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请留步》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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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个个凶神恶煞又蛮好相处的
破庙,年久失修。
破门,摇摇欲坠。
破败的荷花池里,没有一朵荷花,只在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的平坦处,摆着一个佛龛,显得古里怪气的。三更半夜,初秋的野风一吹,佛龛里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四处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这番萧索破败的景致,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诡异,甚至连妖魔鬼怪都懒得搭理,只愿让这衰败的寺庙早些完蛋。
哗啦!
浅浅的池塘里,泛起阵阵涟漪。借着月光,一个黑影下了水,似乎是在池塘里摸索着什么。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脏兮兮的一枚永平五铢钱!上面满是青苔和淤泥,仅仅能从尺寸,去判断它是永平五铢,而且还不是官府版本,而是民间私铸的!
因为只有民间私铸的永平五铢,才会那么小!官方版本比这玩意大一圈!
宣武帝永平三年(公元510年),北魏宣武帝为了改变之前孝文帝时发行的“太和五铢”流通混乱的局面,特意改制新铸的。可惜,北魏皇族元氏一族无人通晓货币理论,这次改制,不但没有改变北魏货币混乱,物价波动剧烈的臭毛病,反而引发了更多更大的问题。
比如说这种民间私铸的“小钱”,就真的只是小钱,小到根本用不出去!
“捞了半天,就这一个小钱(民间私铸),破庙也是要揭不开锅啊。切,还皇家寺庙呢!”
池塘里的黑影喃喃自语的嘲讽了几句,将这枚小钱随手丢到池塘里,顺便看向月光下稍显突兀,那个假山上的佛龛。
风一吹,铜板撞击木板的声音,令人无比愉悦。
黑影似乎犹豫了那么一两秒,继续自言自语说道:“佛渡有缘人,你我有缘,在此地相会,乃是千年修来的缘分。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不对不对,佛祖你要这么多钱干嘛,铜臭只会让你黯淡无光。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让施主我,来替你解脱吧。”
黑影慢慢的靠近假山上的佛龛,他在心中默念着:我就拿一点点,我绝不多拿,就拿亿点点。
假山附近的淤泥颇多,黑影艰难的迈步,好不容易攀上假山,结果却被这里到处都是的铜钱,弄得险些滑倒!
“我勒个去,太凶险了!”
黑影在即将滑倒的关键时刻,用手抓住佛龛,堪堪稳住身形。
“谢了佛爷。今日找你借点钱救命,救人一命胜造七七四十九级浮屠不是?”
他一松开手,就看到这年久失修,又被金钱压得不堪重负的佛龛,猝然解体!
“哐当!”
“哗啦!”
木板落地如暮鼓晨钟。
铜钱散落如水银泻地。
黑影呆若木鸡,彻底傻掉了。
以他今日的所做所为,这个破庙只要还有和尚,一定会把他吊起来打,打累了以后再火烤,送去西方极乐。
不,是下阿鼻地狱!要多惨有多惨那种!
“什么人!”
“有人动了圣物!”
“逮住他,快去禀告住持!”
惊吓三连,黑影看到十多个点着火把,影影绰绰拿着长棍的武僧,急急忙忙的朝着他而来。貌似不太客气的样子。
一个破庙养这么多武僧,这么有钱你倒是提前说啊!你说啊!不能偷我可以骗啊!
早知道你们这么厉害,我还踹什么寡妇门,挖什么绝户坟啊!
黑影心中暗骂这破庙喜欢装逼,身体却是不慢,拔腿就跑想要风驰电掣,可惜在荷花池里,哪里跑得快,一走三滑时不时踉跄一下。
等他蹚出池子的时候,正好被一群面相森然的武僧团团围住,这下插翅也难飞了!
武僧的擒拿功夫相当了得,三下两下,就将黑影的双臂架住,只有脑袋能够勉强活动了。某个穿着常服(僧服的一种,皂色,日常穿),面相本应该很憨厚的和尚,此时正对着他怒目而视!
“贫僧道静,是不是永宁寺派你来捣乱的?”
和尚开口就问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一把扯下满身淤泥倒霉蛋脸上的遮布,顿时被对方俊朗的容貌弄得晃神片刻。
好一个偏偏少年郎,剑眉朗目,面有正气,多一分刚硬则粗鲁,多一分俊秀则娘炮,可谓是长得“恰到好处”。
只是这厮不干人事!白白糟蹋了爹娘的恩赐!
道静一想到自己未出家前,就因为容貌丑陋而被人嘲笑,顿时心中就涌起三分火气。
“不说是吧,贫僧今日就要让你知道,亵渎佛祖是什么后果。来人,直接送他下阿鼻地狱!官府那边,贫僧会去知会一声的。”
自鲜卑北魏孝文帝入洛阳以来,惠及民生的大事没怎么干,佛寺倒是修了不少。发展到今日,整个洛阳已然是寺庙林立。
官府在册的寺庙就有1367座!号称“佛国”!
和尚,尤其是官府册封,尤其是负责管理寺庙的和尚,话语权不是一般的大,官府也要礼让三分。
“鄙人姓刘名帅哥,我要见住持,你根本不是住持,你无权处置我。”
姓刘可能是真的,但帅哥乃是红果果的嘲讽,道静和尚眉毛一挑,恨不得给他一拳。
“唉,想不到洛阳的佛寺也内卷得这么厉害,你们圣明寺,是很怕永宁寺对吧?”刘帅哥继续啧啧感慨道,毫无阶下之囚的自觉。
如果你不丑,又怎么会介意别人说你丑呢?
刘帅哥一句话说得道静和尚要暴走了……偏偏这家伙说的是人人皆知的大实话。本以为自己佛学颇有造诣的道静和尚,此刻才深深认识到自己的涵养还不太够。
而且这世间需要被佛祖“拯救”的人实在太多了,就像眼前这位一样。修行是一辈子的事,任重而道远。
“将他放了吧。”道静深吸一口气,无力的摆了摆手。戒嗔乃修行的本分,无须动怒。
有些人油盐不进,你能把他怎么样呢?狗咬人一口,人就直接咬回去么?
武僧们松开刘姓帅哥,那位爷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肩膀,用探究的目光看着道静。
“走?不不不,我要见住持,不让我见住持,可是你们的损失哦。”
某帅哥似乎并不想走。
离开这里有什么意思,外面不过是个更大的监狱罢了。
这年代无权无势的人,哪一天不是水深火热?你是选水深还是火热。亦或者来个套餐?
“道静师弟,让贫僧来跟这位施主说吧。”
围成圈的武僧分开一条道,走出来一位胡须浓密,头发茂盛,穿着常服的……和尚。
这年头不是所有的和尚都剃度,也不是所有的和尚都吃素。当然,剃度跟吃素,是一种不可逆的趋势。
这位和尚看着虽然不高大,但是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宁静的气息,周围武僧似乎都颇为信服的样子。
更关键的是,他的面容,完全不像中原人,只是汉话说得毫无违和罢了。
“贫僧道希,施主可否解释下,为何深夜来圣明寺。”
道希和尚面容平静指了指一片狼藉的“荷花池”,给人的压迫感,却远胜道静。
“大师,法不传六耳,还请借一步说话。”刘帅哥略带些许神秘,拉了拉道希和尚的袖口。
“施主,请禅房一叙。”
道希指了指寺庙内院的门说道。
“师兄……”
道静还要说什么,却见道希摇了摇头道:“生老病死,自有定数。那佛龛是怎么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随它去吧。”
道静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最后只能微微点头,轻叹一声。他招呼了一声,带着一群武僧先入了内院。
“大师,我要不……先换一身衣服?”
刘帅哥指着自己身上湿漉漉脏兮兮的衣服问道。
“肉身乃皮囊而已。施主自称帅哥,贫僧也略懂是何含义,帅哥岂惧身上淤泥?”
道希大师“邪魅”一笑,看得刘姓帅哥心惊肉跳。
前面那位道静和尚虽然凶,不过看得出来,是一位老实人。而眼前这位道希大师慈眉善目,貌似不太好忽悠。
“罪过罪过,鄙人刘益守,彭城人士,家乡洪水无以为继,只得到洛阳乞食,还请大师不要见怪。
这身上湿乎乎的,寒风一吹,明日在下就会伤寒高烧,三日内挨不过去就要一命呜呼。大师岂不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刘益守拉着道希大师的袖子不撒手。不是他太苟,而是这年头因为小病被拖成大病,最后悲惨死去的人不要太多。
“施主过虑了,禅房内可换常服,里面请吧。”
道希大师是想敲打刘益守,可不是把他给打死。带他去换了一身干净僧人常服后,还给了些许稀粥吃,算是仁至义尽了。
等两人在禅房对坐的时候,刘益守已经眼皮打架,想早点找个地方睡觉。
“施主今日去荷花池里摸钱,大概也是存了见贫僧的心思。有什么话,此地但讲无妨了。”
道希大师笑着说道。
这话让刘益守微微有些吃惊。
原以为自己有着超越千年的见识,没想到这年代也不缺聪明人啊,眼前这位道希大师不就是咯。
“荷花池里的佛龛,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铜钱。佛门清净之地,居然铜臭熏人,大师可以解释一下么?”
刘益守反客为主问道。
道希不答。
刘益守接着问道:“贵寺从前应该香火颇为兴盛,设立那个佛龛,应该是用来许愿的。对香客言明,只要能将铜钱投到佛龛中,许愿就能中,对么?”
道希还是不答,这毕竟是寺庙之耻。但看向刘益守的眼光已经有所不同。
之前在道希眼中,刘益守是一个好看的皮囊。
现在在道希眼中,刘益守是个有智慧又好看的皮囊。
这就有点意思了!
“可是,贵寺因为某些原因,被永宁寺抢了生意……我是说抢了香火?”
刘益守继续进攻。
老头,地铁,看手机。
道希大师的表情,有几分茫然困惑,也有几分释然苦闷。
“当年宣武帝建了3座寺院,即瑶光尼寺、景明寺、圣明寺,本寺就是其中之一。而现在胡太后当政,建永宁寺。施主既然已经来到洛阳,应该不会不知道永宁寺吧?”
永宁寺有一座高塔,据后世推算,高度竟然达到136.71米!仿佛通天塔入云端!北魏皇室开始大力扶持永宁寺,不惜工本的修建扩建。
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嗯,一朝寺。宣武帝的3座寺庙,自然就断了皇家的供奉。胡太后为了宣扬自己的权威,不仅不给这三座寺庙贴钱,反而时不时的打压一下。
所以到了几年后的今日,圣明寺就变成了这种鬼样子。
听到道希大师介绍,刘益守才发现洛阳佛家的水也是深不见底!想想也是,一座城市再怎么大,有一千三百多寺庙,也太多了点。
就好比一座城市有一千三百多旅游景点,那么这些景点要内卷成什么样?
今日特色旅游,明日暗黑旅游,什么清纯女导游一对一陪玩……想想都很刺激!
很可惜,圣明寺就是被内卷得要卷铺盖关门的那种。
“我来找佛祖拿……借一点钱去救人。”
刘益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些许铜板,又救得了几人。佛龛里的铜板,你拿去便是了。不管是救你口中的人,还是救你心中的人,都由得你去。”道希大师哀叹一声说道。
看得出来,不管是道静也好,道希也好,都有些躺平的心态。如果刘益守去永宁寺“摸鱼”,此刻只怕已经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了。
“大师,佛祖虽然是天上的,和尚却是人间世俗的。哪怕是修好佛龛,清理好池塘,也未必能兴盛香火。如今肯将铜板丢进佛龛里玩的人,都不会来圣明寺。”
刘益守都懒得喷,这寺庙的经营手段实在太过陈旧,还处于“饵咸钩直,愿者上钩”的阶段。
“所以,你有办法让圣明寺的香火旺盛起来?”
道希大师眯着眼睛问道,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颇有兴趣的样子。
你这么说,我可就不困了!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等这句话么!
刘益守顿时来了精神,本来耷拉着的眼皮,好像充了电一样抖擞起来。
他一把拉起道希大师的手道:“我有一点点不成熟的想法,或许可以救圣明寺于水火……”
看到道希大师微微皱眉,他又改口道:“我是说可以弄到些钱修缮一下圣明寺的前院,大门……什么的。
寺庙乃是佛祖的脸面,大师也不想佛祖天天都……不洗脸吧?”
道希大师有点明白道静刚才那么不淡定了。
“施主请讲。”
“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刘益守不好意思的搓搓手道。
第2章 漫漫长夜我来也
禅房里,一个中原人,一个“异邦人”,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施主请讲吧,刚刚你说的条件,虽然有些于理不合,但并不是什么大事。”
道希大师显然不想跟刘益守在要不要吃宵夜,要不要喝下午茶,明天早上换什么衣服。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上面兜圈子。
“呃,大师,在下还有一事不明。贵寺已经如此破……朴素,何以能养十多个武僧呢?”
不要以为看过《少林寺》就觉得武僧很厉害,实际上,在这个年代,看佛寺的好坏,跟武僧的厉害与否没有直接联系。寺庙的高贵在于传承和经文。
会写书,会念经,会翻译的和尚才是厉害和尚。耍弄拳脚的,是底层的存在。
道希顿时感觉一阵牙疼。
“这些人,都是退役的禁军,不过是无处可去,在庙里混饭而已。他们自有朝廷每月发放俸禄,与贫僧无关。这里怎么说都是皇家寺庙。”
道希颇为无奈的说道。
这圣明寺看似威严,真正的和尚,也就他跟道静二人!剩下的也就是做饭扫地的两个“师傅”。难怪永宁寺现在都不怎么对付圣明寺了。
这破庙已经混到此等地步,离关门大吉,也就一步之遥。
“大师,圣明寺也是庄严佛寺,按道理说,香火不该如此没落,就说这佛龛。”
刘益守指着被武僧们搬进禅房的佛龛“遗体”和遍布铜绣的满地铜钱道:“这些钱只怕是好多年前投的吧?”
道希大师老脸一红。他的“专业”,是翻译佛经,而不是经营寺庙。以前有元氏一族每月提供香火钱,自然是吃穿不愁,他干自己的专业翻译就行了。
然而,现在元氏不供奉他们了,这些人又没有谋生的手段,名为皇家寺庙,又不能像其他寺庙一样放高利贷什么的……怎么可能不没落。
“大师,恕我直言,就算皇家拨钱修缮寺庙,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因为这世道变了呀。”
刘益守那俊朗的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嘲讽圣明寺,还是在嘲讽这个世道。
道希大师不置可否,微微点头。
“如果我有一枚铜板。”
刘益守拿起地上的一枚铜钱,绿色的铜绣看着像古董一样。
他将钱摆在道希大师面前说道:“我若是穷人,一枚铜板,够我吃一个饼。省点用,一天都能混过去。”
道希大师继续点头。
他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小娘子,这点破事还是知道的。
“如果把它奉献给佛祖,那我肯定要饿死,至少要饿一天。起码得等我发达了,才能侍奉佛祖吧?”
刘益守指着成堆的铜钱道:“这几十年来,均田不断被世家贵胄们侵占,落到普通人家的钱,也越来越少。
有多少人能把钱丢佛龛里祈福呢?饿都饿死好些了吧?”
其实一文钱在孝文帝入主洛阳的时候还可以买个鸡仔,但是现在就只够买个饼了,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反正刘益守是想不出来的。
不等道希大师回答,他就继续嘲讽道:“而那些世家贵胄,虽然有大把大把的铜钱可以耍,但他们肯定是去永宁寺耍啊!去了说不定还能讨好胡太后,来这里能捞着什么?
宣武帝已经不在了啊!”
刘益守的话让道希大师如梦方醒,好像从前从未仔细思虑,只是隐隐感觉不对的事情,如今就像是不穿衣服的壮硕莽汉,赤条条在自己面前跳舞一般。
恶心又令人无奈!恶心是因为丑,无奈是因为打不过!
“阿弥陀佛!”
道希大师双手合十,对着刘益守拜了一拜,似乎是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大师,圣明寺已经是一条咸鱼……我是说比较落魄了,走上层路线虽然短平快,但是容易招人恨,比如说永宁寺。
倒不如,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积小钱为大钱……大师以为如何?”
每一个字都明白,但组合起来,就有些不明所以了。道希大师面有难色道:“所以,贫僧要如何做呢?”
“这些钱作为启动资金……我是说正好可以用来办事。”
“不过,我先拿一百文当药钱,救人。明日……今日午时以后,再来跟大师说说具体怎么弄。”
刘益守对着道希大师深深一拜,捡了一百个铜钱装入布袋,随即拜谢而去。
刘益守走之后,道希将道静找来,让他安排人去荷花池里捡钱。武僧肯定不愿意干这活,可怜的道静只好一个人在荷花池里捞了一天的铜板。
……
洛阳城郊外某个破败小农庄里,刘益守眼巴巴看着自己请来的医官,给恩人扎完针灸,稍稍松了口气。
“兄弟,别怪我收你钱,家中的规矩。这世道如此,我若是不收诊金药钱,不说别处,就说这洛阳城内外,乞儿遍地。
你能救活几人?记得了,你还欠我一千九百文。亲兄弟明算账。”
医官将药箱收好,整理了一下杂乱的头发。
此人名叫崔冏,这脸真跟冏字差不多,四方形的,年纪轻轻看着就一副大叔像。不过此人针灸确实了得,据说是家学渊源,祖传技艺。
魏国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他曾祖父崔逞,曾经是魏国重臣,先祖是曹魏重臣崔琰。地道的世家子弟,在洛阳开医馆纯属历练,万一干不下去了就到宫里当太医,或者去哪个州郡当一地之长什么的。
典型的创业失败就回家当市/高官!
而床上躺着的这位壮汉,就是当初救刘益守的恩人。嗯,他因为长得太帅,要被某些个元氏的家奴抓回去当“书童”。
是这位老哥挺身而出才没有让那些人得逞。不过他也被人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崔冏看到了,从中说情,此事才得以了结。
要知道,这年头,长得好看的男孩子,出门也很危险的,甚至危险系数一点都不比妙龄少女要小。
“益守老弟,我看你也不是寒门出身,哪怕家道中落,也得奋起才是。要不我给家里说说,给你介绍一官半职如何?”
崔冏好心问道。
这个叫“刘益守”的俊美青年,可不止是留了一手啊!当初这厮就用半阙五言律诗将自己镇住了。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啧啧,想想都让人心痒啊。
此等文采,混个打酱油的小官一点毛病没有。当然,前提是他只有这点文采。
“谢了,洛阳并非久留之地,我干完这一票,就会离开洛阳的。”刘益守摆摆手,拒绝了崔冏的好意。
崔冏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最后带着怜悯看着躺在床上的壮汉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世家子弟,并非全无头脑,崔冏这是在投资人脉呢。有利用价值并不应该感觉悲哀,你连利用价值都没有,那才真的是令人悲哀的一件事。
刘益守并不觉得崔冏是假仁假义。
“刘叔叔,请喝水,小叶子请你喝水。”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端着破碗,烧过的水,递到刘益守面前。这孩子七八岁的样子,身子骨瘦小得很,只有眼睛大大的,像是会说话一样。
刘益守两世为人,从未见过这么纯净的眼睛。他将碗接过来,放到老旧的桌案上,摸了摸小叶子的头说道:“你看,这世道充满了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先治好你爹的病,然后渡过今年的年关,明年希望就来了,不是么?”
小叶子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行了,从明天开始,跟着我一起干活吧,自己养活自己,自己养活你爹,不害臊。对了,以后不要叫叔叔,要叫哥,知道么!”刘益守总是充满了乐观的情绪。
“知道了,哥。”
小叶子乖巧的说道。
刘益守打开布袋,拿出一袋面粉道:“去和面吧,今天做饼吃。现在灾民越来越多了,把院子里的门锁好。”
小叶子继续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哥,那我去和面了。”
“嗯,去吧。我去一下圣明寺,晚点回来。”
……
午时以后来到圣明寺,道希大师果然已经等待许久了。
甚至有点急不可耐!
两人禅房相见,道希大师关切问道:“人救回来了么?”
“应该还行吧。”
刘益守离开的小农庄的时候,觉得那位恩人大哥面色还算不错,呼吸也平稳,大概是没事了吧。不得不说,崔冏这家伙,医术确实了得。
道希大师微微点头,然后就这样平静的看着刘益守。
“大师,如今民生艰难,指望施舍来的香火,已经很难了。”
刘益守实话实说道。
“那施主有何良策?”
“我们卖斋菜!”刘益守兴奋的说道。
呵呵!
道希大师撇撇嘴,本来想讥讽刘益守几句,后来还是因为佛法精深,忍住了骂娘的冲动。
如今的洛阳,衣食住行,处处都有佛家的影子。别说是斋菜了,每年宫里都会进行斋菜大比。你跟贫僧说卖斋菜,我丢你老母!
“施主这想法,有点儿戏了。”
道希大师淡然道。
“大师,是这样的。当年宣武皇帝还未登基时,某日梦醒,发现洛阳城内佛光大盛,刺目宛若天上烈日。问其左右,又不能见。
于是宣武皇帝独自微服出巡,来到此处,看到有一老僧搭着个炉子卖斋饭,香飘四溢。”
“只是奇怪的是,饭菜虽然很香,但却无人购买,哪怕有人路过,都视若不见。宣武皇帝上前问老僧曰:斋饭是否可尝,为价几何?”
“老僧曰:斋饭中若吃到铜钱,则无需给钱,铜钱亦可带走。若是没吃到,那就得要一千文。”
“区区简陋斋饭就要一千文,不亚于抢劫。但宣武皇帝贵为王爷,自然是不缺这点钱。他要了一碗斋饭,才吃了一口,就咬得牙疼,拿起来一看,正是一枚澄黄的铜钱!”
“他顿时觉得斋饭香甜无比,也顾不得铜钱,一个劲的吃,吃到肚皮滚圆才停下来。等他晃过神来,自己正坐在一个池塘边。没有斋饭,没有老僧,没有摊子,什么其他的东西也没有。
但吃到的那枚铜钱,却依旧在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那顿斋饭的缘故,宣武帝感觉神清气爽,并且好运连连,不久之后,就登基为帝。”
刘益守也不管嘴巴张成大无法闭合的道希大师,指着窗外那个破败的荷花池道:“当年宣武帝吃到斋饭的池塘,就是这里了。所以……”
所以是贫僧的无耻程度不够,才让圣明寺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的么?
道希大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好来了一句:“施主真是慧根独具!”
“大师,这洛阳城里的富贵人,都是人傻钱多……我是说不在乎钱的。愿意花一千文吃一顿饭的,就不在乎再多花一千文。他们吃的不是饭,而是逼格……就是在别人面前很威风。
咱们在斋饭里……”
“可以了,你全权安排下去吧。那些武僧,如果你能分点钱给他们,他们应该很愿意为你出力的。”
道希大师懒得再听刘益守聒噪,反正这事情听起来好像很靠谱就是了。
“那个……大师。度牒的事情?”
刘益守眼巴巴的看着道希大师,他们之间约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解决刘益守的“度牒”,也就是国家承认的和尚(而非野和尚)。
这年头,你说你是和尚,并不是看你吃不吃肉,留不留发,留不留胡子。而是看你有没有魏国官府发的度牒。
有度牒的和尚,在某个寺院里出家,叫“挂单”,刘益守现在就想在圣明寺“挂单”。只要有度牒,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甚至连南梁都能去!
不会有人盘问你,要什么路引,度牒就是最大的路引!刘益守反复横跳绕圈子,不就是为了这个度牒么?要是想搞钱给人治病,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了!
“已经交给官府申请了,至于什么时候申请下来,贫僧说了也不算。”
道希大师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好好卖斋饭,那就很快能下来。
你天天划水摸鱼,那就可能永远处于“在办”状态。
刘益守忍了,挤出一丝笑容,在心中问候了道希大师一番,悻悻的出了寺庙。
他用身上仅有的钱,在洛阳城里买了点蜜饯果子,等回到农庄的时候,却听到小叶子压抑的呜咽声。
“怎么了?”
叫开门以后,刘益守就发现小叶子目光呆滞,好像有事情。
“爹……爹没了……我爹没了!”
小叶子昏死过去,不过刘益守感觉她应该只是饿晕了。
天空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小雨来。
对于小叶子来说,这世道或许还有点点余光,但很快就会黯淡消逝,剩下的只有漫漫长夜。
刘益守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冷。
第3章 这操作让人直呼内行
“轰隆!”
秋日里不常打雷,但今日的雷声交加,闪电密布,却并未下起瓢泼大雨。
刘益守抱着轻若无骨的小叶子,放到木板床上。他看到有个人影走进院子里,打着伞,提着药箱,正是崔冏无疑。
“庸医,你还敢来!”
刘益守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崔冏的衣领吼道:“你不是号称洛阳最年轻的神医吗?说什么活死人肉白骨,人怎么给你治没了?”
崔冏面色冷峻,对于愤怒的刘益守视若罔闻。
他拍了拍对方揪住衣领的手道:“放开手,他还能有一炷香时间可以活。不放手,那就死透了!”
刘益守连忙松开手。
崔冏将“恩公”扶起来,扎了几针后,对方吐出一口血块,睁开眼睛,似乎又活过来了。
当然,这只是典型的回光返照。
“有话快说,一炷香时间。”崔冏连忙催促道。
刘益守拉着小叶子来到“恩公”身边。
“益守兄弟……小叶就拜托你了。将来做妾还是为奴,都随你。”
恩公气若游丝的说道,脸上带着笑。像刘益守这等俊朗又热心肠的男子,小叶子在他身边做妾也血赚。
她,应该会满意,的吧。
刘益守微微点头。这个时候,你没有办法拒绝对方的要求。
“谢谢……”
恩公断气了。他似乎是一直憋着这句话没说,说完心愿了却,灵魂也随风而去。
小叶子还在呆滞当中,刘益守拉着崔冏出门,才到门口,他再次揪住对方的衣领质问道:“人为什么死了啊,你为什么没救活?你不是医术很厉害么?”
“拜托,我学的是医术,不是神仙术!一个人五脏六腑都碎裂了,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前所未见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你被那群人毒打一天试试?那一百文诊金么,你拿去你拿去我不要了!”
崔冏扯开刘益守揪住他衣领的手,回屋抓起药箱就走,临走的时候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袋子丢到刘益守怀里。
沉甸甸的,估计不止一百文。
“那位是为了救你而受伤的,无药可救,关我什么事?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能救活他,我只能让他死前不那么疼罢了!你以为我是谁?要是我能呼风唤雨,还至于在洛阳开医馆么?为了这点破事,我被我爹骂得狗血喷头。你特么好心当驴肝肺!
兄弟,你醒醒吧!你就是个比常人长得好看的人罢了,最多有点才华,你以为你是谁!要是不去贵妇家里做面首,你啥都不是!帅能当饭吃?
这年头能保全自己的人就很厉害了,你还想救人?你以为你能救谁!你在洛阳不知道外面乱吧,六镇动乱,多少人死于非命,你往北走,往幽州,往晋阳走。到处饿殍遍野,时刻都有杀人吃人!
这世道已经没救了,谁来也不好使!碰见你我倒了八辈子霉!我滚好吧,以后再来找你我是畜生!”
越说越恨,崔冏气急败坏的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子,朝着刘益守脸上砸去。刘大帅哥不偏不躲,那鞋子在他脸上留下一个黑印。
脏在脸上,疼在心里。
“哥……崔叔叔是个好人。”
小叶子拉着刘益守的衣服说道。
特么的,凭空矮了一截。刘益守知道,感觉无力的何止是自己呢,崔冏是真的生自己气么?
不过是一个有理想的青年,被现实毒打罢了。崔冏依然什么也做不了。
既惩治不了杀人的恶奴,也救不活垂死的倒霉蛋。
“以后咱们各论各的。”刘益守擦了擦脸上的鞋印,他当然没有怨恨崔冏见死不救,他只是很恨自己无能为力罢了。
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你不是救世主,这个世道,自有规律运转,也无须你去拯救。
“干!有本事你劈我啊!”
刘益守对着天竖起中指,无能狂怒。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田里的枯树上,他连忙缩了缩脖子。
……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看起来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关门的圣明寺,貌似有一点……王八翻身的趋势。
圣明寺沦落到今天,跟魏国的政局,大有关系。当初宣武帝新建这三座(含圣明寺)的目的,就是为了召集西域来的高僧,在此地翻译经文,可以看做是“公用”。
而永宁寺则是胡太后一手建立的,地址,就在她寝宫的正对面!可以说永宁寺,就是胡太后的“私人寺庙”。
很难说她有没有在那里做过什么很X很暴力的事情,因为胡太后淫乱宫廷,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是快到路人皆知的地步。
所以宣武帝兴建的三座寺庙,就显得很碍眼了。因为在某些人眼中,皇家寺庙,只能有一座,而且应该是洛阳城中最大的一座。
寺庙的野蛮生长,已经到了一个极限,为了生存下去,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但除了比较有实力的寺庙外,其余的,要么消失不见,要么就是往下三流走。
放高利贷甚至把佛寺开成“会所”,都变成了常规操作。
而落魄的圣明寺,变成了其中一个异类。
……
“咦,这里为什么这么多人排队?”
一位穿着华丽锦袍,却又不修边幅,双手拢袖一副懒洋洋模样的青年,看到圣明寺附近的巷子里,已经排满了人。
这位青年像是没睡醒一样,脚步也有些虚浮。很显然,这不是什么正经人,昨晚很可能是在女人肚皮上渡过的。
“听说,是宣武帝曾经到过的地方。”
在前面排队的汉子穿着粗布麻衣,身上还散发着一阵阵馊味,这位慵懒青年忍不住掩住口鼻。
“圣明寺是宣武帝兴建的,他当然到过。”
慵懒青年不满说道。这群人到底带脑子没有啊,人云亦云简直是。
“不对不对,是宣武帝在这里遇到神仙显圣了,然后吃了一顿斋饭,吃出一个铜钱,最后就当了皇帝。”
站在慵懒青年后面的汉子一脸神秘说道。
“这你们也信?类似的事情,显然是编出来的……”他看到周围的人都用不善的眼神看着自己,顿时不说话了。
罢了,去看一看究竟在玩什么花样吧。
远远的,慵懒青年看到一个汉子将大概十个铜板,丢到做斋饭的桌子上,抱着一个碗就走了。这人神神秘秘的,像是有人要抢他们的东西一样。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我吃到铜钱了!我也要走运了!”
刚才急匆匆离开的汉子,抱着麦饼做的碗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半枚金灿灿的铜钱!
“啊,没想到是你呀。住持说佛祖托梦给他,会有人从碗里吃到铜钱,我之前还不信,原来真有此事!”
远处传来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
“你的斋饭不收钱,免单。这枚幸运铜钱,你也保存好,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那个声音充满了蛊惑,让慵懒青年很是无语。
套路是很俗的套路,人也是很蠢的人。俗的套路遇到蠢的人,那就像是饥渴的怨妇遇到色狼,一言难尽。
洛阳卖东西很多都是收绢或者布,但是更方便的还是铜钱,特别是佛寺这种地方,更喜欢铜钱。
“唉!”
他长叹一声,随即又对这位装模作样说话的神秘人有了点兴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中了,我中了,我要飞黄腾达了!”
吃到铜钱的那人,像是发了疯一样,离开人群。排队吃斋饭的队伍里,投过来无数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整个巷子里,弥漫了荒诞和兴奋的气息。
只有那位慵懒青年,失笑着的摇头叹息,看此人的目光带着怜悯。
好不容易轮到自己,慵懒青年看向桌上做好的斋饭。
面皮烤硬以后,做成一个碗的形状,里面糙米和神秘块状物混合的斋饭,再加上细碎的菜丁,光这看相,就值五文钱而已。
然而卖却要卖五十文,这简直是在侮辱智商!
看着眼前的斋饭,慵懒青年若有所思。
“挑一个吧。”
听到声音,慵懒青年抬头看到一个帅得让他惭愧的年轻人,系着围裙,大大方方的指着面前三碗斋饭说道:“随便挑一个吧,这可是佛祖的旨意。”
神特么的佛祖!我又不是那些蠢货!
慵懒青年将五十文钱放到桌上,随手拿了一盒就走了,面前这个大帅比,让自己十分不舒服。特别是他看自己的眼神,非常眼熟。
嗯,就是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经常出现的那种“我明明耍了你,可惜你拿我没什么办法”的自傲。
作为“碗”的面饼,烤的焦脆,配合柔软香糯的米饭,还有咸中带酸的菜丁。
真是美味!东西少,质量倒还凑活。
魏国不禁盐,这大概是北魏王朝比以往中原王朝强得不多的地方……之一。
可惜的是,并没有吃到铜钱。
慵懒青年吃完这一盒分量并不大的斋饭,在心里算了个账,发现这一盒斋饭的成本,似乎就是在十文上下徘徊。
这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抽奖!吃的不是饭,而是吃的感觉!
“有点意思啊。”
他躲在一旁静静的观察排队的人群,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些令人疑惑的地方。
“中奖者”,总是那么几个人,每到差不多一个时辰,就会换一个人出来,说自己吃出铜钱了。
排队的人里面,也很有那么几个熟面孔。
其中就包括刚才那个身上满是馊味的家伙。
“刚刚吃完的时候,心里确实是会带着一种期盼。没有中的话,就会感觉很可惜。果然,是上当了么?”
慵懒青年自嘲一笑,摸了摸肚皮道:“不过斋饭做得相当不错,而且不用在那里吃,拿了就可以走。很有想法的一个人啊。欲要取之,必先予之,不能示之以能,善之善也。”
他看了一眼那个长得很帅,在圣明寺前忙得不可开交的年轻人,散漫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
一天的忙碌,终于完结了。刘益守顾不得去看收钱箱里到底有多少铜板,他若无其事走到一个漆黑的巷子口,顺手将一个钱袋扔到里面,像是自言自语说道:“做得好,明天,后天还有两天。”
巷子里传来一个声音道:“大师舍得给钱,这买卖以后可做得么?”
对方貌似尝到了甜头,还有点舍不得了。
刘益守摇头道:“兄弟,要是这活能长久做下去,我都想亲自上阵了,还能轮到你么?
拿到好处就收手吧兄弟。”
巷子里安静下来,似乎并不想回答刘益守的问题。
“再会。”
刘益守迈着轻松的步伐离开了巷口。
这世道,终究还是有希望的。至少,他可以救活圣明寺,用斋饭打开局面,说白了就是炒热度,让圣明寺再次出现在人们视野里。
接下来他还有很多办法,搞活寺庙。
道希大师有多少胆略,他就有多少谋略!
以后可以将小叶子安置在一个完全安全的地方,也可以拿到度牒,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至少不应该放弃希望。
如果世上真有那种东西的话。
“这位兄台,你今日演了那么精彩的一出戏,难道就这么想走么?好歹,也把我五十文钱的饭钱,还回来吧?给四十文也行啊。”
身后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仿佛蟒蛇缠绕脖子,让刘益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放心,你转过头来,我手里没有刀。不如我们找个酒肆,喝一杯如何?前面就有一家不错的,我请客。”
声音虽然慵懒,却没什么恶意。刘益守转过头来,看到眼前这位青年,顿时愣住了。
白天的时候,此人给他很深的印象。
衣着华丽,但是不修边幅!
黑眼圈浓厚,但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探究和审视,给人一种无处遁形的错觉。
“兄台可是元氏出身?”
刘益守警惕问道。
这慵懒青年一愣,随即失笑摇头问道:“你猜?”
“看来不是。那没事了,你带路便是。”
元氏强抢帅哥,给刘益守留下了浓厚的心理阴影。那几位伤人的家奴,还没有被惩治,他甚至连幕后是哪一个元氏族人都不知道。
崔冏显然是知道却不想告诉自己,以免自己将来去报仇,自投罗网。
两人来到一处名叫“明月楼”的酒楼,格调颇为高雅,奢华而不显粗犷,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
“兄台,这里恐怕……”
慵懒青年拿出一个木盒子,在刘益守面前晃了晃说道:“我来这里,从来都是不给钱的。有时候,他们还要给我钱。”
听这语气平平无奇,实则装逼到了极点。
一时间刘益守也有点好奇,身边这位到底怎么“免单”。
可别是吃霸王餐,最后把鸭脖子都打出来了啊。
两人在二楼一个临街的位置坐下,这里可以俯瞰大街,景致极好。四周都坐满了人,唯独这个空着,显然定下这个位置,也是要钱的,说不定比酒席还贵。
“兄台,你今日弄的这些,在下十分熟悉,所以跟兄台是一见如故啊。”
那慵懒青年略带得色的说道。
难道你是骗子出身?
刘益守疑惑问道:“那兄台是做什么的呢,莫非也是经营餐饮业?”
“不不不,你要说跟餐饮有关吧,那就很令人不适了。勉强可用算是屠宰这一行吧。”
屠宰?我可去你老母了!
刘益守指着慵懒青年身上的华丽锦袍问道:“现在杀猪宰羊,都穿这么好么?”
“不不不,不是杀猪宰羊,只是杀人而已。再说也不是我动手,我只是一言而决,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认识一下,我是叫陈元康,临清县男,几年前间接杀过许多人。”
慵懒青年伸出双手,在刘益守面前晃了晃说道。
“店家,好酒好菜全上,不用担心吃不完,把桌子摆满。”
陈元康豪爽说道。
第4章 你说你装什么X呢
“哦,原来你就是为人不识陈元康,就称英雄也枉然的陈元康啊,失敬失敬。”
刘益守漫不经心的对着陈元康行了一礼,非常敷衍,明摆着就是客套一句。满桌子菜都没有人动一筷子。
刘益守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让平日里有几分自傲,总认为自己同辈人都是辣鸡的陈元康有些迷惑不解。
我现在已经这么名声不显了吗?我也很厉害的好吧,二十岁以前靠军功封爵,魏国也就我这一号人物了好吧?
陈元康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兄台,你可知李崇先生,是在下什么人么?”
为了试探刘益守是不是二货,陈元康连恩师都搬出来了。
“李崇……没听说过,是你舅舅么?在洛阳做官?”刘益守困惑的摇了摇头。
李崇文韬武略,惊才绝艳,只要是对朝政稍有了解的普通人,都不会没听过李崇的名字。
此人历经孝文帝,宣武帝和当今皇帝三朝,倍受恩宠,朝廷有什么事情就会第一时间想起李崇,此人堪称是北魏政界军界的定海神针,乃是最听话又最能打的。
李崇南征北战,从两淮打到漠北,吊打过梁武帝,痛殴过柔然人。只要是北魏跟人打仗,必有李崇一席之地,而且他几乎没有败过。
梁武帝萧衍曾称李崇为“卧虎”,对方几千精兵撂在淮南,就压得南梁不敢北上。
要是李崇不死,可以说后面就根本没尔朱荣什么事。
只是他两年前去世了,陈元康失去恩师加靠山,于是在洛阳尚书府里当个书办,整日咸鱼打酱油。因为那些杂务对他而言实在是不要太轻松了。
陈元康作为李崇的关门大弟子,从小悉心调教,几年前就已经大放异彩,随李崇出征,出谋划策,并因战功被封临清县男爵。
当年他连二十岁都不到,成名比诸葛卧龙还早。
陈元康有心气是正常的,毕竟现在正是他抑郁不得志气的时候。
只可惜他遇到了刘益守这个木鱼。
“唉,原来兄台只是个俗人啊。”
陈元康失望的叹了口气道:“那是在下想多了,告辞。”
他刚要起身,就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人拉住了。
看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刘益守恨不得号啕大哭。
“兄弟,你把我丢在消费档次这么高的酒楼,点了一桌子菜,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这有点不厚道了吧?我这张帅脸也不能当卡刷啊。”
听不懂某些词,不过不妨碍大概意思的理解。
陈元康微微点头,对着楼道里伺候的店伙计叫道:“店家,结账。”
“盛惠,绢一百匹。”(那时候一匹绢大概值200文铜板)
一个店里伙计堆着笑说道,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有些不怀好意。
其实这里吃饭的人都非富即贵,从来都是“记账”,不会给现钱。
这一桌子菜,顶天就十匹布,伙计明显是翻了十倍,这是典型的狗眼看人低了?
这位伙计是有意为难刘益守他们,有可能是因为刘益守这厮长得帅,看上去又不像是有钱人的样子吧。
当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点东西就要一百匹绢,你们这里的饭菜,是金子做的么?你看着面生得很,新来的?”
陈元康很想问一下伙计,他到底知不知道一百匹绢在这个时代究竟能买多少东西。
他不缺钱,却不代表有人能把他当傻子耍。
“酒菜不过十匹,但座位就要九十匹,合计一百匹。”
伙计得意洋洋说道。
“伙计伙计,坐下说坐下说,不要动怒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刘益守笑呵呵的将店小二按在空出来的那张椅子上,看起来比陈元康好说话许多。
“现在你能说说,为什么座位要收九十匹么?”
刘益守的笑容很亲切,让店小二卸下了防备。
嘿,看你等会还笑得出来。当然,如果帅能当饭吃,就当我没说过。
“第一个,我们明月楼背后,你知道是谁么?皇族!元氏!就不怕人吃白食的!不给钱,你们看自己能不能完好无缺的走出这明月楼。”
店小二拍拍胸口,自豪的说道,搞得好像他就是元氏出身一样,言语中满是威胁。
“所以呢,还有么?元氏就能乱收钱?”
刘益守继续笑呵呵的问道,脸上的笑容很亲切。
“那当然……不会啦。”伙计差点说漏嘴,继续说道:“这个位置,是孝文皇帝(元宏)坐过的,他还在我们酒楼里吃过斋饭。要额外多收钱。
皇帝坐过的位置你坐,不觉得自己也体验了一把……那啥么?”
伙计继续得意洋洋的说道。
飞龙骑脸,我看你怎么办!
刘益守和陈元康二人面面相觑,都被伙计的无耻下限给震惊了。
“所以呢,店里只有三种人可以坐这里不额外出钱,但其中肯定不包括你们。”
大概是感觉刚才那番话实在是有些难以自圆其说,伙计往回圆了几分。
元宏并不会在自己坐过的椅子上写“到此一游”,所以他们把一头猪坐过的椅子拿来,也同样可以收钱。
这种情况,换个刘益守听得懂的说法,叫“智商税”。
“那么是哪三种呢?说来听听,搞不好我们恰好就是呢。”
刘益守“不耻下问”道,丝毫看不出动怒的迹象。
就你?一块钱三把的钥匙,您配么?
“第一个嘛,自然是元氏的皇族,而且必须是嫡系一脉的,你们肯定不是了,他们在店里都记账的。
第二个嘛,必须是战功卓著的将军,看你们这模样,肯定也不是啦。
至于第三个嘛,皇家寺庙的住持,可以来店里免单,自然也可以在这里坐一坐,请问你们是其中哪一种么?”
店小二轻蔑的看着刘益守说道,至于不修边幅的陈元康,被他自动忽略了。
“诶?我好像就是圣明寺住持啊(临时),圣明寺乃皇家寺庙。所以,大概我应该是有资格的吧?还是说,最终解释权在你们手中?”
刘益守微笑着将象征住持身份木牌放在桌上,推到这位伙计面前,完全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粗鄙,反而显得十分文雅。
这是他找“老好人”道静那弄的。因为寺庙正式和尚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也管不到什么人,道静索性就将自己的住持牌子给了刘益守。
道静自己还乐得清闲,毕竟刘益守要赚钱,嗯,这叫兴旺香火。至于真假,圣明寺这种咸鱼寺庙,谁特么会关注啊。
伙计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圣明寺现在跟咸鱼差不了多少,但确确实实是登记在册的皇家寺庙。
他刚才的话,无异于自打耳光,这下丢人丢大了。
“在下临清县男,因军功而封。你自己算算要封这个爵位,得立多少军功。”
陈元康将手里的木盒子拍在桌上,挑衅一般蛊惑道:“你可以自己打开查验,这件东西,可以让我一文钱都不给,敞开在这里吃,甚至找你们掌柜要钱,他都会双手奉上。
但是查验后有什么后果,你确认自己负担得起么?要不把掌柜叫来问问?”
陈元康皮笑肉不笑说道。刘益守脾气好不动手,他陈某人要的只有狠狠打脸!
两块铁板,而且还是烧得滚烫的铁板,这位伙计踢了一脚,只觉得好疼!
你说你们没事装什么X呢!
伙计感觉好像有亿点点不妙。
“伙计,你看,你刚才说,这座位,是非富即贵才能免费坐,我这么理解没错吧?”
刘益守亲切问道。
店伙计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不知道对方想玩什么游戏。
“所以说,如果不是你说的那三类人,就必须要给钱,否则的话,就是对孝文皇帝不敬,我可以这么理解吧?”
刘益守继续亲切问道。
店伙计木然点头,他刚才想玩的套路,确实是这个逻辑。
“所以,你现在也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掌柜钱呢?”
刘益守满含深意的对着店伙计咧嘴一笑道:“是这个道理吧?或者你有办法速成,让人送来寺庙住持的信物,还是能认一个元氏皇族当爹?
我觉得多半不太可能,对吧?
那么,要么,你是承认对孝文皇帝不敬咯?还是你自己乖乖的去找掌柜,当着我们的面,给他九十匹绢?或者从工钱里扣?”
陈元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怀好意盯着眼前这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店伙计。
“唉,越是底层的人啊,越是喜欢内卷。明明你手里只有一块饼,你不去努力的挣钱填饱肚子,不去劫富济贫,打大户人家的主意,反而盯着身子弱,手里只有半块饼的人。
就算抢到了那半块饼,要不了多久,你还是会饿的,然后你再去抢下一个?
伙计,你这么做事,迟早会被人拆了骨头的。”
刘益守重重的拍了拍店伙计的肩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那我们就走了啊,你就在这里慢慢思考孝文帝当年是看到了怎样的风景吧。
这一桌子菜,反正我们也没动过,就留给你慢慢品味吧。”
他对着陈元康使了个眼色,后者哈哈大笑,仿佛把胸中不得志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两人勾肩搭背的出了明月楼。
只是他们走了一炷香时间都不到,就有一位丰神俊逸的中年人,慢慢的迈步上了明月楼二楼,走到了刚才刁难刘益守他们的那位店伙计身边。
“怎么样?”
“李崇的离世,对陈元康打击相当大。不仅断了他的仕途,而且也让他消沉了。”
这位“伙计”站直了身子,刚才的市侩完全消失不见,目光深邃的看着刘益守二人离开的方向。
中年帅哥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出,这位帅哥身上的气质,其实跟刘益守有一些神似。
虽然他们的外貌不同,身高不同,年龄更是差了一轮多。
真要说的话,这位穿着锦袍的中年帅哥,可能会是刘益守将来混得好的样子。而刘益守呢,也有可能是这位中年帅哥年轻时不得志的模样。
刘益守是青春版的中年帅哥,中年帅哥是升级后plus版的刘益守。
“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中年帅哥好奇问道。
“很有些出乎意料,我觉得不错,很有气度,嗯,应该叫气量。你看他刚才完全没有动怒,也没有刁难我,只是无形中化解了麻烦。”
看到自己的副手如此褒奖刘益守,中年帅哥长叹一声道:“事情是办不了了。今日我们就要离开洛阳回邺城,就这样吧。”
“不劝老爷一起走么?”
“伙计”有些错愣的问道。
“老爷子脾气倔,我劝不动,随他去吧。”
中年帅哥再次长叹一声,失望的摇了摇头。
两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明月楼,就像是从未来过一样。
……
“刚才你为什么不发怒呢?”
两人走在洛阳的主干道“朱雀大街”上,陈元康疑惑问道。他有很多话想问,不过不太方便说出口,只好一直憋着到现在。
刘益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街边坊间玩耍打闹的狸花猫说道:“如果我说这只猫要过来吃人,非得咬掉你一条腿,它才肯罢休,你信不信?”
陈元康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大的笑话一样,他无聊的过去想踢那只猫一脚,结果狸花猫敏捷的逃掉了。
“你看,我想踢它,它没有任何办法应对。”
陈元康带着孩童一般的爽朗笑容说道,心情十分的好。
“所以你看到了,对于酒楼的伙计来说,察言观色乃是基本功。有句话叫:莫欺少年穷。今日是乞儿的少年,你焉知以后不能做将军?他一个酒楼伙计,也就狸花猫那点能耐,怎么会一上来就找我们的麻烦?
而他在我们面前,却如此放肆,根本不给自己留后路,很明显,这是非常刻意的试探。至于试探我们的人是谁,又为什么要试探我们。到底是你惹来的人,还是要迫害我的人,这些问题,我都来不及去想。
仅此而已。”
陈元康本来还有几分雀跃的心情,瞬间冷了下来。
“走,去圣明寺吃点斋饭吧,唉,放心放心,我给钱的。”
他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
“现在要一百文一碗了。”
“诶?你这坐地起价啊。”
“真的,童叟无欺。”
……
洛阳郊外,某个早已被废弃的小庙里,三个腰跨环首刀,挂着统一样式的腰牌,穿着粗布麻衣,看着却异常精悍的汉子,正端着圣明寺卖的那种斋饭在吃。
“阿岳,我没有吃出铜钱呢,真他娘的晦气。”
“阿胜,别总是惦记着吃,这一趟,我们是来办大事的。”
那位叫“阿胜”的汉子,跟说话的这位,样貌非常相似,应该是亲兄弟。
“尔朱都督,一直对洛阳的情况不甚了解。他虽有入主洛阳之心,不过却是对洛阳城里各方势力,有所忌惮。
我们这次来,就是探听洛阳这边的虚实,回去禀告尔朱都督。你们两个,不要惹事,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他说完话,吃了一口斋饭,感觉被一个什么东西嗝了一下。
将嘴里的米饭吐到地上,满地血水,里面还有金灿灿的半枚铜钱。
“你看,这好运不就来了么?”
他捡起铜钱,用袖口擦拭干净,对面前二人说道:“军中俱是粗鄙武夫,难成大事。此番去洛阳,我已经想好了,要找一位军师入伙。要不然,大家迟早要死无葬身之地。”
说话的这位,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还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一切要等完成任务以后再说。
第5章 地震前的蛇虫鼠蚁们
洛阳城修文坊一处朴素的别院内,崔冏正端坐于石桌旁,手里拿着本《易经》,津津有味的看着。
不一会,他将书本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两难呐。”
崔冏啧啧感慨道。
他本来想去找刘益守,结果又想起那天说的气话,难道自己真要当一回畜牲?
“整日游手好闲,不出仕也不在医馆好好待着。在家连医书都不看了,整日研究什么阴阳数术,我看你是想家法伺候!”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正是自己老爹崔景哲。
“爹,我又怎么会没事呢。”
崔冏嬉皮笑脸的让崔景哲坐下,然后给对方揉捏肩膀。
崔景哲僵硬的脸庞缓和下来,虽然时常有将崔冏吊起来打死的冲动,但谁让这一代就他一个儿子呢?
把这混球打死了,谁来传宗接代?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男人好色子嗣多了要分家,不好色呢,搞不好又是独苗,男人太难了。
“你整日到处乱跑,到底是想做什么,啊?再这么胡闹,我让你回清河县老宅!”
崔景哲没好气的说道。
“爹,乱世医术救不了几个人,大乱将至,孩儿我也是准备回一趟老宅,闭门读几年书。”
诶?
崔景哲一愣,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长胡须,说话的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嗯,那倒也不能这么说。你虽然喜欢胡闹,平日里倒也没惹出什么乱子。
不想行医的话,出仕也是可以的,大丈夫不可因为一点事而消沉惰怠。等哪天你闯了大祸,再回祖宅面壁思过也不迟。”
崔景哲又要长篇大论的讲述医治国家与医治病人的区别,崔冏连忙打断道:“爹,你相不相信,有死人复生这一说啊?”
崔冏略显神秘的说道:“我最近看到一个人的面相,明明此人应该是命里早夭,而他现在却活蹦乱跳的。您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崔景哲显然没料到儿子会这么说。他沉思片刻,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说道:“坐下说。”
“此人名叫刘益守,面如冠玉,眼若星辰,剑眉朗目,身长八尺……”
我看你不对劲!
察觉到崔冏似乎有某种不好的倾向,崔景哲不耐烦的拍了拍石桌,打断崔冏道:“别废话,说重点。”
“没了啊,就是这么一个长得比我好看一点点的人,第一次见面时,我发觉此人面相显示他应该早夭。不过这家伙现在活得好好的,而我再看他面相,已经看不出别的什么来了。”
崔冏有些气馁道。
如果只是长得比你好看一点,那又岂能入你“法眼”。崔景哲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审美异常自信。
有些人明明自己长得不怎样,欣赏水平却还奇高无比,比如崔冏这样的。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崔景哲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今日朝会,天子与太后居然吵了起来,矛盾已经公开化。只怕这魏国……恐有不测风云。”
皇帝元诩今年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想要学孝文帝元宏,一展宏图的时候。
然而胡太后不仅私生活不检点,淫乱宫廷,而且还喜欢干涉朝政,时不时就干扰朝廷运转,大肆提拔亲信。很多朝臣都对胡太后意见极大。
北魏立国,为防外戚专权,有“母贵即死”的传统。也就是说,当皇子被立为太子后,他的生母就会立刻被处死,以防外戚坐大。
当然,这个规矩后来破了,但“余威”仍在。
某种程度上说,胡太后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事情,毕竟法理上说,她现在应该是一个死人。
“朝政现在都被太后的人把持着,天子也就几个亲近的心腹可以用。
我要是天子,必定私下派心腹去边镇要地,引边军入洛阳勤王。”
崔冏沉声说道,不见平日里的嘻嘻哈哈。
崔景哲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想说不敢说的话,居然被独子一语道破。
“看来,是为父小瞧你了。”
“我昨日算了一卦,卦象上说,我现在所在之地乃是危墙。
我琢磨着吧,除了边军入洛胡作非为以外,实在是不出已然掌控洛阳全局的胡太后,有什么理由要大开杀戒。
这洛阳并非久留之地,不如爹今日就和孩儿一起回祖宅避祸吧。”
崔冏苦劝老爹崔景哲。
“我乃朝臣,不可轻离,你且自去吧。”
“爹!”
“闭嘴。要是爹有不测,偌大崔氏,不缺爹一人,繁衍无碍。为父对你很放心。若是觉得回祖宅丢人,去邺城叔伯家避祸也不成问题。”
回清河县老家,还是去叔父崔休家?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问题。
崔冏想了想,点点头道:“我去跟朋友道个别,今日就启程去邺城吧。”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既然情况不妙,跑路为上,没啥丢人的。
……
很多天过去了,寺庙的斋饭也越卖越好了,站稳脚跟后,刘益守也打算把小叶子接到庙里住,然后把洛阳的田卖掉,准备跑路。
这天,卖完斋饭的刘益守往郊外田庄走去,打算回“家”,心里想着的却是之前自己忽略的问题。
那位恩公,看上去挺窘迫,然而,能在洛阳郊外有土地,还未被人兼并的家伙,再窘迫又能窘迫到哪里去?
这其中只怕有些私密。
快到农庄的时候,他看到院子外面,围了一群孩子,正隔着篱笆朝里面扔泥土。
“小叶子,你就是个野种!”
为首的孩子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咒骂道。
刘益守不动声色的冷眼旁观,想看看这群孩子到底想干嘛。
“你们全家都是野种。”
院子里的小叶子犀利回骂。
“你娘来你家的时候,就是挺着大肚子的。生了你就跑啦!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你们全家都是野种。”
院子里的小叶子再次犀利回骂。
在一旁躲着看热闹的刘益守,差点没笑出声。
“小叶子,你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童言无忌,小孩子的言语,往往伤人更甚,谁说人性本善来着,欺软怕硬,从孩童时代就开始了。
“你们全家都是野种。”
院子里再次传来倔强的声音。
此女真是深得兵法要意,管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小叶子死咬着“你们全家都是野种”这一句,愣是让那群对骂的孩子无可奈何。
“谁家的孩子这么无礼,去,把你们家父母叫来。”
刘益守走了过去,面对一大帮穿着粗布麻衣,上面还有很多补丁的穷孩子,丝毫不怯场。
腰间挂了把陈元康之前送他的横刀,刘益守觉得面对这群熊孩子跟他们的父母,自己的胆量应该比赵子龙还大。
佩刀本身就象征着身份,哪怕你手无缚鸡之力,在秩序尚未崩坏的情况下,社会底层的农夫,也不敢动你分毫。
“你们等着,我回去叫我爹来收拾你们!”
为首的那孩子撂下狠话就跑,其他的跟班做鸟兽散。
落魄的人不一定会同情跟他境遇差不多的倒霉蛋,有时候反而会在对方身上找优越感。
我有亲爹亲妈,你是野种,这就是优越感。有优越感就会产生愉悦,古今无二。
“哥!他们欺负我,还说要抓我回去当童养媳!”
小叶子一看刘益守来了,直接开门扑到他怀里泪奔。
小孩的世界,也很复杂啊。
刘益守心中感慨,他看了看小叶子泪眼婆娑的小脸,越来越觉得奇怪。
刚才那个叫骂的男孩,说的话极有可能是真的!
想那位恩公虎背熊腰,四肢壮硕,皮肤粗犷,面部五官……相当豪放。
他应该生不出小叶子这样大眼睛,小嘴唇,只是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干瘪的小女孩吧。
两世为人,刘益守觉得,小叶子好好调理的话,将来应该是“弱骨丰肌”这种类型的婉约美人。
这里头大概很有些故事!
一时间,刘益守脑子里出现了恩公当年的舔狗模样。
“他的孩子我来养。”
“滚,你不配养他的孩子。”
“那…我跟他姓,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
撇开脑子里的杂念,刘益守看了看这一片狼藉的院落,还有长得很像牛粪的东西四处散落,弥漫着天然的味道。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恩公已经埋在院子里,刘益守早已不想住在这里,现在,也是时候离开了,永久的。
“屋子里的东西,能不带走就不带走,以后不要回来了。反正,你父亲也埋在院子里,就当是他一个人还住在这里吧。
以后我们暂时去圣明寺里住。”
此处治安不好,邻居也不太友善,还是回寺庙里避一避比较好。等拿到度牒,赶紧的离开洛阳,这是非之地,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益守当然知道李崇是谁,陈元康更是如雷贯耳,只可惜,他并不想在这个时代搅动风云。离陈元康这样的人越近,到时候死得越快。
李崇号称是北魏最后一根真正的顶梁柱,而不是尔朱荣这样“貌似忠良”的野心家。
两年前这根柱子倒了,定都洛阳的北魏政权已经药石无医,还是早走早好为妙。
迫在眉睫的河阴之乱,虽然史书上说只是杀了两千多朝臣。可它的余波,却是遍及洛阳每一个阶层,史书当中的惊鸿一瞥,偶露峥嵘。
不要以为你不当官就会没事。那时候秩序崩坏,管你是世家贵女还是王孙公子,被暴徒逮到那就是死路一条。
所谓“暴徒”,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他们打的过你。
“对了,小叶子,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叶子就叫小叶子啊。”
面前的可怜小女孩如是说。
看来是被收养的孤儿没跑了。
“以后别人问起你,你就说自己叫刘小叶,我是你亲哥,知道吗?”
“小叶子知道了。”
“以后我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知道么?”
“小叶子只听大哥的。”
刘益守总觉得这孩子怪怪的,好像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成熟感,虽然她说话很幼稚。去屋里把所有的铜钱都带在身上,拿了几件小叶子的旧衣服,刘益守带着小叶子悄然离开了。
……
“小兄弟细皮嫩肉啊。”
洛阳东门前,一个从未见过的校尉,穿着红色的禁军胯裆铠,装束迥异于城门官,将准备入城的刘益守拦住。
虽然圣明寺离城门很近,但却依然是城里的寺庙,而不像是白马寺一样,坐落于城外。
“这位将军有什么讲究?”
刘益守脸上堆满了笑容问道。
“嗯,现在有一桩好事,兄弟看上去条件不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天赋异禀,跟我们走一趟吧。
事成之后,说不定你还要感谢我呢。”
这位红铠甲校尉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刘益守,眼中满含深意,以及不易察觉的鄙夷。
他的话让刘益守想起了“XX快乐球”,“XX快乐火”之类的江湖传说。
果然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呀,长的太帅也有很多苦恼。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抓我哥哥,就是坏人。
我哥哥说过,大丈夫立于天地,一定是锄强扶弱,绝对没有欺压弱小的道理。”
小叶子拦在红铠甲校尉面前,振振有词的说道,口齿伶俐,不见往日“复读机”模式。
她的表情神态,无疑让这位公干的禁军军官想起了家中不成器的子女。
要是把刘益守抓了,这瘦弱的小女孩必死无疑。
人都有爱屋及乌之心,找刘益守的麻烦,只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或许太后会很喜欢。
当然,他们今日在此戒严,并非是为了给太后找面首,而是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和更重要的人。
没必要节外生枝。
“搜搜身,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血衣。”
红铠甲校尉意兴阑珊的说道,完全是例行公事。毕竟,要抓的那个人,只可能是往城外走,而不会往城里走。
不出意外,刘益守身上身无长物,连铜板都没几个,唯一值钱的就是陈元康送的那把横刀,但也只是普通货色,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卒还要搜小叶子的身,哪知道红铠甲校尉一脚将准备动手的禁军踢开。
“长脑子没有啊,血衣会在一个小女孩身上?你们是不是早上吃多了?”
话音刚落,刘益守走到小叶子身边,在她身上摸索了一阵,然后对红铠甲校尉说道:“你看,确实没有。”
被踢倒在地的禁军,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可以的,这位兄弟做事很讲究啊。直接过去吧,以后你们两个出城,可以不用查验。我姓于,你叫我于校尉就行了。”
于校尉摆摆手,示意刘益守和小叶子快走。
进城之后,刘益守的心沉到谷底。很显然,就在自己出城的这么一小会,洛阳城出了大事,还有什么“血衣”,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他来到圣明寺的时候,却见两个武僧持棍棒守在门前,气氛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懒散。
第6章 拯救世界和平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圣明寺和洛阳一般的寺庙都不太一样,或者说宣武帝建立的这三所寺庙,都是洛阳寺庙中的异类。
比起它们的名气,这三座寺庙的规模都不大,一般也不作为“旅游景点”接待香客。
至于放高利贷,贩卖高价值经济作物(俗称寺庙土特产),开嫩尼会所这样的事情,也做不了,没有硬件条件。
毕竟,这三座寺庙里的和尚都堪称是“佛界精英”,还拉不下身段去做这些事。这就好比没人会随便用泥坑里的脏水洗脸一样。
这三所寺庙,表面上看是佛寺,实际上则是北魏官方的佛经翻译机构,比较学术化那种。
论佛法修行,它们是很厉害的,但谈起捞钱的本事,拍马也比不上白马寺,永宁寺这种大寺庙。
像这种“清水衙门”,平日里是没什么人来的,特别是在它们被北魏朝廷断了香火后,大量西域高僧去别的寺庙挂单,例如近在咫尺,传承颇有来历的洛阳白马寺。
于是这三所寺庙就越发的门可罗雀了。
所以当看到圣明寺门前站了两个手持棍棒的武僧时,刘益守内心升起一股好奇之感。
莫非,皇帝到圣明寺微服私访来了?要不然还有哪个小贼会来这里,还需要大白天都要武僧去守着?
当然,皇帝来不来,跟他这个莫得感情的咸鱼有什么关系呢?
“砰!”
刘益守带着小叶子刚刚进入圣明寺,背后那扇前两天才修缮过的寺庙门猛地合上,犹如巨兽合上嘴巴一样,让他心中感觉无比别扭。
莫名的冷颤+1
让小叶子去院子里等着,刘益守独自进入圣明寺佛堂,就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躺在盘坐于地,闭目不言的道希大师身边。
那姿势像极了……恰好路经此地晕了过去。
“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刘益守脚跟钉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迈出一步。
其实他很想跑的,不过一想到小叶子还在寺庙里,就彻底熄灭了逃跑的念头。
不是说男人就是要犯贱对自己狠一点,只是跑路了也无处容身罢了。
“不,刘施主来得正是时候。”
道希大师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着刘益守,眼中有一道幽光闪过。
莫名的冷颤再+1,刘益守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
“施主难道不想知道,这位受伤的人是谁么?”道希大师慢悠悠问道。
“嘛,闲着不也闲着嘛。那您说说看,反正不管听到什么,我都当没听过。”
刘益守后腿了一步,不料双肩顶到两个武僧的肩膀。不知何时开始,他身后已经站了两名魁梧的武僧,堵住了退出佛堂的路。
莫名的冷颤+10,刘益守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在今日,天子派人出宫,打算送出血书,去并州找契胡部的首领寻求帮助,想要软禁胡太后及其党羽。可惜,事有不密,被人发现,使者出宫后被追杀。”
道希颇有遗憾的说道,眼睛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了的年轻人。
然后又满怀期待的看着刘益守。
从一个昏迷的人身上您就能看出这么多信息来?
一时间,刘益守有点怀疑道希大师是佛祖转世,很有些道行。
“哦哦,朝廷的事情还蛮乱的嘛,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益守摸了摸脑袋,尴尬的干笑了一阵,却发现佛堂里的人,都用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套路哥”道希大师显然稳得一比,倒是“老实人”道静急得火烧眉毛。他拉着刘益守到佛堂的角落里,贴耳低声道:
“天子忍太后已然许久,此次派人出宫求援,就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
如今信使中箭昏迷,事不宜迟,得有人替他去一趟并州才行。我师兄是想让你去一趟,只是路途凶险,你又无武艺傍身,去了也是凶多吉少。
不如就此别过,你快离开寺庙吧。”
道静明显是个软心肠的,可惜刘益守却是知道,此刻自己只要有出寺庙的心思,就会在第一时间被那些名为武僧,实则退役禁军的家伙撕成碎片!
这座寺庙宣武帝所建,它的作用,只怕也不仅仅只是为了佛经。
“唉,老静啊,来都来了,哪里还能走啊。对了,寺庙外站着的两个武僧,都是万人敌么?”
刘益守意有所指问道。
道静压下想暴揍他一顿的冲动道:“万人敌会在这庙里当毫无油水的武僧?”
“那可特么的差劲了啊。”
刘益守无奈叹了口气,拍拍道静的肩膀,走到道希大师面前,盘坐在他对面说道:“大师怎么说?”
“我们出洛阳太扎眼,只能施主……”
还不等道希说完,刘益守就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大师,不是我说,您看我这模样,出门安全么?觊觎在下美色的,那可不是一个两个啊!”
刘益守无奈的摊了摊手,一副任人宰割的咸鱼姿态。
男人用美色这种词来形容十分不妥,但看了看刘益守俊朗非凡的模样,道希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眉毛一挑,倒也没有否认刘益守的话。毕竟,之前洛阳某元氏权贵家奴想抢夺刘益守的事情,他也是有所耳闻。
既然有前例,那么出了洛阳城,岂不是更不保险?
“而且啊,大师,现在,您和贵寺……不,应该说我们,可能会有点麻烦了。”
刘益守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大门方向,继续说道:“平日里这破寺…我是说圣明寺连个鸟都不来,大门开着都没人进来。
如今却大门紧闭,而且还有两个武僧值守,就差没在门上写着:这里躲着信使!如果在下没猜错,搜捕的人,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纳尼!
佛堂内众人都是大吃一惊!
“在下……重担在身,绝不能……”
昏迷的倒霉蛋醒了,似乎听到刘益守最后一句话,挣扎着说了半句话,又晕了过去。
“洗洗睡吧您,身体真是好,流这么多血还能说话。”
刘益守对着地上躺着的年轻信使翻了个白眼,无力吐槽。
“大师,现在就把信使藏在佛堂大佛像后面佛龛下,那个地方只要不凑近了蹲下低着头去看,一般看不到的。而且那里不透光,还要点着火把去看。除非翻脸,否则一定不会仔细搜!”
“把寺庙门打开,佛堂门打开,所有武僧离开前堂!”
“佛堂里多烧点香,把作法式的东西都搬出来!”
刘益守有条不紊的下令,从内到外,倒是一条都没漏下。这时候,小叶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站在他身边。
“按刘施主的安排去做!”
道希大师沉声说道,随着他一声令下,佛堂里诸多武僧忙碌起来,唯独刘益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小叶子轻轻的拉了一下刘益守的衣服问道:“哥,这是怎么了呀?”
“没事,出了亿点点麻烦。”
刘益守伸出小拇指,对着小叶子做了一个手势。
话音刚落,入寺的山道台阶上,就出现了一个人影。远远看去,四方脑袋,背着个大箱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刘益守一眼就看出此人正是崔冏无疑。
崔冏走进佛堂,就发现这里忙乱成一团,他看了看站在旁边不说话,“高冷”姿态的刘益守,想开口又有点拉不下面子。
毕竟,某个人说再来找另一个某人,那某人就是畜生,这话似乎说了还不到十天。
“崔叔叔,你来啦!”
小叶子自来熟一样的走过去,拉着崔冏的衣服问长问短的,似乎一点都不为对方“治死”自己老爹而感觉伤心。
刘益守摸着下巴上的短胡须,看着眼前的一幕,若有所思。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崔冏轻咳一声,温言对小叶子说道:“我找你益守哥有点事情。”
话音刚落,崔冏就发现小叶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
“崔叔叔,您是个好人,千万不要当畜生啊。大哥说人要有气节,不能当畜生的。”小叶子很认真的看着崔冏说道。
似乎有无声的箭射中崔冏后背,他带着微笑的脸有点抽搐和僵硬,言不由衷道:“那只是戏言,戏言,我跟你益守哥开玩笑呢。我跟他是朋友嘛。”
“行了行了,小叶子,去外面玩一会,别走远了啊。”
刘益守打发走小叶子,从腰间抽出小刀,麻利的在掌心划开了一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崔冏吓得连忙打开药箱,用煮过的布条给他包扎(东晋葛洪的《抱朴子》里有煮布条的相关记载,这个时代外科包扎已经比较专业,专业医官绝不会用脏布去包裹伤口)。
趁着崔冏在给自己包手,刘益守压低声音,不动声色道:“你今天不该来,快点走吧。”
你这是见客的态度?人家七岁女孩的玩笑话你当真?我还给你包扎手,我真特么是犯贱!
崔冏差点被刘益守的话点炸了,他冷哼一声道:“我马上要回老家读几年书,先去邺城看看,今天是来跟你辞行的,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小气啊。”
崔冏没好气的说道。
那天他收了刘益守一百文,最后还回去好几百,倒贴了一堆呢!没想到这厮真他喵的记仇!
刘益守正要开口解释,远处就传来了黑压压的脚步声!
整齐,密集,带着盔甲摩擦的声音。
为首的一抹鲜红,手握佩剑,威风凛凛!此人身后是数百禁卫,将圣明寺外围困得水泄不通。拿弓箭的,拿弩机的,拿刀盾的,一层又一层,搞得跟要灭门一样。
嗯,其实也差不太多,如果那个昏迷的信使被搜出来了的话。
崔冏回过头,看到这一幕,嘴巴张成“O”型。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如潮水一般涌来的禁军,又看了看刘益守,心中有橘麻麦皮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只是来跟你道个别……然后就?”
崔冏看看了门外林立的兵戈还有凶悍的禁军虎贲,又看了看丰神俊逸,老神在在的刘益守,一时间脑子有点乱。
善于看相算卦的自己,居然没算到今天大难临头,果然是医者不自医么?崔冏感觉今日他,嗯,应该说这座庙的所有人,大概都难逃一死了。
果然是善水者溺于水!
“都说了让你快走,你非要跟我拧着来,所以怪我咯?”
“渣男”刘益守轻叹一声,不想继续再解释下去。崔冏的心情正如那句“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要不是门外凶悍的禁军在,他真想拿鞋垫抽刘益守的脸。
用十年都没换过,臭气熏天的那种鞋垫抽。
“等会有人问你,无论问什么,你就说:巧合,我也是刚来,什么也不知道,这三句,知道么?”
刘益守教崔冏否定三连,他已经看到那位穿着红色盔甲的于姓校尉,手按佩剑剑柄,带着四个亲卫走到了佛堂门前。
“诶?崔郎中也在啊,真是巧了,你不在医馆行医,到这破庙做什么呢?”
于校尉一见崔冏,就皮笑肉不笑问道。
“巧合,我也是刚来,什么也不知道。”
崔冏脱口而出道。
于校尉微微一愣,轻轻摆手道:“来人,带下去看好了。找不到人的话,就拿崔郎中顶罪。”
刘益守耳边似乎响起那句熟悉的“你勾结江洋大盗,图谋造反”。
这年头,有权有势的人,办你似乎并不需要理由,他们只要随便编一个理由就行了。
一把刀架在崔冏脖子上,这位“洛阳神医”吓得魂不附体,关键时刻,居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叮!”
一把剔骨用的小刀,突兀的掉到了地上,正是从刘益守宽大的袖口里面。
于校尉和几个禁军宫卫都瞪圆了眼睛,如果说崔冏是因为出身世家,被他们盯上准备栽赃,是明显无辜者的话。
那么从袖口里掉小刀的刘益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可疑之人了。
锵!
长刀出鞘!
几把刀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架在刘益守脖子上!
至于崔冏,已经暂时没有人管他了。
“看着眉清目秀的,倒是身怀利刃啊。”
一身红色胯裆铠的于校尉,蹲下身(这种盔甲便于骑马,下半身甲裙可以两边分开,蹲下毫无压力),拾起那把上面还有丝丝血迹的短刀。
“在下是一个厨子,所以我身上掉下来一把刀,这是很合理的事情吧?”
刘益守讪笑辩解道。
“厨子么?要不给我露两手?”
于校尉盯着刘益守的眼睛说道,看到他的手上包着白麻布,还染红了一大片。再联系起佛堂里的丝丝血腥气,倒是信了几分。
“只是在下这手……”
“我给你帮厨就是了。”
于校尉笑眯眯的说道,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