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夫是太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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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的姐夫是太子

大明永乐二年。

黄昏将近,坐落于南京城钟山脚下的紫禁城却已是灯火如昼。

连绵的琉璃屋脊宛如长龙,一直延伸至紫禁城一角的东宫。

东宫的院落起伏,此时却有人急得要跺脚,口里叫着:“站住,站住……”

说话的人气喘吁吁,脸都白了,他穿着衮服,衮服上绣着九章花纹,却因这衮服袖摆太长,跑动起来倒让他更显笨拙狼狈。

此时,那前头跑的人从月洞探出了脑袋来,却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这少年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道:“姐夫若不打我,我便不跑。”

于是,那在后头追赶得气喘吁吁的人刹那间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道:“子不教,父之过,今日若不狠狠教训你,明日你岂不还要上房揭瓦?”

少年便立即高声道:“可你不是我爹啊。”

那穿着衮服的人顾不上斯文了,瞪大着眼睛高声道:“长兄如父。”

“也不是我兄……”

于是穿着衮服的人又大喝道:“我是你姐夫!”

这少年显然还想辩解。

而此时,沿着月洞的墙壁,几个蹑手蹑脚的宦官趁着这少年在隔空对话的功夫,却是冷不防地到了少年的身后,其中一个如恶狗扑食一般,一把将少年拽住,口里惊喜地道:“殿下,太子殿下,人拿住了,拿住了。”

他这么一喊,少年便想挣扎,奈何其他宦官已一股脑地冲了上来,这个拽胳膊,那个抱腿,就像磁铁一般,生生将少年拽得动弹不得。

那被叫做太子的衮服之人,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道:“不要伤他!”

太子这才想起了仪容,背着手,变得气定神闲起来,慢慢地踱步上前。

少年口里则甚不服气地叫道:“你们偷袭,混账东西,回头我收拾你们。”

似乎还不解恨,一面继续挣扎一面道:“阿姐,阿姐,救命啊!”

等那太子艴然不悦地走到了跟前。

少年已是被几个宦官拽得筋疲力尽,太子身材高大,且身体有些肥胖,犹如一堵墙一样堵在了少年的面前。

少年这时脑袋啪的耷下,生脆地道:“姐夫,我错啦!”

太子本来还气势汹汹,骤然脸色微微温和一些,声调也明显平和了不少:“错在哪里?”

“我不该打人。”

“下次还敢吗?”

少年认怂道:“下次……再不敢了。”

太子挥挥手,宦官们退下,才又道:“去书斋说。”

眼前的这个太子,正是当朝太子殿下朱高炽。

而这个少年,则是太子妃张氏的同母弟张安世。

张安世的父亲死于永乐皇帝靖难的战争之中,所以疏于管教,又因为他的姐夫朱高炽是个和善的人,因此在这南京城,张安世小小年纪,已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了。

今日张安世又打了人,被东宫的属官状告到了太子朱高炽的面前,朱高炽勃然大怒,本是打算好好收拾这小舅子一番。

可最终他又心软了,虽然看着这小子就来气,等到了书斋里,落座之后,怒气就消散了一大半,却先叹一口气道:“你小小年纪就这般爱胡闹,是本宫的过失啊。给我坐下。”

“哦。”张安世不怕朱高炽,不过现在姐夫勃然大怒,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跪坐在一侧,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半年了,起初的时候,张安世震惊、惶恐、不安,可慢慢的……他开始融入这个时代,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世上,他有眼前这个太子姐夫和太子妃姐姐的关爱。

此时,朱高炽瞥了一眼,见他突然安份老实了,嘘了口气:“你为何打人?”

“那人卖假药,我戳破了他。”张安世说到这里,便学着那药商的口气扯着嗓子道:“然后他便对我说:年轻人话不可乱说,如若不然,你要吃亏的。“

张安世耸耸肩,露出无奈的样子,继续道:“我看他这样说,于是只好打他了。”

朱高炽:“……”

朱高炽脸抽了抽,最后板着脸道:“君子和气,小人斗气。世上有再不平的事,也不可……”

张安世立即道:“我知错了。”

“我还没说完,你别打岔。”

“啊……那姐夫慢慢说。”

朱高炽张口:“你是皇亲国戚,就更不能和人厮斗,如若不然,体统何在呢?你姐姐惯着你,可本宫是太子,怎么能纵容你?”

说着,朱高炽压低了一些声音:“何况宫中耳目众多,你又不争气,你可知道……父皇前些日子……还听了你的事……”

张安世心里说,当今皇帝朱棣不也是一个狠人吗?自己的侄子朱允文都照砍不误,我这是以他为榜样啊。

不过………自己的名声已经这么坏了吗,居然上达天听了?

这不禁让张安世担心起来。

要知道,当今皇帝有三个儿子,他的姐夫虽然是太子,可皇帝却更喜欢汉王朱高煦。

可这能怪他吗?他自从穿越来这个世上,绝大多数时候还是老实本分的,也就昨日打了一个卖假药的商贩。

而他恶名昭彰,一方面是身体原来的主人不是什么好鸟,另一方面,怕是有人故意在皇帝的面前进谗言的缘故。

看着姐夫朱高炽忧心忡忡的样子,张安世心里一咯噔,不成,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我要重新做人,洗心革面,争取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朱高炽这时才道:“好了,下不为例。”

“噢。”张安世老老实实地点头。

“饿了吧?”

张安世摇摇头。

朱高炽跪坐着,见张安世委屈巴巴的样子……他憨厚的脸上,沉吟片刻,才突然自言自语地道:“那几个伴伴没有伤着你吧?”

张安世摇摇头:“还好,就是胳膊有些疼。”

朱高炽道:“待会儿责罚他们,给你出出气。”

站在一旁道宦官身子微微一颤,错愕地微微抬头,又忙垂首下去。

朱高炽又让张安世跪坐自己一旁,随即用手抚摸着张安世的背,叹道:“你太糊涂啦,我虽是太子,可父皇对我并不满意,正因为如此,我位居东宫,却更要谨言慎行。安世,以后再不可胡闹了,万幸你阿姐还不知道此事,不然……”

张安世两世为人,一下子便明白了朱高炽的心思。

他现在是皇亲,却恶名昭彰,永乐皇帝对太子不满意,若是再有人拿他这个太子的小舅子的恶行到永乐皇帝面前添油加醋,对太子就大为不利了。

张安世能在这个世界慢慢适应,平日里多亏了太子姐夫的关照和厚爱。朱高炽未必是老实人,但是对他这个妻弟却是没话说的。

于是张安世立即振振有词地道:“姐夫放心,我决定啦,从明日起,我重新做人,以后再不让人说我恶贯满盈。”

朱高炽莞尔,只亲昵地抚着张安世的背:“你有此心便好。”

显然对于张安世的赌咒发誓,他是不相信的。

对此,张安世愤愤不平,这点信用都没有吗?

被朱高炽抓着,又教育了一番为人处事的道理,张安世这才被放出了东宫。

一出东宫,张安世立即像是出笼的鸟儿。

而在东宫外头,却早有人翘首以盼了,这人青衣小帽的打扮,一见张安世出来,立即迎了上来,打躬作揖道:“公子,公子没受罚吧?”

“受罚,受什么罚?姐夫爱我还来不及。“张安世一脸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小厮张三,这辈子有这么一个姐夫,倒也没白来这一遭。

将来姐夫还要做皇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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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重新做人

话说回来,大明朝的皇帝一个个都是狠人,也亏得他的这个姐夫是后世的洪熙皇帝,若换做其他人,这么个小舅哥,早他娘的拉去沉塘了。

当然……话虽如此,张安世却还是将姐夫当作自己至亲的,为了姐夫,也得要改变自己的形象了,免得让自己的恶名成为姐夫被人攻击的口实。

好,决定了,重新做人,要立竿见影的那种!

翌日。

张安世起了个大早,那张三招呼人安排了洗漱。

张家的宅邸占地不大,南京城毕竟寸土寸金,再加上父亲早亡,而姐夫朱高炽虽然是太子,可是地位却颇为尴尬,靖难之役后,永乐皇帝论功行赏,也给许多功臣安排了宅邸,张家终究排不上号,就这宅子,却都还是朱高炽亲自过问讨来的。

洗漱一番后,张三探头探脑地进来,道:“公子,朱少爷来了。”

朱少爷……

在大明,姓朱而不是皇亲,有资格被张三称之为少爷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当朝成国公之子——朱勇了。

这家伙一向是张安世的狐朋狗友。

果然,张安世还没反应,随即便听到了笑声,接着便见朱勇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此时的朱勇虽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材却很魁梧,只见他捋着袖子,手里拎着一个漆盒,高声道:“安世,安世,快看,我寻了一个好蝈蝈,嘻嘻……状的似头牛……”

张安世一见到朱勇,骤然之间,好像一下子通达了。

自己的名声……好像有救了。

一念至此,张安世看着朱勇的眼眸都明亮了几分,大笑道:“你来的正好,走,我们入学去。”

“入学?”朱勇一听,眼珠子要了掉下来了,惊愕地道:“俺们兄弟二人,可逃学小半月了,安世没有疯吧……”

张安世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会吧,不会吧,这世上莫非还有你这种不爱学习的人?”

清晨的南京城,弥漫着霭霭雾气,这薄雾似吹不开,伴着朝露,给人一种清凉之感。

张安世和朱勇坐着马车,马车的车轱辘在这青石板的路上。

时候虽早,却已有许多人隐在薄雾之中,开始了一日的生计。

而张安世和朱勇从前读书的学堂其实就设在文庙不远的一处偏僻角落,此地也是国子监祭酒胡俨的居所,两进的院落,因为来读书的勋臣子弟并不多,书堂也只是临时性的,胡俨的教学,就在前院里进行。

永乐皇帝深感教育对于子弟的重要,所以特别下旨,命国子监祭酒胡俨在此开设了一个内学堂,招揽功臣勋贵子弟来此就读。

此时还是大清早,已有三三两两的少年来了。

照着规矩,这个时候胡俨坐在明伦堂中,稳稳坐定,所有来读书的少年则鱼贯而入,先去给胡俨行师礼。

张安世和朱勇一到,立即引发了一阵轰动,显然这二位是老油条,他们来学里就如同太阳打西边出来。

张安世不以为意,进入了明伦堂,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朝胡俨行礼:“学生张安世,见过恩师。”

“张安世……”胡俨依旧面无表情,这个太子的小舅子,一个纨绔子而已,从前也来读过几日的书,不过很快就没有来了。

当然胡俨也不在乎,此等皇亲国戚和功勋子弟,大多本就是凭借着祖荫混吃等死,陛下命他在此开课讲学,其实也不指望他们真正学到什么本事,别给这南京城的百姓添乱便好了。

胡俨于是木然地点点头。

从一开始,胡俨就好像一个木桩子一样,似乎看不到喜怒,面上也没有丝毫的波澜。

等三三两两的少年来了十七八个,胡俨方才道:“时辰到了,应到三十九人,实至十七人……”

胡俨似乎并没有因为缺课率过多而恼怒,依旧气定神闲。

涵养,懂不懂?

这一届学生,他是带不动的。

涵养不够,早就气死了。

胡俨随手捡起茶几上的书,道:“今日……依旧讲一讲《尚书》,尚书之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之意吧。”

胡俨宛如一个道德先生,似乎对于这些少年,最喜欢就是将四书五经之中关于道德的文章拿来讲一讲。

少年们一个个开始昏昏入睡。

张安世的眼皮子也开始打架。

直到一声梆子响,张安世猛然惊醒。

似乎胡俨比张安世更加期待这个声音,他道:“好了,下课。”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踏步而去。

明伦堂里顿时传出欢呼。

一群少年各自寻觅自己相熟的人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张安世也没想到,自己在学里居然颇受欢迎,立即有一群少年围了上来,张安世凭借着记忆,先是认出了一个小个子的少年张軏。

只见张軏道:“张兄咋今日来入学?”

这个张軏,在历史上当然默默无闻,不过他爹河间王张玉,却是永乐皇帝靖难时的名将,张玉在作战之中,为了保护永乐皇帝而战死,永乐皇帝大为悲痛,于是追封张玉为河间王。

张軏只是张玉的小儿子,他的兄长张辅,如今已是五军都督府的指挥使同知,除此之外,他的姑姑则是永乐皇帝的贵妃。

不过这小子年纪还小,在学里也属于小辈,此时还最是推崇张安世这样敢于逃学的人。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入学当然是来读书的,我要学好文武艺,做个有用之人。”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朱勇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了他的漆盒,口里道:“来,来,都来瞧瞧我的蝈蝈。”

众人便都被朱勇吸引。

张安世摇头道:“蝈蝈有什么好玩的。”

朱勇是张安世的死党,立即道:“咋,安世还有啥好玩的不成?”

张安世叹口气道:“我这些日子,在家中读书……”

少年们听到这里,顿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样子。

张安世又道:“在家中读书之后,猛然顿悟,突然想到,我等皇亲国戚,怎么能成日混吃等死呢?不能,我们将来是要干大事的。”

听说干大事,少年们一个个浑身热血上涌起来。

这些家伙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又正是最血气方刚的时候,唯恐天下不乱,尤其是那张軏,兴致勃勃地道:“干什么大事,算俺一个。”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张軏道:“你……年纪太小了,胆子也不够大……”

张軏闻言,立即大怒道:“我胆大的很。”

张安世只好叹了口气,从袖里变戏法似的,居然掏出一个炮仗出来。

这真的是个炮仗,此时鞭炮已经十分普遍,可张安世手中的炮仗,显然是加大款,足有小半的拳头一样大。

张安世道:“你玩过炮仗吗?”

张軏道:“咋没玩过?逢年过节,家里的炮仗都是俺亲自点的。”

张安世顿时一副终于寻到了一个人才的模样:“点炮仗不算本事,你敢拿炮仗炸粪坑吗?”

张軏一下子来了精神,喃喃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张大哥,我真钦佩你,你竟能想到这个。”

张安世笑呵呵地摇头:“拿炮仗炸粪坑其实也不算本事。”

学堂里此时已分为了两派,有七八人依旧坐在自己的课桌上认真地看着书,对此充耳不闻之外,其余几个少年,则是一个个好奇宝宝似地围着张安世,如饥似渴。

张安世压低声音道:“就是不晓得,有没有人敢在严先生出恭时……”

好家伙,许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軏擦了擦即将要从鼻里流出来的鼻涕,也不禁心怯。

“算了……”

“俺敢!”张軏较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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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竖子

国子监祭酒胡俨一如往常,在小憩片刻之后,便往茅厕出恭。

他是个慢性子,什么事都看得开,凡事都是从容不迫。

一切如常,进入茅坑,踩着茅坑里的垫脚板子,此时的胡俨,脑海里还想着今日所读的一篇文章,此时虽在茅坑,却是兴之所至,忍不住低声默读起来:“古君子立身行己,令人仰慕不置者,非……”

轰……

胡俨的话戛然而止。

蹲在茅坑里的胡俨,先是脑袋一片空白,而后俯身,像一头豪猪一般,嗷嗷叫地提着自己的里裤便冲出来。

这茅坑乃是旱厕,蹲坑的地方又与下头的粪坑相连,那一声闷响之后,胡俨浑身都是金黄之物,既是狼狈,又觉得臭气熏天。

胡俨一面提着裤腰带,一面嚎叫:“谁,是谁?”

说话之间,便见一群少年胡啦啦的跑了。

胡俨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等他渐渐开始接受现实的时候,这永乐朝原籍江西南昌府,且难得以涵养功夫著称的谦谦君子却禁不住怒骂:“戳大母娘!”

………

足足沐浴了一个时辰的胡俨,气势汹汹地抵达了明伦堂,召集众生,他依旧余怒未消,厉声大喝:“谁干的。”

众少年噤若寒蝉,却又鸦雀无声。

这都是武将功臣的后代,还是讲义气的,出卖同窗?下贱!

张軏笔直地站着,禁不住洋洋自得,干出这样的大事,他不免骄傲了。

不过……

虽然所有人都没有吱声。

此时少年们的眼睛,却都一个个的看向张軏。

张軏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出卖肯定是不会出卖的,不过少年嘛,心里藏不住事也是情理之中。

张軏下意识地道:“恩师……不是我!”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胡俨不只有愤怒,夹杂在愤怒之中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辱。

他侮辱老夫的智商!

于是明伦堂里发出了一声怒吼:“诸生之中顽劣莫过尔这竖子也!”

声震瓦砾!

胡俨这大儒出身的国子监祭酒,此刻化身成了一名擅打王八拳的武术家。

张軏:“嗷呜……”

张安世是个善良的人,兔死狐悲,他不忍心看张軏受罚的场面。

不过……凡事都有好的一面,至少现在张安世……终于成功了。

他幸运地从最恶贯满盈的皇亲国戚,在自己的努力之下,向前跨出了一大步,如今……成了倒数第二名。

看来再这样下去,南京城上下就会对他的形象改观,他……重新做人了!

张軏几乎被打烂了屁股,唧唧哼哼的,在众少年的搀扶下下了学。

虽然挨了打,可他红光满面,絮絮叨叨地道:“张大哥,我是不是讲义气?我没将大家一起招供出来。”

张安世翘起大拇指:“关云长再世,也不过如此。”

朱勇也小鸡啄米的点头,表达对张軏的赞许。

张安世又道:“难得我们都是有义气的人,既是脾气相投,又都是义薄云天,不如咱们几个烧黄纸,做兄弟咋样?”

张軏一瘸一拐,方才那一句话已是他最后的倔强了,实际上他现在已疼得说不出话来。

朱勇却是兴致勃勃:“好啊,好啊,咱们桃园结义。”

胡俨的学也不是每日都上的,毕竟他是国子监祭酒,照规矩是五日教授一天的功课。

五日之后,张安世兴冲冲的赶来了学堂,张軏和朱勇居然也早已来了,朱勇嗷嗷叫道:“结义,结义!”

连张軏也道:“胡师傅要开课了,需赶紧!”

张安世笑吟吟道:“我带来了黄纸。”

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叠黄纸来。

“你们谁带鸡了?”

“鸡?”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咋还要吃鸡?”

张安世叹口气道:“不是吃鸡,是杀鸡,咱们是正儿八经的结为异性兄弟,当然要名正言顺,杀鸡喝了鸡血,才是过命的交情。”

少年人恰恰是最讲究仪式感的,当然,这种仪式感大抵也可称为中二。

朱勇听罢,小鸡啄米地点头:“安世什么都懂,只是去哪里寻鸡呢?”

张安世咳嗽一声:“我方才还听到鸡叫。”

张軏眼睛一亮:“啊呀,这是胡师傅养的鸡。”

胡俨是个清流,毕竟是学官,而托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福,官员的待遇极低,在南京城生活颇为拮据,于是自家在后院里养了七只芦花鸡。

张安世叹息道:“事情紧急,该怎么办才好?”

“可惜我现在伤还没好,不然……”张軏此时急迫起来。

二人目光都看向朱勇。

朱勇瞪大眼睛:“不会让俺偷**!”

…………

咯咯咯……

啪唧一下,一刀斩下。

就在这学堂前院的墙角,一堆杂草之中,芦花鸡的脖子一歪,血便溅了出来。

朱勇提着刀,龇牙咧嘴,而后将刀收了,口里还骂着:“这定是一只母鸡,叽叽喳喳的。”

三人烧了黄纸,喝了鸡血,接着自然是俗套的表演,无非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一套。

张安世的年纪最大,成了长兄。

朱勇次之,自是老二。

张軏年纪最小,不免做小。

等听到梆子响了,三人忙不迭的跑去明伦堂。

胡俨的心情居然格外的好。

他升华了。

毕竟时间总能冲淡不美妙的记忆。

诚如《尚书》所言,有容,德乃大也。

他又如从前一般,授课时不免露出矜持而有礼的微笑,仿佛从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一堂课授完,他也不理少年们是否用心听了,凡事不能深究嘛,要是发现了一点啥呢?

于是下课后,最先提桶跑路的恰恰是胡俨。

又混了一堂课,不免心情愉快起来。

他回到了后宅,正待要回书斋。

却在此时,听到声音:“来,快来。“

这是夫人周氏的声音。

胡俨蹙眉,他不喜欢夫人每日大惊小怪。

可是双腿却还是不争气地朝周氏的方向去。

“老爷,你……你……来数数……”

胡俨的目光便落在鸡笼处,他气定神闲地念着:“一、二……五、六、七……”

七字刚刚出了半截,却很快又缩了回去。

胡俨的呼吸开始急促,他这一次伸出了手指,生恐自己遗漏了,继续数着:“一……二……六……鸡呢,鸡呢?如何少了一只?”

周氏道:“会不会走失了?”

“哪里的话,平时便在院落也不见走失……”

胡俨说到这里,身躯禁不住一颤,脸色蜡黄,电光火石之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

“是了,是了,定是那些竖子!”

“竖子?老爷说的莫非是那些孩子?可他们是孩子啊………何况还是你的门生…”

胡俨几乎要跳将起来:“就因为是老夫门生,老夫才感不妙,老夫为人师表,自己教出来的是什么东西,难道还不知道吗?”

胡俨心疼了。

这不是鸡的事……不对,这就是鸡的事,一只鸡养的这么大,可值不少钱,快抵得上胡俨几日的俸禄了。

周氏这才恍然想起什么来:“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今晨的时候,有一个个头不小的人,总是在后院这儿探头探脑……”

“是不是黑面、额上有个痦子的?”

“正是!”

胡俨捶胸跌足,嗷嗷叫道:“朱勇……不当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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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达天听

大内,文华殿。

一个宦官碎步入殿,捧着一封奏疏,呈送至御案。

御案之后,永乐皇帝朱棣此时端坐着,正捧着一份奏疏默然看着,久久不语。

朱棣身材魁梧,脸色略带黑沉,眸子转动之间,却颇有几分锥入囊中一般的锐利。

陪侍在朱棣一旁的,却是一个穿戴着一袭黑衣的老和尚,老和尚气定神闲,很有几分气度。

文华殿乃是偏殿,所以格局并不大,却恰恰是朱棣平日里私下会见心腹大臣,召见翰林诸官的所在。

至于这老者,则是名震天下,先是做了和尚,法号道衍,此后在北平城里煽动朱棣谋反,最终一举定鼎天下的姚广孝。

朱棣称帝之后,敕命姚广孝为太子少师,又任用他主管僧录司,不过官职虽然不高,却因为是永乐皇帝朱棣的心腹肱骨,天下的许多决策,都有姚广孝参与的影子,因而在民间,人们称呼这和尚为‘黑衣宰相’。

朱棣拿起了奏疏后,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之后,脸色骤然阴沉下来,那锐利的目光隐隐带着怒气。

这怒气随即转眼即逝,而后他将奏疏丢在了御案上:“太子妇人之仁,子不类父也。”

气定神闲的姚广孝一听,骤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朱棣马上得天下,和太祖高皇帝一样,性情刚猛。

而他对太子朱高炽的评价却是妇人之仁,这显然对太子极不满意了。

至于那子不类父四字,其实更为严重,因为这话的原意是这孩子不像我……

姚广孝微微一笑,面对朱棣的牢骚,却是漠然无视。

他们父子的事,不是自己这和尚可以随意评价的。

朱棣却抬首,目光注视着姚广孝道:“一个妇人之仁,连自己的亲族都无法管教的人,怎么可以驾驭天下呢?”

若说前头子不类父,还只是个人情感的牢骚,那么如何驾驭天下,就关乎到了国家社稷的问题了。

姚广孝道:“敢问陛下,奏疏之中所言何事?”

朱棣见他终于吱声了,似乎寻到了共鸣,便冷哼道:“锦衣卫奏报,太子纵容妻弟,而此人不但无心进学,冥顽不灵,且还飞扬跋扈,因仗了东宫之势,人人对他避如蛇蝎。“

一个少年胡闹……其实姚广孝并不在乎,毕竟只是皇亲国戚而已,这天底下有几个皇亲国戚会被说好人的?

姚广孝更关注的却是锦衣卫奏报的讯息上,很明显,锦衣卫的武臣当初大多是朱棣的亲兵出身,深受朱棣信任,当初这些亲兵,也曾追随汉王朱高煦征战,可以说他们有着过命的交情。

而现在锦衣卫密报太子的亲族不法,这背后一定不简单。

只是姚广孝是极聪明的人,他并不希望掺合进其中,姚广孝道:“皇亲不法,确实不可骄纵。”

朱棣点头,面上灰冷,只淡淡道:“下旨申饬太子吧,让他一定要严加管教,若是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那朕便亲自来管。”

姚广孝颔首。

朱棣却又忍不住道:“朕从未见过这般的恶少年!”

正说着,外头却有宦官匆匆进来,低声道:“陛下,国子监祭酒胡俨求见。”

朱棣将奏疏合上,不露声色,却是何姚广孝对视一眼,似乎都在想,他来求见做什么?

朱棣道:“传进来吧。”

胡俨此前乃是名动天下的大儒,而且为人清廉,为人处事很有气度,因而朱棣也颇为器重。

只是片刻之后,却见胡俨快步入殿,哪里还有从前气定神闲的模样,他一见朱棣,立即拜下,气喘吁吁道:“臣胡俨,见过陛下。”

“卿家免礼。”朱棣勉强笑了笑,发现胡俨和从前有些不同寻常。

“陛下,臣此来,是恳请陛下开恩,准臣辞去教授勋臣子弟之责。”

朱棣脸色微微一变,立即道:“怎么,出了什么事?”

胡俨绷不住了:“陛下……臣没法教了,这些子弟,个个顽劣,前几日……成国公朱能之子朱勇,居然至臣的后宅……偷臣的鸡……”

朱棣脸色微微有些难看起来,不过定了定神:“孩子胡闹嘛,卿乃大贤,不必将此记挂在心上。”

胡俨一听,心都凉了,这偷的不是你家的鸡对吧?

于是又道:“更可气的是……那个张軏……”

一听张軏,朱棣脸色又变。

那个小子……朱棣可一直关注着呢,张軏的父亲乃是张玉,当初靖难的时候,朱棣被大军重重包围,张玉于是便假扮朱棣吸引敌军,救下了朱棣,而也在那一战之中,张玉战死。

可以说,朱棣的命几乎是张玉救下来的,没有张玉就没有朱棣的今日,张玉战死之后,就留下了这么几个孩子,张軏年纪最小,朱棣当然平日十分看重。

“他怎么了?”

“他最是不肖,臣好端端的上茅坑,他竟拿鞭炮去炸粪……”

朱棣:“……”

“陛下啊,臣管不了了,臣当时……真真斯文扫地,浑身都是粪水……臣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朱棣听到这里……拍案而起,也忍不住破口大骂:“朕也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比那张安世更坏的!张軏这个小子,还有那朱勇……卿家……你放心……朕绝不会姑息他们!”

胡俨还想再说点什么。

朱棣的脸已挂不住了,使了个眼色,胡俨才无奈的告退。

胡俨一走,朱棣看了姚广孝一眼,愤愤不平地道:“勋臣子弟糜烂至此,朕还以为……张安世已是无可救药,谁曾想……还有更坏的。”

姚广孝也皱眉起来:“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坐视不理,将来……”

朱棣狭长的眼睛微微阖起:“胡俨温良恭谦,要治这群臭小子只怕不易,你去一趟吧,狠狠查一查,看看他们平日里如何胡作非为,与此同时,也挑出几个拔尖的,朕还就不信了,这么多子弟之中,就没有一个拔尖的。”

姚广孝是当初靖难之役的总策划和幕后推手,莫说是那些少年,就算是他们的爹到了姚广孝的面前,只怕也要战战兢兢,对于朱棣而言,由姚广孝去是最合适的。

姚广孝微微一笑,道:“是。”

…………

张安世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在的生活,他住在东宫外头,不过他那太子姐夫几乎每日都会派人来嘘寒问暖。

这让张安世有些心安。

又是一个清晨拂晓。

张安世重新做人的第十一天。

他隐隐感觉到,在自己努力之下,自己的名声已经有浅浅转好的趋势。

很好。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谦虚,不能骄傲。

今日又是入学的时候,张安世在张三的安排之下,出发前往学堂。

与张軏和朱勇汇合之后,朱勇兴冲冲道:“大哥,你瞧三弟带了什么来。”

张安世低头一瞧,便见张軏贼兮兮的从袖里掏出一大包东西,揭开了一角,一团黑的东西露出来,然后又立即塞了回去,左右张望之后,便傻笑起来。

是火药,神机营专用的!

我靠!

张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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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上奏

拼命咳嗽之后,张安世道:“嗯……不谈这个……我现在有心事。”

“心事,啥心事?”张軏见张安世对火药没有兴趣,禁不住心里有些失望,这可是自己好不容易从兄长的军营里偷来的。

张安世叹息道:“你们也知道,我很穷。所以我想若是有一笔银子,能去做一些小买卖就好了。”

“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买卖。”朱勇一脸鄙夷。

他们这样出身的人,对于商业自然是没兴趣的。

张安世却不然。

他很清楚,距离姐夫登基,还有许多年呢。

张家虽然有姐夫接济,可毕竟用的是姐夫的钱。

张世安上辈子是穷怕了,想到自己在这世上没有一笔银子,就觉得不安。

“主要是我想到了一个好买卖,这等好事,也只有自家兄弟,我才肯说,要不……我们凑一点银子……”

“银子……”一听到这个,朱勇脸都变了。

他爹朱能,可吝啬的很,怎么肯拿银子放在他这等孩子身上?

于是他拨浪鼓似的摇头道:“俺爹不肯给的,俺若去问,他得打俺不可。”

张安世道:“你去问你娘。”

朱勇想了想,又摇头:“迟早俺爹也要知道的,到时…少不得还要挨骂,说俺是个败家玩意…”

这话说的……

看来问题的关键在于让大家放下心理包袱,年轻人嘛,毕竟思想还没滑坡。

于是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二弟啊……我来问问你,你们朱家将来是传给谁的……”

朱勇想也不想,便断然道:“当然是俺,家里就俺一个独苗,家业不传给俺,还能传给谁?“

张安世循循善诱道:“对呀,这家业迟早都是你的,对不对?那么我再问你,既然家业是你的,你花自己的银子咋了?我不是挑拨离间,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勇认真道:“你讲。”

张安世叹息道:“朱家就是你家,朱家的银子都是你的,现在是谁成天在花朱家的银子。”

此言听罢,朱勇突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身躯一颤:“哎呀,大哥不提醒,俺竟没想明白。对呀,这家都是俺的,倒是俺那爹……成日乱花银子,前日还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去买了一柄好马呢,这败家玩意,他这是在花俺的钱,败俺的家啊。”

张安世安慰他:“算了,谁家不会出一个败家爷们呢,你就想开一些,就当你爹不懂事吧。”

朱勇道:“现在想来……俺便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了,寻个时候,非要狠狠训斥他一通才好,张大哥说的对,俺自己的银子,倘若不花,岂不都便宜俺爹了?回头我去问俺娘,叫她拿银子来。”

张軏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觉得哪里不对,可细细一想,道理似乎就是这个道理。

三人正说着,突然有一个少年匆匆进入了课堂,惊呼道:“先生来了,先生来了……”

大家并不怕胡俨,可这少年一脸骇然的样子,却让人觉得奇怪,先生来就来了嘛,为何吓成这个样子?

却在此时,课堂外走进一个人来。

只是……不是胡俨。

而是一个穿着黑色袈裟的老和尚。

老和尚一出现,方才还神气十足的朱勇、张軏二人,瞬间垂下头去,竟好像犯错的孩子,大气不敢出。

其他的少年,也一个个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老和尚正是姚广孝。

姚广孝进来之后,笑容可掬的样子,他似乎对自己的形象很自信,是那种和善的长者。

不过少年们的神色却让姚广孝略有尴尬。

当然,这和尚想来早就不知尴尬该怎么写了。

于是,他释然落座,依旧用一种慈眉善目的模样道:“听闻你们每日用功在此读书,贫僧甚是欣慰。”

胡俨的脸抽了抽。

少年们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

似乎他们从自己的父辈那里……听闻到了一些这和尚不太好的传闻,比如……杀人笑嘻嘻……或者每日苦口婆心的,就是劝大家造反之类。

姚广孝顾盼着众少年,依旧还是和蔼可亲,不断赞许的颔首:“不错,不错,都是好儿郎,我大明后继有人啊。”

见众人无动于衷。

姚广孝清了清嗓子,又道:“不过贫僧听胡公说,你们偶尔会嬉戏,是吗?不要怕,这也没什么打紧,少年人偶有过失也没有什么妨碍……”

胡俨急了:“姚公,不是偶有过失,是……”

姚广孝给他使了个眼色,胡俨这才住口。

姚广孝道:“今日贫僧来此,是来检验一下功课的,尔等都是功勋之后,将来少不得要做我大明栋梁,不妨……如此吧,你们拿起笔墨纸砚,索性就书写一封奏疏,将自己对朝廷的看法和得失写出来,贫僧不出题,你们大可随意,想写什么便写什么,权当是为朝廷建言献策。“

建言献策?

这一下子,真是将所有人都搞懵了。

张安世也有些狐疑,不知姚广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姚广孝话音落下,大家还是都乖乖地取了笔墨纸砚,一个个开始搔头摸耳起来。

明伦堂里很安静,落针可闻。

胡俨却是频频的皱眉,姚广孝这个人他了解,是很看不上那些死读书的腐儒的,所以考校学问,肯定不会让大家去默写四书五经,只是让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建言献策,这不是儿戏吗?

他趁机上前,和姚广孝窃窃私语,用极低的声音道:“姚公……朱勇、张軏这几个竖子不追究了?”

“急什么?”姚广孝气定神闲,低声回应。

胡俨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倘若轻轻放过……只怕……”

姚广孝微笑,轻声回应着道:“名正方才言顺吧。”

“这是……”

“若只是因为顽皮就惩罚他们,这惩罚未免轻巧,只怕他们记不住。“

“可是……这与考校有什么关系?”

“考校不一样,他们下笔写了奏疏,这奏疏里就有文章可作了。”

胡俨还是有些不解:“什么文章?”

姚广孝轻描淡写地道:“当初陛下在北平时,欲清君侧,于是召集大军,誓师南下,只是那一日风雨大作,大风竟将王府的檐瓦吹落在地。风吹落瓦乃是不祥之兆,因此连陛下都不禁变色。可贫僧在那时却上前对陛下说:‘这是吉兆啊!自古飞龙在天,必有风雨相从。王府的青瓦堕地,这预示着殿下要用上皇帝的黄瓦了。’于是士气大振,陛下也是振奋不已!”

姚广孝顿了顿,继续别有深意地看了胡俨一眼:“你看……是非黑白的关键不在于它原本是什么样子,而是看你如何诠释。不教而诛为之虐也,少年们写奏疏,里头就有文章可作,总能从他们的文章之中摘出一些他们‘胆大包天’的证据来。如此一来,即算是证据确凿,名正言顺了。到时狠狠收拾一番,也就有了一个由头,总之……是非黑白,尽操持我手,待呈送陛下,雷霆雨露,自有分教!”

此言一出,胡俨居然没有丝毫的喜悦,而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他当然知道,姚广孝这只是敲打一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

可……为何自己却遍体生寒了呢?

姚广孝没有理会胡俨,继续怡然自得。

而少年们却是一个个绞尽脑汁,上奏……言事……

这对于绝大多数少年而言,颇有挑战。

张安世倒是沉思了许久,心里有了腹稿,这才小心翼翼地下笔。

时间过去了小半时辰后,姚广孝起身收了卷子。

却也没有看,而是依旧和蔼地道:“好了,真是辛苦了你们,这些奏疏,我自当呈送陛下。”

说罢,施施然地走了,胡俨则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姚广孝,要亲自将他送出去。

这二人一走,少年们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顿时这明伦堂里便叽叽喳喳起来。

朱勇凑到张安世的面前,低声道:“大哥,你奏疏里写了什么?”

张安世道:“我乱写的。”

他这一说,朱勇和张軏都面露出狂喜之色,朱勇笑嘻嘻道:“俺也是,俺也是,俺也是胡写的。”

张軏也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交了白卷哩,实在想不出该写点啥,原本还有担心,现在咱们都是胡写,这便放心不少了。到时我们兄弟三人,有难同当!”

张安世:“啊……这……”

张安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张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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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天子守国门

姚广孝兴入宫。

他既是永乐皇帝的心腹,却又是僧人,有着这双重的身份,使他出入宫禁反而比寻常大臣要便利。

永乐皇帝今日摆驾文楼,刚刚结束了经筵。

很明显,对于经筵,朱棣很不满意,他不悦的模样,听闻姚广孝觐见,宣他进入文楼之后,便冷哼一声:“诸大臣言必称以身为教,而示民之可从;以道为治,而化民之弗率……这般的屁话…”

姚广孝却是贸然地打断朱棣道:“陛下,贫僧刚从胡俨家中回来。”

朱棣道:“如何?”

“贫僧小试牛刀。”

“嗯?”

说罢,姚广孝将自己在学堂的事说了一遍,随后,随来的宦官便抱着一叠‘奏疏’进来。

朱棣勉强笑了笑:“收拾几个竖子而已,何须这样大费周章。”

姚广孝笑而不语。

朱棣道:“也好,那就一起来看看,这些竖子到底有几分见识。”

无论是朱棣,还是姚广孝,对此都没有过高的预期,一群少年能写出什么真知灼见来?

这些‘奏疏’和他们所想的一样,绝大多数都是味同嚼蜡,丝毫勾不起朱棣和姚广孝的兴趣。

因此,君臣二人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捡起奏疏看,一面闲聊:“申饬太子的旨意发出了吗?”

“应当发出了。”

朱棣别有深意地抬头看了姚广孝一眼。

应当二字很有玄机。

言外之意是……这件事不是姚广孝经手的,他也没有过问这件事。

朱棣收回目光,颔首要点头,却在下一刻,突然破口大骂:“满篇废话,这小子脑子里塞的是什么?稻草吗?”

姚广孝瞥了一眼,却是朱勇的奏疏。

朱棣脸色铁青,却还是忍住,接下来翻开下一本奏疏,再一看,眼睛都直了,胡子开始乱颤。

姚广孝:“……”

这一篇奏疏更是神奇,居然是一片空白。

只有两个字……张軏!

朱棣破防了。

他脸上微微胀红,胸膛起伏着,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姚广孝此时竟也是无言。

可片刻之后,朱棣虎目之中居然隐隐蒙上了一层雾,终究……一滴液体夺眶而出。

朱棣吸了吸鼻子,这个曾在乱军之中杀的血流成河也从未变色的人,居然老泪纵横。

朱棣用长袖掩面,哽咽道:“当年世美(张玉字)是何等的好汉,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狗东西,他若在天有灵,知道子嗣不堪到这个地步,定会责怪朕没有看顾好张家……虎父犬子,虎父犬子啊!“

姚广孝道:“陛下节哀,毕竟还是个孩子。”

”小小年纪就已这般,长大了还了得?”朱棣咬牙切齿,擦拭了涕泪,怒气冲冲道:“他父亲当初为了救朕,闯入敌军阵中,力竭战死。朕不能对不起他,张軏这竖子缺乏管教,朕就亲自管教。”

随即指着御案上散落的奏疏,忍不住大骂:“看看这些人……可有一个有出息的吗?他们的父兄,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可见平日里对他们的管教废弛到了何等的地步!”

说着,又捡起其中一份奏疏,打开,便恶狠狠地道:“看看,看看都写着什么……天子守国门,愚臣以为……大明国祚之要,在于迁都……”

念到了这里……

一下子,朱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这本是随手捡起来的一份奏疏,可开头天子守国门五个字,却一下子直击朱棣和姚广孝的内心深处。

君臣二人不禁面面相觑,一时间瞠目结舌。

尤其是姚广孝,神色极为凝重,他沉吟片刻,才道:“陛下,此子……怎知此事?”

朱棣也已收了眼泪,姚广孝这句话,就很有名堂了。

什么是天子守国门,那就是迁都北平。

为何要迁都北平?历史上曾有人说因为朱棣曾经被封燕王,驻地就在北平,所以对北平有感情。

当然,这绝不是真正的原因。

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像朱棣这样雄才大略之人,当然清楚当今天下最大的弊病在哪里。

大明虽然一统天下,可是腹心之患永远都在北方,北方的游牧民族虽然遭受了重创,可是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那么这个时候,整个大明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局面,要防备北方,必然要云集精锐大军。

而南京到辽东以及燕云一线足足上千里,皇帝对军队鞭长莫及,现在这些边军尚且可以控制,可说假以时日,难保不会出现唐朝后期藩镇林立的局面。

当然,到了宋朝的时候,为了防止边军坐大,倒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强干弱枝,也就是将天下最精锐的兵马编练为禁军,统统派驻京城驻扎,都在皇帝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也就不存在骄兵悍将的问题了。

而这样的弊病也是极大的,天下精兵都跑去了京城驻扎,边镇的实力肯定不足,于是乎,辽金和蒙古人崛起,而大宋朝廷,却不得不一味的对他们采取妥协退让,天下一统的局面付之一炬。

朱棣久在边镇,当然清楚将来大明一定会遭遇这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几乎无解。

要嘛放任边军坐大,要嘛放弃大明的边防,无论是唐朝还是宋朝的军制,都让他无法接受。

靖难成功之后,朱棣和姚广孝二人曾对这个问题有过讨论。

最终姚广孝提出了迁都北平的战略。

只要迁都北京,那么天下的精兵就可以布置在北平一线,这些兵将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不担心出现藩镇割据的局面,与此同时,北平本来就是边镇,一旦有北方蛮族入侵,这天下的精兵既是拱卫皇帝的禁军,同时也是驻防边关的边军,可谓是一箭双雕。

朱棣其实在这个时候,已经下定了迁都的决心。

只不过……

朱棣手里拿着奏疏,依旧还在沉眉思索,因为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迁都事关重大,一旦开始迁都,不但要耗费无数的钱粮,更重要的是,皇帝去了北平,那么文武百官也要随之迁徙。

可这文武百官,还有无数勋贵大臣们,可都已经在南京城安居乐业,更不必说,相比于这繁华的金陵,北平几乎可以算是苦寒之地了。

而这个时候,朱棣刚刚登基不久,人心未定,此时若是提出迁都,只怕要天下大乱不可。

所以朱棣和姚广孝最终采取的策略是,这件事不能急,而且此事必须保密,绝不能透出一点风声,这天下真正有这个想法的,只有朱棣和姚广孝二人,绝不能传至第三人的耳朵里。

可现在……一个少年,居然上了这样的奏疏。

姚广孝看着朱棣,眼里似乎带着疑窦,仿佛在说,陛下是不是将此事泄露出去了?

朱棣也同样用狐疑的眼神看向姚广孝。

可转瞬之间,二人却都放下了疑心,因为他们彼此是了解的,他们都是行事慎重的人,而且事关重大,绝不会泄露出只言片语。

朱棣道:“难道是这小子……自己想出来的?”

姚广孝则问:“此人是谁?”

朱棣低头一看落款,又是瞠目结舌。

他缓缓道出一个名字:“张安世……张安世是不是……是不是那……”

姚广孝清咳一声:“陛下所言的,莫非是太子殿下的妻弟……”

朱棣又垂头去看奏疏,奏疏里不但提出了天子守国门,而且将这理由说的一清二楚。

朱棣忍不住道:“此人的字写的似狗爬一般,只是行文条理却甚是清晰,一个这样的浑小子,竟有此见识,他不是恶贯满盈吗?”

话说到了这份上,姚广孝想了想道:“陛下,百闻不如一见,市井流言,不足为信。只是……此事该如何善了?”

是啊,本来是一个摸底,结果摸出了一条大鱼。

朱棣背着手,他拧着眉,突然龇牙冷笑道:“一个这样的小子,不该有此见识,难道是太子……”

姚广孝听罢,顿时露出喜色:“那么,贫僧就要恭喜陛下了。”

朱棣听罢,也觉得大感宽慰。

他不喜欢太子,一方面是太子过于肥胖,不似人君,另一方面则是他认为太子喜欢和一群腐儒厮混一起,满口仁义,这样的人……可以做一个读书人,但是绝不会是一个好皇帝。

做皇帝的,怎可妇人之仁?

可若当真这和太子的教诲有关的话,太子竟有这样的战略眼光,就难免教人刮目相看了。

只见朱棣摆摆手道:“此事,不必继续过问了,再过问,难免天下要传出迁都的传言,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些事,朕知,你知,太子知心照不宣即可。”

说罢,朱棣又禁不住露出怒容,愤愤不平地道:“其他的子弟,朕看都是混账,在里头寻几个特别混账的,给朕狠狠收拾,尤其是那张軏,朕不代他老子打断他的腿,意实难平!“

”真打?“

朱棣板着脸道:“打!”

二人计议定了,姚广孝冷不丁地道:“陛下是不是忘了,不久之前,陛下有一份旨意,申饬……太子殿下……”

朱棣的脸色骤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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