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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第一日

秋雨在黎明前停歇,外面鸡鸣天白,他也缓缓睁开眼。

这几天,他一直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他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不仅样子变了,脑海中还多了份陌生的记忆。直到今天,震惊渐渐变成麻木,他终于接受了这一荒诞不经的现实——自己的灵魂竟回到了六百年前,和一个叫王贤的年轻人的身体融合在一起!

‘能活着就是万幸了……’他轻叹一声,庆幸自己大难不死,庆幸自己是个没有妻儿牵挂的孤儿,生活在哪里都没区别……

想到这,他对自己那一身腱子肉,变成现在这副枯瘦如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的小身板,也就没什么不满了。

他正在寻思着,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家人,突然听到外面吱呦一声门响,紧接着便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这瘟鸡,天都大亮了还不打鸣!早晚把你炖了!”

这声音,来自一个泼辣的女人,这正是王贤的老娘。她训完了鸡,又训起人来,“一群懒种还不滚起来,再睡天就黑了!”

在老娘的喊声中,王贤的大哥王贵赶紧穿衣起床,胡乱抹把脸,便要去做饭。

“你媳妇呢?”老娘正端着簸箩在喂鸡,见是儿子做饭,登时拉下脸。

“翠莲……”王贵的上眼皮厚厚的、嘴唇也厚厚的,一看就很老实。在老娘面前,更是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闻言缩缩脖子道:“今天那个不舒服……”

“一个月来十五天的身子……”老娘哼一声,骂道:“骗鬼呢!”

“娘,俺去挑水了。”王贵憨憨的笑笑,拿起竖在墙角的扁担。

“俺俺,难听死了,跟谁学的!”老娘又哼一声,喂完了鸡,在围裙上胡乱擦擦手,一只胳膊夹个木盆,一只手提个桶,便往西厢房走去。还不忘吩咐老大道:“吃饭之前,把天井扫了!”

“嗯。”王贵乖乖应道。

王贤就住在西厢房,他虽然已经醒了,但还没想好该怎么去面对这家人,尤其是那位愤怒的老娘,决定还是闭眼装昏。

房门被重重推开,头裹青巾的老娘,提着桶、端着盆,啪嗒啪嗒走进来。其实这位母亲长得很秀气,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非常的有神,不发作的时候,并不像母老虎。但当她一发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变得寒光四射,锐利逼人!

一张利嘴更是能把活人骂得背过气,然后再气活过来。

进屋之后,她第一眼先看儿子,见他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便习惯性骂道:“兔崽子还不醒,老娘要被你拖累死了!”说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给他翻身擦洗,按摩敲打……还把贴身的衣裤给他换了。

说起来,卧床这么久,王贤身上却仍光洁如初,一个褥疮都没有,这在闷热潮湿的江南地区,简直是个奇迹。

虽然已经入秋,但一个瘦小的女人翻动一个十六岁的男子,还是很吃力的。忙活到一半,老娘就已是满头大汗。她一边擦汗一面郁闷道:“人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养儿养儿、防病防老。老娘倒好,上辈子欠你们王家爷们的,给你们当牛做马!”

说完继续给他擦拭腋窝,王贤是个怕痒的,不禁一哆嗦。

老娘登时就激动了,一下窜到床头。王贤还要装昏,老娘大耳刮子已经啪啪的抽上了……一下下是真打啊,痛得他忍不住呲牙裂嘴。

“王贵,王贵!”老娘看着他脸上生动的表情,满脸惊喜的尖叫起来:“快来呀!”

王贵在外面扫地,听到老娘叫,扔了笤帚就冲进来,蒙头蒙脑的问道:“娘,咋了?”

“你看你弟弟,他醒了!”老娘说着话,翻开王贤的眼皮,便见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这下是装也装不了了,“吴大夫怎么说的来着?”

“吴大夫说……”王贵挠头想了想道:“俺忘了!”

“还不快去请大夫!”老娘最看不惯他这窝囊样,飞起一脚,把大儿子踢出去。

很快,县医学的吴大夫便匆匆赶来,为王贤诊视。王贤既然已经接受了现在的身份,也就借着这机会‘醒’过来。

其实不用诊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王贤缓缓睁开眼了。

全家人彻底松了气。小妹银铃一蹦三尺高,围着床大笑大跳,王贵也直抹泪,就连王贵媳妇都很高兴,问吴大夫道:“不用再花钱抓药了吧?”

吴大夫正在喝茶解渴,闻言喷了王贵一脸。

老娘狠狠瞪王贵媳妇一眼,对吴大夫道:“她是问啥时候能好利索?”

“这急不得,”吴大夫慢悠悠道:“他身子太虚弱了,我开个补养的方子,吃上一个月看看。”

“啊,还得吃药!”王贵媳妇喜色尽去,大声抱怨道:“他都把家吃空了,还吃!”

“慢慢养不行么?”老娘其实也不舍得再花钱了,她哪还有钱?

“当然可以,”吴大夫捻须道:“但他躺得太久了,身子亏空极大,要是不赶紧调养过来,只怕将来好了,也是个病秧子。”

“那直接给他进补行不?”老娘又问道。

“虚不受补,你现在给他补,要害死他的。”吴大夫摇头晃脑,一脸悲悯道:“弟妹,王贤年纪这么轻,不能让他落下病根啊!”

“嗯。”老娘面色一阵阴晴变幻,终是狠狠点头道:“先生开方吧!”

于是王贵磨墨,吴大夫摊开纸,笔走龙蛇开出一张方子,吹干了墨迹,递给王贵道:“抓药去吧,早吃早好!”

“嗯嗯。”王贵应着声,小心翼翼将方子接过,又看了一眼老娘。

“把先生送回去,再顺道把药抓了。”老娘叹口气道,“你跟陆员外说一声,先记账,月底一并结。”

“娘,人家药铺都说了不佘给咱了……”看着妹妹在给吴大夫收拾药箱,王贵小声对老娘道:“人家说你这人忒没信用,这话都说仨月了,也没见一文钱……”

“你不去缠磨怎么知道?”老娘恼火的从手腕上解下个金镯子,拍在他手里道:“把这个押在那,先抓了药再说!”

“嗯嗯。”王贵这下松了口气。

吴大夫早就收拾好了,一直优哉游哉的喝茶,待娘俩说完了,才起身告辞。

“王贵,去送送先生。”老娘又从腰间摸出一串钱,差不多二十文的样子,递给儿子。

吴大夫见状笑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见着弟妹的钱了。”

“麻烦你那么多回,终于把小二看好了。”老娘大言不惭道。“这次把诊金一并结清了。”

吴大夫迈步往外走,差点跌倒,回头苦笑道:“合着我出诊一次,就值一文钱?”说着摆手道:“算了算了,我好人做到底,义诊了!”

“那多谢先生了。”老娘也不推让,便从儿子手里一把拿回钱,道:“等我家啥时候发达了,也给先生封两包雪花银子。”

“你敢送我还不敢要哩。”吴先生摇头大笑出门,王贵赶紧送出去。

待王贵送吴先生走了,老娘瞥一眼儿媳道:“你身上不难受了?”

王贵媳妇脸一红,讪讪道:“还不好,我过来看看还得回去躺着。”便灰溜溜回屋了。

老娘哼一声,目光又转向儿子,心里是又高兴又火大。高兴好理解。火大是因为,她这儿子是从赌坊出来,被人打伤的。县里也没破案,最后只能以‘赌博争执遭报复’定案。是以在老娘心中,这儿子就是因为赌钱被打的!

对这个游手好闲、又好赌博的儿子,老娘早就绝望了。一想到他日后难免故态复萌,害得家里雪上加霜,老娘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王贤刚刚醒过来,少不了一顿臭骂。

“日后再跟你算账!”老娘把儿子看了又看,最后狠剜一眼,便留下银铃照看他,自个回屋干活去了。许是兴奋后的虚脱,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老娘踢一下门槛,怒道:“早晚锯下来烧柴禾!”

老娘走后,小妹银铃将早晨熬得小米粥,兑了点热水,喂给王贤喝。银铃的性格很像老娘,但毕竟年幼,还不泼辣,只是活泼而已。她一边微粥,一边叽叽喳喳,讲述王贤昏迷后的情形,免不了也要数落他的不是。

通过她的话,王贤知道家里虽然境况很不好,但要是没他这一放倒,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欠一屁股债不说,连饭都要吃不上了……想到这,王贤才意识到,方才老娘脚下拌蒜,似乎就是饿的四肢发软所致。

在六百年后,还有‘一病返贫’的说法,王贤记得鲁迅家里也是这么败了的,是以对妹妹的话深信不疑,不禁生出老大的愧疚。

“街坊都跟娘说,你肯定醒不了了,拖一天花一天的钱,还得把好人拖累坏了,还不如早断了利索。也就是娘这样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儿谁也拉不回,要是换了别人家,几个你也死得透透得了!”

“哥,就算我求你了。家里为了给你治病,欠了这么多债。等你好了千万跟那些人断了吧。安生找份工,好么?”小妹说完就灰心了:“算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能指望你改呢?”

被个十来岁的小妹妹鄙视成渣,王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哪还好张嘴?

“张嘴啊!”见他拒吃,银铃杏眼圆瞪道,“说你两句就想绝食?有骨气就改给我们看,到时候妹妹给你磕头赔罪!”

王贤的脸通红通红,臊得。

见他还是不吃,小妹小嘴一瘪道:“二哥,你别不懂事了,咱家不是以前了。咱们富阳不出小米,娘用正下蛋的老母鸡,才换了这十来斤,我们可一口都没尝过!”

王贤深深一叹,一口口吃完了稀饭,一粒都没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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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哎呦我滴哥

这时候,王贵抓药回来了,老娘正忙着做鞋,见他提着药,登时大喜道,“他们真给了?”

“嗯。”王贵点点头,把药包交给老娘,又从怀里摸出个镯子,递给老娘。

“怎么?”看他那一脸熊样,当娘的就啥都明白了,讪讪笑道:“他们没上当?”

“见是娘拿出来的东西,人家得多长两个心眼,”王贵闷声道:“让个懂行的一看,说是铜的,刷了层金粉。”

“一群睁眼瞎,这明明是真金!”老娘脸不红不臊,把那镀金的镯子套在腕上,不再提这茬道,“那你咋抓的药?”

“林家姑娘在给她老娘抓药,见我被那些人抢白,便替我垫上了。”王贵老实答道,“她说这两天还要来看弟弟呢。”

“哼,假惺惺。”老娘骂一声,“她林家害得咱家这么惨,要是敢上门,我打断她的腿!”

王贵哪敢跟他娘顶嘴,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还没问,这药到底多少钱一副?”

“一百文……”王贵小声道。

“这么贵?”老娘倒吸一口冷气,擦汗道:“这要吃一个月,把老娘卖了都不够……”

“再想办法吧……”王贵叹口气道:“娘,我去看看弟弟。”说完来到西厢房坐了会儿,便心事重重的走了。

中午吃饭时,老娘见王贵媳妇又没出来,知道她又嫌饭难吃了,王家几乎是一天三顿青菜汤泡糙米饭,最多再加点酱蚕豆,确实让人难以下咽……当然你得有的挑才好挑三拣四。老娘和王贵、银铃没得挑,自然吃的一点不剩……

见王贵媳妇还不出来,老娘便将给她盛的一碗饭,匀给了儿女,“别浪费了。”没有人担心王贵媳妇会不会饿着,因为她总能神不知鬼不觉买好吃食,趁着王贵上工,躲在屋里吃独食。

所以见她这会儿还不出来吃饭,一家人便知道,王贵媳妇又吃独食了。但人家花的是自己的嫁妆,又不吃在你眼前,谁也不好直说她什么。

老娘先吃完了,便将半个月来,偷空趁闲做好的十几双布鞋,用包袱包成一包,去集上售卖。今天正好是个集,本来她该上午去的,但让王贤的事儿耽误了……

兄妹俩吃完饭,银铃收拾碗筷,王贵则一脸心事的回屋,妹妹叫他都没听见。

以为哥哥又跟嫂子吵架,银铃也没放在心上,干完家务就端着药碗,去喂王贤吃药。一大碗药汤快吃完的时候,东厢房突然爆发出王贵媳妇的喝骂声。

银铃郁闷的拍拍额头,嘟囔道:“又来了……有本事老娘在家的时候骂呀。”虽然气愤,可她小孩子家家的也没法掺和,只能在那听着。

“好啊,你个王鼻涕,鼻涕了半辈子,终于长本事了!”声音陡然清晰了许多,显然两人的战场从屋里转移到天井,“竟然学会偷东西了!”

“你说谁偷东西?”如果是泛泛的骂,银铃也就装着没听见的,但听嫂子骂大哥是贼,她登时火大,把碗往桌上一搁,冲到门口,质问起大嫂来。

“你自己问他,偷没偷!”王贵媳妇拿着笤帚疙瘩,指着躲在水缸后的王贵,横眉竖目道,“他趁着我睡觉,偷我的首饰,被我抓了现行!”

“两口子之间哪叫偷啊?”见妹妹也出来了,王贵满脸通红,讪讪道:“娘说夫妻一体,你的也是俺的。”

“放屁!那是我的嫁妆!”见王贵狡辩,王贵媳妇愤怒的朝他冲过去:“那是我侯家的财产,跟你王家没关系!”

这婆娘高大有力,让她打上一下,王贵还真吃不消,只好被撵得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告饶道:“就算俺借的还不行,回头赚了钱,还你就是了!”

“你偷我首饰干什么,是不是在外头有相好的了?”王贵媳妇愤怒道。

“别瞎说,”当着妹妹面,王贵倍感尴尬,“怎么可能呢?”

“那倒是,就凭你……”王贵媳妇轻蔑的哼一声。猛然想起上午时,他娘俩为王贤的药钱发愁,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原来王贵偷自己的嫁妆,是要去给王贤买药!

这可碰到她的忌讳了!她是王家当年好的时候嫁过来的,门当户对,嫁妆很是丰厚。谁知公公犯事之后,王家很快就衰落了,这让她心里一直憋火,只是摊上个厉害婆婆一直发作不得。

直到婆婆和老公倾家荡产,也要给王贤续命时,王贵媳妇终于开始闹别扭,她坚决不同意往活死人身上花钱,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便是‘救活了也是个祸害,还不如让他死了利索!’

久而久之,王贤竟成了她对王家怨念的集合,王贵只要一提就火冒三丈,何况是偷她的钱去给他买药!王贵媳妇这下气疯了,张牙舞爪的扑向王贵道:“王鼻涕,你知道老娘最恨什么,我不跟你过了我!”

王贵自觉理亏,一边喊着‘不敢了,再不敢了!’一边在天井院子东躲西藏。侯氏整天窝在屋里不动弹,脚下很是没根。你追我赶了好一阵子,她心虚气短一拌蒜,竟狠狠摔在地上,脑袋磕到铁锨上,登时血流满面……

“哎呦,杀人啦……”侯氏痛得七荤八素,又一摸额头,满手是血,没人声的大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午饭前,老娘卖光了鞋,给王贤抓了两副药回家。她心里十分得意,因为一百文一副的药,硬是被她砍到一百七十文两副。能从陆员外那铁公鸡身上拔毛的高手,这富阳县里怕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谁知一进门,便看到地上的血迹,老娘登时大怒道,“老娘一不在家,你就翻了天!王贵媳妇,跟我去衙门说理去!”以她多年的经验看,定然是王贵那夯货被侯氏打出血了……

“娘……”话音未落,王贵从房里掀帘子出来,小声道:“不是我伤了,是翠莲……”

“吓?”老娘登时神情一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儿竟然男人一次?!”

“不是……”王贵这个汗啊,嗫喏道:“是她追我的时候,自己摔的。”

“我说么……”老娘叹口气,失望道:“狗改不了****。”

把药搁下,她到东厢房里看了一眼,只见侯氏脑袋缠得跟个纺锤似的,躺在床上直哼哼。鲜血渗出纱布,看上去确实挺惊人。

侯氏知道她进来,却仗着病不起身,她已经让人通知娘家了,什么事儿等家里人来了再说,省得白挨这个老东西排炮。当年,她不知好歹,竟想跟婆婆掰掰手腕,被婆婆直接骂晕过去,如今想起来还直打哆嗦……

侯氏这个样子,老娘也没法说什么,她泼辣归泼辣,心里精明的很,知道这种事,自己不能掺和,只能先静观其变。

从王贵房里出来,老娘生火做饭,吃饭刷碗,然后再给王贤推拿一遍,见侯家人还没来,骂了一声:“真磨蹭!”

过晌,侯氏的哥哥和弟弟才来,两人衣着光鲜,趾高气扬,还带着几个长工,轰轰烈烈一大群人……他们家有百亩茶园,还有在县里当差的,面对王家这样的破落人家,自然大有心理优势。

无奈老娘把闲杂人等都轰了出去,只让侯家兄弟进来。

他俩一进门便捂着鼻子,仿佛在这破院子里站一站,就会污了自个的贵气似的。

看到妹妹躺在床上,要死要活的样子,两人登时火冒三丈,像训孙子似的训斥王贵,只是因为王贵老娘在场,不敢用脏字问候罢了。倒不是他们尊老,而是人的名、树的影,一旦惹火这母老虎,可就不知谁训谁了。

但老娘像转了性似的一声不吭,任由他们把儿子训得晕头转向,阴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训得口干舌燥后,两人停下来,喝口水……人家是自带的紫砂壶,里面用自家的水,泡自家的茶……才问妹妹:“该说的都说了,谅他以后也不敢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两个事儿,答应了我就和他过下去,不答应,就散伙。”侯氏在婆婆的阴影下压抑透了。她整天躲在屋里,那是不敢看婆婆那双冷眼啊!侯氏感觉再这样下去,不然不出半年自己就要疯了,这次好容易找到个蹬鼻子上脸的机会,决心趁机改变处境!

“先说说吧。”她哥点头道。

“第一,我要分出去过。王家的东西,我一丝一毫都不要,只要分出去过就行!”侯氏不敢看婆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终于把心里憋了两年的话,道了出来:“第二,他得起个毒誓,分开过后,不许拿钱给他家里人花,不然生儿子没屁眼!”

此言一出,满室安静,老娘拢在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咯咯直响,却仍没有表示。

“呃,”侯氏她哥觉着这话太欠妥,忙补救道:“妹妹的意思是,分居不分家。分开过,各花各的钱。这样也好,既然过不到一起,就各过各的,大家都清心。”顿一下,心虚的望着王贵老娘道:“是吧,王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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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猛回头

之所以侯氏一说要分家,自个气焰马上弱三分,是因为这个年代有法律,父母健在不得分家析产!不然子女要坐牢的!每个月官府都会在申明亭前宣讲这个,三岁孩子也知道。

所以侯氏才会那么‘大方’的说,自己不要王家任何东西;又刻意不说分家,而是用‘分开过’代替,其实是在掩耳盗铃!

不过这种事都是民不告官不究的。过不到一块的兄弟多了,分开过的有的是,也不是各个都没爹娘。只要不打分家官司,官府是不会管的,除非有人想整你。

侯氏想要得逞且不留后患,就必须征得婆婆的同意,让她出个‘分居不分家’的证明,才敢破墙而出。

所有人都望向老娘,只见她抽出握得发白的手,拢了拢额前的头发,也不急也不燥,平静的望向王贵。

看了看儿子,她又望侯家人道:“我也早跟这又馋又懒、心黑恶毒的婆娘过够了……”侯家人刚要发飙,却听她话锋一转道:“你们不就是要分居不分家文书么?只要王贵答应,我出!”

侯家人登时大喜,转向王贵,齐声催促到:“愣着干什么,答应啊!”以他们的经验看,王贵这种一辈子不敢说不的软蛋,那是决计不敢反对的。

“别……”王贵可怜兮兮的央求侯氏道,“小二还病着,妹妹还小,老娘身体又不好,哪能撑得起来?咱们这时候分开过,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你不用操心。”老娘冷笑道,“那么难的日子老娘都熬过来了,没了王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的猪?!”

“娘……”二十几年的母子,王贵焉能听不出老娘这是反话,愈加不敢松口了。

“娘都这么说了,你还犹豫什么?”侯氏也顾不上装死,从床上一跃而起,顶着个纺锤脑袋道:“你倾家荡产,给小二治了半年,现在他终于醒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已经够份儿了!街坊四邻谁能说你什么?”她晓之以情后又动之以利道,“王贵,你不是做梦都想当东家么?分开过后,我的嫁妆都拿出来,给你开个造纸作坊,也让你尝尝当东家的滋味!”

“嗯,住得地方你也别担心。”大舅子焉能不知道妹妹的心思,便顺着她道:“我在县城那套两进的宅子空着呢,今天你们就可以搬过去!里面还有个老妈子,到时候吃饭穿衣都有人伺候,不比你现在当牛做马强一万倍?!”

“家里老爷子最疼你媳妇,只要你答应搬过去,你家欠我家的钱,肯定就一笔勾销了。”小舅子也道:“不信我可以给你立字据!”

钱又不是他借出去的,他写的字据有个屁用?这些鬼都不信的空话,也只有王贵这种夯货会信……侯家兄妹如是想道。

果然,王贵在听到第三点后,脸上现出浓重的挣扎之色,紧紧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贵,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告官!”侯氏知道这货最不会的便是拿主意,不使出杀手锏不行,便吓唬他道:“刚才我哥的话你也听到了,我可带着伤,要是去告官的话,你就得被官府抓起来!”

王贵一下如遭雷击,老娘勃然变色,霍得站起来,戟指着侯氏道:“好啊,老娘奉陪!把你这些年干的丑事,全给你抖搂出来,让你顶风臭十里!”

婆婆一发威,侯氏吓得直缩脖子,但已经到了这份上,岂能前功尽弃?她吃力的转过头去,不看老娘只看王贵道,“不信你试试!”

王贵还是紧咬着嘴唇,一脸便秘状,还是一言不发。

“王贵,别磨蹭了,赶紧答话。”侯家兄弟不耐烦的催促起来,他们晚上还要去吃酒呢,哪有时间在这里耗?小舅子烦躁的抬起头,看见小银铃在门外张望,脱口骂道:“看什么看,滚回屋去!”

银铃毕竟还是小了,吓得一哆嗦。

小舅子回过头,刚要再训王贵几句,就听一声响过他十倍的吼声:“你住口!”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呆了,顿了一下,都望向王贵王大郎!

这一声吼,竟然是从来都低声下气的王鼻涕口中发出来的!

好一会儿,侯家兄弟才回过神来,小舅子干笑道:“你什么意思?”

“不许吼俺妹妹!”王贵两眼通红的扫过大舅子、小舅子,最后落在侯氏身上,又渐渐没了气焰,小声道,“俺不分家……”

“你再说一遍?”侯家人惊呆了。

“俺不分家。”王贵声音更小了,“你要走就走吧……”

“好好,”侯氏本以为自己吃死了王贵,谁想到这厮竟敢不从,登时气冲冲的收拾衣裳,“你等着官府来抓你吧!”

“王贵,你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大舅子见要崩,赶忙补救道:“一旦我妹子踏出这个门,可就不是你媳妇了。还有,你家欠我家的债,可早就到期了。原先因为是亲戚,我们不好意思讨。现在为了一个废物弟弟,就不要媳妇了,那我们也不必讲情面。赶明一张状子抵到县里,告你欠债不还,还打伤妻子,你这辈子就完了,知道么?”

“俺不分家……”王贵果然被吓得脸发白,却仍低着头,反复只说那四个字,两脚都快把地砖搓透了。

“王贵,你可想好了。”老娘竟也劝道:“现在就是东街的哑巴寡妇,都要五贯钱的彩礼,娘可没本事给你再娶!”

“俺不分家……”王贵已经想的很清楚了,终于抬起头道。“翠莲有娘家照顾,俺放心。”

“呸!”侯氏一口浓痰险些吐到王贵脸上,挽起包袱,怒气冲冲的出门而去,“王鼻涕,有你悔青了肠子,跪下来求我的那天!”

走到天井里,她羞恼愤恨难平,又走到西厢房中,便见小叔王贤,正平静的看着自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瘆人,竟比老娘的还可怕。

暗骂自己今天脑袋被撞坏了,这个废物病秧子有什么好怕的?侯氏面目狰狞的瞪起眼来,指着他鼻子骂道,“废物,你活着就是祸害这个家的!老娘我就看着你把王家,祸害到家破人亡!”

王贤依然平静如水,却终于开口说话了:

“大嫂,往日我的不是太多,让你气坏了,是我的不对。但我现在已经洗心革面,若是因为我,你要跟大哥分家,大可等等再说,用不了几个月,王家就会有起色的!否则我走,不会再拖累你们。”

“哈哈哈……”侯氏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大笑道:“你能转性?狗改不了****,只要有你在一天,王家就永远没起色!”

“你可以看着……”王贤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好,我看着!”侯氏大笑着扬长而去,“看你怎么继续祸害这个家!”

侯家兄妹走了,自然还带着他家的嫁妆,王贵这夯货,竟还帮他们叫车、搬箱子,好一个忙活。

这让街坊四邻摸不着头脑了,早听王家吵翻天,怎么王贵转眼又帮着侯家,搬起嫁妆箱子了?莫非是要分家?

有街坊忍不住问道:“王贵,你是要搬出去过么?”

王贵摇摇头,黯然道:“翠莲要回娘家,俺还留下。”

街坊们很是意外,不禁朝王贵投来刮目相看的眼神,可见侯氏在街坊面前,真没啥好名声。

待王贵回去,见老娘站在天井里。他低下头,小声道:“娘……”

“王贵,你做得对。”老娘露出赞许的目光道:“你弟弟虽然的确是个废物,但终究是你弟弟。你要是这时候撇下他,老娘肯定会把你们告到官府的。”

王贵不安道:“现在侯家也要告官的。”

“告个屁!”老娘啐一口道:“你这蠢货,亏着你爹还当过司刑大爷,连这点律条都不懂?夫殴妻,非折伤勿论!她不过破了点皮,打了也白打!”

“哦……”王贵闷闷的点头,却也放心了。

“去歇歇吧。”老娘知道,他做这个决定,肯定很难受,便打发王贵回屋歇着了。自个却转到西厢房门口,睥着小儿子道:“你刚才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我也是说给娘听的。”王贤与老娘对视,两双眼睛一样的黑白分明,目光锐利。

“空口说白话有个屁用。”老娘却不屑道:“做出个样子来再说大话,不然老娘就当你放屁。”

“看着就好了。”王贤明知道她是激将法,还是眉头一挑,沉声道:“我王贤不一样了……喔……”

掷地有声的誓言,换来一块黑乎乎的抹布,老娘出手很准,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

“小兔崽子,先自己能擦腚再说。”老娘拍拍手,去准备晚饭了。

“唔唔,先把抹布拿开,要憋死了……”王贤的手,竟然抬都抬不起来。还是银铃救了他一命。

这一反差,让刚刚发下宏愿的王二郎苦笑连连。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动不了,什么都是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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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林姐姐

王贤已经醒了,但他躺得太久,全身肌肉不仅萎缩的厉害,而且不受控制,因此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但好在他只有十六岁,身体恢复很快,几天后便能被扶着坐起身来,再也不用人喂水喂饭、了。

一捱能动弹,他便开始按照心里盘算好的方案复健,最先是手脚小关节的复健操。他只要睁着眼,就会反复循环的做,直到动弹不得为止。

起先家里人看了十分恐慌,以为他犯了什么魔怔,想要请道士来镇魔哩。王贤解释了半天,才让他们明白,这是自己在为加快康复而努力。

尽管不信这样能帮助恢复,但老娘很忙的,只要他没魔怔,根本不管他是鬼上身还是跳大神。

于是王贤继续发他的神经,其实复健过程是极痛苦的,每一次发力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都是要付出极大毅力的。好在他性情极为坚韧,既然决心尽快摆脱废物的头衔,那是多少苦头都能吃的。

全程陪伴他的银铃知道,哥哥每次躺在床上跳完大神,都像水里捞出来的,显然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可她从来没听他哼一声,哪怕他有时候,不知不觉,嘴唇都咬破了……

这不是一回两回,而是每天十来次,且日日如此。这还是自己那娇气的二哥么?难道大病一场能让人脱胎换骨?银铃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看向二哥的目光,渐渐变了。

八天后,王贤便能下地了,对这种神速,他自个也十分吃惊。本以为,以自己那二把刀的复健操,就算再努力一倍,也不能这么快就见效。想来想去,他估计是自己在昏迷时,老娘一直坚持给他推拿,让他的身体还没彻底锈死。

其实还有个原因,就是吴大夫那一百文一副的汤药,虽然价钱坑人,但效果真不坑人。

无论如何,能下地了,就比整天在床上强。

当银铃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娘和大哥后,两人竟饭也不吃,便跑来西厢房。

看到王贤在王贵的搀扶下,下地缓缓走了两步,老娘转过头去,望着门外的天空,深吸了好几口气,还是没忍住,掉下一串泪来,骂道:“破屋,灰落到老娘眼里了!”

王贵也是一把一把直抹泪,银铃更哭得稀里哗啦,倒让王贤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家人高兴归高兴,可没到现在这样喜极而泣。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不难理解,毕竟在这个年代,很多伤病都会造成永久性伤害。当时虽是醒了,但谁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站起来。如果不能站起来,又跟昏死有什么区别?

是以直到这一刻,家里人才彻底松了口气,知道他真的能复原了!

第二天,王贵便央人做了副拐杖给王贤拄着。这样练了几天,王贤终于可以走出房间,看一看自己生活的院子,看一看头顶那方蓝天!

天可真蓝啊,虽然只有小小的一方,但像剔透的蓝宝石,王贤贪婪的深吸口气,感受久违的自在……

正在陶醉着呢,门外传来门环被叩响的声音。

银铃开门一看,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手提着个竹筐,她便脆生生的问道:“这位大叔,请问你找谁?”

“你是王家姑娘吧。”那中年人咧嘴笑笑道:“请问王大娘在么?”

“我娘不在哩。”在外人面前,银铃还是很有礼貌的,“大叔有什么事?”

“眼看中秋,我家姑娘来给王大娘送月饼了。”中年人说着侧过身,便见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摘下了头上的幂罗。

银铃定睛一看,登时变了脸色:“你是林荣兴他妹妹!”

“王家妹子认得我?”这少女眉目如画,瘦比黄花,虽然衣裙是保守的宽大式样,但那白皙的手腕纤细的难以置信。脸也瘦得只有巴掌大,仿佛一阵秋风就能把她吹跑似的。

这是个让人望之便心生怜惜的女孩,但银铃却拉下脸道:“废话,你来干什么?”

“方才我家大叔说过了……”少女的声音轻柔低缓,隐有掩不住的疲惫。

“我娘才不会要你家的东西!”银铃的声音却又脆又急,真是人如其名。不过说着说着,她还是不自觉的,对少女放缓了语气,“你们快走吧,要是碰上我娘,你们就死定了。”

少女这个汗啊,心说有这样说自己娘的么?不过她挑这个时候来,就是趁着王大娘去赶集,一时半会回不来。以她这两年来的经历,对付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还是绰绰有余的。

便见她微微一笑道:“前些日子,在陆家药铺碰上王家大哥,听说二郎醒了,我便说要来看望一下。”说着欠欠身道:“只是家中事多,不想竟拖到今天,实在是不应该……”

“不用你假惺惺。”银铃撇撇嘴道。

“我从杭州买了几条辽东参,权且算是赔罪了。”林家姑娘却不以为意的接着道。

“喔……”银铃登时表情一滞。前天老娘还在发愁,说二哥再吃两副药,就可以进补了。但是上等的补品都贵的要死,王家能撑着把药抓完,就已经到了极限。现在是借都借不到,佘也佘不着,彻底一筹莫展了。

虽然二哥说,不进补,慢慢养就是,但吴大夫说,流失的精气不赶紧补回来,他将来还是个病秧子……这两天把老娘愁得,晚上睡觉跟摊煎饼似的。

本着老娘‘面子值几个钱,实惠最重要’的原则,银铃一呲牙,改口道:“老杵在门口,人还以为王家不知礼数,进来说话吧。”

江南的民居本来就紧凑,王家的院子更是逼仄,林家姑娘一进来,便看见王二拄着双拐,目光幽怨的望着自己。

林家姑娘的心一紧,赶紧敛衽一礼道:“王家弟弟安好。”

“好,很好。”王贤打量一眼林家姑娘,嘴角挂着冷笑道:“林姐姐好久不见哇!”

“是好久不见了。”在银铃面前不卑不亢的林家姑娘,对着王贤却显得很不自在,竟解释道:“我那半年,一直在杭州和京师奔走,前些日子回来,才知道你受伤了……”

“是么。”王贤冷淡道:“你以为这样,就说得过去么?”

“说不过去。”林家姑娘深吸口气,迎上他的目光道:“所以我来了,要打要骂,随你处置。”

两人的对话,让银铃和那大叔惊掉了下巴,这是什么情况?两个人显然是旧识,而且有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天哪,我哥莫非和仇人之妹发生私情了?’银铃妹子展开丰富的想象,迅速脑补起来,‘这是多么狗血的剧情啊?’

‘不可能,不可能……’那大叔也表情痛苦的暗叫道,‘我家姑娘就是瞎了眼,也不会看上这种废物点心的!’

两人是如此震惊,以至于王贤和林姑娘提出要单独谈谈后,他们竟觉着理所当然。只是那大叔在扶着王贤进屋的时候,手上用了暗劲,低声威胁道:“敢对我家姑娘无礼,我饶不了你!”

殊不知,王贤已经对疼痛麻木了,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我现在这样,能对谁无礼?”

“也是。”那大叔看王贤弱柳扶风的样子,不禁笑自己傻气,把他搁在椅子上,然后掩门出去,又对仍大张着嘴巴,坐在天井里的银铃道:“这事儿,请不要说出去。”

“我说了有人信么?白惹人笑话。”银铃回过神,白他一眼,便去给王贤煎药了。想到吃了今天这最后一副,明天就可以用人参进补了,银铃简直开心坏了。既然是二哥的小情人送来的,自然用得心安理得。

只是以二哥那副德行,林家姑娘怎么会看上他?尽管对方是仇家,银铃也不得不承认,林姑娘长得真好看啊,据说还识字。听说林家好的时候,到她家提亲的媒人,能排一条街呢。

小姑娘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简直可以煎药了。她恨不得变成一只蚊子,钻进西厢房里,听听里面人,到底在说什么。

估计她要是听见了,就得提刀追杀林姑娘了……

西厢房中,王贤与林姑娘相对而坐,目光平静如秋。

“对不起。”林姑娘深表歉意道:“是我害了你。”

“确实是你害了我。”王贤的语气不那么生硬,冷冷淡淡道:“你竟然让一个白痴,去做这种要命的事,居心是何等不良!”

听了他的诛心之言,林姑娘面色发白,她右手紧紧攥在胸前,再次垂首歉然道:“是我考虑不周,我当时只想摆脱你的纠缠,才跟你打了那种赌,”说着抬起头,眸子里起了水汽,颤声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真会去拦驾……”

“你知道我原先是个白痴……”王贤心中苦笑,自己原先真二啊,二到拿根棒槌就当针。觉着这话简直弱爆了,他声音一沉道:“为了救我爹,我能豁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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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谁是谁冤家?

西厢房的窗上有蜘蛛在结网,老娘不让扫,说这是好兆头。

听了王贤的话,林姑娘十分错愕,她不禁再端量这家伙一番,发现几乎无法跟那个纠缠自己的无赖对上号了。在她的记忆里,这家伙就像癞皮狗一样,没有骨气,惹人生厌。

但眼前的王贤,虽然模样没变,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再没有轻佻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深如潭水的目光,那样的沉静冰冷。

只因为这一点改变,他整个人的气质便大不一样。老娘、银铃这样朝夕相处的亲人还不好发觉,但像林姑娘这样,隔了半年才又见面的,感受到的差别就很明显了。

莫非脑袋被打坏掉,到现在还没恢复?林姑娘如是想。嘴上却轻声道:“是我看错了你,抱歉……”

“光说抱歉有什么用?”王贤冷笑道,“真要有诚心,把我躺这半年的汤药费出了吧!”虽然这样干有些不厚道,但想想老娘那虚浮的脚步,妹妹裙上的补丁,还有哥哥跑了的老婆……他无论如何也要从这林姐姐的身上,敲下几贯钞来!

“这是应该的……”林姑娘要收回自己方才的想法,原来王二还是那个王二!想到这,她不禁心中一颤,难道被敲诈的日子,又要开始了?

林姑娘闺名清儿,本是本县数得着的富裕人家,兄长林荣兴更是县学廪生,也算得上诗书传家了。谁知道两年前一场官司,将这个家庭拖入了深渊,而正是这个案子里,林荣兴招供自己行贿了县里的官吏,结果让王贤的老爹下了大狱,王家才开始走背字。

林清儿的哥哥被判了斩监侯,家里已经够惨的了,却又被王贤这无赖小子纠缠。两年来,他仗着林家对不起自家,今天说自己老娘病了,明天说自己哥哥摔了,变着法子登门问她要钱。林姑娘那会儿才十五岁,还不像现在这样历经世事,洞悉人心,觉着是自己哥哥害得王刑书下了大狱,让王家和自家一块遭了殃。所以向来要钱便给。

其时林家为了给林荣兴翻案,已经把林清儿的嫁妆都用上了,各项开支自然能减则减。但哪怕后来知道,这小子每次要了钱,不是去跟那帮狐朋狗友吃喝,就是去赌博,王家没见着他一文钱后,林清儿也没让王贤空手而回过。

当时她天真的以为,这样也算自家补偿一下王家,殊不知别人会将你的好心当软弱,得了寸又进尺!

半年前,王贤又来了,一般林姑娘是不会见他的,都是让管家支点钱打发走了事。但这次王贤说,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送钱的,执意要见林姑娘。

林清儿只好见了他,王贤果然掏出一个红包,里面应该有个百十文钱,但更惊人的还在后面,他竟然说,这是提亲的彩礼。

林姑娘当时就懵了,问,你跟谁提亲?

‘跟你呀。’王贤竟大言不惭道:‘反正你婆家也退亲了,我不嫌弃,你跟我结婚吧。’

林清儿的脸,登时就通红,然后铁青铁青,但她也知道,跟这种打不得、骂不羞的癞皮狗,根本没法讲理。要是自己把他撵出去的话,还不知道这种无赖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寻思一下,她想了个办法,忍着恶心对王贤道,我是被人退过婚的,现在能蒙你不弃,十分的感动,但是我已经对天起誓,谁能替我家把案子翻过来,还我一个清白,我就嫁给谁,为婢为妾再所不惜,否则终身不嫁!

‘啊?’王贤吃惊道:‘你怎么会发这种誓?’

‘我哥的冤案不昭雪,我就生不如死,又怎么会考虑嫁人呢。’林姑娘叹口气,眼圈登时红了,这完全不用做戏。

‘呃……’王贤不甘心道:‘违背誓言会怎么样呢?’

“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永坠十八层地狱!’林清儿看他一眼道:‘未来男人则浑身脓疮,溃烂而死!’

王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个寒噤道:‘你个女人,也太狠了。’他可不想一身脓疮,溃烂而死。

林清儿本以为,这家伙定可知难而退,再不提此事了。便拿出张宝钞,想把他打发走。

谁知王贤这次竟不要钱,拍着胸脯道:‘这些年,你对我比我妈还好……’林姑娘险些吐血,便听他继续道,‘出来混的,义气最重要,这个忙咱帮了!’

林姑娘登时哭笑不得,“你怎么帮?”

“嘿嘿,我还没想好。”王贤挠头笑道:“等我想好了,自然会告诉你的……”

之后王贤便离开了,林清儿也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谁会寄托哪怕一丝希望,在王二这种人身上呢?

哪知不久便传来他被打昏的消息,林姑娘当时心里咯噔一声,让人去打听,结果听说这厮是在赌场出千被人打的,林姑娘这才安心……

后来她还登门探望了一次,却被王贤老娘轰了出来,之后林清儿便离开富阳,去杭州、南京奔波,渐渐忘了有这么一号人。

但是上个月,她从杭州坐船回富阳,途中听到几个浪荡青年,谈起王贤王二郎。忍不住细听之下,让她惊诧难名——便听一人感叹,当年王贤在时,整天请咱们吃饭,多好。可惜竟敢在赌场出千,被打成活死人。

另一人冷笑道,什么赌场出千,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王二是惹了祸,让人弄死的!

‘什么人下的手?’众人一惊,林清儿更是惊呆了。

‘不知道,但我那次在钱家赌坊,听老板喝醉了酒说的。’那人神秘兮兮道:‘他说这小子打算在大老爷上任那天拦驾告状,结果听人说告状得有状子,就傻乎乎的去找人写状子,谁知道人家转头就捅给赵家了!’

‘你说是赵家下的手?’

‘我可没说。’

几个青年说着说着便聊开旁的,但林清儿却震惊的说不出话。回到富阳,她便盘算着到王家说明真相,可这样一说开,自己的责任就大了去了。

而不说,则一切照旧。

林清儿又不是君子,还非得问心无愧。何况她倾尽家财、身心俱疲,只为兄长的案子作最后一搏,别的事情都要往后放放。

她对自己说,无论那一搏是成是败,事后自己定去王家请罪,认打认罚,绝无二话……

谁知道,都说再也醒不了的王二郎,他突然就醒了!

那日在陆家的药店碰到王贵,得知了这个消息,林清儿是既高兴又郁闷。高兴的是,王二终究还活着,这样自己的负疚会小很多。郁闷的是,这家伙都躺了半年了都,为啥不能再躺会儿,等我忙完了再醒?

那样本姑娘也能争取个主动坦白,哪像现在这样尴尬,好像是他不醒,自己就会继续瞒下去似的!

唉,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林姑娘幽怨的想道。

立志要打造‘励志传奇——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王二郎,没想到一个讨要汤药费的举动,竟让自己前功尽弃,在林姑娘眼里,又成了那个无赖王二!

不过他也确实是无赖,就算王二听了林姑娘的话去告状,也没理由非让人家负责,又不是人家逼他去的。甚至,他打算拦驾喊冤,都不是为了林姑娘!

在这世上,所有人都把王二当成废物、败家子,根本没有一个人理解他。直到现在的王贤和他融为一体,才知道这孩子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坏,他只是个一心想回到过去的可怜人儿。

要知道,就在两年前,王家还是县里很有地位的上等人家。当时王老爹还没下大狱,而是县里的刑房司吏!后世人总以为微末小吏,不足道哉,但其实真不是这样。一个县里才几名官?除了县太爷和‘二尹三衙四老典’之外,就数六房司吏权力大了。打个不恰当的比喻,王老爹原先的职位,那就是县公检法、司法局、政法委……这一系列司法机关的总办主任!

当时的王老爹,那真是县太爷倚仗、士绅巴结、百姓畏惧的大人物!县里只要跟司法刑律有关的事情,都要过他的手,所谓‘吃了原告吃被告’、再加上各种陋规常例,不用去枉法害理,也赚得盆满钵满!

当时的王家,称不上大富,却绝对是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大宅子住着、丫鬟仆人使唤着,王贤这位斗鸡走狗、游手好闲的富少爷,自然应运而生。

但福祸无常,王老爹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终于在两年前,这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老江湖,一头栽进了林家的案子里……

对于那个改变自己人生的案子,王贤自然刻骨铭心,起先只是一桩普通的人口失踪案,后来家属上告,却被知县驳回。谁知正逢分巡道巡视县里,家属再次上告,不仅把案子反过来,还把知县以下数名官吏拖下水,王老爹身为刑房司吏,首当其冲,如何幸免?先是拟判杖二百、流放三千里。后来家里花了重金疏通,才改在绍兴盐场服劳役。

这案子对王家的打击是致命的,老爹在任上的收入、特权没有了,还被追了赃款,缴了罚金,再加上关系都打点到京师了,就是有座金山也掏空了。

何况王老爹当上司刑相公也没两年,家底并不丰厚,王家焉有不败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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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一家人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下,自然百般不适,其中最不适应的就数王贤了,他不再是那帮狐朋狗友的老大,从整天欺负人,变成被人欺负,从花钱如流水,变得手头拮据,都让他感到无比难受。

他染上赌钱的恶习,其实是梦想一夜暴富,回到以前的日子。他想娶林清儿为妻,是妄想把林家的钱据为己有,让自己回到以前的日子。甚至他去拦新任县太爷的轿子喊冤,也是想让父亲回到县衙,自己好继续当少爷,回到以前的日子。

他的一切行为,都为了旧梦重温,现在却要让林姑娘负责,不是无赖是什么?

“这是应该的……”人心隔肚皮,林姑娘还以为,他的遭遇皆因自己那番话而起呢。她点点头,正色道:“来之前,我已经问过了,吴大夫是义诊,主要花费在陆员外家的药铺,一共是二十七贯,我凑个整,出三十贯,可以么?”

“呃……”王贤有些吃惊,这林姑娘真是大方啊,大方到他都不好意思提价。

“但是,”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但是’,它意味着前面全是废话,“但是我现在,拿不出这个钱……”

“呵呵……”王贤冷笑起来,三十贯虽然多,但对林家这样的大户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你也别冷笑,”林姑娘苦笑道:“我真没骗你,这半年我都在南京、杭州为我家的案子伸冤,在外面花钱如流水,家里又后院起火,被恶奴把细软卷了个干干净净,这案子全县都知道。”

王贤心下有些失望,暗道,怎么原先王二每每敲诈得手,到了我这儿,就没戏了呢?

却又听林姑娘道:“你且容我些日子,待到十月,我会把钱给你凑齐的。”

“为什么是十月?”王贤问道。

“那是秋审的日子……”林姑娘轻声道。

“秋审……”王贤竟然不明白,没办法,谁让他原先只知道吃喝玩乐呢?

“斩监候的犯人,在秋后会最后一次过审,再无问题了,便会押赴河堤……”林姑娘觉着他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事儿。

“这跟给我的钱,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林姑娘想一想,觉着不能跟这种人说太细,不然非得走漏消息不可,便直接说结果道:‘到时候我要上告,如果翻过来,我就可以借到钱给你。”

“翻不过来呢?”

“到时我就有权变卖家产了……”林姑娘幽幽道。

“哦。”王贤点点头道:“这么说,这半年你去省城和京师,已经找到门路了?”

林姑娘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

“判了秋后问斩的案子,不大可能翻过来吧。”王贤凭着那点匮乏的历史知识分析道:“估计所谓秋审也就是走个过场,除非你能走通关系,得到某个大官重审的许诺。”

林姑娘更意外了,虽然对明朝人来说,这只是建立在尝试上的简单推理,但王贤的脑子竟会绕弯了!真让人刮目相看。但她不打算跟他讨论这种事儿,“你就安心养病吧,等到十月,我自然会把钱给王家大哥。”把钱给王贤,她实在不放心。

说完,她便站起身,福一福道:“告辞了。”事情说完,她要赶紧离开,不然撞上王大娘,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但林清儿刚要开门,却听身后一声冷笑:“天真。”

“你说我么?”林清儿转过身来,眉头微蹙,无论是谁,被个自己鄙视的人鄙视,都不会好受。

“难道还有别人?”王贤平静的看着她道:“你不要对秋审寄望太高,不然会受不了打击的。”

“怎么?”林清儿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你找到什么人,给了你什么保证。”王贤淡淡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要疏通关系,一定会干的神不知鬼不觉。”说着瞥她一眼道:“像你这样,大摇大摆去省城和京城送礼,又这么早就回来等秋审。就是聋子也知道你去干啥了,就是我这样的白痴,也知道你肯定得到了某种承诺!何况翻案像翻煎饼一样的赵家?”

顿一下,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他们会不会想尽办法反制?”

“……”林姑娘本来只是出于礼貌,才耐着性子听他说下去,但听到一半,就惊得手脚无力,赶紧坐下来,平静了好长时间,才满是惊恐道:“你怎么会想到的?”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说的是真的?但实在无法相信,王贤一个白痴,能比自己还聪明。是以她觉着,是不是有人教他这样说的。

“这是常理而已,但凡在这红尘中打滚的,都知道这些。”王贤叹口气道:“也就是你这样足不出户的大小姐想不到。”

“你……”林清儿顾不上生气,追问道:“你说赵家会如何反制?”

“见招拆招就是。”王贤淡淡道:“比如散布林家行贿大员,要翻案的消息,闹得尽人皆知,你说谁还会给你家出头?”

林清儿面色煞白,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更简单的,只要通知一下原先办案的分巡道,你说他会不会拼了命,也要阻止这个案子翻过来?”

林清儿被吓呆了,是啊,如果受到来自内外的巨大压力,那位答应为自己翻案的大老爷,会不会走个过场就知难而退了呢?

想想赵家的那些手腕,这简直是一定的……

“那,那该怎么办……”林清儿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紧紧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道:“难道我倾家荡产,也换不来沉冤昭雪吗?”想到自己竭尽全力,还是无法让含恨而死的老父瞑目,她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江南女子,吴侬软语,哭得都那么低低切切、婉转如歌,王贤听起来竟觉着很享受。

外面的那大叔却不这么认为,他猛的推开门,低吼着:“姑娘,怎么了?他欺负你了?!”定睛一看,才发现两人隔着方桌好生坐着,并没有想象中的耳鬓厮磨。

林清儿却不管他,只是痛哭,情绪完全失控。

千里之堤溃于一穴,林清儿家遭大难,哥哥犯了死罪,父亲又在愤懑中病逝,她才十六岁便不得不用娇嫩的肩膀,挑起林家的重担。这半年来,在省城和南京,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受尽了白眼和嘲讽,她早已是不堪重负,只是凭着一个信念强撑而已。现在王贤将她的信念打破,她焉能不崩溃?

那大叔和银铃,却以为是两人的感情出了问题,心下暗暗吃惊道,乖乖隆地洞,竟然是林姑娘伤心成这样,莫非是女追男?

想到这,大叔望向王贤的目光变了,高手!能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才是真高手!

银铃毕竟是女孩子,看不得另一个女孩子,为情所伤成这样。但让她安慰林清儿是不可能的,便走到王贤身边,偷偷扭他一把,小声道:“还不劝劝?”

“我怎么劝?”王贤哪知道,他们竟然脑补成那样,苦笑道:“又不****事。”

“你是不是个男人!”大叔登时咆哮起来,倒把林姑娘吓一跳,抬起螓首,泪眼汪汪道:“七叔,不****事。”

“姑娘,你还护着他!”大叔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心说就算你家遭了难,你也不该这么作践自己啊。说着晃动钵大的拳头道:“小子,你想挨揍是吧!”

“好吧。”王贤想不通,这到底是哪跟哪,但好汉不吃眼前亏,为了避免挨揍,他只好对林清儿道:“回头你再来一趟,咱们合计合计,看看还有没有活路。”

林姑娘已经被王贤给弄晕了,竟乖乖点头道:“嗯。”说完才发觉,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泣,感到很不好意思。赶紧止住哭,一边擦拭眼角,一边忍不住抽泣。

七叔和银铃把王贤佩服到天上去了,七叔以过来人的心思暗叹:‘我家姑娘这辈子要被他吃死了……’

“快走吧,我娘要回来了。”银铃既然将林姑娘视作未来嫂子,自然改变了立场,好心提醒道:“就算你们要成事……也得小火慢炖是吧。”

“嗯。”王贤点头道:“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那我先告辞了。”林姑娘起身福一福,又有些着急道:“下次有集市还得十天,太久了吧。”

七叔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姑娘,你留点矜持好吧?

“大后天,我娘和我大哥要回乡下,去给三叔公拜寿。”本着老娘的‘面子值几个钱,实惠最重要’的原则,银铃果断当了奸细。没办法,好容易逮到一个愿意跟着哥哥的,还这么死心塌地,管她是什么仇家冤家了,先拿下再说。

“那好,三天后我再来。”林姑娘再福一福,戴上幂罗,和七叔告辞走了。

离开王家所在的巷子,七叔终于忍不住道:“姑娘,你不要让那小子骗了,他不是个好东西。”

“我知道,”林姑娘点点头道:“但这次,他好像不一样了……”

“没看出来。”七叔小声嘟囔着,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只能暗叹一声:‘看来情人眼里不光出西施,还出潘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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