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心》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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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楔子
雁回被赶出辰星山的那一天,场面被她弄得有点难看。小说し
其实她是打算安安静静的走了,不想闹事的,但这世间事,总不太那么容易让人如愿。
当雁回看着这些年她用过的碗筷,睡过的被子,还有抄过的经书被师姐子月用草席裹了,一脚踹下三千长阶,“乒里邦啷”滚远时,她其实还不怎么生气的。
她只在心里叹息,这子月师姐和她斗了这么多年,怎么脑子还是那么不好使……那些东西她既然留下了,肯定就是些废品,子月拿些废品出气,真是白费力气。
子月站在山门前,像一只打了胜仗的狒狒,得意洋洋的拿鼻孔看她。
雁回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你开心就好。”她转身就走。
子月一声冷哼:“站住,还没完呢!”说着她忽然又丢了个东西出来,一根玉簪,划过雁回身边,落在石阶上,霎时一声脆响,碎成了几段,然后叮叮咚咚的滚不见了踪影。
雁回一愣,脚步顿住,她弯腰捡起了蹦得离她最近的一小截碎掉的玉簪。
她怎么会记不得这个东西……
“当年丢得时候看你急得那样,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这簪子是谁的东西的。”子月嘴角的笑容挟带着满满的嫌弃与厌恶:“你那点心思,还以为没人看出来吗?这些年看着你,就让人觉得恶心死了。”
雁回静静握着碎玉立了一会儿,倏尔一勾唇角,笑了:“师姐,烦您恶心了这么多年,却是今日拿了它在我面前摔断了,怎么,您是想让我难过吗?”
不等子月说话,雁回的神色倏尔又冷了下去:“可惜,时至今日,我已不难过,但恭喜你,成功的让我生气了。”
雁回一边撸袖子一边走向子月:“过来,让我们好好谈一谈。”
子月咽了口口水:“站住,不准靠近我。”雁回哪里理她,子月神色开始变得难看,“你再靠近我,我就叫人了,到时会有人看到碎簪子的啊!”
“你以为我还会怕人知道吗?”雁回冷笑,双手指骨捏出了啪啪的响声,“我还真就想不通了,我都要走的人了你招惹我干嘛。”
子月见下意识后退,手摸上剑柄:“雁回,山门后可是有很多守门弟子的啊,你休想对我动手。”
雁回没有剑,她的剑早在师父逐她出门的那刻开始就被收掉了,但这并不妨碍她收拾子月。
本来在他们这一辈当中,她应当算是最出色的弟子。
雁回冷笑,笑得满不在意:“好啊,你让他们出来啊。”
子月但见面前雁回还在步步逼近,她一边抖着手拔剑出鞘,一边往身后喊:“救……救命啊!雁回这个被逐的叛徒要杀人啦!”
身后山门打开,几个弟子急切的要从里面出来,雁回单手帅气的一抬,只打了一个响指,山门门口登时烧起一堵火墙,生生将那几人逼了回去。
“哎呀师姐!这个太烫了!”
“头发……我头发烧起来了!”
“灭火啊!”
“她修为比我们高,这火我灭不了!”
山门再次关上,里面鸡飞狗跳的声音被阻断。
雁回站到了子月面前,子月已靠上了山壁,退无可退,她瞪大了眼看着她:“你别仗着你法术比我们高几分就可以欺负人!告诉你,师父们回头知晓了山门的动静,一定饶不了你!”
雁回一笑,右边微微翘起的小虎牙露了出来,显得有几分邪恶:“今天我还就欺负人了,看他们怎么饶不了我。”雁回一伸手,子月连忙提剑砍她,招式又急又乱,不过两招,雁回就将她手上的剑给打掉了,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雁回五指一曲,地上子月的剑被她握在了手里。
雁回手中长剑挽了个花,“铮”的一声贴着子月的肩头,穿过她的衣裳插|进了石壁之中:“知道我脾气不好,还天天作。”
子月吓得花容失色。
雁回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在和子月开玩笑一样吊儿郎当的,但子月却觉得一阵阵杀气扑面而来,让她吓得手脚发软,满耳朵里都是雁回的声音:“师姐,欺负了我这么多年,你现在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咯?”
“这么多年你有乖乖的被我欺负吗!”
雁回拔了剑又是“铮”的一声,剑尖插在了子月脖子旁边,一丝丝凉意渗进子月颈项之中,子月惊声大叫,雁回声音还是那么漫不经心:“自己本事不高,还怨被欺负的人不配合呀,师姐真不乖。”
子月吓得直哭:“呜呜,师父,大师兄!雁回又动手打人了!”
雁回再次拔剑,这次插在了子月耳边,剑刃摩擦石壁穿进去的声音子月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下不用雁回说话,子月便嘶声道:“道道道,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雁回这才松了手,任由子月瘫软摔坐在地上,吓得一抽一抽的哭。雁回扔了剑叹息:“让我安安静静走个人都不行吗,看你作的。”
她揉了揉手腕,回头瞥了眼还烧着火墙的山门,正打算撤掉火焰,然而便在这时,山门那方冰雪法阵忽然一闪,火焰霎时被压了下去。
山门前白光一闪,但见白衣仙人面目沉凝的立在山门之前,宽大的衣袍被山风吹得极为飘逸。
子月大声哭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到那人身边,委屈的哭着告状。
仙人目光一转落在雁回身上。
触及他的寒凉的目光,雁回知道,他在无声的斥责她的任性妄为。
雁回以前是最怕他露出这样的神色的,但现如今,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也不再是她师父了。
雁回撇了撇嘴:“凌霄道长,我已非辰星山人,还望道长约束好手下弟子,莫要再找我麻烦。”雁回摆了摆手:“别过。”她一扭头,衣袂轻扬,一步一步踏下青石长阶,背对巨大的山门,逆着自天边吹来的清风,向着山下俗世而行。
孑然一身,并无留恋。
第二章
离开师门十来天,让雁回最难过的有两件事,一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法每天蹭到张大胖子做的大锅饭,二是穷。本文由 。。 首发
雁回打小便知道穷的可怕,后来被凌霄收为徒弟之后,辰星山每月打发她一两月银,像按时吃的定心丸,将她那颗怕穷的心定了下来。
但雁回被驱逐之际,她这些年存在辰星山库房里的银子尽数被扣,她净身出山,师门连把剑也没留给她。于是下山之后的雁回几乎是穷神附体,连买个包子的钱都没有。
可现在事情有了转机,在山下友人的指点下,雁回找到了赚钱的法子――江湖侠义榜。
雁回去瞅榜单的时候,恰好碰见一个富豪之家张贴了一个榜首任务:寻回被百年蛇妖抢走的传家宝,赏八十八两……金!
八十八两金!
够买好几个张大胖子屯在院子里给她一天照十二个时辰做饭吃了好吧!雁回眼睛都看绿了,自是想也没想就将榜揭了下来。
一百年的蛇妖算个什么,想她当年初遇前任师父时,还辅助他杀过一千多年的藤精呢!
雁回找友人借钱买了把桃木剑,就赶到这铜锣山里准备杀妖取胆了,她本觉得这是个极简单的任务,但!
说好的妖气冲天杀人不眨眼的巨型蛇妖呢!倒是出来啊!来吓吓她啊!
她在这山里逛了五六七八天了,连个聪明点的猴子都没瞅见一只,可见此山灵气贫瘠,雁回觉得但凡那蛇妖有点脑子,都不会呆在这个地方修炼。
雁回找得几乎绝望,眼瞅着又到中午,肚子又饿了,她一甩屁股坐在一根大树枝根上,狠狠叹了一声气。此时此刻,她最想念的人,莫过于张大胖子。
雁回正叹息之际,忽觉屁股下的“树根”动了动。她一愣,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坐着的哪里是树根,这分明就是布满了鳞片的蛇皮!
妖气在身后弥漫开来,雁回转头,但见身后水桶粗的蛇妖正用一双腥红的眼睛盯着她吐信子。
雁回立即弹起来,刚拔了身后的桃木剑,那蛇妖尾巴便往她身上一缠,张口就对她咬过来。雁回不避不躲,在桃木剑上拈了个咒,一剑捅进蛇妖嘴里。
可蛇妖嘴之大,竟然一口把她整个剑吞了进去!
要不是雁回胳膊缩回来得快,只怕现在连胳膊也没了。
雁回大怒:“你倒不客气,这剑可是我借钱买的!”
蛇妖哪听雁回废话,只将雁回缠了一圈又一圈,它浑身的肌肉都在使力,意图把雁回活生生的挤死。
雁回痛失桃木剑,悲愤非常,也不躲它,拼出一身灵气和蛇妖硬碰硬,只听她一声低喝,周身灵力爆出,生生将蛇妖震开。
蛇妖受了重创,在地上胡乱转了两圈找了个方向要跑,雁回飞身上前,扑到它背上,两条腿死死夹住它的七寸,抱住它的脑袋,手上聚积灵力在它脑门上狠狠抽了两巴掌:“把剑给我吐出来!”
蛇妖吃痛,仰起了头,意图将雁回甩下去,但却没成功,反而让气恼的雁回又狠狠抽了他两下,蛇妖咽喉动了两下,终于“咔”的一声,将雁回的桃木剑吐了出来,雁回身形一滚,捡起地上桃木剑,蛇妖趁机要跑,哪想雁回动作极快,她迅猛的一回身,桃木剑便精准的刺透他的鳞片,将他尾巴钉死在地里。
蛇妖仰天痛啸,声音惊飞了山中群鸟。
雁回这才舒了口气,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裳,她迈着得意的步子走到蜷成一团的蛇妖面前,俯视着他:“怎么样,服不服?”
蛇妖痛得浑身颤抖。
雁回在他面前蹲下:“老实和你交代吧,我和你也没什么仇,不想对你下杀手,你偷了周家的传家宝可是?还回来,我就放你走。”
“你想要什么?”蛇妖倏尔开了口,是个意外好听的男声,“周家给你钱让你来找宝物?我愿给你三倍钱财……”
什……什么!
妖怪竟还知道贿赂一说!
而且……三倍啊!可以买好几打张大胖子了呀!
雁回几乎是在这一刻就毫不犹豫的动摇了!
她呆住,并不是在思考要不要答应蛇妖的条件,而是在琢磨萧家赏钱乘以三到底有多少,然而在她用她可怜的算术能力算出个所以然之前,那蛇妖却是等不及了。
它倏尔身形一动,那条被雁回钉死的尾巴竟是拼着被一分为二的痛楚,猛地像雁回抽打过来。
雁回满脑子都是黄金宝宝在爬,这时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而来,紧接着她脑袋一痛,被狠狠的抽在地上。
她爬起来,一脸的血,还没站稳,蛇妖猛地扑了过来,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
雁回感觉到了毒牙咬破肩颈的痛楚,紧接着她半个身体都没了知觉:“就不能好好做生意吗!”雁回咬牙,指尖法力一凝,火焰登时绕着蛇妖全身烧了起来。
“小丫头竟会驭火之术!”烈火炙热,将蛇妖烧得仰天长啸。
雁回倒在地上,恨得牙痒:“不识货,本姑娘岂会用那些低等法术?”跟着她话音一落,蛇妖浑身的火焰烧得更强,它痛楚更甚,当即不敢再缠着雁回,带着一身灵火仓皇而逃,很快便在树林中消失了踪影。
做人果然不该贪……三倍赏钱没了,现在连原来的赏钱可能也拿不到了……
雁回心头一阵血恨,她捂住肩膀,以法力凝住肩头的血,但这却无法阻止那蛇妖的毒在她身体里面到处乱窜,不一会儿,雁回便觉得心跳加快,快得像疾驰而来的马蹄,让她浑身处在一种难忍的燥热之中。
她感到极致的口渴,甚至连毒素会不会因为运动而扩散也顾不得了,她急急的往前走,欲寻找水源。
雁回自幼修的是火系的法术,从小身体比别人热一些,忍受热的能力也比别人强许多,但这次却和以往的热不同,即便是前段时间被关在焰火洞受罚时,她也没有感觉到身体有这般炙热的痛苦。
不知跌跌撞撞的走了多久,雁回终于看见前面有一条小河在欢乐的奔腾。
一瞬间的希望让她身体好像又有了力量似的,她迫不及待的扑上前去。却忘了河边石头都是长了青苔的,滑得不行,她脚一歪,一头就滚进了河里。
冰凉的水没有缓解她体内的燥热,她把脑袋浮出水面喘气,却觉得她的眼睛已被体内的灼热烧得迷迷糊糊看不清东西了。
脑子也越来越糊涂。她好似看见很多年前师父把她带回辰星山的模样。
她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颈项,抓住了脖子上的一个吊坠,那吊坠正是那日她离开辰星山时,捡起来的玉簪残玉。
恍恍惚惚间,雁回好像看见那个纤尘不染的仙人用自己的簪子帮她挽好了披散的头发,她好像听见他还在自己耳边说,从此以后,他做了她师父,她就不用再害怕被人欺辱,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再颠沛流离。
可看看她现在这样……
活似被人抽得一脸葵水般,狼狈不堪……
在浮浮沉沉之间,雁回浮现了无数的想法,但这些想法最终被终结在几句带着乡音的对话当中:
“这是个女人叻!”
“打哪儿来的啊?咋在河里?”
“不知道,被水从山里面冲出来的。咱把她叉起来吧,拿去卖了。”
“哎对,拿去给萧家婆子的傻孙儿做媳妇儿正好叻!”
“对对对……”
等……等等!
什么傻孙儿!什么做媳妇?什么对对对!
不要随便帮人做决定啊!
可不等雁回有所反对,岸上的人一棍子叉下来,捅错地方,直接戳到她脑袋上,将她给生生戳晕了过去,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雁回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有点漏光的屋顶。她动了动,发现胳膊和腿都被绑着。
好笑,拿这种普通的绳子就想绑她?当她这些年在仙门吃的都是屎吗?
雁回不屑的哼了一声,手上一用力……
然后她呆了。
难……难道这些年她在仙门吃的真的都是屎吗?
竟然没挣掉!
她使了更大的劲儿,连脚趾头都抓紧了,但……还是没挣掉……
雁回大惊,连忙往体内一探,顿时淌了一背的冷汗。
她的修为,她的内息竟在一夕之间全、都、没、了!
雁回惊愕之际,一个满脸皱纹,双眼浑浊的老太太的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往她脸上摸:“摸着是很水滑的姑娘。”
雁回往后躲了躲,老太也不再继续摸,一双浑浊的眼睛弯了弯:“大福会喜欢的。”
“一定会喜欢的。”
一个略尖细的妇人声音在一旁响起,雁回扭头一看,发现旁边走过来了一个穿着鲜艳的中年妇人,妇人满脸堆笑,“我家男人捞她可费了不少功夫呢,一身衣服呀都在河里打湿咯,差点没掉进去。您这个数买她,不亏的。”
萧老太点了点头:“以后就望周家婶子帮我大福看着下这个媳妇啦。”
雁回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被人捡来卖了啊!
想她下山身无分文的,自己都没舍得把自己给卖了,这算哪根葱居然敢帮她做了主!
雁回怒不可遏,两条腿一起抬起来,对着周氏的的蹬去,径直将她蹬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哎我的老天爷!”周氏转过头来惊讶又愤怒的瞪雁回:“你敢踢我!”
“你敢卖我,我为何不敢踢你。说!把我卖成多少银子!”
妇人气笑了:“嘿,这当口了还关心这事儿的姑娘可真让我开眼界。”
萧老太在一旁着急的问:“小姑娘醒啦?”
“醒了,松绑,放我走。”
“走什么走。”周氏斥道,“人家萧婆婆看你可怜,孤身一人的,也不知怎么被河水冲到这里了,打算收了你去做她家孙媳妇呢。保你后半辈子有男人养!”
“呵,我是孤身一人没错,但谁说我要男人养了。”雁回不满,“给我松开。”
“这嘴倒厉害。”周氏冲门外招了招手,立时有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将雁回胳膊给架了。
雁回挣了挣,果然没挣脱。她干脆也不挣了,就冷冷的将周氏看着。
周氏笑着对萧老太说:“萧大娘,你放心,才拐来的姑娘都是有点脾气的,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有的是法子收拾她们,我把她给你关柴房里去啊。”
雁回冷笑,敢情还是个人贩子的惯犯。
两个大汉将雁回架了出去,可雁回虽然法力虽没了,但身体还是倍儿棒,耳朵一动就听见屋里周氏给萧老太咬耳朵:“喏,这药她吃了就浑身没力气,跑不了的。你把它混在饭里,晚上让阿福给她吃。她要戒心重不吃饭呀,你就饿她两顿,这一般姑娘到那种程度,即便知道饭里有药,为了活命啊,也是会吃的。但这姑娘性子我看比较烈,你就等也可以等她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给她混粥里喂她……”
雁回听得心惊,但无奈如今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任由那两个壮汉将她架进了柴房,毫不留情的把她往草垛子上一扔,唬她:“想少吃苦你就乖乖的,进了这个村子除了死了的,没哪个能跑得出去,早点认命!”
说完“咚”的一声关上了漏风的柴门。
雁回在草垛子上动了动,摆了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她看看这四周,再看看自己手脚上的绳子,心里唯有一个想法。
还好她现在这窝囊德行没让子月看见……
萧老太果然听了周氏的话,一整天没给她送饭吃。
到了雁回能透过漏风的屋顶看见外面的月亮和星星的时候。她的肚子咕咕咕的叫了一长串声音。
雁回一声叹息,磨蹭到柴房门边,一边拿脚踹门一边大喊:“你们不是要把掺了药的饭给我送进来喂我吃么!说好的掺了药的饭呢!说好的喂我吃呢!你们倒是言而有信一点啊!饿死人了!”
她喊得大声,震得房上的灰落了几点下来,沾到她鼻子下面,惹得她情不自禁的打了几个喷嚏。
便是在她这几个喷嚏的时间,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明月光,亮晃晃,一个少年的身影立门框。
雁回看着面前这清瘦少年有些呆怔,粗布麻衣的短打扮彰显着他生活的清贫,然而在逆光中的那张脸,却是出人意料的漂亮。
是的,漂亮。
尤其是那双好像承载了星光的眼睛……
“扑通!”
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雁回忽然觉得自己心脏强烈的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像是错觉一样,雁回好似听到了自己如同脱缰野狗般越来越疯狂的心跳。
“扑通!扑通!”
她这如疯狗一般的心跳,难不成是因为她对这清瘦的少年郎,一见……倾心了?
雁回为自己的心跳呆住了很长的时间。
但让人不解的是,雁回已经从漫长的失神里面走了出来,而这个少年却还是直愣愣的盯着她。
雁回又是一愣,随即愕然,难道……这小子也对她动心了?
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先前又是泡水,又是在柴堆里满地滚的,一身不知有多狼狈,这样都能让少年郎对她动心?
雁回窃以为,大概是自己脸太好。
然而渐渐的,雁回发现这小子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眼眸的光太亮,他盯着她,就像鹰隼盯着兔子,饿狼盯住肥羊,就像一个死囚,盯住解开他枷锁的钥匙。
“喂。”雁回唤了他一声,好似撞醒了他的梦似的,少年眨了眨眼睛,散掉那灼人的光芒,眼眸一转,不再直视雁回的眼睛。
雁回的视线却一直将他盯着:“你是就是那萧老太的孙儿?”
这少年看起来顶多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瘦削,脸色不知道是因为常年生病还是饥饿,泛着一些苍白,唇上甚至还带着乌青色。他垂着眼眸,只专注于手上的事,神色安静得与方才全然不同。
少年不理她,自顾自的端着碗走了进来,在雁回面前蹲下,将手上的三个碗一个一个放到地上。
雁回不解,不是说萧老太的孙子是傻的吗,可刚才这小子的眼睛里看起来……
怎么那么多戏?
“喂……”雁回话音刚开了个头,少年已经放好了碗,起身打算出去了。
雁回愣了一瞬,目光在地上的米汤咸菜和馒头上一晃而过,登时急得什么都忘了,连忙冲着少年的背影急唤:“等等等等!你就这样放这儿了?我还被绑着呢,你要我拿嘴捅吗!”
倒好饲料就走人,喂猪啊!
少年脚步一顿,思索了一番,复而又走回来,在雁回面前蹲下,然后端起米汤递到雁回嘴边,雁回确实饿极了,就着少年端的碗,两口就将米汤喝了干净,然后十分不客气的开始使唤:“馒头卷点咸菜。”
少年被这声吩咐喊得眉梢微微一挑。
此时雁回却是没工夫在乎他,只顾着盯着碗里的东西:“快点啊!”
少年不吭声,但却蹲了下来,照着雁回说的做了,馒头卷了咸菜,喂进了雁回嘴里。
雁回也不讲究,狼吞虎咽的吃了两个大馒头,待肚子有了点底,这才有功夫将注意力从食物上面转开。她嚼着馒头,拿眼神瞥了一眼正伸了手将馒头递到她面前的少年,此时的少年目光平淡,看起来说不上傻不傻,但至少没有刚才那样目光慑人的劲儿了。
现在他就像个普通的山村少年,普通得以至于让雁回都开始怀疑,刚才这小子眼睛里的精光都只是她的臆想。
雁回对少年免不得在心里留了几分底,然而,不管她怎么留底,她现在无法否认的是,这小子着实生得漂亮。
月光自头顶破木板缝隙里洒了进来,落在少年脸上,雁回一口接过少年手中递来的食物,吃掉。
她在心里嘀咕,以她自幼阅遍辰星山无数师兄弟成长史的眼光来看,待这少年长大,五官长开,身体结实后,他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啊。
拐去小倌楼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咳嗯。”雁回清了清嗓子,“小子,你奶奶将我从那丧尽天良的人贩子手里买来,是给你做媳妇的,你可知道?”
见雁回不吃了,少年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馒头放回了碗里。
“你奶奶年纪大,看着可怜,我不好骂她,但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为了你奶奶好,你且帮我把绑松了,让我走了了事。”
少年垂头开始收拾碗。
“别走!”雁回一咬牙,道,“实话和你说了吧,我是修仙的,追了条百年蛇妖到这里来,蛇妖被我打伤了,他走不远,很可能还躲在你们这铜锣山的哪个犄角旮旯里,指不定就变成你们村里的哪个人,混在你们之间,天天吸你们身上的气,你不放我走,没人对付他,到时候倒大霉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少年收拾碗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眸中光华流转了一瞬,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往外走。
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比反驳更让人感觉不爽,雁回被绑了一天,强力压住的火气霎时就点着了:“喂!你到底是傻,还是哑啊?”
依旧没反应,雁回怒了,呵斥:“站住!还有半块馒头!姐姐还饿着呢!”
少年脚步一顿,略一琢磨,倒是真拿了半块馒头,回来蹲到雁回的面前,像之前那样喂给她吃,雁回看了眼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一张嘴就咬了上去。
少年手微微一动,看来是想往后撤,但最后却是稳住了没动,任由雁回一口将他的拇指连带馒头一口咬住。
牙齿用力,雁回声音含糊,但却有力道:“放唔走!唔然,嗷断!”她咬着少年的手往后仰了仰脖子,方便自己去观察少年的神色,然而出人意料的……
少年神色依旧平淡无波,他从上而下的俯视着她,许是角度的问题,在少年的目光之中,略带了几缕嫌弃。
没错,嫌弃。
其实雁回也是打心眼里嫌弃现在的自己。以前和子月斗得再不体面,她也不至于用咬人手指这种小孩打架的招数来解决问题啊!可现在……
雁回神色一狠,将内心角落里的那点自持身份的骄傲一脚踹开。
我真咬断哦!雁回说:“唔真嗷断噢!”
现在,唯一能让雁回感到庆幸的,大概只有这里没有辰星山人这件事了吧……
雁回心里感慨着自己当年风华不再,然而这里咬了半天,她咬肌都酸了,被她咬住大拇指的人却一声痛也没叫。
如果她没感受错的话,她现在嘴里尝到的这股腥甜味应该是少年手指流出来的血,而不是她的牙龈出血吧!为什么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却如此能忍痛!
说好的十指连心呢!倒是连他心啊!倒是让他痛啊!
雁回几乎想挠墙,便在这时,少年的手忽然动了动,却不是在用力挣脱雁回,而是就着被咬住的那只手,不管大拇指,只动了其他几根手指,抚摸上了雁回的脸颊。
指尖触及雁回脸颊的那一瞬间,雁回似有种被天上的闪电摸了一下的感觉,麻麻的热热的,一直蹿进心里。
“扑通。”
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会放你走的。”他终于开口对雁回说了第一句话。少年的声音好听得像山间冷冽的清泉,但语调却有几分暗藏的阴森。有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诡异感。
雁回一时愣神,牙关松开。
少年抽回了手,将拇指在雁回衣摆上擦了擦,他道:“奶奶不会放你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又没让雁回感到有什么不妥。
不过等等……
“你为什么要把血和唾沫擦在我身上!”
少年抬眼看了雁回一眼,这次雁回绝对没看错,他眉梢微挑,神色微带鄙夷:“不是你咬的?”言罢他端了碗便出了门去。
雁回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嘀咕:“这小子绝对不傻吧!绝对不傻啊!他还会反讽我啊!”
将空碗端到厨房,少年透过厨房的窗口望着天上的明月,神色间哪还有半分呆滞,一双月光照不透的眼眸里宛如藏着万丈深渊,住着炼狱妖兽。
他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被咬出来的伤口,倏尔冷冷一笑:“走?你可是我的……”
少年就离开后,雁回将这个看起来就谜团重重的少年琢磨了一会儿,但现在委实不太了解他的情况,实在也琢磨不出个什么东西,想着想着没有结果,她也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然而她这一觉却睡得并不踏实。
柴房对面鸡圈里的鸡打从丑时就开始叫,咯咯咯喔喔喔的,吵得她心烦气躁,完全睡不着。
辰星山里不是没有鸡,但辰星山的鸡到底也算是半只仙鸡,人家自持身份甚少打鸣,哪像这破公鸡……
雁回拿脑袋往稻草堆里钻了钻,把头埋起来,但哪能挡得住声音,她心里暗暗的恨,待有了机会,她一定要把这窝鸡全都炖了才算完!
天亮了后,鸡到不怎么叫了,她继续睡大觉,却又被一只干枯粗糙的手给摸醒了……
雁回一睁眼,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一身的灰败气息几乎压得雁回窒息,她打了一个寒战,往后一缩:“走走走,我不想看见你们不想看见你们。”
雁回在入仙门之前,打小就能看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小时候怕得要死,后来拜入凌霄门下后,凌霄给她画了符,寻常小鬼便再沾不了她,再加之她自己也有了点道行,碰见这些物什倒也没那么怕,只是这大清早就往身上爬的……还是让雁回起了一身冷汗。
她把头往草堆里埋,却听得一身苍老的叹:“小姑娘,吓到你啦?”
听到这个声音,雁回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买”了她的萧老太,而不是以前那些不请自来的家伙……
雁回转头,压下方才惊悸,用肩膀擦了擦脸:“老太,你买我是做你家媳妇的吧,但你这样动不动就摸我……是几个意思啊?”
萧老太笑道:“高兴,老太婆心里高兴啊,我家阿福的媳妇。”她说着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出了弧度,雁回转头一望,柴房门外,背后晒着太阳的少年在那儿杵着,看起来是傻傻的,全然没有昨日反讽她时的那个精明劲儿。
雁回清了清嗓子:“老太,你这样买媳妇是不行的,你看你昨天还好绑的是我,我皮糙肉厚不嫌痛,这要换个别的姑娘,今天你看到的就是她奄奄一息的样子了。这买卖损阴德的,不能做。我也不是个能嫁人的女人,你把绑给我松了,待我养几天身体,有了气力,你给那人贩子多少钱,我去给你抢回来。”
说到这个,萧老太太一叹,又咳了两…
第三章 大结局
幻小烟与雁回尾随着大军,入了中原。{我们不写小说,我们只是网络文字搬运工。-<网>
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多少仙门的抵抗,可见在中原大地之上,因为清广可能是邪修,众仙们与辰星山之间的嫌隙,甚至比雁回现象中的还要大。
远远望着越来越近的辰星山,雁回心里竟然都没有生出多少想法了,直到清广的身影出现在了那方的时刻,雁回才眸光一凝。幻小烟在雁回拉着雁回,身影没在众多妖族士兵当中。
清广一来,只觉四周大风忽起,草木异动,妖族士兵戒备以待,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没人想到下方土地当中竟然猛地生长出了许多尖锐的藤蔓,蓦地向上刺穿出来,躲避不及的军士霎时被刺伤,有的甚至当场丧命。
幻小烟驮着雁回往空中一跳,避过一劫。
可地上的藤蔓并未放过她们,一根藤蔓如有意识一般,像一根鞭子似的往上一甩,径直拉住了幻小烟的脚踝。幻小烟一咬牙,正打算拿匕首斩断之际,远处军队前方倏尔荡来一道热浪。
火焰如同刀刃,在地表上横扫而过,径直将地上穿出来的藤蔓拦腰斩断,一阵烈焰炽烧之后,大地表面焦灼一片寸草不生。
幻小烟这才敢带着雁回落了地,旁边的妖族士兵们也在地上站稳,有的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有的则开始搬抬同伴们的尸体。四周混乱一片,有的士兵则与雁回一样,仰头瞭望,在那军队前方,长身而立的天曜与清广真人面对相抗,周身力量在空气当中无形交锋,让地上受了伤无力抵抗的士兵们苦不堪言。
至高权位之上的斗争,从来没有考虑过卑微者的感受。
若今日雁回有健康的身体能站在天曜身边,只怕她也不会有这般体会吧。上位者的救是普度苍生的救,上位者的杀也是颠覆苍生的杀。
翻手云,覆手雨,她爱着的是这样的人。
雁回笑了笑,幻小烟不解:“主人……你怎么了?”
“没。”雁回摇了摇头,“只是突然觉得我很幸运的,此一生,竟然能遇见天曜,与他有这般神奇的交集。”
幻小烟嘴角弧度有点苦:“我不懂,明明主人现在一点都不好,哪来的幸运,是老天爷对你不公平。”
“你才从幻妖王宫出来没多久。”雁回道,“或许有一天你也有机会遇上这样一个人的。他让你感觉能遇见他,就是此生最幸运的事,他让你不再对生活的任何不公感到愤懑不满,因为只要和他有过一瞬交集,这一生即便立即走到尽头,也心怀庆幸。”
幻小烟摇头道:“我不要遇到这样的人,那样我太可怜了,我不要……”
这方正说着,前方倏尔气息大动,是天曜与清广结束了对峙,清广终是先动了手,两人交战,地上妖族大军开始迅速后撤。
诱惑清广出山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再留在这里便是给清广当靶子提供内丹了。
巨大的法力交战撕裂空中的云,斩裂大地,风云皆是变色。五十年前清广真人与青丘国主一战或许也不过如此。
天曜近来研究,虽无其九重之后的心法,但前面九重乃是立根之本,天曜能推算出清广的功法套路,不过过了两招,清广便也了然。
剑刃交锋,清广冷笑:“青丘国那九尾狐竟是将都给你看了么……”
天曜并不答话。
清广身影一转,只在天曜面前留下一个影子,人却出现在了天曜身后,他一剑向天曜脖子划来,可天曜连头也未转一下,周身气场立时大涨,远远看去如同天上悬挂的又一个太阳一样,耀眼得灼目的火光硬生生的将清广推开。
清广在空中生生退了百丈远,这才以地上生出的藤蔓将自己的身体接住。
他唇角微显血迹,然而盯着天曜的目光却在发亮,眸中的疯狂此时不加掩饰的流窜出来。
“竟是拿回来了。”他呢喃了一声,倏尔大笑开来,身形一闪,不过眨眼之间便行过百丈距离再次出现在了天曜面前,此次他手上剑招携带着巨*力,招招好不留情,剑剑皆往天曜心口刺去:“你竟然拿回来了哈哈哈哈!”他大笑,“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天曜眉头一蹙。再次将清广打开。
清广与空中站定,脚下阵法打起:“你倒是拿回了内丹,便能完全压制与我吗?妖龙,二十年前我能借素影之力打败你,今日亦是如此。”
清广的话天曜只听进了一半,他一愣神:“你说什么?”
清广咧嘴笑道:“我说,你心口的内丹,今日,归我了。”
天曜的脸色便在这一瞬间猛地白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不敢置信的再问了一遍,语调沉凝,语速缓慢,恍然间那日在雁回屋里听到幻小烟说的那句不能告诉天曜,倏尔出现在了脑海当中。心中的猜测,仿似是一把刀子,已经戳进他的心口,让他疼得撕心裂肺。
回悟过来,天曜竟是一转身,当场便要往青丘而去。
而清广此时哪会让他离开。阵法一起,将天曜圈揽其中。
被拦住去路,天曜怒火中烧,掌中法力凝聚,挟带着千年妖力,与清广真人的力量硬碰硬,生生撞碎了他的阵法。而即便如此清广也未曾让天曜走,空中又是一个巨*阵照下,只比先前那个更加难破。
眼看着终于能拿到妖龙内丹,清广如何会这般轻易放手。
内丹回到了天曜的身体里面,自然是时间越短越好取出来,此次若是放他离开,他日只怕更成大患!
清广如此一想手中剑舞,立时不管不顾杀向天曜,杀招连连,毫不吝惜着自己一身法力。
天曜此时心急如焚,根本无心与清广争斗,几招一过便寻思想要撞破阵法,然而便是在争斗到阵法边缘之际,天曜倏尔看见阵法之下,焦灼后的土地之上,竟然还有两人在下方,在阵法之外,但却靠在阵法之上,没有离开。
竟是……幻小烟与雁回。
雁回站在阵法外,方才离开之际,地上倏尔起了清广的大阵法,她抽身不及,被阵法禁锢住了一只手,深陷其中,抽取不出,她另一只手捂着心口,背脊弯曲,好似没有力气站直身体。
她垂着头,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就是这样,天曜才能想象出她的痛苦。
而幻小烟一直在旁边扶着她,不知在雁回耳边说着什么,神色焦急。雁回只是摇头。
终于幻小烟一咬牙,像是不再听雁回的话,她一抬头,望向空中被清广缠斗不休的天曜,她双目皆是泪水,满脸乞求,张大着嘴向他喊。
在清广声声重击之下,天曜听不清幻小烟的声音,但却看清了她的嘴型。
她说:“救救她!”
天曜心口一紧。他身形一动,可身边清广再次缠斗上来。清广也分神往下方一望,见状倏尔明了,随即唇边一丝邪笑:“想救人?”
四周阵法蓦地往下一沉,一道刀刃,切开四周土地,阵法之外径直变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壕沟。
幻小烟一阵惊呼,连忙飞了起来,将雁回的身体也抱住,避免她整个身体掉落入壕沟之中。
天曜见状目眦欲裂,他身体妖气翻腾,眸中赤焰灼烧,额上青筋一凸,一声低喝,剑势快得让清广都来不及看。
清广只觉得胸腔之上一凉,鲜血便登时从他胸腔之上破开,火焰之力将他推开数十丈,火焰还未停的在他胸腔之上燃烧。
而天曜却看也未看他,回身一剑斩破清广结界阵法。
雁回的手终于得到解脱,幻小烟抱住雁回,正要往上飞,天曜伸手去拉她……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被天曜打开的清广倏尔眸光一凝,他根本不管胸腔上的伤口,只指尖一动,旁边的土地倏尔挪动,向中间合拢!
天曜眼睁睁的看着土地缝隙之间的两人来不及逃出,只听“轰”的一声,裂开的土地合在一起,埋住了幻小烟仓皇的脸,还有雁回已经颓废不堪的身体,她好似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好像还对他说了句话,可太快了……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什么都没来得及听见。
撞击的力量那般巨大,在裂缝之处生生隆起了一座土丘,天曜亦是被这股力量撞开。就这样看着雁回与幻小烟被埋在其中。
“不……”
这声音像是从心底传出来的一样,天曜耳边登时寂静成了一片,他一时竟忘了自己是会法术的人,忘了自己是能通天彻地的妖龙,他竟然俯身而下,落在土丘之上,以手去刨那掩盖住的土地。
身上被泥土弄脏,脸颊满是狼狈。
而此时清广倏尔出现在天曜身后,他眸中尽是冷意,丝毫不见温度,他在天曜身后,举起长剑,径直向他心房而去。
突然之间,天曜所跪的地方倏尔凹陷,天曜身形一矮,清广剑势一偏,擦过天曜耳边,土地之中倏尔火光打气,一股热浪炸开,推开清广,将刚堆出来的土丘炸出一个深坑。
而在那深坑之中,幻小烟怀里不知抱着什么,正在呜咽哭泣。
天曜愣愣的看着幻小烟,在她所在的地方,没有雁回的气息没有残留一丝一毫。
听闻天曜脚步声踏来,幻小烟这才抬起头来,望着天曜,她强迫自己停住哭声,道:“主人用最后的力量护住我了。”她终是忍不住了,嚎啕大哭出声,“她就只剩下这个了。”
张开双臂,她怀里剩下的那片鳞甲正散发着微微光芒,那是他的——护心鳞。
天曜失神,伸手去触碰,鳞甲之上的温度是雁回的体温,但却烫得让他几乎要握不住。他倏尔想起那天,雁回对他说,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终修成得道,得了仙位,他问。
“那你呢?”
“我?”
“你在哪儿?”
“我在你这里。”
我在这里。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瞬间天曜像是被拽下了深渊,深渊里满是恶鬼,连空气都在噬咬他的皮肤,钻入他的骨髓,吃干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像是正在被疼痛掏空。
与这相比,二十年前的拆解之痛算得了什么,二十年来的月圆之夜又算得了什么……
背后有凛凛杀气如箭射来,天曜生生挨下了这一剑,*的疼痛像是才能唤醒他的神智一样,将他从那个寂静得恐怖的深渊之中拉出来。
他向后望向清广,眸色血红,眉心之上妖气凝成的红点若有似无的显现。
即便只有一只眼睛转头盯住了清广,可这眼神竟仿似一击重拳,落在清广心尖之上,让他不由有几分胆寒。
这是这么多年来,无论与谁相对,清广都从未有过的感觉,战栗……甚至害怕。
天曜周身火焰不在明亮,而变得浑浊不堪,像是从地狱里烧出来的一样,火焰变成了黑色,而他的头发却从根部一路向下,尽数变成了白发。
鳞甲在脸上浮现,狰狞得好似地狱修罗,踏破三界界限,注视着他。
剑刃尚还刺在后背之上,天曜却半点不知痛一般,一转身,剑刃生生被他折断,半截留在他后背之上,然后被越来越多且厚的鳞甲从肉里推挤而出。
他转过头,伸手一抓,清广欲躲,可此时天曜动作虽慢,但周身黑色火焰却抓住了清广让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
天曜擒住了清广的颈项。
黑色火焰自他手中燃起,自颈项而下,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清广在火焰中挣扎:“不甘心……我不甘心……”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火焰之中,从内至外,全部灼烧干净,连渣也未曾留下一点。
然而待得清广被灼烧干净之后,天曜手掌心的火却未曾停下来,黑色的火焰在他脚底燃烧而起,灼烧了他周身鳞甲,他也沉在火焰当中,好似要将自己烧毁。
幻小烟见状大惊,吓得连哭都不敢了,连忙大声道:“别这样别这样!主人说会回来找你的!”
天曜闻言,终是在火焰之中微微动了眼珠:“她会找我?”
“你要是死了,你就记不得她了,连记忆都没有了!只要你记得她,主人说她就会找到你的!”
天曜垂下了头,静默的看着手中那片与他现在周身颜色变深的鳞甲不同的青色护心鳞,火焰渐消。
你在哪儿?
我在这里。
鳞甲慢慢收回,他不再那么狰狞,只是白发却变不回去了。
“我也会找她的。”
尾声
十五年后。
小村庄里有个怪女孩,从小是个小神童,没人教就会读书写字,她爹在的时候她就非得给自己改名字,不但要改名字,连姓也要改,她爹不准,又打又骂,可每次都还打不疼这姑娘。现在这姑娘爹去了,她娘自小便是没了的。她就背上了包袱,自己出了村庄。
她说她叫雁回,她要去找一个人,那人是她相公,名叫天曜。 护心
正文 第111章 大结局
第四章 番外:长情
记忆停止在大地合拢将她与幻小烟掩埋的那一瞬。
她以灵珠剩余之力护住了幻小烟,然后她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了。
雁回不知自己在黑暗当中漂流了多久,她没有意识,对于那段时间也没有记忆,只待她睁开眼的那一瞬,世界重新鲜活起来,她才知道自己又活过来了。
在空气中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挥舞在空中的小手臂,那是特属婴儿的手臂,还看见了抱着她的接生婆,然后耳边是屋里的一片混乱,接生婆在大喊:“出血啦出血啦夫人出血了。”
外面便有人冲了进来,多半是女人,还有一个男人惊慌的大喊:“娘子娘子”
而雁回只觉四周这一切那么迷幻。
忽然之间胸膛一热,雁回脑中出现了一个画面,在山崖之上青丘国主长身而立,清风拂袖,是在青丘王宫背后的悬崖之上,青丘国主一双眼睛仿似在千里之外望了过来,望穿她的眼瞳:“成功了吗”
他的声音好似在雁回耳边响起:“这便算是,妖族送予你和天曜的谢礼吧。”
青丘国主的身影在悬崖上微微发光,于此同时雁回胸膛温度大热。待到青丘国主化成一片金光随风而去的时候,雁回倏尔明白。
这是青丘国主用他最后的力量,保住了她前世的记忆。
抱住雁回的接生婆转头看她,惊讶大叫:“这小孩子心口在冒金光的这是神童呀”
旁边立即便有人也看了过来,附和的说着:“是神童呀神童呀”
雁回便在这样一片混乱当中重新回到了人世,拥有了另一个身份和身体。
她出生后没多久,江湖上便传来妖族的那个九尾狐国主仙去的消息,只是这些消息离小村庄的人们太遥远,并没有人多关心。
这一世的雁回在出生之时她的亲生母亲就去世了,亲爹变成了一个鳏夫。从此她的生日便成了她娘的忌日,每年到这天,雁回总是要将手放在她爹的肩头上拍一拍,以示安慰,毕竟这一世他们也是带她降临到这世上的恩人。
多过了几年,她还这样拍着她爹的肩膀叹气的时候,她爹就会揍她:“小屁孩一天到晚学什么老人叹气,回去给我好好喂鸡。”
雁回瞥嘴,如果她上一世还活着,指不定比他年纪还大上一两岁呢。
其实从一开始,雁回就一直想就此逃跑去找天曜的,但婴幼儿时期软胳膊软腿的,实在跑不出去,待得稍微大了点,能自己走路了,她爹又将她管得严实。
雁回在发现自己身体可以凝神练气的时候便开始修了道法,她对妖赋记忆不深,所以还是练的辰星山的仙法,功法进展相比于普通人要快,但比起以前那个有天曜内丹的身体,这点进展便也不算什么了。
到了七八岁的时候,自己能跑能蹦跶了,雁回便开始收拾着要自己跑路。
可的那个有一天,她走了很远的路,却还是被她爹连追带跑的赶上了,他爹抓住她,扬手便是一巴掌,打得雁回有点愣神,可她心头还没有起火气,便见那农家汉子红了眼眶对着她吼:“你要去哪儿你是你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一个人跑出来出了事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雁回心头一动,她有前世的记忆,她一门心思要去找天曜,可她的“父亲”并不知道,他真的将她当自己女儿在养呢。
于是雁回便留了下来,打算等自己十四五了,她就往外地嫁,然后在路上逃婚了事。可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嫁,她的“父亲”便去世了。
雁回从此了无牵挂,背了包裹,起身便上路往妖族那方赶去。
她这些年在村子里跟路过的江湖人们打听过了。
十五年前,辰星山前一战之后天下大乱,清广真人被天曜诛杀,不久后青丘国主亦是仙去,天下大乱,随后青丘国储君继位,修道者们选了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与青丘国主相谈,约定百年之内绝不大动干戈,也不再以三重山为界限,从此仙人妖怪各自修炼,互不干涉。
而天曜,成了妖族供奉的神龙,他不承袭妖族的王位,却受到了比王更崇高的敬意,他遨游世间,踪迹难觅,天地之间只为寻心之所系的那一人。
雁回望了望天,一时间心里感触良多,天曜是寻回了以前的力量,然而终究抵不过天道轮回对一个人痕迹的掩埋,他那般寻,依旧没寻得到她。青丘国主在她睁眼的瞬间便消失了踪迹,想来是未来得及将她的去向告诉天曜的,所以只有靠她自己去寻了。
天曜那么耀眼,他站在这世界的顶端,总是要比淹没在人群当中的她更好寻觅一些的。
然而如此想着的雁回却愣是没有寻找到接近天曜的机会
雁回想踏入青丘去找烛离,但她身体当中已修了仙法,现今三重山虽然不再是仙妖的界限,可青丘乃灵气贫瘠之地,会主动去青丘的修道者实在少之又少,她一路所行艰难,处处皆有妖族人欲要谋害她。如今她仙法并未修得太厉害,为了自保所幸还是回了中原。
她又去寻了七绝堂,知道凤千朔现在还在掌权,她本能想借凤千朔之力将自己已经回来的消息告诉天曜,但当她在七绝堂对掌柜说出自己名唤雁回,想见凤千朔时,掌柜却一皱眉一摆手:“这都这个月的第几个了烦不烦”
雁回一愣:“什么”
“雁姑娘与天曜公子的事传得整个江湖都知道,每年每月每天冒充雁姑娘的妖怪仙人不知道多少,这都十五年了,你们能不能换个新花样啊”
前十五年并未出过山村的雁回,并不知道外面的姑娘竟然已经会这么玩了
她登时像被噎住了一样,哽住了喉:“我”
话没说完,掌柜便将她赶了出来:“你们这些姑娘,自己踏踏实实的过自己的生活去吧,那高高在上的不是你们这些平凡人能攀得上的。”
站在七绝堂的门口,雁回实在哭笑不得。
是啊,天曜已经变成了一个高高在上得让她无法触碰的人。
以前雁回与天曜相遇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那穷乡僻壤的铜锣山,一路走来,共同成长,靠得太近,所以雁回从来未曾感觉到过她与天曜之间会隔有多遥远的距离,直至现在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却像是有了比天底下最厉害的结界更恐怖的隔阂,将他们区分开来。
卑微者想触碰上位者是多么困难的事,雁回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了。
“掌柜若不信,知道之前天曜的所有喜好,你只要让我见凤千朔,他”
掌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研究一万遍天曜传和雁回书都是没有没有希望的。”
雁回登时一副被抢了钱的表情,什么雁回传和天曜书,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正愣着神,小贩吆喝了一声:“新书啊,新书到了。”
雁回转头一看,小摊上醒目的位置赫然摆着两本书天曜传雁回书,著者幻小烟。
雁回:“”
一时间,雁回忽然觉得,如果当年最后一刻,她没有救幻小烟,让她被挤死了,现在大概会省事很多吧
叹了声气,雁回正愁得没办法之际,倏尔见七绝堂里,又是一个少女双目赤红的跟着仆从走了出来,七绝堂门口人来人往,来买消息的人实在多,雁回本没注意他们这一对,可少女的一句话却倏尔蹿进了雁回的耳朵里:“消息说那阵法只有妖龙火焰可破,没别的办法了”
妖龙二字让雁回耳朵一竖,立即尾随上去。
少女身边的侍从沉默不言,少女咬牙道:“爹已经去求过国主多次了,可国主虽然知道妖龙在哪儿,可那妖龙根本就不理这世间事,他不会帮我们的忙而七绝堂却也说,只有妖龙可以破阵,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商陆救不了了。”
侍从只阖首道:“望少主莫要太过悲伤。”
当年的九尾狐储君便是如今的国主,这少女被称为少主,爹还是可以和国主说上话的人,理当身份不低。
“商陆能救得了少主,即便是在阵法当中身死,属下相信,他必定也是心甘情”
话未说完,雁回一头蹿进了两人中间:“你们要找天曜帮忙啊”
侍从眸光一凉,登时将手放在了身边剑鞘之上,只听“叮”的一声,剑已经微微离开了鞘,只是旁边的少女伸手拦住了他。少女目光在雁回身上上上下下一阵打量,目带考究:“是又如何”
雁回咧嘴一笑,露出了让她笑容透出三分痞气的小虎牙:“我帮你们啊。”
来者是赤狼族的少主赤昭,前段时间路过广寒门,误闯广寒山中一处阵法,与她一同自小长大的侍从陆商为了救她出来,自己反而被困在了那冰雪阵法之中。
赤昭自此便一直在寻破阵之法,却得知要以龙火灼之方能破阵。而这世间的妖龙就那么一只,要找他帮忙谈何容易,族长念在侍从救了自己女儿一命,便前去请求国主帮忙,然而国主自是不会强行要求天曜去救人,因为在他们眼里,这或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国主轻描淡写的一提,天曜轻描淡写的拒绝。国主便也只有拒绝了赤狼族族长的请求,族长便不敢再去麻烦国主,而落到赤昭这里,便成了人命关天的烦,愁得夜不能寐。
雁回知晓事情经过之后,心下心思一转,觉得既然能与国主搭上话,那便就好了。只要能将她在的事告诉国主,别的事国主不会上心,但是“找雁回”这回事国主一定是上心的。
因为天曜有多想找到她,雁回是知道的。
他一定比她还要急迫,因为她能看到他,哪怕是仰望,也知道他还存在着,还在某个地方生活着,而天曜,却看不到他,哪怕他穷极目光,也不知道她是否存在着,是否能像他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
然而初听雁回的身份,赤昭依旧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直到雁回买来了雁回书与天曜传将里面的一些小细节,挑出来细细一说,细节真实让赤昭有了几分相信,她将此话报与族长听了。
族长闻言也是将信将疑,毕竟雁回的故事在江湖上传了十来年,不知传出了多少版本,可他还是将这些言语报于了国主。
赤狼一族怎么也没想到,不日龙气便在他们领地之上盘旋而下,挟带着灼热之气落入了赤狼族大厅之中。
雁回感应到天曜龙气带来的压力之时,说不出心头是喜悦还是别的感情,心脏猛地开始狂跳,可她也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时候身边的赤昭却倏尔在她身后,对着她颈项一拍。
雁回只觉一时头晕眼花,身体之中气息逆行,待再回神之际,四周的一切竟然变得出奇的大。她一愣,转头看赤昭,却发现自己的视线竟是从她的脚下往上仰望的。
“你作甚”雁回怒叱,开口却是:“嗷”的一声叫唤。
雁回:“”
她垂头一看,自己的手竟然变成了爪子,浑身毛乎乎的她一侧头,在旁边落地的铜镜里看见了已经变成了狼崽的自己。
大爷的
竟然恩将仇报
雁回这方还在怒极之中,外面便吵闹起来,赤昭掀开门帘踏了出去,雁回想要跟着跑出去,却倏尔被赤昭身后的侍从抱住,将她紧紧的困在怀里。
侍从并没有出去,甚至捂住了雁回的嘴,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外面倏尔传来赤狼族族长的声音:“大人,这这便是我小女儿,是她在梦里梦见了那些事。”
是她在梦里梦见了那些事
赤狼族的人竟是这般与天曜说的他们想让天曜这样认为为了让天曜去帮她救人,所以便这样说了还是为了用“雁回转世”这个身份去获得更大的利益
雁回只觉一时怒不可遏,她在禁锢着自己的人怀里奋力挣扎,然而却并无作用,这一世她修行的时间太短了,力量太弱了,她挣脱不了。
“那些是你梦见的”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但说这话的声音却是在雁回梦里出现了无数次。若是上一世,天曜怎会允许有人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禁锢着她,他那么熟悉她的气息。
可现在他不知道,除了记忆,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和以前的雁回相关的地方。
她就只能这样与他生生错过
“是我。”赤昭如此答道。
雁回不再挣扎,垂下了眼眸,尾巴和爪子无力的耷下。她想得很好,可到底是低估了人心贪欲。
“撒谎。”
天曜的声音薄凉而寒冷,像是利刃撕破了外面的平和。
整个赤狼族,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113 番外:长情(下)
而雁回却像是被这两个字点亮了眼眸。外面天曜声色如冰:“告诉你这些事的人,在哪儿?”
赤昭没有答话,但外面传来的压力却一点比一点大。
雁回努力在侍从怀里挣扎着,试图弄出一点动静,可他禁锢得太紧。雁回用爪子挠他的手指,用尾巴一直在他身前努力拍打。这些动作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但隔着赤狼族那厚厚的门帘,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能不能听到。
忽然间,外面有“嗒”的一声脚步轻响,雁回耳朵一动。
天曜!
她心里面的声音唤得那般巨大,似乎已经振聋发聩。
“嗒。”第二个脚步声往门帘这方而来,心脏猛烈的跳动,雁回几乎感觉到了自己眼眶的温热,不用别的声音了,光是这心跳声,天曜也一定能听见的。
我回来找你了!
“嗒。”
一步步靠近,这声音对于雁回来说宛似天籁,可对赤狼族的人呢来说却好似下地狱前的序曲。
禁锢住雁回的赤狼族的侍从也发现了不对,他后退一步想要逃跑,可便在此时,一股热浪平地而起掀起大风,径直将赤狼族居住的厚重帐篷整个掀翻,
天曜的面容便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雁回面前,他一头青丝不再,白发染鬓,早便有江湖传言说过,与清广真人一战,天曜痛失所爱,刹那白头,雁回却从未想象过,他的白头竟在他眸色当中添上了那般多的无言沧桑。
但容貌依旧倾城。
灼热的气浪卷走了帐篷,也轻而易举的将雁回身上的术法卷走,她身上光影一变,再次变回少女的模样。
她与之前不一样了,长得一点也不一样,可当与天曜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人便都静默无言。
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是心有灵犀的,即便隔了轮回的时间,身份的距离,可这份默契在看见对方的那一刻却好似从未变过。
“天曜……”
雁回开了口,不过喊出这两个字,天曜的眼眸之中便起了波动。
雁回想上前,可身后的侍从依旧捏着她的脖子,赤昭在天曜身后张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空气之中仿似有一股力量将他们都凝固住了。
掐住雁回脖子的侍从手不听他自己使唤的从雁回脖子上松开,他不敢置信,但在这力量的面前,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四周赤狼族的族人包括族长接被这力量凝在了空中,脚漂浮起来,浑身法力无法使出。
只有雁回还好好站在地上,一道力量自天曜身上涤荡而去,所有赤狼族的人与物瞬间便被狂风扫落叶一般不知卷去了什么地方。
天地间仿似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好像站在这世界的中心,看着天曜一步一步缓慢沉稳而无比坚定的向她靠近。
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们相遇。
他伸出手,揽过雁回的头,时间像是瞬间倒退了十五年,他终于将雁回从那合拢的土地当中拉了出来。
他一手紧紧抱住了雁回的腰身,一手锁住她的脑袋,俯下头,将还太矮的雁回抱了起来,擒住了她的唇瓣。
光影似乎都在他们身边流转,这不是十五年分别之后的重逢,这好像还是当年,在青丘国雁回所住的小房间里,她调戏了他。或者是他误以为雁回被素影捉去杀了,赶回青丘时,却看到了向他迎面而来的她的那天。甚至是在那个铜锣山里,他毫无意识的啃噬这她双唇的月圆之夜,。
十五年本来那么难熬,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天曜才发现,这些等待的时间不过是白马过隙的刹那,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直都活在十五年前,直到与她重逢,他的时光才开始重新流动。
“天曜。”她道,“我回来找你了。”她贴着他的唇瓣说,“我没有食言。”
是的,雁回于他,从来没有食言。
他将雁回抱得那么紧,紧得似乎要将她勒进自己身体里面,但是却又在这种几乎爱到极致的心情里面,他却竟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会伤了雁回的身体,他松开了手,却又不敢松得太开,抱得紧些却又不敢太紧。
雁回看得出来,他快要被他自己的思想斗争玩坏了。
雁回只得将他稍微推开了一些,但一抬头便立即看见了强自压抑着无数情绪的天曜的目光,像是深渊,将她往里面拉拽。
“天曜。”雁回保持着理智道,“你说说话让我听听。”
天曜唇角紧抿。
雁回推了推他的嘴角:“你是不是这些年过得太高高在上,知会人都用眼神,而忘记怎么说话了?”
天曜不由分说的将雁回强行抱回自己怀里:“这种时候你只要安静就好了。”
安静的听着他的心跳,让他也能听见他的心跳就好了。
不知如此静默的立了多久,天空中倏尔有一股力量悄然而来,将天曜周身结出的气场慢慢破开,天曜这才抬头一看,发现竟是现任的青丘国主找了过来。
天曜微微眯了眼睛,神态间十分不悦。
不过想来也是,天曜一来便对赤狼族动手,毫不吝惜力气,好似要灭了人家全族似的,身为现任的国主,在仙妖两族相安无事并无战乱的时候,他自是要来保全妖族一脉的。
天曜也是知道这个道理,可他眉目间的神色依旧不好看,他手中法力一凝,一颗火光珠子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他挥手而下,珠子没入下方土地之中三寸有余:“赤狼一族助我寻回吾妻。”
听闻最后这个称谓,雁回有点愣神,抬头望天曜,却见他神态如常,仿似毫无半点不妥的对现任国主道:“虽有贪欲之过,却也有功。你看着办吧。”
言罢,他领着雁回便上了天际,根本不管下面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雁回是知道的,天曜留下的那颗珠子带有他的法力,赤狼一族若是能想办法将那珠子带走,要救被困在广寒门阵法里的族人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虽有过也有功,那珠子便算是谢礼,而不直接帮助赤狼族人,便算是惩罚了吧。
“天曜。”
天曜将雁回藏在宽大衣袍之中,温暖着她的身体,也给她挡着驾云而飞的风,但闻雁回唤他,他便垂头看着她。
“我们去哪儿?”
“回家。”
“你给我准备了一个家么?”
“嗯。”
雁回心头大暖,可默了片刻,她想了想,带着几分俏皮的问道:“我什么时候是你的妻了?”
天曜抱住她,轻轻贴着她的耳朵说:“在未来的任何时候。”
天曜把他们的家安在青丘,可他说院子里平时没人太过荒芜,还是让雁回先去她以前住的屋住着,她的房间始终空着。
然后天曜便开始安排下去,他要与雁回举行婚宴了。
雁回回归与天曜将与之大婚的消息不过一天,便在全天下传开了去,于是第二天,雁回刚醒,才踏出房门,院外一道人影便迎面扑来,径直将雁回抱了个满怀。
“主人主人!”幻小烟的声音要成熟了许多,可脾性却半点未变。
雁回抬头看她,只见她已经是二十来岁的妇人模样了,现在这情景,倒像是十五年前的她和幻小烟反了过来一样。
“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般莽莽撞撞。”幻小烟身后穿来一道男生声音,雁回听了觉得有几分耳熟,她转头一看,但见烛离蹙眉疾步而来,将幻小烟拉开了些,“你知道雁回现今的身体能不能承担住你这一抱!你肚里的孩子也能不能承担得住!”
幻小烟挨了骂却也并不理他,只双目含着泪光的将雁回盯着。
雁回也甚是稀奇:“你们俩冤家什么时候搞一堆了?”
烛离有些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这才正眼看了雁回,还没答话,旁边的幻小烟便抢着答了一句:“搞着搞着就到一起了。”幻小烟抹了一把泪,然后便又拽住了雁回的胳膊,“主人,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我一想你就给你写书,都写了好多本了。”
“……”雁回嘴角微微一动,她就着抽搐的力道笑了一下,然后便开始撸袖子,“说到这个,你过来下,我和你单独的好好谈谈人生。”
幻小烟含了一包泪:“书写得不好看不动人吗?”
雁回微笑:“看在你是孕妇的份上我会留你一条命的。”
烛离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没有叙多少旧,外面便有仆人寻了过来,说是有人给雁回送礼来了。
雁回愣神,然而接下来的两三天她都不停的收到了来自不同地方很多不认识的人送来的莫名其妙的礼物。
很多人送来了礼物,都是祝她与天曜幸福,还有写感谢信,感谢她重新找到了天曜,让她们相信这个世界还有真爱的。雁回看得是哭笑不得:“现在也是不打仗了,大家都闲得慌了。”
幻小烟就在旁边道:“你看,主人,这都是我的功劳。让你们成为了三界闻名的传世情侣。过两天我再出一本书,专写你们重逢之后的甜蜜故事。”
雁回:“……”
烛离在一旁劝了好久,才浇灭了雁回的杀心。
让雁回最感动的是在婚宴半月之前,雁回收到了一套红色礼服,上面一针一线的刺绣都精美得让人惊叹,礼服里面夹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书八字——
“苦尽甘来,白头偕老”
字迹雁回认识,是弦歌写的。
弦歌不能再入青丘,在江湖上甚至也没有她一丝一毫的消息,但通过这八个字雁回知道,她过得很好,和她一样,在某个地方悄悄的幸福着。
这大概就是对故人来说,最好的消息。
雁回穿着弦歌为她做的礼服,与天曜行了礼,步入了婚姻,成了他的妻。
她回头一想,自己以前设想的这一生倒也没错,她确实是在十五岁的时候远远的嫁了一个人呢,只是路上没有逃婚这个细节罢了。
入了洞房,天曜挑开雁回的红色盖头,看见了妆容明艳的她。
他什么也没做,就这样静静的将雁回看着,好似怎么也看不够一样,雁回也笑着望他,忽然间,她突然有个不适时宜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