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无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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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写不完了,明天一起发~

1028【无坚不摧】

骄阳烈烈,万马嘶鸣。

广阔的平原上,藏锋卫背靠简朴却又坚固的营地,分成左、中、右三军整齐列阵,直面北边缓速推进的蛮族大军。

左军三千骑由副指挥使孟龙符统领,右军三千骑由副指挥使兼先锋大将陈显达率领,裴越亲领两千余骑坐镇中军。

两军相隔约为三里地,这个距离对于骑兵来说刚刚好,既可以将冲锋的速度提到最高,也不会太过损耗坐骑的体力,而且可以及时变向进行反复冲击。

藏锋卫看似已经做好发起攻势的准备,但是迟迟没有动静,这让猎骄靡不由自主地陷入踟蹰的情绪。

僵局每拖一天,己方的气势就会下坠一分,而且极有可能造成军心溃散,毕竟北方还有一支藏锋卫的骑兵正在袭击各部落的家园。

一念及此,猎骄靡再度下令全军阵型向前推移一里地左右,至此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两里。

在向前推进的过程中,蛮军大阵不断向中间压缩,从最开始的长形阵逐渐变成四方均衡的阵型。猎骄靡虽然没有经历过大规模战役的磨砺,但为了今日这一仗已经做过无数次的推演,兼之还有那支伏兵的主将替他出谋划策,所以到目前为止的应对没有任何问题。

面对藏锋卫这样的精锐骑兵,过于松散的阵型很快就会被捅穿,继而被对方分割包围,利用骑兵超强的机动性进行拉锯式冲击,步军唯有用紧凑厚实的大阵才能形成僵持与反制。

南面藏锋卫阵前,裴越平静地注视着蛮军的移动,谷范却不在他的身旁,不知去了何处。

他扭头看了一眼扛旗的年轻人,淡然道:「扛稳了。」

年轻人名叫贾成,出身于灵州定宁府,原本是一位前途光明的读书人,后来为了给家人报仇投奔至裴越麾下,在西境的时候便一直跟在裴越身边,亦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贾成现在是藏锋卫中军的游击,今日裴越亲自领军出战,他主动请缨负起扛旗重任。

听到主帅的叮嘱,贾成垂首道:「请侯爷放心,人不死旗不倒。」

裴越轻轻一笑,眸中浮现一抹锐利的光,清亮的声音响彻四周:「藏锋卫,出击!」

「吼!」

「吼!」

「吼!」

全军将士整齐划一地连续发出并无明确含义的音节,犹如鲲鹏振翅翱翔九天之前的龙吟。

伴随着简单却又鼓舞人心的吼声,八千余骑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不断加速,朝着远处的蛮军大阵发起冲锋。

起初马蹄声略显杂乱,但是几瞬之后,骏马奔腾的声音便渐趋统一,随后的节奏几近于完全一致,犹如恢弘雄浑的鼓点声,降临在这片肃杀萧瑟的平原之上。

从上空俯瞰而望,近万骑兵从南往北,恰似一张流动的铁幕。

大地为之震颤。

没有亲眼见识过的人很难想象骑兵集团冲锋时的壮阔场面,就像此刻的猎骄靡和严阵以待的蛮族大军,这种强势至极的冲击力甚至超过他们初次见到瀚海里恐怖海兽的震撼。

猎骄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地吼道:「杀!」

如果是在昨天清晨,被他那些话鼓动得嗷嗷叫的蛮军士卒肯定不会畏惧快速逼近的梁国骑兵,但是那股沸腾的热血冷静之后,想要再度奋发却又很难。尤其是昨晚那个漫长的夜,很多蛮人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北方的家园,留在部落里的女人和孩子。

听到大首领的声音后,呼应者依旧众多,只是显然不如昨天那般杀气腾腾。

但是这不包括站在最前方的那一排极其魁梧的蛮人,他们被称之为嗤罗利,蛮语中的含意为忠诚与强大的化身。

距离

仅有五十丈之时,藏锋卫突然变阵。

左右两军同时转向,分别向蛮军大阵的两侧席卷而去,裴越率领的中军则不理会正前方的千余名嗤罗利勇士,朝着西北方向蛮军大阵的肋部冲去。

自古以来,骑兵面对步卒时自然占据机动性的优势,但是想要正面冲垮已经站稳脚跟的步军大阵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任何一个骑兵将领都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更何况蛮人普遍身材高大,他们手中的长矛虽非大梁制式长枪,可是依旧能对藏锋卫造成极大的威胁。

猎骄靡匆忙下令,让两翼的士卒转向列阵,然后便迎来藏锋卫的第一轮攻击。

环射!

这套战术对于藏锋卫来说早已驾轻就熟,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套战法配合,那便是极其锐利的刮鱼鳞。

只见孟龙符领左军三千骑从蛮军大阵侧翼快速掠过,在冲锋的过程中队形逐渐拉长,右侧骑兵同时张弓搭箭,漫天箭雨落在蛮军的阵型之内。虽说猎骄靡带着族人在这两个多月内抢到不少物资,可是并没有多少甲胄,这一点便决定了他们无法像正规步军那般具备防御弓手的能力。

他们唯一能用来抵抗箭雨的便是简易的木制大盾。

最外侧的蛮人并未受到利箭的侵袭,可是他们需要面对的是左军内侧骑兵的长枪横扫。

长枪对长矛,看似在兵器上相差无几,然而藏锋卫是冲锋向前,蛮军则是站在原地,双方的力量便有一个天然的差距。

骑兵似流水一般掠过,长枪如林前赴后继,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蛮军的外围阵地,刮鱼鳞便因此得名。

孟龙符并未恋战,领军顺势向前,然后绕过蛮军的后阵,与陈显达率领的右军擦肩而过,双方开始第二轮的攻击。

蛮人并非一味地被动挨打,除了用大盾抵挡藏锋卫的骑射、外围士卒奋不顾身地劈砍对方坐骑的四肢之外,站在内圈的蛮人不断向外投掷短矛。这种短矛取材于群山之中的树木,长度仅为四尺左右,尾端被削得极为尖锐,从那些魁梧的蛮人手中掷出之时,同样具备很强的杀伤力。

战事形成激烈的僵持状态,相较而言蛮军的损失远远超过藏锋卫,但坐镇其中的猎骄靡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便在此时,裴越亲领的中军已经完成数轮强硬的抛射,蛮军大阵较为脆弱的肋部出现松动的迹象。

裴越深吸一口气,高举左手给后方打出一个手势,随着将士们不断将帅令传下去,两千余骑陡然加速径直冲了过去。

猎猎朔风迎面似刀,但是裴越双唇紧抿面色沉静,唯有双眸之中泛起凌厉至极的杀气。

转瞬之间,杀至阵前。

数名蛮军士卒怒吼着挺起长矛,裴越猛然一拽缰绳,那匹裴城送给他的名贵神骏腾起前蹄,随即一跃而起。

钢刀挥起,似长虹贯日。

几根长矛悉数被他斩断,坐骑的前蹄猛然踏在一名蛮军的胸口。

身后的将士如潮水一般随他向前涌去。

以决然之气撕开一个缺口!

1029【如山之韧】

猎骄靡认为麾下的勇士能够以一当十,尤其是之前伏击哥舒意的大军取得辉煌的胜果,让他对己方的战力判断出现严重的偏差。

实际上那一战是因为恶劣的天气让宣化大营的边军战斗力大为下降,而常年生活在荒原上的蛮人几乎可以忽略大雪的影响。至关重要的一点,当时两边是步军对步军,一千多名嗤罗利勇士舍生忘死的集体冲锋直接击垮大梁边军的阵型,后续的战事可以用一边倒来形容。

除去嗤罗利之外,蛮族大概还有两千余名真正的精锐勇士,被猎骄靡打散安置在各部之中。然而这些人并不能起到化腐朽为神奇的作用,因为裴越并不只是擅长阴谋诡计,藏锋卫是经过无数次恶战磨砺出来的雄师。

精锐力量的分散,必然会出现局部上的弱势。

便如此刻被裴越领军凿开缺口的大阵肋部。

猎骄靡以为昨日藏锋卫的按兵不动是在消耗己方士卒的锐气,但以裴越的老辣显然不止于此,虽然他没有亲赴阵前,但是孟龙符通过整日的观察早已发现蛮军大阵的弱点。

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无法做到全军战力的绝对均衡,必然有强有弱,而这部分的差距可以通过军容的严整程度确定。

猎骄靡压根没有想过在今天调整阵容,故而裴越才会提前做出两翼卷杀中军破阵的决定。

当此时,蛮军大阵因为肋部被击穿,整体出现松动和慌乱的趋势。

经验非常丰富的孟龙符和陈显达不再犹豫,同时领军直扑蛮军的左侧和后方,配合杀进前阵的中军,犹如三柄长刀笔直地捅进蛮人的腰腹。

至此,战场首次出现犬牙交错的态势。

纵然战斗极其激烈,藏锋卫依旧保持着较为完整的阵型。他们以十骑组成一个小队,十队组成一个大阵,相互照应配合默契。与之相比,蛮军大阵进一步散乱,被反复冲击的骑兵分割成一个个小块,很快便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双方的伤亡差距进一步拉开,往常自诩凶猛无敌的蛮人武士在面对训练有素的藏锋卫骑兵时,犹如空有一身蛮力却根本发挥不出来的野兽,不断成为对方的枪下亡魂。

猎骄靡始终保持沉默,军须靡在一旁不敢做声。

他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盯着远处率军冲锋向前的裴越,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寄予厚望的厚实大阵,竟然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被对方撕裂扯开,按理来说此刻猎骄靡应该气急败坏,可是除了镇定之外,他眼中竟然还有一丝得意。

「发令!」

在一段时间之后,当两军已经完全纠缠在一起,猎骄靡终于如释重负地发出一道命令。

跟随在他身边的几名蛮军士卒吹动号角,呜呜咽咽的声音传遍四野。

猎骄靡不再迟疑,从旁边扈从的手中拿过那根长达九尺的铁棍,看向前方的千余名嗤罗利勇士,怒吼道:「跟我来!」….

他眼中仅有裴越一人。

在号角声响起的那一刻,原本处于下风的蛮军士卒犹如突然发疯一般,几乎是搏命地冲向附近的骑兵,显然是要用人命缠住藏锋卫前行的脚步。

异变突生!

平原两侧,各有一支骑兵向战场飞速冲来,另有一支步卒从山谷入口漫涌而出。骑兵人数不多,各有一千余人,但是从谷口出现的步卒可谓漫山遍野,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千人左右。

这三支军队尽皆身披甲胄,军容之强盛与蛮军相比犹如云泥之别,虽然他们并未亮明旗帜,但是以裴越的眼光很快便分辨出他们身上从属于王平章的气质。

藏锋卫被蛮军主力拖住,支援而来的步军很快便加入战场。他们在个人武勇上比不上蛮人

,但是军阵之术极为严整,很快便给藏锋卫造成一定的压力。那两支骑兵在接近战场之前陡然转向,竟然没有对裴越展开攻击,反而合二为一直冲南面藏锋卫的营地。

得到援兵支持的蛮军气势大涨,蛮人粗野凶蛮的性格开始显现,兼之此刻双方纠缠在一起,藏锋卫的骑射能力无法发挥,导致胜负的天平一点点扳回来。

裴越依旧神色沉稳,挥刀砍死一名挡在前方的蛮人之后,朗声道:「回撤!」

贾成稳稳扛着帅旗,跟随裴越和他的亲兵向前加速。

至此,战场上的局势渐趋明朗,猎骄靡在付出相当大的伤亡之后,终于成功将藏锋卫拖入混战,从山谷中出来的五千援军更是让他们的兵力占据上风。那两支骑兵的目的也很明显,他们要做的便是碾碎藏锋卫的营地,杀光那些辅兵和民夫,烧毁藏锋卫携带的粮草。

杀声遍野的战场上,孟龙符和陈显达率领的两军未见慌乱,当他们看见裴越的帅旗转向南面之后,立刻带着麾下骑兵边打边脱离战场。

令猎骄靡愤怒的是,当局面陷入劣势的时候,那个年轻侯爷竟然能够做到有条不紊地撤退。

他嘶吼着率领嗤罗利勇士冲向裴越后撤的路线上,魁梧如山的身躯在奔跑时显露出无穷的威势。

很快他便咬牙怒喝道:「懦夫!裴越你个孬种,有本事别跑!」

相隔数十丈外,裴越不慌不忙地带领中***向避开猎骄靡的拦截,于混乱的局势中投去一个宛如看待白痴的眼神。

猎骄靡没有发现,藏锋卫的脱战并未付出太大的代价,除了少数被蛮兵死死缠住的骑兵之外,主力逐渐朝着东西两个方向拉开距离,然后又在蛮军大阵前方汇聚。

这意味着在方才的乱战之中,藏锋卫并未倾尽全力,显然是裴越有意为之。

血腥味四处飘散,大地之上尸横遍野。

战场呈现出鲜明的态势,最南面是藏锋卫的营地,突然出现的那两支骑兵合在一起,朝营地飞速奔袭而去。

在他们后方,藏锋卫已然甩开蛮军一定的距离,全速追赶着前方的骑兵。

最北面,五千援兵和蛮军主力汇合,漫山遍野地追击着藏锋卫,此刻显然无法再保持严整的阵型。

猎骄靡本人更如发狂的凶兽一般,率领一千多名魁梧的蛮兵面目狰狞地向着南方大步流星。

营地前方,谷范眨了眨俊秀至极的桃花眼,望着远处奔袭而来的陌生骑兵,嘴角勾起一个冷漠的笑容。

在谷范身后站立着八千辅兵和民夫,他们不知何时披上了甲胄,拿起了兵器,在营前列阵静候对方骑兵的到来。

这样一支看似实力孱弱的队伍,却隐约透出冷厉的肃杀之气。

他们肃立于荒原之上,形容沉默而又坚韧,似千百年来撑起天空的巍峨高山。

上汤豆苗

1030【试手补天裂】

如果说大梁高祖最后悔的事情,肯定是当年放弃西面的高阳平原,将那片疆域拱手让给西吴,以至于国朝近百年来十分缺少军马。

宁国公杨思继曾经不止一次上奏高祖,恳请朝廷在平定北方之后不要继续往南,应该调转方向攻取立足未稳的西吴,至少要将高阳平原纳入疆界。

只可惜在林清源过世之后,高祖变得极为固执,一直没有允准他的请求。

这便造成大梁骑兵的稀少,尤其是像宣化大营这样不受重视的军营,十年前还有一支骑军卫,后来压根就没有补充过军马,导致两年前不得不裁撤。

但是身为主帅的哥舒意并未留意,那些骑兵老卒去了哪里,上报过来的军马死亡是否属实。

这些事都是副帅郭林喜操持。在王平章的全力支持和帮助下,郭林喜经过多年的暗中运作,一支两千余人的骑兵部队逐渐成型,与那支五千人的步卒一同隐藏在北疆的群山之间。

或许在很多年前开始,王平章便打定主意给自己留下一支私兵,希望他们在关键时刻能够发挥奇效。

骑兵统领名叫王诩,今年三十五岁,其父乃是王平章的亲兵。面对营地前方的辅兵和民夫,王诩脸上浮现轻蔑的笑容,他麾下的骑兵已经操练很久,即便正面对上藏锋卫也可一战,前提是双方的兵力差距不大。

至于眼前那些乌合之众,纵然对方仓促之间披甲上阵,他相信只需要一个冲锋便能击溃他们,然后将营地内的粮草毁于一旦。

失去所有辎重之后,藏锋卫便是无根之木,就算今日不能歼灭这支骑兵,也可以将他们活活拖死在荒原深处。

王诩一马当先,朝着对方阵前那个年轻男人疾冲而去。如果他年轻十岁,或许便能知道都中有一个武道修为令人艳羡的权贵子弟,然而他在二十年前便离开京都,一直在宣化大营当差。

后来他遵照王平章的指示领导这支骑兵,偶尔几次回京都探亲也只是匆匆往返,故而只听说广平侯府有个游侠儿,没有亲眼见过对方,更不知道那个游侠儿究竟有几分本事。

如果他知道那些故事,肯定不会就这样笔直地朝对方冲去,只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谷范今日未执剑,右手握着一杆长枪肃立阵前。

“侯!”他发出一声怒吼,前三排的辅兵和民夫依次躬身,手中长枪斜举向上,后排则依旧朝天举着。

王诩率领的骑兵同样精于骑射,在距离五十丈左右时引弓抛射,然而营前的将士身着甲胄,相较于穿着兽皮的蛮人防御力大大加强,两轮箭雨下来并未造成多少伤亡。

双方越来越接近,王诩望着对方严整的军容,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详的感觉。

他听说过裴越的战绩和威名,然而眼前明明只是负责运送辎重粮草的辅兵和民夫,难道裴越也能将他们操练成精锐之师?

他不相信,可是随着距离的拉近,已经能够清晰地发现对方的气势过于镇定,堪称不动如山。

开弓没有回头箭,王诩咬牙嘶吼一声,率领两千余骑兵似洪峰一般卷向营地前的军阵。

在王诩部发起最后的冲锋之时,藏锋卫距离他们约有一里多地,相比此刻已经完全散乱一股脑往前冲的蛮军主力和五千步卒,他们依旧能保持较为完整的阵型。

眼看着对方的骑兵冲到营地之前,裴越却忽然拨转马头,中军两千骑紧随他的脚步朝西侧转向,孟龙符率领的左军紧随其后。

陈显达在昨夜便得到裴越的指示,见状立刻率领右军转向朝东。这个突然变化的状况让猎骄靡和五千步卒的主将始料未及,两人心中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裴越见势不妙就要逃跑?

可是失去粮草辎重的话,这么多骑兵怎么能够跑出茫茫荒原?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他们仓促之间根本无力指挥大军停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藏锋卫一分为二脱离主战场,朝着两侧迂回而走,前方的王诩部倒是一往无前地砸向营地前的军阵。

此刻猎骄靡直觉危机袭来,然而他被裹挟在族人之间,继续朝着南方奔袭而去。

藏锋卫分开之后,两军在平原上各自划出一个半圆,先减速再提速,竟然是朝着北面冲去,仿佛是要冲向对方万余步卒的身后再集合。

王诩没有身后眼,再者他此刻也来不及多想,只要能够踏破挡在前方的八千辅兵和民夫,便算完成战前的既定任务。

他目光冷厉地盯着那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完全可以看清对方脸上嘲讽的笑容。

王诩厉喝一声,长枪如游龙一般笔直刺出。与此同时,两千余骑拉成长阵,纷纷挥动着兵器砸向最前方的步卒。

如浪潮砸向世间最坚固的岩石,碎成千万滴水花。又似轻佻的乐师在弹奏靡靡之音,遽然之间被人一枪捅穿咽喉,曲调戛然而止。

恐怕连王平章都想象不到,他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两千余骑在八千辅兵和民夫组成的军阵前不堪一击。

至于身先士卒的王诩,他甚至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在冲到阵前时只感觉到一股劲风袭来,那个容貌英俊的年轻人身姿矫健似游龙,手中长枪在刹那间抖出无数枪花幻影,轻易荡开他的枪围,随即便觉得几十柄大锤沉重地敲打着他的胸膛。

王诩魁梧的身躯轰然坠落于地,胸前已然一片凹陷。除了少数机敏的骑兵及时调转马头离开,余者尽皆陷入对方军阵的绞杀之中。

纵然双方的伤亡几近相同,可是对于骑兵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惨败。

如此惨烈的一幕让后方冲来的蛮族大军和五千步卒满面惶然,然而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无法强行停下,否则全军都会溃败。

猎骄靡和伏兵主将已经意识到营地前的梁军步卒绝不简单,此刻亦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谷范一人便斩杀十余名骑兵,望着远方冲来的无数敌人,他厉声喝道:“泰安卫!”

“在!”数千士卒齐声应道。

“竖旗!”谷范嘹亮的声音响彻四野。两杆大旗在军阵中央竖起,左边上书铁钩银划的

“裴”字,另一面便是泰安卫的军旗。军旗迎风招展,军阵迈步前行。与此同时,之前脱离战场的藏锋卫已经来到整个战场的后方,他们的视线里便是敌方所有步卒的后背。

裴越位于阵前,陈显达和孟龙符分列左右。铁骑漫卷而去。陈显达脑海中浮现昨夜裴越所言之策,想要一口吃掉蛮军和可能存在的伏兵,用的便是今日完美实现的锤砧战术。

他觉得听起来有点晦涩难懂,不如用自己的说法更加恰当。那便是锤死他们!

陈显达咧开嘴,放肆地大笑起来。

1031【只分生死】

将时间推回到二十六天前,兴安府城之战结束后,裴越从九里关的失陷确认蛮族的崛起与王平章有关,边军中肯定存在蛮族的内应。

那时候他还不能断定哥舒意和郭林喜二者之间谁才是内鬼,当然也不排除两人都是,联手在他面前做戏。

不过当时掌握的线索已经足够他做出应对,即利用那几天的宝贵时间,让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与泰安卫的步卒进行对换。

这才是他让泰安卫驻守浑源县城的根源,目的便是欺骗蛮军首领和边军之中的叛徒。

唐临汾和傅弘之麾下有四千余真正的步卒,余者皆是他们从都中带来的民夫。边疆本地的耳目虽然一直盯着浑源县,却根本无法分辨,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唐临汾从未派出四千人以上的队伍离开县城,那些民夫一直被稳妥地藏在营内。

瞒天过海之后,裴越带进荒原的军队看似只有藏锋卫,实际上还有八千泰安卫步卒,总兵力将近两万,所以他才会分出三千骑,命韦睿突袭北方的荒原部落。

如此一来,他身边明面上只剩下八千骑兵,自然可以加强敌人的信心。

张德的出现让裴越有机会查清楚边军的问题,于是他刻意压制行军速度,以每天五十里的速度慢慢悠悠地赶赴库塔群山。一方面他利用权限调派台阁和銮仪卫的人手,将张德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继而确认蛮人、张德和郭林喜之间的关联。另一方面则是让韦睿脱离主力,对蛮人部落进行半数诛杀的突袭,以此逼迫蛮族大军出山决战。

看似运气站在裴越这一边,实则他所做的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在敌暗我明的前提下,将运筹帷幄之道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是对于猎骄靡和五千步卒的主将王惠而言,他们坚信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只不过这个机会略显渺茫,因为接下来双方再无取巧之机,只能凭借悍勇之气正面厮杀。

当王诩部骑兵损失大半不得不脱离战场时,在猎骄靡和王惠的联手指挥下,剩下一万一千多名步卒继续朝着南方的泰安卫冲去。

他们当然知道藏锋卫如毒蛇一般跟在身后,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做到让上万步卒步履整齐地变向,更何况其中还有六千多名没有经过正规操练的蛮兵。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借助之前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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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写得有些艰难,反复修改还是感觉不太好,特此请假一天,诚恳致歉。

收官阶段确实难写,但最后肯定是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这一点请大家放心。虽说这本书整体的基调偏沉重,权谋占比比较多,不是那么痛快,但我肯定不会给大家添堵,只是暂时就不剧透了。

另外新书也在腹稿阶段,还是架空历史,然后会尽量规避这本书出现过的问题。书友们的意见我都有汇总记录,虽然没有办法做到挨个回复,但我都记了下来,在新书的写作中会更加完善。

这本书预计30天之内完结,然后新书就会发布。

请假确非本意,只想琢磨好细节,其实大纲早就写得很细了,也不存在具体情节上的随意改变。

很抱歉,希望书友们谅解。

1271【故事里的铮鸣】(下)

面对裴越直抒胸臆的表述,刘贤发出一声晦涩难明的轻叹。

这个故事是否杜撰并不重要,关键在于故事中的每个人物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角色。

那位功勋卓著最终被逼得逃亡他国的田忌便是裴越,诬陷田忌的朝中佞臣非指单独一人,更像是大梁朝堂上一些人的集合。至于因为猜忌和疑心自毁根基的齐威王,毫无疑问是指代他这个登基刚刚一年的年轻天子。

这场私密的饮宴进行到此时,终于靠近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刘贤不急不缓地斟满酒,道:“在你的故事中,齐威王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裴越道:“根据书中的记载,齐威王起初对田忌信任有加,将他从一介平民提拔为大将军,并且允许他便宜行事,从不否定他在军事上的进言。后来田忌威望日重,兼之朝中佞臣的谗言连绵不断,齐王最终默许那些人对田忌进行构陷,直至动了杀心。”

刘贤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中随即浮现一抹坚定的神色:“朕不是齐威王。”

他仿佛要格外强调一般,望着裴越说道:“你也不会是田忌。”

裴越平静地说道:“其实昨日陛下在说出沁园二字的时候,臣心里便有了明悟。不瞒陛下,这一路从南到北千余里路程,臣时常在想会不会遭遇刀锋相逼。毕竟臣身边只有两万余步卒,而都中有禁军、京都守备师和从西境返回的京军南营。至于各府厢军虽然战力不济,但充任摇旗呐喊之辈倒也没有问题。”

刘贤哑然失笑道:“何至于此。”

他举起酒盏,一应未尽之言皆在酒中。

绵柔的春竹叶入喉进腹,两人面上都有了些许酒色,刘贤缓缓道:“这一年来国朝经历了太多事情,百姓需要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不然的话肯定会民不聊生。朕这段时间仔细思量,农桑监和太医馆可以继续向下面府县设点铺展,石炭寺那边也上过折子,说是研究出开采深层煤矿的法子,想来这应该也是裴卿的功劳。”

裴越微笑道:“陛下,臣身上的功劳已经够多了,如果再贪婪无度去抢文官老爷们的功劳,恐怕会引起公愤。”

刘贤倒也没有坚持,其实他知道石炭寺的法子是首阳山矿场那边的成果,但是对于整个天下大局而言,这点小事自然无足轻重,他也只是想岔开话题而已。

沉思片刻过后,刘贤又问道:“朕理政不到一年,虽有洛执政等大臣的提点,但仍旧不够熟稔。尤其是心中一直以来有些疑问,还望裴卿能为朕解惑。”

裴越道:“陛下请说。”

刘贤斟酌道:“先皇曾言,士农工商之中农为根本。朕遍览前朝旧事,发现王朝更替的缘由各种各样,但根源还是在于百姓吃不饱肚子,这时候无论武勋乱朝还是野心之辈登高一呼,王朝倾覆便不可逆转。朕百思不得其解,缘何掌权者明知百姓陷于水火之中,却不愿变法改革扭转局面?”

裴越眼中浮现一抹讶色。

他这次回京其实做好了两手准备,便是今日来沁园赴宴也不像表面上说得那般毫无防备。虽说沁园之内遍布宫中禁卫,但这里终究是裴越经营数年的地盘,哪怕是一个貌不起眼的小厮也深藏不露。更不必提整个长乐坊内处处都是裴越的人,三千背嵬营也没有丝毫松懈。

当然,关键之处是刘贤就在裴越身边,以裴越如今连叶七都没有把握必胜的武道修为,这其实才是最安全的局面。

倘若把沁园换成皇宫,虽然危险系数提升,但裴越同样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不仅他自身这些年想方设法在禁军、京都守备师、太史台阁和銮仪卫中安插人手,谷梁的底蕴更加深厚,能够提前十余年布局宫中勾连刘保这样的大太监便是明证。再加上军中强大的人脉,包括南境实质上处于裴越的控制之下,他这番回京看似八面来风实则稳如大山。

除非是那些反对他的人说动刘贤,以玉石俱焚的决绝手段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但裴越不相信刘贤会这样做,至少眼下不会。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天子从一个愚鲁的皇子逐渐成长,而且对于利弊的判断近乎于本能,或者说是源自于开平帝的优秀基因。刘贤某些方面的特质令人惊讶,比如多年前那场刺杀案,他宁愿舍弃亲王之爵也要替平阳公主顶罪,这才是裴越放下恩怨支持他争储的真实原因。

只不过刘贤在他看来还是不够老练,特别是在朝政的处理上,没想到如今能听到他提出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一念及此,裴越委婉地说道:“陛下,南周君臣难道看不到这一点?可无论庆元帝还是首辅徐徽言,连清丈田亩都无法做到。因为他们派去处理这些事的人,便是鱼肉百姓的权贵阶层,不是每个人都有敢于朝自己动刀的勇气和决心。”

刘贤点点头,轻叹道:“那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裴越道:“陛下,如今大梁还远远没有接近那个阶段,而且这次收复南境获得九州之地,战后其实是地多人少,需要迁移一些百姓去往南方。”

刘贤不好意思地笑笑,诚恳地道:“当初你对朕说过,大梁的盛世一定会到来,可朕不希望盛世太短,百余年间又变成如今南朝的模样。还请裴卿直言,究竟要如何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裴越沉默良久,徐徐道:“陛下,这个问题太复杂太艰深,臣也只是想到一些皮毛。虽说一个清廉高效的朝廷不可缺少,但肃清吏治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不过臣读过林忠武公的遗稿,从他的构想中得到一些灵感,或许对于解法有所裨益。”

刘贤眼神愈发明亮:“快快说来。”

裴越凝望着他的目光,沉静地说道:“陛下肯定知道,历代君王崇尚制衡之术,一旦失衡就会动乱朝纲。由小及大,其实治理天下也是同样的道理。方才臣说过,南周的困境在于权贵阶层掌握了绝对的权力,从上到下的改革无力推行,只能从外面打破或者底层发起大规模的抗争。”

刘贤对这个问题显然有过深入的思考,沉吟道:“但你方才说过,敢于朝自身动刀的人终究只是极少数。”

裴越从容地道:“陛下,如今一亩良田产出的粮食只够养活一个人,但如果产量增加一倍呢?即便是田地数量不变,成倍增加的粮食也能极大延缓最基本的吃饭问题,实际上朝廷还可以想一些法子增加耕地。先帝所言没错,农业是王朝的根基,只要先解决这个问题便可以让一部分人从土地上解放出来,投身于手工业和商贸之中。”

他顿了一顿,微笑道:“如今南北合流百废待兴,正是方兴未艾之时,财富的流通或能催生出一批新的势力阶层。这人间许多事无法靠强权改变,祈求上苍风调雨顺最终只会变成一潭死水,唯有引活水入局才能赢得生机。”

刘贤若有所思地道:“朕明白了。”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的命题,三言两语显然无法真正解决,君臣二人越聊越深入。

不知不觉间,两人面前的酒壶皆已空空如也。

在谈话将要结束的时候,刘贤忽然沉默了一段时间,满含深意地看着裴越问道:“裴卿,关于你先前讲的那个故事,朕心里其实有个疑问。”

裴越平静地道:“陛下请说。”

刘贤双手撑在桌上,缓缓道:“倘若齐威王没有听信那些佞臣的谗言,从始至终都信任田忌,也不打压和削弱这位名将,一直让他执掌齐王朝的军权,故事的最后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仿若铮鸣之声骤起。

裴越饮尽杯中残酒,望着对面年轻天子眼中的锋芒,淡淡一笑道:“如果陛下愿意听,臣这里还有两个故事。”

1272【风雨欲来】

今日沁园闭门谢客。

徐初容陪着身旁的宫装贵人遍览园内景色,不由自主地想起几年前在这里发生的故事。

那时候她和裴越就像是两根毫不相干的平行线,却不知命运早已为二人悄悄打上了一个结。

清河公主望着她面庞上的悠然神往,不禁打趣道:“曾听陛下提起过,当初便是在这座沁园内,你的护卫打伤了一众权贵子弟,被那些武勋亲贵闹将起来,最后还是卫国公帮你解围?”

徐初容颔首道:“是的。”

清河公主便微笑道:“可见你与卫国公的缘分是上天注定,谁都无法阻止。”

徐初容毕竟是没有出阁的少女,这话不知该如何应答,眼中流露一抹羞意。

两人行至风亭水榭,清河公主在阑干旁驻足,随行宫女连忙放下鹅颈靠枕,她牵着徐初容的手坐下,然后摆手令众人退下。

从相见一直到现在,两人不过是叙离别之情,间或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徐初容已经不是当初的懵懂少女,当然明白清河公主在异国皇宫之内如履薄冰,需要顾忌的地方太多,言语中断然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此刻她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戒备,轻声道:“姐姐,你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清河公主瞬间便红了眼眶,勉强笑道:“我做了十九年公主,如今又是大梁的贵妃,怎会过得不好?陛下待我相敬如宾,太后娘娘和蔼慈祥,皇后娘娘大气宽厚,宫里也没有那些乱嚼舌根的蠢人,我这两年很是开心。”

徐初容轻叹一声,却不曾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当初进南周皇宫如同回家一般方便,如何不清楚皇宫这种地方的压抑与残酷。只是她也明白,相较于如今被圈禁在京都某座宅子里的周朝皇室,公主姐姐的命运已经算是绝处逢生。

一念及此,徐初容压低声音提醒道:“姐姐,希望许皇后能早一日怀上子嗣。”

清河公主微微一怔,旋即便醒悟过来,望着少女面上的关切之色,她点头道:“我明白。”

徐初容柔声道:“只这一件事要紧,其它倒也没什么。如果两国尚在交战,姐姐的处境恐怕会十分危险,但如今大局已定,哪怕是为了安抚南境民心,大梁朝廷也会善待姐姐,更何况皇帝陛下对姐姐一往情深。小妹没有猜错的话,这段时间那位吴太后对姐姐的态度应该改善许多?”

清河公主微露讶异,感慨道:“两年未见,你果然进益了。”

所谓一叶知秋,徐初容看待问题的角度比起以前要成熟许多,却不知其中有多少是裴越的功劳。

姐妹重逢自然是一桩喜事,但两人一直刻意避开一些话题,比如南面战事为何结束得如此迅速。徐初容心中宛如明镜一般,犹豫片刻后,面上浮现一抹愧色道:“姐姐,建安之变是小妹所为,皇帝伯伯对小妹失望至极。若是姐姐心中有恨,小妹不敢有怨言。”

清河公主摇摇头,握着她的手说道:“其实在得知父皇主动挑起战端后,我便知道两边再无转圜的余地,陛下他除了以牙还牙没有别的选择。你不知大梁的底蕴和国力,父皇根本没有一丝胜算。原本我以为会是家破人亡的结局,还好你出手阻止了一场浩劫。”

说到这儿,她终究难掩伤感地道:“故国倾覆,我心里的确不是滋味,可相比那样惨烈的结果,如今至少很多人能活着。陛下对我说过,父皇和母后他们在都中居住,只要平素小心谨慎一些,起码能够安安稳稳颐养天年。”

气氛忽然沉寂下来。

两人相顾无言,最终还是清河公主挑起话头:“卫国公有没有说过,何时正式迎娶你?我听说首辅大人还在南境,徐家其他人虽已来了京都,这种大事总得首辅在场。”

徐初容正要开口回答,瞧见那位名叫侯玉的内侍省少监快步走了过来,便按下了话头。

侯玉近前行礼,恭敬地道:“贵妃娘娘,陛下打发奴婢来问一声,是否要尽早回宫。”

清河公主笑容温婉,淡然道:“今日朝中休沐,陛下何不与卫国公多谈一会国事?”

“呃……”侯玉迟疑不语。

徐初容冷眼看着这位执掌宫中杂务大权的内监,清亮的双眸中隐约可见一抹审视。她知道公主姐姐在梁国皇宫里地位尴尬,之前能够仰仗的唯有皇帝的宠爱,倘若连这些内监宫人都敢公然不敬,她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清河公主却仿佛没有察觉,轻叹一声道:“想来本宫不该多问,侯少监切莫多心。”

侯玉连道不敢,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徐初容,欲言又止道:“奴婢岂敢有此心,只是内厅那边陛下……”

清河公主蹙眉道:“究竟发生何事?”

侯玉低头道:“陛下和卫国公于内厅饮宴,奴婢在外面候着,不知怎地陛下就与卫国公起了争执,最后竟然吵了起来,接着便让奴婢来请贵妃娘娘回宫。当下无人敢多嘴一句,还请娘娘前去稍作劝解,以免陛下动了真怒。”

清河公主面色微变,紧接着便看见徐初容眼中的惊诧之色,遂柔声道:“妹妹莫慌,多半是陛下和卫国公一时高兴多饮了些酒,不碍事的,我现在就去看看。”

徐初容行礼道:“多谢娘娘。”

清河公主带着一群宫人离去,徐初容倚着阑干,凝望着水面上涟漪渐起,心中满是不解。

经过在南边两年的历练,她对于朝堂权争已经有了一定的认知,很清楚裴越如今的处境。

今日这场极其私密的饮宴意味着他和皇帝必须达成一些共识,否则君臣之间的矛盾会不断放大。然而以她对裴越的了解,既然他肯放弃在南面拥兵自重的机会,回京之后即便和皇帝存在一些分歧,也不会这般沉不住气。

难道是皇帝强逼他立刻交出军权?

徐初容百思不得其解。

约莫一炷香后,裴越出现在她身后,温和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徐初容扭头望去,只见他面带微笑,如春风拂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去的路上,徐初容靠着马车厢壁,关切地问道:“皇帝逼你交出军权?”

裴越怔了怔,旋即洒然一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和陛下只是因为改革变法的一些细节有了分歧,不算什么大事。你我相识多年,理应知道我不是只会带兵打仗的武夫,在朝堂政务上并非门外汉,陛下因此时常与我商议。”

直觉告诉徐初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再者如果真的只是这些细枝末节上的意见相左,又何至于吓到侯玉这个内侍省少监,让他不得不向公主姐姐求援。

虽然裴越掩饰得很好,面上没有丝毫郁卒之气,但徐初容敏锐地意识到他和皇帝之间已经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

两天之后,徐初容便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大梁朝廷正在筹备盛大的受降礼,对于参战将士的封赏和抚恤也在紧锣密鼓的统计之中,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卫国公唾手可得的王爵。早在大半个月前都中便开始流传,皇帝陛下准备加封裴越为亲王之爵,而且朝中几无反对和质疑的声音。

这是大梁近百年来独一无二的异姓王,艳羡嫉恨者不计其数,当然也有很多文臣武勋在翘首以待。

这日午后,数名传旨内监在数十禁卫的簇拥中出宫前往东城,此事很快便吸引都中达官贵人的注意力。然而令所有人茫然不解的是,传旨内监最终去的不是卫国公府所在的永仁坊,而是相距不远的兴业坊。

那里有一座大宅,乃是当朝左执政洛庭的府邸。

圣旨的内容当日便传遍东城,每一个收到消息的权贵都楞在当场。

陛下亲自下旨,为洛执政之次子洛文守和平阳长公主指婚!

今晚有事要办,明天再继续更~

1273【大势所趋】

大梁立国近百年,从未有过东府执政与天家结亲的先例。

究其原因,能够走到这一步的执政无不是渴望青史留名的治世能臣,个人的能力和操守无比卓越,肯定不愿意在自身的清名上留下一个攀附天家权势的污点。再者大梁虽然没有驸马不得入朝的明文规定,但类似的潜规则也算是世人皆知。一旦迎娶天家公主,这辈子最大的前途也就是担任宗正寺卿。

故此刘贤指婚的圣旨传开之后,满京都的权贵百姓都震惊不已。

不懂朝堂内情的普通百姓只觉得左执政圣眷隆重,层次较低的官员则以为左执政洛庭得罪了皇帝陛下,朝堂重臣和武勋亲贵却很快意识到这封圣旨蕴含的深意。

在南朝故土重归大梁、卫国公裴越携灭国之功返京的时候,皇帝陛下突然抛出这道旨意,而且洛庭并未拒绝,足以说明天家和文臣已经达成某些方面的共识。

但凡前几日见过城外那等场面的人都知道,裴越如今的名望甚至不在刘贤之下,手中又掌握着大梁的部分军权,兼之他在军中有许多嫡系精锐,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简单用权臣来形容。即便是当年执掌西府的王平章,其声势也没有如今的裴越煊赫惊人。

虽说裴越如期返京让很多人心中一松,至少没有出现他滞留南境拥兵自重的最差结果,但是每每想到这位年轻国公身上的光芒,许多忠心耿耿的大臣甚至夜不能寐。

在这个背景下,皇帝为洛执政次子和平阳长公主指婚的圣旨让很多人安心。

洛庭不是趋炎附势的谄媚之人,皇帝也不可能没有征求他同意便颁下这道圣旨,因此君臣二人显然是勠力同心,为朝堂的安稳添上一块极有分量的舱石。

都中官民众说纷纭,但处在风暴中心的洛宅却无比宁静。

领受旨意的左执政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次日一如往常地出门上朝,在朝会上代表东府和六部进言,确定了数日后举行的受降礼。刘贤在允准之后,又令西府右军机萧瑾尽快拟定有功将帅的封赏事宜,其中给卫国公裴越加封亲王之爵的章程更是重中之重。

朝堂上无人反对,只是气氛略显诡异。

朝会结束后,洛庭并未留下奏对,面色平静地登上马车回府。

只是他还没有清闲片刻,府内管家便快步来报:“老爷,吏部宁尚书来了。”

洛庭目光微凝,淡淡道:“请他到书房相见。”

“是,老爷。”

在大梁的朝堂体系中,吏部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

东府政事堂掌管朝堂政务,六部五寺五监乃至翰林院等衙门都在东府的管辖范围之内,因此执政的地位和权力与前朝宰相无异,只是换了一个名称而已。一般而言,各衙门主官都是执政的下属,基本不会违逆执政的决断。

除了地位超然的御史台,这些衙门之中仅有一处有一些自主权,在皇帝面前也能说得上话,那便是被世人称为天官的吏部尚书。

宁怀安今年五十四岁,中宗朝建平七年殿试状元,此后一路官运亨通,于开平二年被提拔为吏部尚书,迄今足足六年。原本他很有希望接任右执政一职,但开平帝最终还是选择时任翰林学士的韩公端补为东府参政。

虽然没有更进一步,但宁怀安仍旧是朝堂上极具影响力的文臣之一。

书房内,两人见礼过后分主客落座。

宁怀安面带微笑地说道:“今日下官冒昧登门,还望洛大人见谅。”

洛庭平静地应道:“宁尚书无需多礼。”

宁怀安先是就朝中一部分中层官员的调动和任免征询洛庭的意见,在说完这些事情后,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关于卫国公封王一事,下官心中有一些看法,还请洛大人斧正。”

“请说。”

“本朝并无异姓王之先例,但如今卫国公身负灭国之功,封王势在必行。只是陛下并未提及,异姓王的封地会安排在何处?”

洛庭凝望着对方的双眼,淡然道:“封地?”

朝廷对于武勋的封赏之中,封地、食实封、食邑的含义截然不同。经过成百上千年的演变,食邑已经成为一种象征性的奖励,无非是年关时户部给有记录的勋贵发一笔银子。食实封则是朝廷赏赐给勋贵一定的人丁,此后便成为他们的私产。

封地则是史书上记载的概念,指的是君主给诸侯分封的领地,用一个最简单的形容便是国中之国。因为这种赏赐很容易酿成严重的后果,往前几个王朝都已经严格限制,大梁更是如此,即便是宗室亲王的封地也不过是一县之地。

洛庭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宁尚书所言何意?”

宁怀安神情凝重地说道:“下官认为,卫国公封王已成定局,但封地之事万万不可!”

洛庭举盏请茶,浅浅饮了一口之后,缓缓道:“这样说来,只能让卫国公留在都中?”

宁怀安颔首道:“是。卫国公不是毫无建树的宗室亲王,他在朝堂内外的影响力实在太大。倘若让他离开京都,哪怕封地只是一县之地,只要给他一定的时间,恐怕周遭府县都会成为他实质上的领地!”

洛庭沉默片刻,忽地话锋一转道:“宁尚书今日来找本官,想必是和昨日那封圣旨有关?”

宁怀安略显尴尬地笑着,旋即坦然道:“洛大人洞察人心,下官不敢妄言。”

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洛庭对裴越的偏向十分明显,但昨日他接受皇帝陛下的指婚,意味着如今东府肯定会坚决地站在天家那边,因此宁怀安才敢主动登门。

洛庭沉吟道:“此事可以考虑,不过最终还是要看陛下的心意。”

宁怀安心中大定,只要有东府的全力支持,至少在朝堂之内,武勋很难掀起风浪。

他愈发振奋地说道:“还有一事,请洛大人定夺。下官认为,卫国公在封王之后不宜继续执掌军中大权。无论哪朝哪代,亲王都要远离朝堂,更遑论手握重兵。如今南境尚未彻底收复,卫国公可以逐步移交南军之权,但至少不宜继续担任京营主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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