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诛十族,朱棣求我当国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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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指点江山又不会改变什么
建文四年,南京诏狱。
“还有七天就可以死了,不错不错,这次穿越到方孝孺的徒孙身上可真是帮我大忙了。”
姜星火躺在稻草堆上,仰头看着监牢石壁上被他画满叉的自制日历,打了个哈欠。
姜星火其实是个穿越者,而且他的身上有一个秘密,那就是他穿越了不止一世,而每一世只要不是故意求死,完成九世穿越后他就可以回到现代世界并且永生不死。
因此,当姜星火穿越到了靖难之役时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马上选择原地躺平开始摆烂。
方孝孺学生的学生,这不是妥妥的“诛十族”内定选手?
天助我也!
什么给建文帝献策,什么给燕王当内应,任何能引起历史时间线变动的事情,姜星火都没做。
只要等着燕王造反成功,进入南京城后方孝孺嘴硬两句,自己就可以速通大明这一世继续重开了。
“我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犯错。”姜星火于秦淮河上如是说。
就这样,经过持之以恒的勾栏听曲,他如愿以偿进入了诏狱。
进入诏狱后,姜星火发现前辈所言不虚,这里个个都是人才,什么建文逆臣、南军悍将、采花大盗,可谓是应有尽有。
最妙的是,姜星火还认识了一个人傻钱多的勋贵二代,只要姜星火每日给他上上课吹吹牛,指点江山一番就能拿到足够舒服躺平所需的银子。
这可真是一份令人惬意的工作,躺着把钱挣了。
反正自己作为“诛十族”的对象,肯定是死定了。
在诏狱里指点江山又不会改变什么。
“砰砰砰!”
听着铁质牢门在粗暴的力量面前发出阵阵颤栗的声音,正在睡回笼觉的姜星火,迷迷糊糊地用一根手指撑起了自己沉重的眼皮。
视野中,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牢门的小窗前,正拍着他的牢门。
此人年龄不大却肤色偏黑,脸庞如刀削斧凿般坚毅,颌下更是有一把浓密的大胡子。
这就是那位勋贵二代,据他自己说在建文朝曾经供职于五军都督府,因为灵璧决战时阵前当着数十万大军的面嘴臭燕王,被俘后关进了诏狱。
足以称得上硬核狠人。
“姜先生别睡了,该上课了!”
姜星火懒洋洋地在稻草堆上翻了个身,这才发现阳光有些刺眼,自己从早晨睁了两秒钟眼,一下就睡到了中午放风时间了。
............
此时,诏狱门口。
无数披坚执锐的甲士,肃立在街道两侧。
远处一辆九龙玉辂缓缓驶来,披着明光铠的大汉将军们手执华盖、雉扇、羽葆幢、仪锽氅等物侍卫在侧。
车帘掀起一角,里面坐着一位头戴金冠身穿盘领窄袖黄龙袍的中年男人。
他神态威严,脸上棱角分明,五官端正且深邃,浓眉下是双眸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这名气势逼人的男子,就是永乐大帝朱棣!
“恭迎陛下!”
所有甲士跪倒,山呼万岁。
“尔等平身吧!”朱棣沉声说道。
“谢陛下圣恩!”
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
由不得纪纲不小心,有句话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自从永乐帝打算立大皇子为太子,二皇子朱高煦就一气之下住进了诏狱,说什么‘俺现在自己进,省的大哥当了皇帝亲自动手’。
偏偏,在靖难之役中作为朱棣亲卫,纪纲是亲耳听到朱棣许诺给朱高煦的那句“世子多疾,汝当勉力之”的。
因此纪纲也明白朱棣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对一路护着他登上帝位的朱高煦肯定是有愧的。
“二皇子在诏狱里待得如何?”
面对朱棣意味不明的问题,纪纲谨慎答道:“二皇子殿下近日在狱中寻了一位先生,每日一心向学。”
“一心向学?”朱棣冷哼一声,“朕给这逆子从小找了多少名师大儒,个个都被他打走了,有哪个能教满三天?”
“陛下,这件事是真的,教了一个多月了。”纪纲回道。
“嗯?”
朱棣的眼眸眯了起来,纪纲只觉浑身发毛。
在这一瞬间,纪纲甚至感受到了冰冷入骨的死亡杀机!
纪纲很清楚,登基后的朱棣,帝王权柄绝不容人侵犯。
如果朱棣怀疑纪纲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跟二皇子勾结,那么将毫不犹豫地亲手杀了他!
电光火石之间,纪纲一念至此,背后早已冷汗涟涟。
“陛下!”纪纲极为郑重其事地捶胸行军礼,“此事千真万确,现在那位姜星火姜先生,就在树下给二皇子殿下讲课。”
姜星火。
朱棣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纪纲松了一口气,但内心却十分复杂——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带朕去听听。”朱棣的内心感到了一丝好奇。
纪纲犹豫几息后建议道:“陛下,您如果直接过去,二皇子和姜星火两人必会避讳,您是听不到他们讲课内容的......诏狱大树后的墙是一面特制墙,墙体与一间密室相连,用的是洪武朝锦衣卫‘隔墙有耳’的手段。”
朱棣问道:“你是说,让朕偷听他们的讲课内容?”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纪纲继续解释,“特制墙砌墙的时候用了锦衣卫的独门诀窍,声音是单向传导到密室的,密室极为隐秘且隔音,墙对面的声音会回荡在密室内,听得非常清楚......以前是锦衣卫用来防着囚徒密谋暴动的,您不如去那听?”
“好,就按你说的办。”
朱棣点头应允。
纪纲顿时喜形于色,连忙吩咐随行的一名诏狱小吏:“你去通知那边,把密室准备好,都打开。”
“喏。”
那小吏匆匆离去了。
不多久,朱棣抵达了诏狱密室。
只见一张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两名小吏各据一方准备誊录窃听内容,而墙体这一侧则布置成了一个如偌大玉盘般的扩音陶器,墙体对面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
朱棣驻足听了一会儿,面露古怪。
“吧唧吧唧吧唧...”
“忒!”
“嗝...这孝陵卫种的西瓜可真好吃啊。”
第二章 大明国运短一截
诏狱墙边,老歪脖子树下。
姜星火一边靠着树干乘凉,一边西瓜啃了个爽,终于想起来讲课的事情。
“上次讲到哪来着?”
朱高煦盘膝而坐,腰杆挺得笔直,一副军人风范。
他同样抹了抹胡须上粘的西瓜汁水,回答道:“姜先生,咱们上一次讲到了宋朝的中枢集权与地方分权。”
“喔......”姜星火擦了擦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有什么感悟?”
朱高煦撇了撇嘴道:“永乐帝要是生在宋朝当皇子,肯定干不成靖难。”
姜星火从地上捡了两片树叶抖了抖尘土,然后盖在眼睛上遮住了树冠投射下的斑驳日光,又将双手枕到脑后,方才懒洋洋地说道。
“这样比较不妥当,你就拿永乐帝当宋太祖看,诸藩当五代末年那些宋太祖手下的军头,如此倒是很类似......你说宋太祖黄袍加身了,会不会担心手下那些军头也来一次?其实中枢集权的根由就是这么来的嘛。”
朱高煦面露凝重:“姜先生的意思是,永乐帝刚刚登基,就要动手削了诸藩的兵权,是怕有哪个藩王再来一次靖难之役?”
“不对。”朱高煦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据俺所知,永乐帝刚刚大规模赏赐了幸存的诸藩,这不像是要动手削藩的意思啊。”
朱高煦对这个问题非常在意,因为根据他的亲信告知,父皇最近正在谋划削藩......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确实有这个风声。
朱高煦进诏狱,用的是以退为进的法子,他是决不会放弃争夺太子大位的。
如果能从姜星火这个奇人口中得到更好的削藩法子,压过向来在政治方面比自己强的大哥一头,想来父皇一定会高看自己一眼的。
“既然把永乐帝比作宋太祖,你还不懂吗?”
姜星火慵懒的声音听起来都快睡着了,可话语内容却是无比地振聋发聩。
“削藩是必然的,赏赐却是有两个意思的说法。”
“明面上是永乐帝示好诸藩表达善意,以昭示自己这个四哥,跟朱允炆那种不认亲戚的大侄子不一样,跟诸藩是一家亲的,这个很好理解。”
“暗里的意思就是表达一个不动刀兵的态度,即便是削藩也肯定是如宋太祖杯酒释兵权那般,多多赏赐田宅金银,保障诸藩和后代的富贵。”
墙对面的密室内。
朱棣心头震惊,这个名叫姜星火的读书人,竟是如此敏锐、如此犀利地剖析了自己和道衍大师刚刚定下的削藩策略!
要知道,正是决定完了如何削藩,朱棣心情大好之下,才想起来去诏狱看看跟他怄气的二儿子。
朱棣确信,如何削藩这件事的最终决定结果,在一个时辰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朕原本还想等过段时间再公布这件事,没想到竟被一个读书人提前说了出来......”朱棣喃喃自语。
姜星火的观点虽然并不全中他的心意,但朱棣却从中窥探到了另外一层深刻含义。
朱棣突然意识到,他和道衍大师商量许久的削藩计划,或许在某些绝顶天才眼中,早已成为定局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他猜透了朕和道衍大师的算计,此人不简单啊!”朱棣的神情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陛下,臣可以回避一二吗?”旁边听得如坐针毡的纪纲试探性地问道。
朱棣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没有同意纪纲的请求,而是沉吟几息后问道:“若照你所说,是方孝孺一个在乡间任私塾先生的弟子,收了姜星火作学生。而姜星火从小连家乡都没离开过,一年前却突然变卖家中祖产来到南京,每日只在秦淮河上的画船间厮混?”
“是,陛下。”
“一个乡间书生竟有这般见识,这见识是从哪来的?有这般见识的人,为何会甘愿在勾栏画船间自暴自弃?为何要故意接近朕的儿子?到底是不是建文逆党的暗中布置?”
听到皇帝的连声质问,纪纲额角沁出冷汗,颤声说道。
“臣愚钝,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来查!臣一定查到水落石出!”
朱棣盯着纪纲看了半晌,目光越来越锋利,仿佛能够洞穿纪纲的灵魂,良久才缓缓移开视线。
“朕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此事。”
“谢陛下恩典。”
纪纲躬身领旨,他暗自长长地松了口气,甚至都不敢擦拭额头的汗珠,只能任由汗水滴落在飞鱼服上。
而墙对面的讲课,依旧在继续。
“那姜先生觉得,用杯酒释兵权的方式,解除诸藩手中的护卫兵马,日后便不会再发生一次靖难之役了是吗?”
朱高煦目光灼灼地盯着在老歪脖子树下躺平的姜星火,认真问道。
朱高煦对待这个问题,确实很认真,因为他确信父皇朱棣把他耍了,他不一定能当上太子后,就开始不自觉地把带入了藩王视角里。
“大明未来灭亡的诸多原因里,肯定是没有藩王造反这一条的。”
姜星火翻了个身,伸出右脚搭在左腿上,闭着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可是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诸藩之中,不愿意被养猪的迟早会有野心,迟早会做乱,这一点不需要怀疑。诸藩军权一旦被收回,就没有人能再成功了,但必然会有人继续尝试。”
“可现在诸藩就不会有人不服,有人起来反抗吗?”朱高煦急切道。
“这话可不对。”姜星火笑呵呵地说道:“永乐帝是亲手打江山的英主,将来是要跟唐太宗并在一起的,诸藩怎么会不服?”
顿了顿,姜星火又继续补充道:“再说了,这个世界有一句话,叫做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其余诸藩,有能如永乐帝一样王上加白的能力吗?”
“可万一他们执迷不悟呢?”朱高煦皱眉道。
“永乐帝的政令一旦颁下,不管诸藩如何选择,结果都已注定,执迷不悟在燕军铁骑面前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建文百万大军都没挡住,诸藩的几千到万把人护卫如何挡得住?除非诸藩联合起来,才能破罐子破摔,给朝廷造成麻烦。”
姜星火淡淡地说道:“永乐帝要和平削藩,首先是不想让自己在史书上留下屠戮宗亲的恶名,其次才是顾忌尚未恢复的大明再次遭受战乱。”
朱高煦捋着大胡子默然无言,半晌方才不甘问道:“如此杯酒释兵权的法子,就没有半点后遗症吗?”
听到这个问题,姜星火难得认真,嗯,一半的认真,他摘下了一片叶子。
“有后遗症,而且是对于大明非常致命的两点后遗症。”
“这两点后遗症,会直接让大明国运短一截!”
第三章 朱元璋留下的三条救命线
隔壁正在偷听两人谈话的朱棣,正用手不自觉地撑着桌子,听到姜星火这句“危言耸听”的话语时,紧紧地蹙起了眉头。
和平削藩,供养宗室。
这八个字的削藩策略,是朱棣和道衍翻阅历代史书,经过谨慎论证得出的,绝对可行的法子。
跟宋太祖一样,朱棣与道衍的想法是,既要自己的名声,又要削藩,还得维持大明的稳定。
原因很简单,就像是姜星火所说的那样。
首先,无论扯什么名头,朱棣本质上都是藩王造反篡夺大位,名声已经不太好了,朱棣没有摆烂到底的打算,相反他要的是成为一代英主。
因此,朱棣不可能容忍自己再背上屠戮宗亲的恶名,如同南北朝时期的那些暴君一样,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其次,在洪武朝的休养生息中刚刚恢复一点元气的北方,已经被残酷的靖难之役彻底打烂了。
大明开国,徐达大将军北征的时候,山东淮北水草丰美之地,汉人早已被蒙古权贵逐出家园,耕地也改为了马场......这只是金元两朝对北方汉人统治的一个缩影。
从金朝开始,两河、中原、山东的汉人人口基数便开始锐减,到了元朝更是民生凋敝不堪,甚至许多名城大邑被蒙古人拆的城墙都没有。
而靖难之役的很多攻城战,朱棣也获益于此,大部分在地图上存在的城池,是既没有城也没有池的;当然了,祸兮福所倚,也正是因为除了济南、德州、真定等军事重镇外城池难以据守,靖难双方才进行了堪称惨烈的数次大规模野外重兵集团会战,导致北方人口再次锐减。
而八大塞王,除了他燕王朱棣和被裹挟的宁王,其他的六大塞王,此时作为防御北元的第一线,手里加起来依旧握着十几万兵力,削藩举措一个不慎,就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总之,北方已经打成了一片白地,朱棣是绝对不允许诸藩因为对他削藩的不满,联合起来再来一次“七国之乱”、“八王之乱”的。
而只有用供养宗室的法子才能和平削藩,同时以朝廷武力作为威慑,这样才能让诸藩乖乖听话,不敢轻举妄动。
否则大明,必须得付出血淋漓的代价!
可是现在看来,姜星火一介书生,居然有点瞧不起朱棣和道衍所作谋划的意思?
甚至说出了,和平削藩会让大明国运短一截的话!
这是何等荒唐?
难不成姜星火还能比他这个亲手打天下的九五之尊,比道衍这个玩弄了数十年阴谋阳谋的权谋大师,还要厉害?
纪纲自然不知朱棣的内心想法,但见朱棣面色不虞眉头紧蹙,纪纲赶紧跪伏下去,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这姜星火乃妖言惑众之辈,他满嘴胡说八道,您别相信他。”
朱棣却摆手制止了纪纲,抬手走到书桌旁,沉声说道:“听他继续细说,朕倒是想听听,这姜星火凭什么敢说和平削藩,能让大明国运短一截。”
“如果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纪纲连忙应道:“微臣明白!”
老歪脖子树下躺着的姜星火,根本不知道到朱棣已经动了杀心。
当然,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也只会说——“求求你了,快帮忙砍死我吧!”
姜星火仍然在躺躺而谈,指点江山。
“先讲讲第一点后遗症,你既然曾经在五军都督府任职,那大明的堪舆图你应该看过吧?”
朱高煦点了点头,虽然他自述的南军将领经历都是伪造的,但大明堪舆图这东西,他可比五军都督那帮酒囊饭袋熟悉多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大明藩王的封地分布有什么规律?”
朱高煦沉思片刻,捻了捻须,不确定地答道:“北多南少?”
“非止如此。”
姜星火随手在地面的沙土上画了三条线,侧目指道。
“第一条线,长城防线。你对这些熟,你告诉我,长城防线在太祖高皇帝驾崩的时候,分布了那些藩王,共计多少个?”
朱高煦仔细端详着沙盘,说道:“姜先生......诸藩封地相连,按长城沿线一字排开,从西到东应该是肃王、庆王、晋王、代王、谷王、燕王、宁王、辽王,共八个藩王。”
“姜先生,俺明白了!”
朱高煦恍然大悟,看着沙土上的第二条线说道:“第二条线就是黄河防线对不对?”
见姜星火微微颔首,朱高煦自顾自地说道:“黄河防线,分布了秦王、周王、鲁王、齐王,共四个藩王;长江防线,则是在上游和中游分布着蜀王、湘王、楚王,共三个藩王。”
“你是带兵上过战场,定是知兵的,那我们今日纸上谈兵一番。”姜星火慢悠悠地假设着,“如果你是北元,大明的都城在南京,你想要重返中原消灭大明,你有什么办法吗?”
朱高煦捋着大胡子,沉默地思考了起来。
等他思考到了脑壳都开始疼,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果按洪武朝的藩王制度,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从北到南三道防线硬凿过去,而长城防线、黄河防线、长江防线,都是依山仗水的天险,极为易守难攻。
而诸藩的兵力,都集结在这些天险的南部。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想明白了。”姜星火继续说,“太祖高皇帝是他那个时代最顶级的战略家,虽然眼光摆脱不了时代的局限性,可子孙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问题,他基本都给出了能直接沿用上百年的制度设计。”
“兵力最雄厚的长城防线抵御北元,长城与黄河中间的两河地区则由朝廷直辖,防范八大塞王;兵力少一半的黄河防线既可以抵御北元,也可以阻挡作乱的藩王,黄河与长江中间的两淮地区则由朝廷直辖;兵力最少的长江中上游防线,则是在可以顺江而下快速勤王的同时,不至于能威胁到都城南京的安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定都南京的大明,即便是面对北方未来新出现的,像是历史上的契丹、女真、蒙古这些战力强悍的游牧民族,靠着长城、黄河、长江三道防线,以及朝廷直辖与藩王封地互相制衡的前后布置,都是能撑到游牧民族自己腐化堕落战力锐减的时候的......再不济,如北宋南宋那般先后靠着黄河、长江延续国运也是可以的。”
“三条防线,就是大明的救命线,而现在早已经被建文削藩彻底破坏,周王、齐王被废,湘王举家自焚,导致了黄河防线不战自溃,长江防线无法支援南京,也正是如此,燕王才会一路南下,没有遇到任何藩王的起兵阻止。”
“而今上以藩王之身横扫天下,必定忌惮其他藩王,必会行削藩之事。”
“无论是今上打算和平削藩,还是如建文那般武力削藩,结果都是一样的。”
“太祖高皇帝留给大明的三条救命线,彻底失效!”
“今上根基在北又素有扫清残元之志,定会迁都!”
“数百年后异族崛起而边军武备废弛,大明必亡!”
第四章 固国不以山溪之险
“砰!”
隔壁的朱棣,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失魂落魄。
周围的锦衣卫早已惶恐地跪伏在地上,半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朕,竟然做错了?”
朱棣喃喃道,声音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震惊!
无比的震惊!
削藩,就是废除他爹朱元璋给大明留下的三条救命线!
自起兵靖难以来,遇到多少大风大浪,他朱棣都没有如今天这般震惊。
朱棣呆呆地仰着头,似乎想要透过屋顶,看看他爹朱元璋,是不是在天上看着自己。
朱棣从小就崇拜他爹朱元璋,甚至为了成为朱元璋那样的英雄而努力学习、作战,但是他千辛万苦坐上了他爹的那个位置后,却小瞧了他爹的智慧。
朱棣一时失神,脑海中浮现一幅画面,他爹朱元璋正站着他面前,自己跪在地上被指着鼻子臭骂。
“你能打,有能耐一路杀到南京登上皇位,可你再能打,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你能保证那时候的大明还能打吗?迁都北平,咱老朱家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
“忘了咱的教诲了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领兵者不虑胜先虑败!”
“咱家留给大明的三条救命线,就要被你这逆子亲手废了!”
脑海中回响的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朱棣久久回不过神来,只觉得胸腔内气血翻腾,喉咙腥甜。
朱棣想要跟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朱元璋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只是默然。
按姜星火的分析,朱元璋留给大明的这三条救命线,从兵力配置到互相制衡,乃至两河两淮这两大片朝廷直辖的大平原缓冲地带,总体布置称得上是无懈可击。
固然朱允炆那小兔崽子先开了削藩的口子,废了黄河防线和长江防线的藩王,使得朱棣不需要面对这两条防线上的藩王抵抗。
可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如果削藩,日后大明面对异族入侵,异族也会直接走他朱棣奉天靖难的这条路线直下南京呢?
只要这三条防线存在一日,大明就永远不可能被异族灭亡,更不敢将自己的老巢搬空,所以每次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哪怕后世子孙再无能,也总有挺住的机会。
朱棣本以为姜星火不过是个有些见识的普通人,可听完这一席话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姜星火不仅点出了他爹朱元璋留下的手段,更能够预判到他在位期间将会发生的削藩、迁都!
这份能耐绝非普通人可以拥有!
姜星火,简直就是妖孽!
朱棣一时心潮澎湃,可他毕竟是那个生于战火、半生戎马的永乐大帝,他的心性早已被杀戮与死亡磨砺地坚韧无比。
片刻沉默后,跌坐在椅子上的朱棣又站了起来。
朱棣的眼神里,
燃烧着浓烈的斗志!
他的双拳握紧,骨节咔擦作响,整张脸也涨红了。
一种难言的兴奋感充斥在他心脏,仿佛重新找回了当年征伐沙场的感觉!
“固国不以山溪之险!”
“若是三条救命线有用,朕为何坐在这里?”
“三条救命线,朕毁掉了,那就再找更好的方法!”
“后辈儿孙如果像建文这般无能,再多三条线又有何用?”
“迁都向北,不是大明离异族太近,而是异族离我大明太近!”
“寇可往,朕亦可往!”
“犁其庭!扫其穴!”
“朕要为大明永绝后患!”
“爹,我要让你看看,我就该坐着个位置!”
看着朱棣的反应,纪纲心中暗叹一声:
“这才是我认识的陛下啊!”
朱棣从椅子上霍然起身,重新站到了墙边。
事实上,朱棣原本认为自己“和平削藩,供养宗室”的削藩策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但姜星火已经明确指出了第一点,也就是朱元璋留下的国防体系的崩溃,而且讲的非常有理有据。
所以朱棣心里也有些期待,准备认真地听听,姜星火要讲的削藩第二点后遗症是什么。
而此时,姜星火哪知道他几句随口按照历史走向指点江山的话,把朱棣激的小宇宙都快燃爆了。
姜星火唾沫星子飞溅了半天,属实是讲的渴了,正上半身倚在树干上吃瓜。
同样咔咔啃着西瓜的朱高煦,含糊不清地问道。
“姜...先生,那您说...削藩的第二点...后遗症是什么?”
姜星火埋头吃瓜,吃完手里的小半块,方才抬头说道。
“第二点后遗症,跟第一点立竿见影的效果不一样,是慢性的......供养宗室会缓慢地拖垮大明。”
“为何?”朱高煦有些不理解。
“那就是,如果选择和平削藩。”
“——得加钱!”
“道理很简单,既然要安抚诸藩乖乖交出兵权,去当太平王爷,那么一定要在原有俸禄上予以补偿吧?按大明的制度,最高的亲王一年一万石,最低的奉国中尉也有二百石。”
“就这么几十藩王、郡王、镇国将军而已。”朱高煦显然没听明白,不以为意地说道。
姜星火又拿起了小半块西瓜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你读书的时候,先生没教过你算数?”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寂静无声,仿佛掉根针下来都听得清楚。
朱高煦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姜星火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大明要传多少代?每个皇帝只生一个儿子吗?或者说,其他藩王以后在封地里待着没事干,他们不会天天造娃吗?”
朱高煦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姜先生说得对,就该直接都废为庶人,这样一个铜板都不用花!”
姜星火一时无语,又把瓜放了回去。
墙壁另一侧斗志昂扬的朱棣却因此陷入了沉思。
实际上,在与道衍讨论和平削藩的待遇问题时,朱棣并非没有考虑过大明以后皇室数量的问题,但朱棣和道衍都觉得问题是不大的。
毕竟明太祖朱元璋早就算计好了,爵位每过一代就降级,亲王除嫡子外诸子为郡王,然后是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一直到奉国中尉就不再降了。
朱棣想当然地以为,自己那定下了大明万世制度的老爹朱元璋,在宗室俸禄上算的肯定是不会错的,所以也没有细想就打算以提高俸禄为条件,换取诸藩的兵权。
可如今听姜星火这么一说,朱棣却觉得似乎好像有哪里真的不太对劲,但却想不明白。
墙那头,朱高煦蹙眉问道。
“姜先生,俺说的不对吗?”
听到了放风时间结束的哨声,吃饱了西瓜躺了半天的姜星火拍拍屁股起身道。
“我知道你在诏狱里手眼通天,这样,你去寻个棋盘,再寻些小米。”
“棋盘和小米,跟俺说的问题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姜星火伸了个懒腰,“棋盘上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二粒,第三格放四粒,第四格放八粒......按这个比例放,你很快就懂了。”
“等你懂了以后,我再给你讲讲怎么解决第二点的后遗症。”
放风时间结束,姜星火回去睡午觉。
朱高煦坐在树荫底下,唤狱卒拿来棋盘和一袋小米,开始认真地放了起来。
“第五格,十六粒;第六格,三十二粒;第七格,六十四粒......”
过了很久,朱高煦看着棋盘上根本数不过来的小米,看着姜星火离开的方向,愣怔了好一阵子才喃喃念叨着:“棋盘......八粒米......”
朱高煦愕然道:“俺懂个锤子啊!”
第五章 黑衣宰相
大天界寺,原名大龙翔集庆寺。
始建于元泰定二年,朱元璋立国后,改为“大天界寺”,承担了修纂《元史》和培训朝贡使者礼节的工作。
洪武二十一年毁于火灾,于是迁到了聚宝门外的凤山重建。
大天界寺规制宏敞、殿宇巍峨,有金刚殿、天王殿、正佛殿、钟楼、毗卢阁等众多建筑,在大明的佛教界也拥有超凡地位。
为了管理天下僧道,朱元璋在礼部之下设僧录司,管理天下僧寺,僧录司就设在天界寺。换言之,天界寺就是替皇家代行佛教管理的机关。
而如今天底下地位最为尊崇的僧人是谁?
当然是被朝野上下誉为“黑衣宰相”的道衍大师。
在大队甲士的护送下,满心疑惑的朱棣抵达了大天界寺,走下马车。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夏日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地面,带来温暖舒适的光芒。
朱棣站在路边,抬头仰望。
大天界寺坐落在凤山上,由数千台阶直通峰顶,此刻他所处的位置,距离最近的一座佛殿还有八百余级阶梯。
周围云雾飘渺,鸟语花香,仿若仙境一般。
但对朱棣来说,这种景象更像是梦幻泡影。
自从朱棣今天进入诏狱以来,就没怎么好好静下来思考,因为姜星火所讲内容的不断冲击,他的脑袋里一直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他身体有些疲乏。
此时,来到了大天界寺的朱棣反而伸了个懒腰,沿着青石小径向上走去。
钟楼塔林下,一袭黑色袈裟的老僧亲自相迎。
“大师。”朱棣点头示意道。
道衍仔细打量了朱棣一番,旋即笑道:“陛下这是有心事啊,大天界寺风景秀美,不如老衲陪陛下去高处吹吹风,散散心。”
“也好。”
钟楼上,朱棣与道衍对坐。
道衍神情悠然地煮着茶,几近沸腾的茶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他用勺子轻舀后,将滚烫的茶汤倒入杯中。
“这茶可是新鲜采摘的,古树上今年就这二两六钱。”道衍将热气腾腾的茶推给朱棣。
朱棣端起杯子,嗅了嗅清冽的茶香,赞叹道:“果真香气扑鼻。”
接着,他浅啜了一口,感觉口腔中弥漫开浓郁的芳香,回味无穷,忍不住连喝三四口。
待他放下茶杯后,只见茶水已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微不可查的浅漾。
道衍微微颔首,笑道:“陛下,你现在应该平静下来了吧?”
朱棣点头:“确实是这样,朕的心绪已经平复许多了。”
说罢,朱棣将今天在诏狱里遇到的事情和盘托出,以及姜星火所讲的“和平削藩供养宗室”会导致的两点后遗症。
刚听完第一点后遗症,也就是朱元璋留下的三条救命线。
只见这面色蜡黄形如病虎的道衍,三角眼一睁,便是杀机毕露。
“此人既不可控,陛下何不杀之?”
朱棣摇头:“姜星火的刑期只有七天了,朕若是想杀他,今日杀或是七日后杀,并无区别。”
“唉!”
道衍叹息一声:“陛下是被这姜星火的言语,一时间动摇心智了。”
“姜星火不足以动摇朕的心智......只是朕一想到先帝,心里便难受得紧。”
朱棣沉默地又饮了一杯茶水,复又问道:“大师,你说朕会是个像姜星火说的那般,能跟唐太宗并肩而论的皇帝吗?”
面色蜡黄的道衍,用手拎着袈裟大袖,给茶壶注满水。
随后,道衍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缓缓说道:“陛下绝非昏庸暴虐的傀儡帝王,更不是愚昧无知的废物皇帝。”
听到道衍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朱棣苦涩一笑,“但愿如此。”
“其实,陛下也不必妄自菲薄。”道衍继续道,“陛下以北平行都司一地起兵,对抗建文倾国之力而胜之,难度并不逊于大唐创业。能不能跟唐太宗在史书上并列,还要看日后,毕竟唐太宗治理江山可是井井有条。”
顿了顿,道衍话锋一转:“况且,陛下还有老衲辅佐,老衲会竭尽全力辅助陛下成就一番千秋功业的。”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复又继续讲述姜星火所说的第二点后遗症。
“第二点后遗症,通过棋盘摆米,很快就能懂了?”
道衍唤来小沙弥,把棋盘和米拿了过来,与朱棣亲手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摆上。
很快,棋盘布好,由米粒构成的棋局逐渐展开。
只摆了九个格子,道衍目光凝视着眼前的“棋局”,陷入了深思。
半晌后,道衍忽然长叹一声:“老衲明白了。”
朱棣疑惑地问道:“大师明白什么了?”
“姜星火说得对。”
“通过增加俸禄和平削藩的策略,并不可行。”
“这个姜星火,确实是位大才!”
随后,道衍指着棋盘细细解释了一番,当朱棣听到道衍推算说,大明宗室繁衍到第九代,就会达到上百万人之多时。
朱棣同样看着摆满了棋盘的米粒,心中的震惊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持着兵刃征战半生未曾颤抖过的双手,此时竟然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不得不掩在袖中。
朱棣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朱棣对第一点后遗症不认可,认为自己能扫清北方异族永绝后患。
那第二点后遗症,他却不得不承认!
就算他不给诸藩加钱,就算是按现在的宗室俸禄计算,只需要八九代人,宗室俸禄就会彻底压垮大明财政!
大明一年岁入,不养官,不养兵,都不够养这些上百万头跟猪一样不事生产的宗室!
也就是说,如果姜星火不点出这一点,朱棣以增加宗室俸禄的方式和平削藩,那么大明的国运,确实会短一截!
朱棣沉声问道:“大师,你可有解决之道?”
“阿弥陀佛。”
道衍双手合十,认真道:“老衲现在并无更好的解决之道,请陛下容老衲深思半日,无论如何,老衲都会在陛下明日前往诏狱前,将自己的想法禀报于陛下。”
“便如大师所言。”
等朱棣离去后,道衍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中泛起异彩,喃喃道。
“这个世上竟有这等大才,经历诡异,目的不明......有趣,有趣。”
顿了顿,道衍继续道:“罢了,若是真有谪仙临世,也少不得老衲亲自去会会。”
道衍又独自站了良久,看到山下朱棣的玉辂远去,方才轻轻念诵起《楞伽经》来,声音沙哑而沧桑。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六章 纠结的朱棣
应天府,奉天殿。
雄鸡尚眠,东方未白之际,朱棣就已经起身前来处理政务。
昨晚睡得并不好的朱棣在堆积如山的案牍后面,正有条不紊地批阅着各地送上来的奏折。
这位永乐大帝,在经过堪称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四年靖难之役,成功接手了这个偌大的帝国之后,已经开始渐渐熟悉了皇帝这份工作。
正值春秋鼎盛之际的朱棣,迫切地希望以勤政的方式,来让臣子们看到他这个皇帝并非只是一位当世名将,而是有些丰富且老练的执政能力。
当然,但即便是永乐大帝以他爹朱元璋的作息标准来处理政务,经过了一段时间,他也不得不承认,像朱元璋那样平均一天批二百多份奏折,处理四百多件国事,对皇帝的耐心和健康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朱棣心想,或许他需要一套近侍文臣班子的辅助了......
“爹,您乏了吧?”
眼看着朱棣像是握着刀枪一样握着毛笔的手,动的越来越慢,在金柱阴影中的三皇子朱高燧,捧着等了好半晌的食盘走了出来。
朱高燧没有穿皇子应穿的燕弁冠服,反而是一身斗牛服,腰间也只系了个金瓜小锤。
他脚步轻快地走上玉阶,将食盘放在了朱棣的书案上,里面是一碗大米粥、一碟咸菜。
朱棣放下了奏折,头也不抬地说道。
“粥留下,人斩了。”
这里面却是个有典故的,跟明太祖勤政分不开关系,听了这话,朱高燧丝毫没有惊慌,反而嬉皮笑脸地说道。
“爹,我是关心您,您可别学爷爷把自己累坏了。”
“少在朕这献殷勤。”
朱棣把咸菜直接倒进大米粥里,囫囵喝了几口便放在边上,抬头正色问道。
“老三,朕问你,你二哥那有没有动静?”
“正要跟爹说这件事。”三皇子朱高燧眯起了有些森然的细长眼,亦是正色汇报。“爹,您看看这个奏折,是二哥递上来的。”
说罢,三皇子朱高燧弯腰从靴页中摸出一份奏折,递给朱棣。
朱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翻开了奏折。
奏折的开头就是朱高煦描述了自己在狱中苦思冥想,有一日做梦梦到了他的皇爷爷朱元璋托梦给他,说什么藩王制度是咱家留给后世儿孙的三条救命线,不得轻动什么的。
朱高煦这种冒功行为,根本就没有出乎朱棣的意料,毕竟他这二儿子就这个武夫德行,总喜欢吹嘘自己功劳有多大多大。
然而随着对奏折的不断阅读,朱棣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读到最后,更是愤怒地将奏折掼在了书案上,力道之大,一小堆边缘的奏折小山几乎山体滑坡。
“荒唐!”
“只要朕把三大营的兵马交给他,他就能削平诸藩,给朕省下后世无数花费?”
“他是想带兵削藩,还是想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
旁边三皇子朱高燧急忙跪下来说道。
“父皇息怒,二哥虽然性格刚烈,却对父皇忠心耿耿,不会这么干的......”
朱棣却是怒声打断了他:“他就是想造反了!”
这句话一说完,原本安静的大殿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良久,朱棣才重新恢复冷静,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三,朕知道你与你二哥素来亲近,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朱高燧的额头上沁满了汗珠,犹豫片刻才说道:“孩儿建议,先把二哥软禁在诏狱内。另外派一队甲士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二哥。”
朱棣摇了摇头,缓缓吐了口浊气。
“你先退下吧,去后宫看看你母后,给她请安。”
“是!”
朱棣甚至没有跟道衍明说过,自己定下的“和平削藩,供养宗室”的藩王制度,其实是有自己的一份私心的。
那就是朱棣作为一个父亲,他想补偿自己注定无法继承皇位的二儿子和三儿子!
若是换了旁人敢跟朱棣说把三大营给他,朱棣的屠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但且不说虎毒不食子,朱棣跟他爹明太祖朱元璋相比,对自己人还是尽力保全的,而在这一点上,朱棣对拼了命帮自己登上皇位的二儿子朱高煦反而确实心里有愧。
四年靖难,朱高煦是有大功的。
白沟河大战,朱高煦于百万军中阵斩南军大将瞿能,取其父子首级;东昌绝境,张玉战死,朱高煦带着骑兵把差点被活捉的朱棣救了出来;夹河绞肉机,战局焦灼之际朱高煦率军破阵;藁城血战,朱高煦抗纛当先,燕王大纛和他的双层扎甲都被射成了刺猬;灵璧决战,更是带着重骑一锤定音击溃南军后部,决定了天下归属。
一场场大战打下来,如果没有朱高煦这位公认“项王再世”,当世武力值第一的绝世猛将,屡屡在关键时刻率领燕军重骑悍不畏死地冲锋打破僵局,朱棣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个位置。
所以,归根结底,朱棣定下的这么一个削藩策略。
也是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日后封了藩王,与子孙后代能有更好的待遇。
可如今,姜星火只需要一个棋盘,就明确地告诉他。
他错了!
如果按现在的宗室俸禄计算,只需要二百年,大明财政就将被彻底压垮!
无法供养军队粮饷,无法给官员发放俸禄,无力应对任何灾荒或是叛乱!
如果没有姜星火的意外提示,恐怕今天这个时候,自己和平削藩的政令就已经颁布了,到时候,就意味着大明的国运,被自己亲手缩短了数十年!
朱棣绝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解决诸藩问题更好的办法。
像朱允炆那样对诸藩举起屠刀,朱棣是不可能做的。
奉天靖难,逼侄夺位,就已经让他背上了如唐太宗杀兄囚父一样的污点了。
如果再屠戮所有兄弟子侄,那他朱棣不仅是无颜去见朱元璋的问题。
恐怕在史书上,也会成为万古不易的贼!
成为比桀纣还要凶残的暴君!
“朕到底该怎么办?”
朱棣看着空旷庄严的奉天殿内挂着的明太祖朱元璋画像,喃喃自语道。
“天下万般事其实都在一个‘事在人为’,是吧,爹?”
微醺的暖风穿殿而过,明太祖朱元璋画像轻轻飘动。
而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位身材高大、面上无须的绯袍太监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陛下,道衍大师有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