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身空间:重生80年代》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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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男朋友结婚了
唢呐声声,由远而近,带着无尽的欢庆和喜悦,一波一波地传过来,声音是那样强大,覆盖了整个山坡,坚定不移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打乱了小山村的寂静,很快,巷子里便传来大人说话声,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以及鞭炮炸响,他们吃惊中还带着几分兴奋地尖叫声。
杨磊结婚了,他是颖颖十七岁开始,一直好了八年的男朋友,颖颖全心全意地对他好,恨不能掏出自己的心肝来。
可是,今天的新娘却不是她。
“嗤――嗤――”妈妈冯桂枝狠狠地将锥子扎进鞋底子,然后穿过针线,奋力地拉着细麻绳,似乎要把满腹的怨忿,都撕扯干净。
自从杨磊要结婚的消息传到颖颖耳朵里,妈妈便一直小心翼翼,形影不离地陪在女儿身边。
颖颖是个非常水灵漂亮的女孩,这些天,就像花儿失去了水分,瓜儿离开了秧苗,变得憔悴枯黄,萎靡不振,当妈妈的能不担心吗?
颖颖和杨磊家在一条巷子里,两人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颖颖的妈妈冯桂枝和杨磊的妈妈陈凤云十分投契,当年,陈凤云生的是双胞胎,奶水不够吃,杨磊和孪生弟弟杨森没少吃妈妈的奶,妈妈对这对兄弟视若己出,颖颖也拿他们当兄弟一般,三个人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从小学到高中,总是在一起。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杨磊喜欢背着杨森来找颖颖,他比弟弟活泼,嘴巴也甜,在杨父杨社民的极力撮合下,颖颖和杨磊订了亲。
农村,十五六定亲都不是早的,若不是颖颖去读高中,也不会等到十七岁这个年纪,她可是十里堡乡中学排第一的女生,又漂亮,学习又好,当年,求亲的踏破门槛,杨社民从小看上的儿媳妇眼看就要飞了,他们急匆匆的下了手。
他们高中毕业是一九七二年,没有高考,两人双双回到杨家圪崂,只等到了结婚的年龄,就办喜事。
山里人结婚早,女孩一般不过二十岁,但杨磊是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得响应国家晚婚的号召,后来,他被推荐上了大学,转眼又是三年,颖颖便到了二十五岁。
谁也没想到,事情就像山脚下的小溪,在远处的树林子边上,忽然拐了个弯儿,所有人都觉得板上钉钉子的事情,在最后的时刻,却出现了偏差。
就在上个月,杨磊给颖颖写了一封信,提出了分手,没几天,便在县城办了订婚宴,不到一个月,他们的婚礼就举行了。
颖颖是个大姑娘,闹婚礼对她名声不好,再说,她也没法闹――哭闹?骂人?拦住婚礼的队伍?显然她都做不了。
想一想这首散曲,颖颖略略散发一下郁闷的心情。
“爸,我姐不能这样被那坏蛋欺负。”这是弟弟振先的声音,他今年十八岁,长大高大英俊,比杨磊和杨森哥俩还招人喜欢。
“嗯!你姐老实,只知道哭,爸爸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老爸说话时,咬着后槽牙,透着一股子狠劲,“我郭连弟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哈一口气都怕风大吹着了的宝贝,如今被那个臭小子这样的欺负,想想我这心头都疼得滴血,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如意。”
“爸爸,你打算怎么办?”振先问。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振先轻笑一声:“爸爸,我最爱放炮,一直没有过瘾过。”
接着,咚咚的脚步声出门去了,爷俩走了,家里安静下来。
爸爸和弟弟拿鞭炮做什么?难道……?颖颖心中一震。
山阴的风俗,成亲是不能有其他喜事冲撞的,据说若是这样,新人就不能携手到老,弟弟前天接到通知,已经通过了验兵,明天领军装,再有两天便要启程。
山沟沟里的孩子能参军,有机会走出去见识一番,的确是件大喜事,值得庆祝,看来,爸爸和弟弟,今天要以此为借口,故意和杨磊的婚礼冲突。
山阴县封闭落后,新人成亲,可以没有结婚证,但却不能不进男方的老宅给祖宗上香。否则,这门亲事,便不会被周围的人承认,杨磊不可能不在在家里举行婚礼,而杨家圪崂在半山上,道路崎岖,就家门口这一条道宽敞些,是成亲队伍的必由之道。
看来,爸爸早就决定今天大闹一场了,颖颖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担心,爸爸平日里,可是个好脾气的,和乡邻交往,几乎没有和人红过脸儿,是村里公认的老好人,他能罩得住吗?
杨磊毕竟年轻,不可怕,但他的爸爸杨社民,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却能稳稳地坐在杨家圪崂的村长位置上十多年,这人,绝不是一个和表面一样无害的老好人。
颖颖转过头,妈妈就坐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个鞋底子做活儿,但此刻,她显然心中很不安宁,锥子差点扎了手,眼睛不停地往外瞄。
颖颖坐了起来:“爸爸和振先出去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妈妈怕外面的场面会刺激了颖颖,摇摇头:“算了,我们还是在家吧。”
颖颖也不敢肯定,自己看到杨磊不会情绪失控,便退了一步道:“那我们上枣窑看着吧。”
杨家圪崂没有什么可以耕种的土地,村民靠枣儿板栗核桃等山货,换取粮食和油盐酱醋,因为秋季多雨,郭家便修了烘枣的窑,坐在上面,刚好可以看到外面。
“行!”
娘俩一起走出去,上了枣窑。
颖颖第一眼就看到了爸爸,他站在家门口,顺着巷子的方向看着北边,嘴里咬着红铜烟袋锅,弟弟振先从口袋里,拿出大盘的鞭炮,在地上一拉溜地铺陈开来。
杨磊的父亲杨社民,刚开始还站在郭家对面的人群里,看到这一切,立刻就不淡定了,几步便穿过巷子,从口袋里套出一盒卷烟,满脸堆笑对着:“老郭,老郭,这是干嘛,咱们两家,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呢?”
振先冷冷地看了杨社民一眼:“商量什么?商量着背后如何阴我姐姐一把?我听说了,杨磊过年时和姜水仙相的亲,居然整整瞒了我姐姐七八个月,呵呵,你们那时,怎不有事好商量?”
杨社民皮笑肉不笑的脸上,现出一丝狰狞,但一闪便收了回去:“振先,哪有这事儿?磊儿暑假去水库游泳,自行车闸坏了,把人家姑娘撞水里了,人家姑娘身子落下了毛病,我们这样的山里人家,穷得叮当,拿什么陪人家呢?这不是没办法么?磊儿他自己做错的事情,就得自己负起责任,伺候人家一辈子是必须的。振先,这事儿,不都给你家讲清楚了吗?”
“糊弄谁呢?”振先狠狠瞪了一眼杨社民,“今年五一,姜水仙跑到省城的农机学校,和杨磊在大街上手牵手地逛,我姨夫的弟弟亲眼见的,你解释解释,那是怎么回事?”他长得高大,声音也大,附近看热闹的人被吸引过来,一个个屏声静气的,显然很喜欢这些八卦。
名词解释:(这个时期乡政府被称作公社,公社下面是大队,就是村,也有几个很小的村合起来叫一个大队,杨家圪崂就和范古洞合成一个大队,大队的领导是支书和革委会主任,杨社民是公社化以前的村长,现在是杨家圪崂两个队的联合队长,人们习惯叫他村长。)
...
第2章 村长说了什么
杨社民两腮鼓起了几下,显然在咬后槽牙,他眼珠子转了转,大概认为振先年轻气盛,愣头青,又在气头上,一时难以压服,便扭过头来,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语气有些祈求地对着郭连弟道:“老郭,事情确实是这样的,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你撒过谎?”
杨社民不愧是当村长的,成天在大喇叭上讲话,这会儿,根本就不给对方说话机会,一句完了,下一句立刻就接了上来:“哦,老郭,总的说来,还是我儿的错,等今天的事儿过了,我带儿子来给你道歉,到时候,你打他骂他,我都没意见。”
若是真心道歉,是不是该婚礼前,就带着儿子过来?颖颖气得胸口直疼,她这些天一味自怨自艾,悲伤不已,从来没有想过别的,就在刚才,她还认为杨家人见到爸爸,多少会有些不自在,可眼下杨社民的一举一动,让她的心哇凉哇凉的。
人家抛弃她,根本就没有一丝的愧疚,活到这么大,颖颖第一次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竟然让人弃之如敝履。
杨家圪崂穷得叮当响,村民们娶个媳妇不容易,便对婚事非常重视,认为坏人姻缘,十恶不赦。难怪杨磊就给他一封分手信,连杨社民也躲到县城不见人,她想要问一声为什么都没人能回答,他们父子这是料定,郭家的人厚道,爱面子,不会大闹婚礼。
爸爸在杨家圪崂,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今天这样大闹,别人背后肯定会说三道四,他那么爱惜名誉,现在的内心里,该是多么的煎熬啊,颖颖心疼的眼泪汪汪,可她很清楚,自己不能阻拦,爸爸的举动,不只是为她出气,还有一家人的尊严在呢,这回被人欺负了不吭声,今后,谁都想在她郭家头上踩一脚了。
“事情都过了,道歉有用吗?”振先挤到爸爸前面,“杨磊定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何不见来给我姐道歉呢?就写一封信,里面谎话连篇,我姐就这么好打发?”
“振先,你们年轻人,哪个不是这么冒冒失失不懂事?”杨社民可真阴险,这句话不仅为杨磊辩解,还指责振先不懂事。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子,郭连弟在儿子身侧,再也忍不下去了,他伸手指着杨社民的脸,就差没戳到他的鼻子:“别扯上振先,杨磊给他提鞋都不配。再说,你儿子不懂事,你难道不懂事?就是退亲,你们父子是不是也要给我家一个交代?当年,是谁在我家院子里,指天画地地发誓,要一辈子对我颖颖好?你们父子说过的话如今不作数,还有什么脸在这里?”
老实人不发火则已,一旦发火,哪里还有平日里说话的顾忌?杨社民一时愣住了,随即一脸狰狞,但又瞬间就换了笑脸。
颖颖看到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一种解脱感,她的印象里,从小叫到大的杨伯伯,和蔼可亲,忠厚老实,干练利落,是杨家圪崂数第一的好人,却没想到他原来是个伪君子,笑面虎,若不是这次变故,她哪里看得清这些?
“妈妈!”颖颖扭过头,刚好看到妈妈瞪大眼睛愣愣的神情,原来,她也和自己一样,被杨社民的本来面目惊到了。
只听杨社民装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老郭,这是我们做得不对,我本来准备给你道歉的,可我,不是出了车祸,在县城回不来吗?我这腿上,现在还包着纱布呢,今天是强挣扎着才能起床的。”
“放屁!你在县城给儿子打家具呢,咱村的人,看见你在木料场买板材!”郭连弟终于忍不住了,他和杨社民,以前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没想到,这家伙原来一直在骗他!
郭连弟只是性子宽厚,好说话,但他不是傻子,事到如今,杨社民还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可见这嘴上的道歉,根本就是敷衍,他如何不火冒三丈?
振先一听老爸火了,弯下腰去点地上的炮捻子。
为了儿子,杨社民豁出去了,他冲过去,一脚就踩灭了那点火星。
郭振先一把将杨社民推了个趔趄,又要点炮。
杨社民急了,眼珠子一转,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振先,杨伯伯给你跪下,伯伯求你了,以前都是伯伯不好,伯伯给你赔礼道歉。”
颖颖和妈妈都猛然站了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这是深深烙在每个男人心中的底线,杨社民这个贱皮子,竟然来了这么一招,这让别人怎么看待郭家?
果然,吹唢呐的都一时愣怔,停了下来,四周围观的村民,更是惊讶地张着嘴,瞪圆了眼睛,不长的巷子里,挤着全村老少上百口子的人,此刻却没有一点声音。
颖颖就要往外冲,被妈妈一把拉住了:“你爸能行,你弟弟也不是好惹的,咱们不出去。”
“妈妈,杨社民太坏了,他这是要彻底坏了爸爸的名声啊!”
果然,人们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便激烈地议论起来:“真没看出来,老郭平日里不吭不哈的,这狠起来,也挺厉害的,居然把村长都逼得跪下了。”
“是啊,真狠!”
“外姓人就是外姓人,别看平日里小恩小惠的,关键时刻才见真章啊。”
“亏得村长还对他郭家那么照顾,丫头上学,儿子当兵,哪个不是村长给弄的名额。”……
果然,人们此刻全都忘记了爸爸和弟弟为何要这样了,反而对谎话连篇的杨社民,充满了同情。
颖颖看到爸爸的脸色涨得通红,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杨社民竟然是个无赖。
杨家圪崂的人,非常尊重婚约的,两家若是订了亲,除非特别的充分的理由,轻易不得退婚,就算杨磊上了大学,和自己地位不般配,那也不能说抛弃就抛弃,尤其是自己等他等到了二十五岁,这个年龄,已经找不到像样点的对象了。
杨社民是村长,杨家圪崂的人,当面不敢说,背后肯定觉得他们父子不仁义,说话不算话,不是东西,今天,爸爸和弟弟闹腾,村民觉得很正常。
爸爸和弟弟不闹一闹,今后在村上,郭家人可就谁想欺负,就敢欺负的。
可是杨社民这一跪,形势立刻就变了,爸爸得理不让人,跋扈强横,不讲道理,名声一下子可就臭大街了,没人再提杨磊见异思迁、为了攀附权贵抛弃“发妻”的旧事(杨家圪崂的人认为,订婚那就是夫妻了)
若不是被妈妈紧紧抱住,颖颖就要冲出去了,爸爸是长辈,不好说话,她可是受害人,骂几句杨社民,根本不算什么。
但妈妈显然怕她坏了名声,二十五岁已经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象了,若是名声再不好,估计连条件好点的二婚男人都不肯要她。
颖颖看到爸爸虽然一愣,但很快就绕开杨社民,往前走了两步:“乡亲们,我说几句话!”
虽然那些人都姓杨,和杨社民是本家,但他这个村长家吃香喝辣,其它人一年四季食不饱腹,大多数的日子糠菜窝窝度日,不可能没有怨言,再说,谁没有几分八卦心理?于是,几个胆子大的二愣子,便嚷嚷起来:“快讲,老郭,快讲!”
杨社民如何肯让出这个机会?他大叫一声:“老郭,我给你道歉,给你磕头了。”说完,一脑袋冲着地碰下去,杨家圪崂的地上,大大小小都是石头,杨社民额头立刻就破了,他抬手一抹,红彤彤的一脸,看着很瘆人。
“呀,流血了,这得多疼啊。”
“郭连弟够狠!”
“才看出来,笑面虎。”……
这些声音,杨社民肯定都听见了,他能演出这样一出戏,自然懂得要及时抓住机会,疼痛令他声音嘶哑,说出的话更增添了几分凄苦:“老郭,我求求你,求求你,就算磊儿有错,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一辈子也就这一回,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杨家圪崂的人,向着杨社民的还是多,何况,他们的内心,还是柔软多过硬朗,霎时,同情心盖过了好奇心,有人开始附和:“老郭,杀人不过头点地,人都给你跪了,你还要怎样?”
有人对着郭振先:“小郭,算了吧,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那我姐怎么办?我姐的一辈子呢?杨磊的一辈子是一辈子,我姐就不是了?”振先到底年轻,受不了这样的逼迫,他大声吼了一句,便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村民们沉默了,杨社民跪下博得的这点同情,和颖颖被耽误的一辈子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振先一句话,就抹杀了杨社民咬牙施展的苦肉计。
杨社民不肯罢休,他做出一副祈求的样子,爬了两步拉住振先的手,在吵吵嚷嚷的噪声中,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
所有围观的人,看到郭振先气得浑身哆嗦,夺过一个村民手里的烟卷,胡乱地戳向鞭炮,刚才几个人挤挤搡搡,那些鞭炮都被故意踢在一起,霎时,大蓬的火花“嗤嗤”地冒出来,看热闹的吓得四处躲避。
成十上百的鞭炮一起炸响,震得人们耳朵嗡嗡直响。
几万头的鞭炮,几秒钟就炸完了,显得嘴快无脑的山娃媳妇,抓紧时间地问身边的人:“村长到底说了一句什么?怎就把人气成这样了?”
大概被炮炸得耳朵不对劲,这一声是可着嗓门问的,很多人都听见了,杨社民气得脸色发青。
...
第3章 谁好谁坏
“山娃嫂!”振先指着杨社民:“他说,他家对不起我姐姐,他们一家今后给我们家当牛做马。说我马上要去部队了,将来肯定会入党提干,前途远大。”
“这话没错啊,你为何生气?”山娃媳妇莫名其妙。
振先翻了个白眼:“山娃嫂,村长这时候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入党提干,哪个不得在家乡做调查?他是要我别惹他,不然,他就给部队说我坏话,让我前途堪忧。”
山娃奋力地挤到媳妇跟前,抬手一巴掌:“就你舌头长,还不给我滚回去!”
“我没说什么呀,呜呜,村长也没说要给部队说坏话,呜呜”山娃媳妇哭着走了。
可是村长这个时候说这些什么意思?村民多数还是明白的,看向杨社民的眼光,便有些厌憎,他们中间,也有人曾经被威胁过,甚至不得不拿出家里仅有的值钱物,贿赂杨社民。
颖颖此刻,反而比刚才冷静了些,杨磊是个卑鄙小人,这是显而易见的,杨社民比儿子还坏,这一家,能嫁吗?她的心里,禁不住有些庆幸,幸好杨磊提出了退亲,不然,自己的后半生,该是多么的悲惨。
“妈妈,山娃媳妇不是笨人,她是故意的。”颖颖以前是太伤心了,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浑浑噩噩难以自拔,眼前的一切,让她认清了杨社民父子的无耻嘴脸,颖颖忍不住暗舒一口气,幸好没有嫁给杨磊,不然,将来还不被啃得渣儿都剩不下。
头脑冷静了,思维也敏锐起来,颖颖立刻就发现了山娃媳妇的好意。
妈妈惊讶地抬头看了颖颖一眼,大概奇怪女儿怎么忽然关心起别人来了,但她嘴里,还是做出了解释:“山娃媳妇去年生孩子时难产,你弟弟和山娃弟弟关系好,连夜抬人送医院,还帮着垫了十多块的医药费,他们现在才还了五块钱。你爸爸厚道,没有向人要过债,咱这里穷,十几块钱,三两年也难还上。”
“欠爸爸人情的,不止这一家。”
“是啊,危难见真情,没想到看着粗粗笨笨的山娃媳妇,倒是个好的。”
“妈妈,弟弟长大了,能给我撑腰了。”
“嗯嗯,我都没想到,你弟弟有担当,是个好样的。”
“咱家在村人的眼中,是外姓人,我刚才真担心弟弟服软。”
“嗯,妈妈也担心呢,这一回不撑起来,今后,咱家就别想有好日子过,谁都敢上前踩一脚。”
“你爸昨天说了,他杨磊不给你磕头道歉,别想从咱家门口走过去。”
杨磊此刻的脸,黑得能滴下水来,他但还是硬挺着不肯给颖颖道歉,他是怕这一公开道歉,就证明他为了攀附富贵,背信弃义,抛弃了农村的未婚妻,是新时代的“陈世美”,虽然党章和政府的规章制度对此并没有约定,但背着这样的名声,哪个领导会提拔他呢?
其实,不管杨社民和杨磊怎么找借口,村民的心里都明镜一般,杨磊就是“陈世美”,这父子俩,现在不过是掩耳盗铃,强词夺理罢了。
杨磊若是低了头,就证明颖颖没有任何过错,被退亲只是遇人不淑,这对她以后找对象,有很大好处,可是这两个人,明明知道在道义上亏歉了颖颖,也不肯损伤自身丝毫的利益,哪怕胡搅蛮缠,哪怕对方被伤害的体无完肤,他们也寸步不让。
到了这个地步,村民们多数都看清楚了事情的实质,望着杨社民和杨森的眼光,有的人鄙夷,有的人却更加畏惧。
眼看太阳就要升到中天,行礼的吉时就要耽误了,所有的人,都以为杨家不得不退让时,迎亲队伍中的几个大汉不动声色地围拢到了郭家门口。
“不好,妈妈,他们要动粗!”颖颖跳起来,冲下枣窑,顺手拿了一把扁担,拉开大门时,振先和那几个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他虽然健壮,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很快便落于下风。
郭连弟上前营救儿子,寡不敌众,挨了好几下,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根本扛不住,摇晃着就要倒下,颖颖急了,扁担一抡,她常年在山村劳动,还是有几分力气的,淬不及防之下,好几个人都被打了,那些人恼羞成怒,也不管什么男女,对着她便挥了拳头。
颖颖的鼻血流下来,滴到脖子挂的如意玉坠上,玉坠发出一阵荧光,混乱中没人看到这一幕。
又有人打在她头上,颖颖眼前一黑,摇晃着朝地上倒去。
“住手!都给我住手!”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冲过来,一把扶住了颖颖,双臂使力,托着她冲出人群,交给了一旁的冯桂枝。
来人是杨磊的孪生弟弟杨森,他在部队,曾经得过团部举办的散打比赛冠军,这会儿发起威风,很快把郭家父子解救出来。
郭振先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儿,本想道谢,一看是杨森,脸儿立刻就沉了下来,狠狠在地上啐了一口:“猫哭耗子,假好心!”
杨森嘴唇抿了抿:“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是什么人,你等着看吧。”说完,忽然转身朝新郎走去。
“二弟,你怎么才回来?”杨磊在弟弟面前,莫名地有些心虚,赶紧满脸堆笑着打招呼,却不想杨森走近,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拖着他往郭家门口走:“你别叫我弟弟,我没有这么怂的兄长,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就应该给颖颖和郭叔叔赔礼道歉,没想到你还学会耍无赖了,竟然能想起弄一群流氓来打人,你配做人吗?”
“放开我!”杨磊拼命挣扎。
“杨森,放开你哥!”杨社民跑上前,想要救出杨磊,无奈杨森一伸胳膊,就把他架开了。
十几步路几秒钟就走完了,杨森踢了杨磊一脚,让他对着郭家的大门跪下,然后按着头:“给颖颖说对不起,你不是东西!”
杨磊拼命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嘶喊:“杨森,你竟敢这样对我,你不是我弟弟,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杨森也不说话,按着杨磊的头,砰砰就是三下,地上立刻出现了一坨血印,杨磊的声音都嘶哑了:“杨森,别以为你这样出卖我,郭颖颖就能看上你,你是个只知道在门后耍拳的笨蛋,她的眼里永远都没有你!”
杨森黑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脚踢向杨磊,杨社民扑过来抱住了杨森的腰,杨森这一脚便使不出力气,杨磊往前爬了几下,趁机站起来。
杨社民声音焦急地喊道:“森儿,你还胡闹啥?没看到颖颖晕过去了吗?快点找两个人,把她抬到公社医院去看看!”
杨森愣了一下,略一犹豫,杨磊就跑远了。
杨社民松开杨森的腰,又推了一下:“还不快去,颖颖都流血了!”
杨森果然焦急地快步进了郭家院子。
“唉,还是村长仁义,这老郭今天有些过了。”瞧热闹的村民,不少人这么说。
杨社民嘴角闪过一丝狞笑,对着杨磊隐蔽地做了个手势。
杨磊在水仙的帮助下,擦干了额头的血迹,衣服上的灰土也拍干净了,他对着乐手道:“走啦!”
唢呐又响了起来,郭家父子受伤,没人阻碍,婚庆队伍终于进了杨家大门。
杨社民恨恨看了一眼郭家的大门,急忙往自家走去。
儿子要行大礼,当父亲当然得在长辈的位子上,他巧妙地支开杨森,为杨磊子打通了道路,同时,还赢得村民的赞誉,一石三鸟,这样的计谋,信手拈来,村民们竟然没有一人看破。
振先眯着一双熊猫眼,一张脸还有些青肿,看到杨森,立刻怒气冲冲地赶他走。
杨森焦急万分地哀求:“你姐姐被打在头部,你就不担心她脑震荡?”
“脑震荡也是要静卧休息,此刻不宜移动,你少打扰。”
郭振先步步紧逼,终于将杨森赶出了家门。
杨森有多犟,郭振先可是知道的,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便靠在大门上,果然,几分钟后,便有轻轻的敲门声:“振先,我这里有点脑震荡的药,给你我就走。”
郭振先气得将大门开了一条缝:“药是随便吃的吗?走开!”
杨森伸脚卡在门缝上,一使劲,便挤了进来:“我刚才把皮箱仍在路边了,振先,这些吃的给颖颖吧,还有这身衣服。”
“拿走,我姐姐不稀罕。”
“振先,你别说拒绝的话,这是我们家欠她的。”
“滚!我姐姐不会要你杨家一分钱的,你走!”
“振先,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我和杨磊,不是一条道跑的车,听说他们的事儿,我这心里,跟刀割一般,你就收下这些吧,我不是为了求个心安,我这是真的想为颖颖做点什么。”
郭振先无论如何,也不肯原谅杨森,可是杨森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又比他功夫好,他把人也赶不走……
...
第4章 神秘的仙翠山
颖颖从昏沉中醒来,发现自己来到一座小山上,山丘平缓,一眼望去,满地都是干枯的衰草,山脚下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仙翠山”几个篆体字。
颖颖没有学过篆书,很奇怪自己竟然认识这几个字。
石碑的背面,刻着:“山是仙山,树木葳蕤,勤劳永享,惫懒无缘。种下百果树,满山百果香,十年不浇灌,只留枣树园,百年不打理,枣儿也睡眠。”
什么意思?颖颖疑惑不解,眺目四望,不远的山顶上,长着一棵粗壮的枣树,硕大的树冠,却只挂着几颗红枣,每一个都有鸡蛋大,在阳光下,红彤彤的,发出诱人的光芒。
颖颖忍不住朝枣树跑去,她诧异自己身轻如燕,一伸手,便飘到树顶,可是,她怎么使劲,也没法把枣儿摘下来。
忽然听到弟弟在悄声说话:“姐姐还没醒吗?”
“没有。”妈妈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妈妈――”颖颖刚张嘴说话,眼前一个恍惚,她竟然躺在炕上,刚才那些,都是做梦,这梦,怎么跟真的一样?
“颖颖,你醒了?你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疼吗?”丈夫和女儿都受了伤,桂枝两边照顾,心力交瘁。
“我好了,你快休息吧。”为了验证自己的话,颖颖想要摇摇头。
“别动,别动,医生说了,小心脑震荡,要静养。”
“妈妈,我真没事了,头不疼,身上也没有不舒服,你快休息去吧。”
颖颖装作瞌睡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妈妈果然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妈妈这就走。”
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颖颖十分难过:“对不起妈妈,让你和爸爸担心了。”
“呜呜――”冯桂枝一下没忍住,哭了出来,多好的闺女,怎么就会碰上个“陈世美”呢?
窗外的天色,黑沉沉的,小山村经常没电,一盏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摇曳跳跃,屋里影影幢幢,当母亲的频频回头,难以安心。
“妈妈,别难过了,今天的事情,让我看透了杨磊的本质,咱们不值得为这样的卑鄙小人伤心,分手是我的幸运!”
“颖颖――”母亲低泣,张张嘴,却忍着没说出来――那个负心汉,耽误了女儿的青春啊。
“妈妈,杨磊现在就露出原形,对我来说,是福不是祸,人生总是有起伏的,现在分手,总比在我最危难时,他背后下刀要好多了。”
桂枝忍不住点头,但还是心疼女儿,脸上一片哀戚。
“妈妈,爸爸伤好些了吗?没有发烧吧?”
“嗯,你爸身体好,已经睡熟了,你放心。”
“妈妈,你也睡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或许明天,就有好消息弥补我们呢。”
桂枝仔细地看了看女儿的神色,确定颖颖真的想通了,这才安下心来。
妈妈走了,颖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在想刚才才梦。“仙翠山?”谁知刚刚感叹一声,忽然天旋地转,她竟然又来到了刚才的梦境,怎么回事?颖颖有些着急,忍不住嘀咕:“怎么会来这里?我要回家!”忽悠一下,她果然回到了炕上,油灯的火苗,只不过忽闪了一下。
颖颖茫然四顾,一切如旧,只有脖颈下,有一股温热,她疑惑地伸手摸了一下,是祖母给的那个如意玉坠。祖母是跌了一跤忽然去世的,颖颖当时只有六岁,弟弟还未出生,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个如意玉坠戴在孙女的脖子上,便倒下不会动了。
关于这个如意玉坠,祖母一直念叨,说是郭家传了好几代的宝物,而且,颖颖有一回,还听见祖母捏着如意玉坠念叨:“仙环,仙环,你什么时候才能显灵?已经三代了,你为何还是沉睡不醒?”
颖颖当时莫名其妙,现在才知道,这如意玉坠果然有蹊跷。
“仙翠山!”颖颖在心里默念一声,便又置身其中,她发现自己不是刚才那样在山坡上飘荡,而是一步一步真实地走路。
原来,颖颖在昏迷时,意识倒是先走一步,这一回,整个人都进来了,身上还穿着粗布做的睡衣。
奇怪,神仙地界怎么只长了一棵枣树?颖颖想起,刚才看到枣树的根部,干涸得裂了口子,随即便想通了:已经好几代人没能进来,肯定是无人打理吧,想想石碑后面的字,不也是那个意思吗?
颖颖在山上山下走了一遍,看到一股山泉,泉眼旁边,有一个小房间,里面全是农具,木桶、扁担、铁锨、锄头、镢头、犁、耧、耙、耱,应有尽有,可惜那些工具显得很原始落后,大概是先人留下的。
颖颖拿着锄头,先在大枣树边,刨出一个圆形小坑,这才挑水灌溉,本就是山里的孩子,这些事情她驾轻就熟。
一担水很快就渗没了,颖颖连挑了三次,大枣树这才舒展了枝条。
颖颖轻轻抚摸着枣树粗糙的树干:“我以前不知道你们的存在,今后,一定不会慢待的,明年,我就来种些核桃板栗跟你做伴。”
大枣树似有些欢喜,亦还有些不满,颖颖想了想:“哦,我怎么会忘记呢?当然还要栽枣树了,你是不是枣树仙呀?那些小枣树,都是你的子孙?”
枣树微微晃动枝桠,树顶的几棵枣儿,噗噗地落下来,似乎是给颖颖的谢礼。
颖颖洗去枣儿上面的泥土,尝试着咬了一口,顿时,一股鲜甜溢满口腔。
随着口腔里的美味咽下去,一股热流在颖颖的身心回荡。
是的,不仅是颖颖的身体觉得舒爽,受伤的酸痛消失无踪,被伤害的心情,也瞬间修复,她忘记了愤懑不满,忘记自怨自艾,只觉得此生此世,不再和那渣男纠结在一起,真是太幸运了。
颖颖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感觉,就像,她已经和杨磊过了一辈子似得,而且,杨磊还辜负了她的感情。
颖颖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在后来的岁月里,她如有神助,总能在关键的时刻,做对关键的事情,她的头脑里,总会跳出别人想不到的好想法,好念头,她一直把这些,归咎为空间的帮助,或者是她努力或者运气好。
其实,颖颖的确活过一世,被杨磊重重伤害之后,她才发现了玉坠的奥秘,那时,她坐在老枣树下,流了很多眼泪,老枣树把她的一部分记忆,存储在大枣里面。
幸好颖颖吃了这个枣子,不然,她重活一世,却对上一世毫无记忆,又要从头在努力,该多么悲催。
其实,生活中或许重活一世并不是神话,但几乎所有人前世的记忆,都难以留下来,人们才对此毫无所知罢了。
就像颖颖,重生,自己却毫不知情。
颖颖出了仙境,身上的酸疼消失无踪,不仅人精神了,心情也好起来。
第二天,颖颖早早起来,帮着娘亲做好早饭,又为弟弟和爹爹的伤处,擦了药,她本来,要给每人一个大枣,谁知一摸口袋,却变了脸色,一个也没有了,她明明记得放到口袋里了呀。
回到房间,颖颖又进了空间查看,大枣一个个好好挂在枣树上。
看来,那些大枣,只有自己能够吃到。
吃过早饭,爸爸妈妈见颖颖已经恢复,就让振先守着姐姐,他们要去采草药。
石睿山虽然不很高,但却绵延数百里,人烟稀少,草药很多,这也是山村人家一项非常重要的收入,天麻、猪苓等价格都很不错。
郭连弟和冯桂枝是采草药的高手,毫无征兆的山脊上,他们硬是能找到天麻,谁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颖颖收拾了厨房,和弟弟将枣儿摊开晾晒了,准备陪他去领军装,振先苦着脸,拿出一个塑料网兜:“姐姐,这是昨天杨森拿来的,我本来不收,没想到,他刚刚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还受了伤,武装部的人都来了,当着领导的面儿,我实在没办法拒绝。”
“杨森回来了?”
“是,姐姐,杨森比杨磊好多了,他为了给冲锋的战友扫清障碍,以身体滚雷,负了重伤,听说,肠子都炸出来了,差点牺牲了呢。”
“啊?咱们在家,怎么不知道?”
“杨磊刻意隐瞒了,怕他妈妈担心,你也知道,陈姨有心脏
...
第5章 迟到的通知书
颖颖一时没法面对杨森,其实,从小到大,杨森都比杨磊对她更好,但杨森和他妈妈一样,就只知道闷头干活儿,即便做了好事,也不肯说出来,常常被杨磊抢了功劳,后来,颖颖和杨磊确定了关系,发现杨磊经常抢杨森的功劳,但那时她被感情蒙蔽了双眼,并没有多想。
颖颖一向也是做得多说得少,因此和杨森更投契,但杨磊追得紧,又有杨社民推波助澜,那时她少不更事,才和杨磊订了婚。
回想过去,颖颖不仅感慨万千,杨磊连亲兄弟都算计,背叛婚约算得了什么?可惜她以前太过单纯,竟然没有多去想想。
郭振先也没有说话,他很遗憾和姐姐订婚的不是杨森,现在,都是因为杨磊这个老鼠屎,姐姐和杨森也没了可能。
“把这些香蕉柑子分一半街坊的小孩子,一半,拿给征兵的领导,这些南边来的水果,在咱这里挺稀罕的。”
“哦,好的。”
姐弟正说着,听见一阵铃铛响,是邮递员老赵来了。
这里是山区,老赵每次都牵着一头驴,驴背上,搭着邮袋,驴脖子挂着个自行车铃的外壳做的铃铛,一进巷子,就能听见声音。
“郭颖颖,挂号信!”
颖颖是村子里最出色的女子,老赵印象很深,自然知道她家就在附近。
“咦,姐姐,谁给你来的信?”郭振先一边嘀咕,一边飞快地开门跑出去,“哪里来的信?”
“哈哈哈,好事情。”老赵性格豪爽热情,和村里很多人都认识,“郭颖颖,石睿山农校来的挂号,是不是你考上了,这是通知书?”
杨社民站在自家门口,老赵送来的东西,大多都由他转交给村民,闻言嘴一撇:“怎么可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通知书?”
“杨村长,这你就不知道了,现在的孩子,都不愿意上农校,谁愿意毕业了还钻山沟沟?农校每年都要补录两三回呢,去年年底时,王家洼还有个男娃收到通知书了呢,哎哟那小子,居然宁可再补习一年,也不肯读农校,当场就把通知书撕了。”
就在老赵说话的当间,颖颖已经拆开了信封,果然是农校的录取通知书,她没想到,在自己二十五周岁,国家限定年龄的最后期限,竟然考上了。
郭振先站在姐姐背后,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激动不已,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姐姐,你真考上了,考上了!”
“考上了,考上了!”颖颖也激动万分,两行清泪,从脸颊流了下来,她的大学梦啊,这就要实现吗?
七七年恢复高考,大西省还是先获得推荐才能考试,颖颖就没有机会报名,去年她去考了,却名落孙山――山阴县的教学质量太差了,整个县才考了一个大专生,真叫一个寒碜。
颖颖本来都要放弃不考了,读高中时,学校天天学工学农,就没上几节课,毕业八年时间,她也没再摸过书本,三门课只考了一百出头,真够丢人的。
但爸爸妈妈却一再鼓励,最主要的,杨磊在读大学,颖颖希望能和他共同进步,最终,咬牙去了十里堡的中学,脱产复读,拼了一年,却还是比高考分数线低了二十八分。
颖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念书了,没想到,这都十一月了,居然还会下通知书。
“妈妈,爸爸,我姐考上大学啦――”郭振先跑出村子,双手卷成喇叭状,对着北山坡高声大喊。
山里人谁家没个事儿?平时大家都是这样,有人听见了,便会帮着喊几嗓子,一个多小时,爸爸妈妈便回到了家。
振先献宝一般把姐姐的通知书递给爸爸:“看,石睿山农校的。”
郭连弟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眼中泪光一闪,他忙低下头掩饰。
冯桂枝连忙递过来一个湿毛巾:“擦擦,瞧一脸土的。”
颖颖看着妈妈和爸爸互动,心中暗叹一声,这才是真正的恩爱,以前,她和杨磊相处,都是她一厢情愿地以为他对她好,其实,杨磊除了甜言蜜语,真的什么也没为她做过。
杨磊没有少给颖颖送东西,但那些,不是他妈妈做的食物,就是他爸爸弄来的生活用品,偶尔有些山珍,还多是杨森采到的,他可真好意思拿着给自己装脸面。
郭连弟捂着毛巾,深吸几口气,这才放下手,大声道:“振先,去供销社买炮,再买几瓶酒,孩子她妈,拾掇几桌菜,我要好好庆贺庆贺,桌子就摆到大门外!”
“哎――”娘儿俩欢快地答应着,脚步急匆匆地忙去了。
“颖颖,我的乖女儿,你可真争气,咱们村,你是第一个正儿八经考上的,哈哈哈――”
郭连弟笑着,进屋里拿出三十块钱:“颖颖,给你,明天,和你妈妈去县里,买几身衣服。”
“爸爸,不用了,我衣服多着呢,够穿。”
“不行,你要去城里买时兴的,不能让同学笑话了去,你和你弟弟不一样,小子淘气,穿好衣服都磨坏了。”
颖颖还想推辞,见爸爸脸色不好,只得接下了:“爸爸,你年纪越来越大了,又没了振先帮手,打石头时,要悠着点。”
郭连弟是个石匠,擅长雕凿磨盘,这也是郭家的日子比村里人好很多的原因,尤其是去年三中全会以后,做豆腐脑磨香油的小磨盘定量大增,颖颖唯恐爸爸累着、伤着。
“我知道,哎哟哟,我闺女知道疼老爸啦,哈哈哈,颖颖,你好好读书,不要担心家里。”郭连弟乐得合不拢嘴儿。
杨家圪崂只有三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凹进去的山腰,鞭炮声很快就把他们吸引了过来,听说郭家摆宴席,庆贺女儿考上了大学,一个个的十分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
“早上,早上通知书才到的!”郭振先非常高兴地把通知书高高举起,“大家看,石睿山农校的。”
村子四十岁以上多半不识字,只有年轻的涌过来,小心地看了又看:“哎呀,颖颖这是要当城里人了,大学毕业,那就是国家干部了。”
“可不是!”
有人小声嘀咕:“杨家的孩子恁没福气,听说他娶的那个媳妇,只是纺织厂的工人,不是干部,长相也比颖颖差远了。”
“还落了个‘陈世美’的坏名声。”
杨家和郭家,就在一个巷子里,郭家这边吵吵嚷嚷的说话,他们那边听得真真切切。
村民吃着郭家的饭,嘴里自然说着郭家好,颖颖要去读书,在村民嘴里说出来,就像去当什么大领导似得,还有人竟然说,等颖颖毕业了,就把杨磊开除回家,让他回到杨家圪崂再受苦受穷一辈子。
杨家的大门闭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吃过午饭,村民们都散了,颖颖一家去公社武装部,领取振先的新军装,又顺便去十里堡中学,看了小弟弟振兴,回来时天都黑了,第二天听村里早起的人说,杨磊和姜水仙在天麻麻亮时回城了,他们大概是实在没脸在村子里待下去。
不过,杨社民却比儿子抗打击得多,过了两天,就在颖颖准备上学时,在巷子里大声地传她闲话:“把别人的名额顶了,本来她考不上的。”
...
第6章 幸运
“怎么回事?”杨家圪崂村民的八卦心被极大地调动起来,在场的人都围拢过来“老郭还有这么大门路?”――这问话最客气。
“我就说嘛,大学多难考,怎么就能轮到他家闺女。”
“就是,考大学容易吗?咱县里一年才考几个人?别说咱十里堡公社了,就是那么大的西王镇,也没人考上。”――自己家的不行,别人家的也要不行,这是赤果果的嫉妒。
“查出来是走后门的?是不是追回通知书?”――幸灾乐祸型的。
“怎么没有公安局的人来?这么大的事儿,不得抓起来吗?”――唯恐天下不乱。
……
杨社民恨不得这些人说得都是真的,可惜了,他遗憾万分地咽了口唾沫。
“到底怎么回事?村长,别卖关子,快点说呀。”
“是啊,是啊,快点说。”
在人们催促声中,杨社民心有不甘地道:“是――招生办的人看她年纪大,照顾的。”
“怎么就照顾她了?没有走后门吗?”
“不知道走没走后门,反正是照顾了。”
“上级不处理吗?到底要怎样?”
“上级好像不处理。”
“快些往下说啊,上级为啥不处理,她顶的谁的名额?人家就能乖乖让她顶了?”
“她顶的是五丈中学李老师的儿子,人家比她还多考两分呢,李老师去县里的招生办闹了,半条街的人都围着看热闹。”
说到这里,杨社民愤愤不平地继续道:“招生办的人给李老师说:‘郭颖颖都二十五了,今年若是上不了学,明年就再也不能考了,你儿子才十七岁,今年头一回考试,复读一年,明年成绩肯定更好,上大学多好,稀罕农校这中专生?李老师,眼光放远点,供个真正的大学生,那才有面子。’”
“对呀,招生办的人也没错啊。”村民不是很懂中专和大学区别是啥,反正都能跳出山沟沟,进城当干部,但人家招生办的人既然那么说了,肯定是有道理的,便随声附和。
见郭家人并没有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照顾也是招生办的人自己愿意的,围在一起的村民有些失望地散开,该干嘛干嘛。
杨社民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没错个屁!”
就因为招生办的人一时心软,成就了郭家的闺女,他杨家人的脸,就这样被“啪啪”地打了,现在,谁不在背后嘀咕,他们父子俩鼠目寸光,放弃了长相俊俏的国家干部,娶了个一般模样的纺织厂女工。
郭家院子里的气氛,已经到了濒临爆炸的地步,郭连弟的脸一下子便沉了下来,脚步重重地走出大门,郭振先穿着军装,越发得威武不凡,紧紧跟在爸爸身后,为他撑腰。
郭连弟拉开大门:“谁在说我闺女坏话?她的通知书是别人施舍的?真是笑话,人家怎么不给你儿子施舍一个?你的儿子怎么上的大学,咱们心里门儿清,那才是用了卑鄙的手段,顶了别人的名额。”
杨磊当时和范古洞村的一个知青争上大学名额,那名知青的条件还要更好些。就在这关键时刻,范古洞一个无赖跑到知青办,诬告那名知青乱搞男女关系,知青办调查的一个多月,还了那名知青的清白,可也让他失去了上学的机会。
这事儿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谁也不明白,那个无赖怎么会和一个知青过不去,现在看到了杨社民的丑恶嘴脸,当年的事情,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杨社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手里的烟头狠狠往地上一掷:“郭连弟,你说谁呢?你闺女就是让人照顾了,怎么地?山阴县城知道的人多了,有本事把所有的人嘴巴都堵上?”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堵别人嘴巴。不过,你有嘴,我也有嘴,招生办的人照顾我闺女,那也是我闺女运气好,不服气你去告啊,不过,我可警告你,你再这样胡咧咧,我也能告你!”
“你――”
“我以前当你是好人,有些事情觉得蹊跷,却从没有怀疑,现在,那些蹊跷事情,都有了合理解释,不行的话,咱到公社掰扯掰扯。”
“老郭,你说的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当年推荐上大学,还有什么内幕不成?”
杨家圪崂已经穷到底了,当官的或许有油水可捞,还有所忌讳,普通百姓真的一穷二白,尤其是大白天还在树荫下坐着的,全都是村里的懒人,不是闲汉,就是泼辣婆娘,他们刚才好奇没有得到满足,现在,又想从郭连弟这里挖掘些谈资。
杨社民狠狠瞪着郭连弟:“你敢!”
郭连弟鄙夷地看了一眼杨社民,提高声音对着边上围观的人群喊道:“来来来,我告诉大家一件事,咱们村――”
杨社民急得眼睛都红了,可郭连弟的性子,遇强则强,不怕来硬的,却见不得人哀求,吃软不吃硬。
自己今天注定要丢人,此刻丢人,比郭连弟说出他做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丢人又损失经济要好多了。
杨社民忽然上前一步,脸上做出一副可怜模样,扯着郭连弟的衣袖:“哎,连弟这是干嘛?你说咱们俩,亲兄弟一般的,怎么就闹得这么生分呢?别瞪我,哎哟,以前的不是,都是咱这当哥哥的不是,看在几十年风风雨雨,我们都不容易的份上,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好不好?”
郭连弟楞了一下,他没想到杨社民会当众给他说软话,他是个耿直却很少用心的人,若换做他,哪怕丢人、损失财物,也不会低声下气去祈求。
杨社民见郭连弟瞪着他,毫无反应,心中更气,可形势逼人,他不得不继续装下去:“好啦,连弟,我给你道歉,这总行了吧?孩子都看着呢,我好歹也算个长辈,你就留几分薄面给我不成吗?”
“你算什么长辈!”此刻,郭连弟想明白杨社民的目的,更是打心眼看不起他,但他一向与人为善,不是逼急了,也不会揭杨社民的老底。
杨社民见郭连弟终于气消,一边腆着脸把他往院子里推,一边对围观的人摆手:“散了,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郭连弟非常骄傲地走进家门:“哼,让你再敢欺负我闺女!”
颖颖高兴地对爸爸微笑,郭连弟更得意了:“好闺女,今后,挺直腰杆来,有事,爸爸给你顶着!”
颖颖为有这样的爸爸自豪。
(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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