了个白眼:作甚呢?以为一碗吃食就想收买她?做梦……
那筷子炒面却是虚晃一枪,往刘氏面前一凑,而后飞快的远离了她,送入了另一张嘴里。
一筷子炒面入口的温明棠朝刘氏笑着说道:“阿婶瞧见了吗?里头没有肉呢!”
被刘氏拉到一边的赵莲也在此时吞下了口中那筷子炒面,忙道:“娘,温姐姐没用你的肉呢!”
那碗炒面离刘氏那么近,刘氏自然不会看不到里头有没有肉。
那虚晃一枪过后,刘氏再次吞咽了一口口水,脸色发青道:“你懂个什么?鸡蛋不要钱?”
赵莲道:“是温姐姐自己带来的鸡蛋!”说罢伸手指了指灶台边油纸包里的几个鸡蛋。
刘氏的目光在那几个硕大的鸡蛋上顿了顿,再次冷笑了起来:“那里头的菜叶、洋葱……”
“也都是温姐姐自己带的!”赵莲一张脸羞得通红,忍不住埋怨的瞥了刘氏一眼,嘀咕道,“娘,你也过分了!温姐姐来做客的,怎的还要人家自己带鸡蛋和菜?”
刘氏狠狠的剐了她一眼,骂了一句“吃里扒外!”之后,冷笑着看了眼温明棠,转身走了。
待出了厨房门,刘氏头也不回的去了前头。
前头赵大郎刚吃完面,正在收拾桌子。
找茬没成功的刘氏上前一把揪住赵大郎的耳朵,把人提到了面前,开口骂了起来!
“你这没用的孬种!连个妹子都管不住!看看那姓温的丫头,直接在后头开火做面吃,全然将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刘氏说到这里,怒气就蹭蹭的往胸口涌,尤其想到方才温明棠笑眯眯的将面在她面前虚晃一枪直接送到自己嘴里的动作,总觉的这丫头看着笑眯眯的温吞杨,内里却阴险的很,故意挑衅她呢!
“我刘素娥什么时候叫一个小丫头片子骑到脸上来过?”刘氏骂着觉得不解气,甩手又给了赵大郎一巴掌,“你个没甚卵用的孬种……”
还未骂完,有人路过门前探头进来,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惊讶道:“你家食肆做的什么菜?竟这般香!”
刘氏拉着一张苦瓜脸转过头来,本打算将这无端打断她教训赵大郎的路人骂一顿的。可目光瞥到那人身上一身藏青色官袍时,脸上的刻薄立时转为讨好,连忙放下手边的赵大郎,一边上前一边道:“我们在做面吃!官爷要吃什么?里面请!我们这里可是开了十三年的老店了!”
那藏青色官袍的官员年纪很轻,看模样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大抵一路走来也算顺当,年轻有为难免气盛,比起一般人来,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闻言皱了皱眉,开口直道:“十三年的老店怎的开成了这幅样子?眼下正是暮时时分,吃暮食的时候。别家食肆里头人都快坐满了,你家怎的一个客人都没有?”
刘氏脸上的笑容立时一僵,脸色有些难看。不过看在他那一身藏青色官袍的面上,还是没有发作,而是挤着笑,道:“那都是旁家食肆嫉妒我家生意好,故意排挤作弄我家呢!我家那几个招牌菜可是宫里的司膳亲授的!能差吗?”
宫里司膳这块招牌还是有几分份量的!年轻官员闻言,面上露出了些许诧异之色:“当真?”
“自是真的!”刘氏说着唤了声赵大郎,待到赵大郎过来,她连忙将赵大郎往前推了推,道,“他那亲妹子就是宫里的司膳,姓赵,贵人出去打听打听便知道了!”
年轻官员看着刘氏面上的得意之色,挑了下眉,摩挲了一下下巴,道:“听你这话倒不似作假!如此的话,过两日,我便来你店里尝尝那宫中司膳亲授的菜究竟是如何个美味法!”说话间忍不住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真香!”
说罢便走了。
看着抬脚就走一个子儿都没往外掏的年轻官员,刘氏翻了个白眼:“真真是白费我这些口水!过两日是个什么日?这些做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说话跟放屁一样,我呸!”
……
刘元倒是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被刘氏骂“没一个好东西”了,只是揉着鼻子回到了这条街上唯一的一家称得上酒楼而非食肆的东风楼。
进了包厢之后,他还在揉鼻子,对着面前满桌的饭菜,闻了闻,忍不住感慨:“我方才回来时,经过一家食肆名唤赵记食肆,那里头菜食的味道可真真是香!”
“是吗?”坐在他旁边另一个同他差不多年岁的青袍官员白诸闻言瞥了他一眼,却是半点不信,“吃同喝的东西最是不讲究又最是讲究了,酒香不怕巷子深是有道理的。怎的先时从来没听那些老饕提过京城有家手艺极好的食肆名唤赵记食肆的?”
被质疑的刘元倒是半点不在意,笑道:“我也有些不信,那老板娘还道他家食肆是开了十三年的老店呢!”
一听“老店”二字,白诸笑的更欢了:“那问题更大了!十三年的老店,便是开在犄角旮旯里的,味道若是真的好,也早被发现了,怎会连听都未听过?”
“不止这个问题!眼下暮食饭点的时候,这条街上旁的食肆里都或多或少的坐了人,唯她那家一个人都没有。”刘元摩挲着下巴,摇了摇头,说道,“那老板娘道是旁人嫉妒她生意好,作弄她,才叫生意弄的这般冷清的。”
这话说完,又引来一阵哄笑。
一个上了年岁、须发花白的青袍官员一边捋须,一边忍不住啧嘴:“这三岁小儿都能戳穿的谎言居然说到刘寺丞面前来了,那老板娘倒真真是勇气可嘉!”
不管刘元还是白诸亦或者须发花白的魏服,都是大理寺的官员,任寺丞一职。
大理寺统共五个寺丞,三个都在这里了,至于除他们三个寺丞之外的另一个食客……
魏服看向主位上的红袍官员,将一直没有说话的上峰拉入了话题中:“林少卿以为如何?”
被提到的林斐掀了掀眼皮,放下了手里没动几筷子的饭碗,道:“未食过,不好评价,过两日去尝尝便是了!”
第四章 一坛酸菜
入了夜的长安城依旧繁华,路边的食肆、酒馆里客人络绎不绝。
可这些……同赵记食肆没什么干系。
大堂里零零散散的几个食客正心不在焉的拨拉着碗里的菜食,拨拉了半日,菜食没动多少,倒是赠送的那一小碟酸菜下去了不少。
这点客人,自是赵大郎一个就能招待了。
刘氏白了赵大郎一眼,将抹布扔回他手里,进了趟厨房,进去没多久便抱着一大包油纸包裹的东西去了后院。
后院里,赵莲正拿着一只刷子在帮黑狗阿毛梳毛,看到刘氏过来,一人一狗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
这动作和反应自然一点不差的落在了刘氏的眼里,拿赵莲没办法的刘氏当即瞪了眼黑狗阿毛,骂了句没脸没皮的东西。
黑狗阿毛低头呜呜了几声,惹得赵莲又一阵心疼,忍不住埋怨刘氏:“娘,你作甚呢?”
刘氏将怀里的油纸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一物,递给赵莲,道:“去!把她那鸡蛋给换了!”
赵莲看着刘氏手里比鹌鹑鸟蛋大不了多少的鸡蛋顿时语塞:“娘,你怎能干出这般没脸没皮的事?”
她赵莲又不是什么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素日里买菜做菜什么的也懂,集市也是常逛的。似刘氏手里这比鹌鹑鸟蛋大不了多少的鸡蛋一瞧便是集市上买来当添头的货色,不值什么钱。
可温姐姐先时做炒面用的那几个蛋一个快抵手掌大小了,一看便是集市上最上等的货色。
旁的不说,光论个头,刘氏这鸡蛋两三个怕是才抵得上温姐姐的一个大。
赵莲觉得脸都要叫刘氏丢尽了:真真不知道她娘怎的总能想出这种腌臜事来的?
被赵莲“没脸没皮”的刘氏狠狠的剐了她一眼,伸手揪了把赵莲的耳朵,直到赵莲喊疼才放了手,而后叉腰开始骂道:“你个丫头片子懂个什么?真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食肆一个月才挣几个钱?我不想办法,叫你爹那没用的东西想还是叫你这丫头片子想?”
赵莲:“……”
“那也不能干出这等事来啊!”她红着脸道,“连鸡蛋都要换人家的,说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刘氏闻言冷笑了一声,白眼一翻,道:“谁说那鸡蛋是她的?鸡蛋就是鸡蛋,难道还写了名儿不成?”只要咬死不认,便是换了,指着这鹌鹑大小的蛋就说是温明棠的,那丫头片子又能拿她怎么样?
赵莲听罢,却是瞥了眼刘氏,默了默,道:“……还真写名了。”
说罢回屋从里头拿了个鸡蛋出来。
那颗巴掌大小的鸡蛋就放在刘氏的鹌鹑鸟蛋旁,一比更是刺眼的很。
刘氏看着那巴掌大蛋上头画的“^-^”,脸色难看至极,开口骂道:“还当真没见过这样的人!买个蛋还要做个记号,是生怕有人偷了她的蛋不成?”
这莫名其妙的记号不知道为什么看来看去总觉得有些像温明棠那张笑眯眯的脸,看着这鸡蛋好似在嘲讽她一般。
赵莲闻言,瞥了眼刘氏手里的鹌鹑鸟蛋,道:“娘,你还好意思说?你方才不就想换温姐姐的蛋?”
还没见过这样的人……你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
刘氏狠狠的剐了她一眼,心中憋屈不已:虽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可这实诚的性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换不了蛋的刘氏脸色难看的看向温明棠,眼见温明棠抱着双臂,斜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的向这里望来,她冷笑了一声:这四邻街坊的,从来只有她刘素娥占旁人便宜的,今儿还当真是头一回叫这丫头片子给反将一军的!
等着瞧!刘氏狠狠的剐了温明棠一眼,转身走了。
……
隔日一大早,起床洗漱之后,温明棠同赵莲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到了吃早食的时候,刘氏端着一大锅稀的跟水似的粥看向赵莲的身后:“那姓温的罪官之后呢?”
“娘,你怎么说话的?”赵莲不满的看了眼刘氏,待看到她端着的那锅稀成水似的粥时,一股无力之感顿时油然而生,她叹了口气,坐下来,道,“温姐姐出去了,人家没想吃你的早食呢!”
听到温明棠出去了,不吃她的早食时,刘氏的脸色却更是难看了,她低头看了眼这刷锅水熬的粥,脸都绿了:“怎的不早说,那我弄出这一锅粥作甚?”
她故意熬出这一锅粥就是想逼那姓温的精明丫头早点走呢!哪晓得人家根本不来吃早食,这怎么办?这一大锅刷锅水熬的粥叫哪个吃?
……
温明棠不知道刘氏大早上的还捣鼓出了这么个幺蛾子来,只是出了赵记食肆随意寻了个附近的早食摊吃早食去了。
才坐下,老板便把早食端上来了。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早食,蒸饺配一碗清火的绿豆粥,一旁还配着一碟小菜。
温明棠一眼就看到了那碟小菜,目光落在那小菜上顿了顿。
将早食端过来正要离开的老板眼见温明棠在看那碟小菜,便介绍了起来:“这个叫酸菜,配粥吃好吃!”老板指着那碟酸菜介绍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味道同赵记食肆那酸菜的味道有大半相似呢!”
赵记食肆的那对夫妻做菜差成那个样子,若不是靠着这碟酸菜,早关店了。
如今偶尔还会去趟赵记食肆吃饭的老客图的也不是旁的,就是这一口不知怎的腌制的酸菜。偏那对夫妻贪的很,不肯单卖酸菜,还定了规矩只送不卖,只有点够了三个大菜才能送一碟酸菜。
这酸酸咸咸辣辣的东西着实开胃的很,不过即便是有这么个“招牌”在,也叫那对夫妻把生意越做越不如前了。
看着老板端上来的用醋和盐调制的酸菜,温明棠挑了下眉。
这酸菜的腌制方法还是她教给赵司膳的,又由赵司膳教给了赵大郎夫妇。原本不过是个添头,没成想却反被那对夫妻拿来这般用了。
“不过虽然味道肖似,却到底是不同的。”老板看着那一小碟酸菜,叹了口气,幽幽道,“赵记食肆的那对夫妻把这酸菜方子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先时有客人好奇,进后厨想看看酸菜是怎么做的,却险些叫他二人告到官府,说他家这招牌方子价值千金,客人偷了千金之物,起码也要判个十年八年呢!”
如此吗?端起粥碗的温明棠手顿了一顿,想到天蒙蒙亮时,刘氏悄悄端着一个坛子偷偷往她和赵莲床底下塞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过折腾的,可似刘氏这么能折腾的还当真少见!
昨儿吃了她的“败仗”,今儿开始变本加厉了啊!
温明棠摇了摇头,赵司膳果然没看错人,她这一对兄嫂真真是极品!一会儿去见了张采买,得赶紧找到住处搬出去了。
至于赵大郎同刘氏这一家……想来赵司膳是更乐意亲自来收拾的。
第五章 青梅排骨
同张采买约见的地方是朱雀坊街边的一家小饭馆里。
朱雀坊这个地方可说几乎汇集了长安城大半的权贵和富户。
有人曾戏言,走在朱雀坊的大街上,便是吸上一口气,仿佛都能闻到空气中的钱味儿和权味儿。
她幼年记忆里的温家也曾是住在这朱雀坊中的一员,不过后来……什么也没了。
获罪之后,权势、钱财转头成空。
不过张采买同她约见在这里却不是来看什么富户和权贵的。
除却富户和权贵之外,朱雀坊剩下的便是衙门了,长安城各部衙门有一大半都聚集在了朱雀坊这块地界上。
张采买捧着茶水开口说道:“这件事从去岁起赵司膳就托我了,你出宫前我确实帮你寻到了一个好去处。”说话间,张采买手一伸,指向窗外正对着的那高大红墙衙门,道,“我帮你谋的去处是那里。”
温明棠看着红墙衙门头顶匾额上金闪闪的几个大字,念了出来:“大理寺衙门?”
“不是。”张采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大理寺公厨虽也在招厨子,可我替你打点的地方是大理寺后头的国子监。”
温明棠“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反正都是做厨子的,哪个衙门不都一样?
大抵是看出了温明棠的心思,张采买多解释了一句:“你不知道,整个长安城各部衙门里头,这国子监的公厨是个公认的肥差!”
这话温明棠点头表示同意:自古以来,再苦不能苦孩子的想法占了人群中的绝大多数。能入得国子监读书的又都是富户权贵家的儿郎,出手自然阔绰,更别提还有家中长辈舍得掏赏钱给孩子开小灶的。可以说只要手艺立得住,怕是赏钱都比工钱要多不少。
“也是赶巧,前些时日国子监公厨出了个空缺,我同他们公厨的采买交情不错,得了消息便立时把你报上去了。”张采买说道,“赵司膳说你的手艺比起她来还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便同丁采买打包票你手艺是个好的,一会儿待得丁采买来了,定要露一手给他瞧瞧,镇住了丁采买,这位子便能定下八成了。”
温明棠表示知晓了。
正说话的工夫,国子监公厨的丁采买进来了。
坐下之后,接过温明棠倒的茶,丁采买也不废话,直接指了指后厨,道:“做个菜看看手艺可行?”
温明棠点头,这个张采买先时已经同她说过了。
正要转身去后厨,丁采买却似笑非笑的瞥了眼一旁给他使眉眼官司的张采买,开口说道:“老张,你也不必来揣测我的口味偏好了,我自己直说便是!我喜好酸的、甜的……”
张采买闻言,忙对温明棠道:“那就做个酸甜口的凉素菜……”
话未说完,丁采买又道:“我不喜食素,喜食肉。”
听到这里,张采买脸色微僵:“老丁!”
肉菜做成酸甜口的能好吃吗?
丁采买对张采买的眼色恍若未见,张口又道:“我虽喜肉,可这大热的天跑了一趟,也不想食太腻的……”
张采买听到这里,脸色越发难看了,他看向丁采买,开口直道:“老丁,你都答应我了,怎的好端端的又要强人所难?”
他虽不是厨子,可饭总要吃的。以他这个寻常人的角度来看,酸甜口的多是糕点这等点心,也只偶尔几道素菜能做酸甜口的,味道肖似开胃的凉菜。可老丁又“故意”使绊子,点名了要吃肉。
酸甜口的,还要做成肉菜,张采买想想都不会好吃到哪里去。偏这老丁还不算完,嚷嚷着要吃肉之后,还不能太腻。
可他指明的要求里,不管是甜的还是肉菜都是容易腻味的吃食,这要怎么个做法?
老丁却不理会他,翻了翻眼皮,看向温明棠:“温小娘子可做得?”
女孩子没有立时应下,只是指了指后厨,道:“我去后厨看看食材可否?”
这小饭馆背后的东家就是丁采买,自然可以方便用来考校。
丁采买点了点头,女孩子进去不过几息的工夫,还不待张采买质问丁采买,便又出来了,点头对丁采买道:“做得!”
爽利人自也喜欢爽利人。听女孩子这般爽快的应下,丁采买对她的印象不错,大手一挥,道:“好,我便在这里等着,尝一尝温小娘子的手艺了。”
温明棠应声进了厨房。
眼看温明棠不在这里了,张采买终于可以发作了。他瞥向丁采买:“老丁,你我多年的交情,既答应了我,何故又要故意使绊子?”
丁采买瞥向脸上带了几分愠怒之色的张采买,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道:“老张,你还不如个小丫头片子爽快!看看人家温小娘子,不也什么都未说就进厨房了?既是靠手艺吃饭,自该是手底下见真章,光靠嘴说有什么用?”
“进厨房考校手艺可以,可你方才那不是故意强人所难?”张采买斜眼看他,“就你方才提的要求,你看看这满京城有几个厨子能做到的?”
丁采买喝茶的手顿了顿,瞥了他一眼,道:“也不是我故意折腾!实不相瞒,方才我的那些个要求都是我们虞祭酒提的。这温小娘子就算过了我这关,又过了执掌公厨的姜师傅那一关,待得最后虞祭酒那一关他也是要这么考校的。”
看着张采买脸上的愠怒散去,丁采买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那么多年的交情,你看我似那等故意找茬的人吗?”
说到这里,丁采买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道:“我这可是提前‘透题’了啊!”
“招个厨子还透题不透题的。”张彩买斜了他一眼,心中的不悦直到此时才尽数散去,松了口气,道,“月柔难得托我帮一次忙,我若是没把事情办好,往后哪还有脸往她跟前凑?”
月柔是赵司膳的名讳,丁采买这才恍然:“我便道你怎的那么积极?一点不似寻常交情,原来是心悦人家赵司……”
话未说完,腿上便挨了一脚。
原来在后厨忙活了半晌的温明棠端着菜出来了。
丁采买瞥了眼重整坐姿的张采买,摇了摇头,目光随意的扫向端着菜出来的温明棠。
看到菜的第一眼,丁采买便愣住了:“这是……”
他虽不能说是什么尝遍珍馐的食客,可好歹也是个饭馆的东家,日常常见的菜式几乎都食过。
可眼前这一盘,他倒还是第一次见。
温明棠朝他笑了笑,道:“青梅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