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好凶猛》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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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楚山寇 第一章 桐柏山中行道迟
大越天宣五年的淮上,早春时节,天气还没有回暖,岭谷丛林之间尚有薄雪。
桐柏山间,在从淮南西路光州通往京西南路唐州的走马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而行。
“爷爷,这是到哪里了?”
嫩葱似的纤玉小手,从里面将车帘子揭开,一张稚嫩的莹白美脸探出来。
坡路崎岖,女孩清亮的眸光越过苍莽密林,北面有条宽阔的河流穿过浅谷。
作为淮水的上游,位于桐柏山宽峡浅谷之间的河道,随着地形的变化时宽时窄;湍急的水流中,不时有一堆堆乱石、滩地露出来。
不要说吃水较深的航船了,即便竹筏木排在这时节顺流而下也十分的凶险;女孩这时远远就看到一艘渔船,停在远处打着水漩的河汊子里,披蓑戴笠的渔翁看不清相貌,坐在船头垂钓,却是说不出的悠闲。
数只鱼鹰似乎也畏天寒水冷,昂首阔立船头,抖动黑褐色的毛羽。
女孩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却已长得眉眼精致如画,初雪似的小脸稚气未脱,仿佛这早春暖阳,已有两三分清媚明艳的滋味。
女孩脸上此时露出困惑的神色。
拂晓时就从信阳县城出发,她坐在马车里,挨在乳娘的怀里美美的补了一觉,这时候才醒过来,头晕晕胀胀的,看天气薄阴,也不知道行到哪里了。
跟车夫并坐车头、一路欣赏山水之景的青衫文士,年逾六旬,瘦脸清矍,转回头跟女孩说道:
“还有十三四里路就到淮源镇——从淮源镇往西,路就不怎么好走了,却还要有一百三十多里地才到泌阳县城,我们到淮源镇,歇一晚再上路。”
见祖父提及淮源镇这个听着陌生的地名,胸臆却似有无尽感慨涤荡,还一副强抑住不去叹息的样子,女孩好奇的稚声问道:“淮源镇是什么地方,爷爷以前有走过这条道吗?”
“相公足迹遍布天下,比我这个跑江湖的还要见多识广,当然有走过桐柏山间的这条走马道;而说及走马道途中的这个淮源镇,还跟大人有莫大的关系呢。”
车夫转回头来,跟女孩笑道。
“怎么说?”女孩好奇问道。
车夫笑道:“桐柏山又名楚山,禹贡曰:‘淮水出焉’,其绵延三百里,横亘于唐、光、随、颍诸州之间——我们此时所行的走马道,春秋时就有,从光州出发,经过桐柏山里的浅峡宽谷,两三天日程就能抵达唐州泌阳县,是淮水南岸衔接东西的捷径。不过啊,这一路山遥路险,承平之年都有不少盗匪剪径劫道。以往淮西南路的商旅,宁可从淮水北面的蔡颍等地绕一个大圈子里前往邓唐等地,也不愿意走这条近路。永熙四年,相公还刚到枢密院京西房任职,上书奏请朝廷于白涧河入淮水的汊口新置一座巡检军寨,置百余锐卒以备匪盗,这才使这条走马道上的商旅渐多起来;沿路的集镇也随之繁荣起来。这淮源镇就紧挨着永熙四年新置的军寨,又是桐柏山间的水陆交接之地,周遭乡野村寨但凡有什么货物运出山,多在那里交易,也是泌阳县在桐柏山里最大的一座草市,人烟越发的繁茂,热闹都不在信阳县城之下……”
“真的?那我们真要在淮源镇好好的歇两天哩!”女孩兴奋的叫道。
青衫文士有所犹豫,车夫也劝道:“大人就在淮源镇歇两天,老卢刚好抽个空去拜访一下十多年不见的老友。”
“十多年不见?也是靖胜军的老卒?”青衫文士问道。
“我这个老友叫徐武宣,相公在靖胜军任过通判,兴许听说这个名字!”车夫说道。
车夫要比青衫文士稍年轻一些,竹笠下的面容却也是枯峻,两鬓半染霜白,一双眼睛却还有着窥透人心的犀利。
他右手持执马鞭缩在袖子里,左手抓着缰绳控马,手背与一小截腕臂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上面却有好几条狰狞疤痕交错虬结。
也许是触及尘封的旧事里不堪回首的记忆,车夫长满细密皱纹的枯瘦脸上笼有一层淡淡的悲戚;继而他微微佝偻的身躯陡然挺直起来,透漏出一股不甘雌伏的枭悍气息。
青衫文士似没有注意到车夫神态间的微妙变化,略有些浑浊的眸光眺望远处的苍莽山林,悠然说道:
“我在靖胜军任过职,时间虽然不长,好歹也算是靖胜军的老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王孝成帐前的亲卫指挥徐武宣呢?我记得他身量不高,双臂却有擒虎之力,在靖胜军里是排得上名号的壮士!怎么,他后来也没有留在军中?”
“王帅身死泾州,朝廷又将泾州等地割给党项人,靖胜军的人心就散了——朝廷担忧靖胜军的将卒思念故帅,便将原先的将卒都拆散开分置他处,另募新卒填补。徐武宣就是那时回淮上故里。没想到我与他泾州一别,都十多年过去了,”
车夫俄而又振色跟青衫文士说道,
“我听说徐氏在桐柏山里是大族,徐武宣在靖胜军时也一直仰慕大人,相公在淮源多歇两天,徐武宣一定会盛情款待相公的。”
“我离朝已是戴罪之身,又怎能不知避讳,跟地方豪族结交?”青衫文士叹声说道,“离开汴京,得你一路护送,王禀感激不已——从淮源到泌阳,也就一两天的行程;你既然要在淮上会友,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相公要是急于赶路,一切无事待返程时我再去见徐武宣不迟,十多年没有音信,也不差这三五天,”车夫坚持说道,“蔡铤不是心胸广阔之人,侍御史陈槐、兵部给事中张扩得罪他,被贬离朝,皆在途中被盗匪杀害……”
“那些事都没有什么证据,刺杀之说只是捕风捉影,卢兄不宜多想,”青衫文士不想车夫对朝堂诸公印象太坏,分辩道,“而民生凋蔽,山野之间盗匪比往年多起来,却是事实。”
“陈槐、张扩之死,虽然没有证据表明是蔡铤派刺客所为,但不将相公送到泌阳,卢雄不放心,”车夫心里犹觉得陈槐、张扩等人的死跟当朝执掌枢密院的蔡铤有关,暗感到泌阳后,蔡铤也未必就会放手,劝说道,“相公不怕得罪蔡铤等贼,也不惧生死,但不能不关心萱小姐的安危啊。”
“我是戴罪之身,对蔡铤他们行事已无妨碍,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中年人想要坦然一笑,却难抑心间的凄楚,终是忍不住叹道,“我就是担心蔡铤诸公贪功,没有十足的准备,却贸然对契丹人轻起兵衅,留下大患无法收拾啊!”
“蔡铤此贼在西军时就媚上欺下,时窃他人之功以自居,相公反对他领兵伐燕,卢雄能理解。不过,赤扈人崛起漠北,于阴山屡败契丹骑兵,这确实说明契丹人业已孱弱,朝中诸公都以为这是我朝从契丹人手里收复燕云故土的良机,相公以为如何?”车夫问道。
青衫文士说道:“赤扈人崛起阴山南北之间,屡败契丹铁骑不假,也叫契丹人在北面看上去不足为惧了。朝中诸公也因此多主张与赤扈人联兵进伐北燕,这是看到有驱虎吞狼之利。不过,在恶虎吞狼之后呢?我朝在北面要直接面对是头恶虎啊!契丹行暮,贵族官吏都贪图享受、盘剥百姓,军队也腐朽得厉害,相比之下,我朝情况要好一些,但也并非没有忧患啊。你在军中这些年,也到过不少军镇,但除了西军有几支兵马堪称精锐外,其他诸路禁军以及诸州厢军,你以为有多少能战之兵?而百余年来,我朝冗员、冗兵、冗费积弊成患,这些都根除了吗?我不是反对借此良机夺回燕云故地,实是蔡铤诸公所谋,太过仓促了……”
车夫半生坎坷,能识江湖凶险,对军国之事却不甚了了。
他向来钦佩青衫文士的为人与高洁品性,担心祖孙二人带一仆妇,在被贬唐州途中会有凶险,才千里迢迢追随护送,然而这时候听青衫文士这番话,想要劝慰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青衫文士俄而又自嘲一笑,说道:“唉,我已不在其位,多想也是无益——”
女孩自幼父母早亡,她打小在祖父膝前长大,虽说耳濡目染,但到底年纪小,对军国之事也似懂不懂,这时候笑她祖父道:“兴许这些都是爷爷你杞人忧天,到最后还要被蔡铤等辈耻笑……”
“但愿如此!”青衫文士他挥了挥手,似要将心中的无尽烦恼跟担忧挥散去。
“相公,你与萱小姐进马车里去!”车夫蓦然说道。
“怎么了?”青衫文士见车夫将手伸到车辕下,将那柄拿包袱布所裹的佩刀拿出来摆在身侧,心里一惊问道。
“那崖头有人!”车夫将竹笠稍稍抬了抬,叫青衫文士朝前头一座石崖看过去。
他们此时所行的路段,正翻越一道坡岗,比北面横躺谷底的淮水已经高出二十多丈;在他们正前方百余步外的山嵴处有个豁口,两侧各有七八丈高的嶙峋石崖凌空拔起,仿佛鹰嘴横在道前。
车夫以往没有进过桐柏山,但早年在军中听旧友徐武宣说过淮源镇附近的地形,看这坡岗石崖的独特地貌,知道这是淮源镇东首有名的“鹰子嘴”?
鹰子嘴异常的陡峭,崖头往中间探出不少,四壁的青苔湿滑,看不到有什么可攀爬落脚的地方,车夫这时却发现有一个人站在崖上张望过来,这叫他如何不警惕?
那人的面目也看不甚清晰,只依稀看见那人腰侧似有刀柄样的物什横出;那人身形也是异常的健硕,相隔颇远,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恰在这时候,身后又有马蹄疾驰声传来。
马蹄声似践踏在车夫的心脏上。
他侧过头拿眼角余光看见三匹快马,马背上三名络腮胡子大汉,看似猎户打扮,但车夫眼瞎了才会真当他们是猎户。
马是百里选一的健马、弓是雕漆硬弓,腰间是长逾四尺的直脊大刀,真是假扮猎户一点都不用心啊!
预料中的最坏情形,终究还是发生了!
车夫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面对前后四名劲敌的围追堵截,更不知道鹰子嘴之后是否还有刺客埋伏,他情知自己能做的事很少,但也是淡然松开缰绳,任马儿缓缓拖着马车前行。
他将裹着包袱布的长刀横在膝前,佝偻的身子这时候微微挺直起来,陡然间就像潜藏在草丛里的饿狼微微抬起胸膛,等候着猎物接近的那一瞬间恶狠狠的扑出。
青衫文士一生经历无数的风雨,这时候枯瘦的手攥紧,青筋暴露,但他心里除了无尽凄凉外,却无意去挣扎了。
他没有躲回车厢里去,轻轻拍了拍车夫的臂膀,说道:“王禀戴罪之身已是无用,有人觉得我犹是妨碍,便叫他们取我的性命就是——卢兄武艺高强,此地又近淮源镇,他们必不敢跟卢兄多纠缠,还请卢兄送萱儿到唐州……”
青衫文士坚决的将年幼孙女推回车厢里,扯下车帘子,在车头站起身来。
第二卷 楚山寇 第二章 他乡不知身寄客
将近午时,还有薄雾在山谷间弥漫。
初春的日头单薄得就像一张剪纸,蜷缩在苍穹深处。
浑浑噩噩在桐柏山里生长了十五六年的少年徐怀,这一刻内心纠结的站在七八丈高的鹰子嘴崖头,看着马车缓缓驶近崖前。
在青衫文士从车头前站起身来时,车夫已将裹着包袱布的长刀横在膝前,徐怀感觉车夫就像是一头饿狼,随时会扑杀出去给猎物致命一击,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十七叔所说的武者吧?真有给人气机凌厉之感啊!
在后方不远处,三个假扮猎户都十分随意的悍勇汉子,一手握住腰间那种只在军中较为常见的直脊长刀,一手提拉缰绳正将马速提上来,想赶在鹰子嘴前将马车截停下来。
看到这一幕,徐怀心口发紧,手紧紧握住身后的柴刀,手背上青筋虬结,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咬牙朝崖下振声问道:“来人可是被贬离京前往唐州的御史中丞王禀王老相公?”
“正是老夫!”青衫文士抓住缰绳停住马车,朝这边崖头看过来,昂然说道,“阁下想取王禀性命,老夫在此,还请不要伤及无辜!”
徐怀内心震惊如波澜汹涌: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
…………
徐怀神智清醒过来有好些天了,但他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在桐柏山间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然后一跤从马背上摔下来,陡然间就清醒过来,还被塞进无数陌生的记忆。
也许在他出生时,这些记忆就存在他的脑子里。
他完全记不得幼时的事情,听他娘说他出生后,就患上严重脑疾,发作时身体会剧烈痉挛,双手控制不住的抓挠脑袋,仿佛脑袋深处有无数钢针在扎刺、搅动。
顽强的长到八九岁后,脑疾有所缓解,他才对所经历的事,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但他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浑噩,说话做事都非常笨拙,像脑子里缺了一根弦。
偶尔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也是过不了几天就忘。
直到一个月前他从马背摔下来,磕着后脑勺,人没受什么伤,神智陡然清醒了过来;就像有层壳突如其来被撞碎。
与此同时,无数光怪陆离的陌生记忆,从脑海深处一起迸出来。
可惜的是,等他心神稍稍平复下来,再去回想这些记忆时,却发现除了极少一些、看不出什么意义的零碎片段或画面外,他已记不得什么了。
就仿佛大梦一场。
或许就是大梦一场。
除了一些或惆怅、或悲伤、或欢喜、或苦恼的情绪跟感触外,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找不回了。
要说有什么能确定的,那就是他能肯定这些记忆曾在他的脑海深处存在过,仿佛他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渡过了一生。
也能肯定,他年少时做的那些怪梦,跟这些记忆有关,甚至有可能他幼年的脑疾,就是承受不了这些记忆的冲击才发作的。
当然,神智清醒过来后,他童年以来所经历的一些事,都清晰起来。
或许,还远不仅如此。
此前他被阿娘逼着在族中书塾读了几年书,磕磕巴巴,都未必能将几篇启蒙经义磕磕巴巴顺读下来,更不要说这些经义有深的解读了。
现在可好,这几篇经义所讲的内容,以及衍生出来的道理,他不仅完全清楚,还能看出里面有太多谬误、迂腐、不堪一提的地方。
他此时的思维,也前所未有的敏锐起来了。
整个人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以往很多懵懂无知的事情,一下子通透起来。
这不是一个在桐柏山里浑浑噩噩生长十五年的少年应该有的!
也许那些他以为想不起来、以为什么都不剩、大梦一般的记忆,实际上并没有丢失,而是从根本上将他改变了。
他已不再是“他”?
那他又是谁?
徐怀困惑了好些天,数日前出淮源镇经过鹰子嘴时,一段文字突然间出现在脑海里,他当时就像是被电流打了一下:
“天宣五年岁旦,御史中丞王禀被贬唐州,二月中过桐柏山鹰子嘴为盗匪所害……”
这段文字像是一小段史书记载,在那一刻之后就像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然而当时鹰子嘴并没有类似的劫杀案发生,也没有什么朝廷官员被贬途经淮源镇,徐怀却叫这段记忆折腾了两三天,猛然想到一种可能:
这段文字有可能是还没有发生的“记忆”。
于是,他这几日来早出晚归,都跑到鹰子嘴崖头蹲守。
不仅别人以为他又犯傻了,他都怀疑自己所谓“神智”恢复过来,实际是着了魔。
直到这一刻在王禀从马车前站起来自承姓名,徐怀内心的震惊就像是波澜疯狂的汹涌起来:
这一段突然冒出来的文字记忆,竟然在这时得到验证:那假扮猎户的三个人,是王禀在被贬途中注定会遇到的“盗匪”?
关键是这一切竟然以一段文字,在数日之前出现他的脑海里?
那其他几乎都被遗忘的记忆呢,都是来自还未发生的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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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子嘴位于这座坡岗最高处的山嵴处,马车还没有过鹰子嘴,也就无法通过鹰子嘴的豁口看到另一侧的情形。
既然后有追兵,又有刺客蹲守崖头,车夫猜测前方很可能还会有伏兵,他也不指望马车能冲出重围,解开包袱布,露出一柄没有刀鞘的湛然长刃。
然而王禀相公自承姓名后,崖头那人竟然沉默起来了,半晌没有再说一句话,也不见有别的动作,这令车夫心里泛起一丝浮躁跟疑惑: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马车徐行到崖下,车夫盯住崖头,杂树有些遮挡,他这时却能看清楚崖头是个健硕少年,虽说手握刀柄的姿态颇为凶悍,脸上却无狠戾之色。
而身后三名假扮猎户的刺客,这时候没有趁机合围上来,竟然拉开些距离聚拢到一起,也又惊又疑的正盯着崖头打望,这叫车夫心里更是困惑不已:
难道崖头这少年跟后面三人不是一伙的?
青衫文士年老,老眼昏花,看不清崖头少年的相貌,再次朝崖头喊道:“老夫知道你们也是受人所托,老夫并无意知晓你们从哪里来,但请取走老夫的性命,不要伤及无辜!”
徐怀回过神,再看那三个贼匪拉开一些距离后没有退走,在两百步开外聚到一起,都将长弓取在手里,心里叫苦不迭。
他一连数日早出晚归蹲在这崖头上,只是着了魔想去验证脑海里闪过的那段记忆,却不是想做什么英雄好汉去救王禀。
不过,这三个贼匪的反应,也叫徐怀心里奇怪:
除了王禀身旁那车夫模样的中年人身手颇为强横外,自己突兀站在这崖头招呼王禀,这三个贼匪不应该知难而退吗?
王禀所乘坐的这辆马车里藏了什么宝贝,叫他们还想着强抢?
不像是盗匪啊?
盗匪再贪财,总得先惜命吧?
徐怀想到王禀刚才误以为他是“受人所托”,心里一惊,莫非这三人并非盗匪,他们才是真正“受人所托”,过来追杀王禀?
徐怀忍不住要拍额头,心想要不是他今天撞破,王禀今日横尸鹰子嘴崖下,在别人看来可不就是遇匪而死吗?
要是他脑海冒出来的那段文字记忆,是历史对今日之事的记载,可不也没什么问题?
徐怀又惊又悔,心想别人说他是个憨货,还真是不假,怎么就跟着了魔似的,搅和到这等破事里来了?
现在怎么办,跟后面那三名家伙说,你们该干嘛干嘛,我就是路过打声招呼,不妨碍你们刺杀王禀?
徐怀这时候又后悔没有拿衣物遮住面目,也不知道相隔一两百步,那三个刺客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要是刺客看清他的脸,在杀死王禀及随扈后,会不会找上门杀他灭口?
徐怀心头转过数念,犹豫着要从后崖逃走,心里却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淡淡情绪,阻止他这么做。
过了片晌,徐怀才振声朝崖下喊道:
“王老相公,你怕是误会了。我家大哥仰慕王老相公的为人,得知你被贬唐州,担心桐柏山里道路又不大太平,可能会有三五个不开眼的小贼对王老相公不利,特令我在此相候。王老相公,你们尽管前行,这三个小贼我来对付就是,谅他们没有胆子闯这鹰子嘴!”
鹰子嘴崖石高耸,徐怀看左右还有不少杂树,心想他只要小心些,应该不怕刺客手里的弓箭。
还有就是鹰子嘴四壁陡峭,徐怀就相信三名刺客未必有胆敢强攻上来,到时候就算十七叔、徐心庵不找过来,他也可以坚守到天黑再想办法脱身。
…………
…………
是友非敌?
青衫文士盯看崖头,也是惊疑不定。
“前头什么情况不知道,但后面必是蔡铤派出的刺客无疑……”车夫眯起眼睛,打量了徐怀两眼,跟青衫文士沉声说道。
就眼下的情势,他们也只能往前闯了。
车夫也不问这少年及他身后的“大哥”到底是谁,以免被身后刺客听去。
他见青衫文士微微颔首,便朝崖头拱手道:“多谢义士相助,来日但有差遣,卢雄定万死不辞!”说罢便将马鞭甩出,“啪”的一声抽在马儿肥厚的屁股上,马车缓缓拖动起来。
过了鹰子嘴,是一段下坡路,这时也没有什么行人。
两侧林疏坡缓,没有遮挡,也不像是有什么埋伏的样子。
视野尽头都能看到淮源镇鳞次栉比的建筑群。
车夫更是快马加鞭,往淮源镇而去。
途中遇到这样的变故,躲在马车里的女孩缩在乳娘的怀里,惊惶得都快窒息了,但听着车厢外的动静,这时候也忍不住揭开车窗帘子,朝崖头看去,却见少年半蹲在崖头的杂树中,破败的衣襟在风中摇动……
(有三个盟主出现了,感谢夜夜迷离、乌鸦、超级木头……)
第三卷 楚山寇 第三章 梦里梦外两相疑
三名刺客没有得手,当然不会轻易离去。
仓猝间他们不清楚鹰子嘴后是否有埋伏,不敢去追杀王禀,当下将长弓横在身前,驱马徐徐往崖前逼近过来。
不管他们刚才有没看清自己的脸,徐怀这时还是撕下一片布衫蒙住脸面,但就在他手伸到头后系住布衫之际,一支利箭“嗖”的一声就朝他的面门射来。
徐怀下意识间颈脖侧移出数寸,只觉一道劲风擦脸而过,随后听到“喥”的一声羽箭射中身后的松树,箭杆还“嗡嗡”振颤作响。
“好快的箭!”
徐怀吓了一身冷汗。
他自幼习武,但神智恢复之前,他做什么事都有点笨手笨脚,除了气力过人外,总掌握不了复杂的拳势刀术,骑射功夫也很是一般。
即便他在神智恢复过来之后,那些深藏的陌生记忆,并不能叫他的身手立即得到脱胎换骨般的提升,但他除了思维更敏锐通透外,他的眼力也非同以往。
他刚才快速撕下一片布衫蒙脸,眼睛还是盯着这几名刺客,即便有所分神,时间也是极短,为首的那名刺客却抓住机会射出一箭。
如此惊人的速射跟精准度,怕是十七叔他都是不如啊。
徐怀不敢再有懈怠,握住腰后的柴刀。
他也没有立即将身后柴刀抽出,这会让他在这伙刺客面前过早露怯。
徐怀接着又抬脚踢下一块脸盆大小的山石,“哗啦啦”作响,贴着崖壁便滚落下去。
鹰子嘴除了当中丈余宽的豁口外,南面山嵴陡峭,徒步都很难翻越过去,更不要说骑马了;而北面不远就是近三十丈深的峡谷,淮水从中而过。
徐怀踢下这块山石,是警告刺客不要试图强闯豁口。
不管这些刺客身手多强横,但只要被他拿脸盆大小的山石从高处砸中,任谁都不好受。
三名刺客停在崖前六七十步外,为首者盯住崖头,阴沉着脸问道:
“你家大哥是谁,既然料到我们会在这里对王禀下手,不会不知道我们是何人所遣吧?”
“你们杀人祸心已被识破,还有心思问东问西,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你们真不怕军寨武卒得信赶来捉拿你们?”徐怀粗着嗓门叫道。
“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做了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巡检军寨的官差要过来捉拿我们?就凭王禀他一面之辞吗?”为首者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王禀获罪被贬,不要说他现在还好端端的,就算他真在这桐柏山里身首异处,哪个州县衙门敢深究这案子?”
见刺客竟如此肆无忌惮,徐怀暗暗心惊。
数日前脑海里闪现的那一小段文字,是说王禀在桐柏山鹰子嘴道遇匪而死,但此时想来,这一切或许并非是刺客掩饰得好,更深层的原因还是幕后之人势力太强横,令州县衙门不敢深究,最终才以遇匪结案了事?
说实话,徐怀并不知道王禀是怎么一个人,但他知道王禀被贬前担任的御史中丞这个官职不可小窥,是朝中唯数不多可以尊称为“相公”的高级官员,普通官员仅有资格被称为“郎君”。
“相级”人物被贬,哪怕再无职衔,也绝对不能视之为平民,他横死桐柏山间,州县衙门却不敢深究死因,幕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徐怀突然觉得搞清楚幕后黑手是谁,对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处,只望眼前这事能赶紧糊弄过去。
徐怀不说话,一脚踩在山石上,右手则紧握腰侧的刀柄,一副还不屑急于将佩刀拔出的样子,其实也给刺客很强烈的压迫感。
三名刺客,满脸络腮胡子,都是胡乱粘上去的,为首者左脸颊却有一道刀疤颇为明显,相距颇远,那人眯起三角眼,像鹰隼一般盯住崖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从后面摸上去?”右侧瘦脸刺客说道。
“你们看他屈身握刀的身姿,是不是有些熟悉?”疤脸刺客脸色阴沉下来,问另外二人。
“是啊,有几分像靖胜军所传的持刀势,而他刚才都分神了,却还能在恍然间避开晋爷这一箭,身手却也不弱,还如此高壮……”瘦脸刺客有些打退堂鼓的琢磨道。
“二十多年前王孝成知唐州,曾大力清剿桐柏山里的贼匪,后来调为靖胜军帅臣,将不少贼匪收编到靖胜军;王孝成死后,靖胜军有一部分老卒解散归乡,这桐柏山里有靖胜军余孽,实不叫人意外。不过,同是靖胜军余孽的卢雄,千里选这一条道护送王禀去泌阳,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疤脸刺客皱起眉头,沉吟道。
“难不成卢雄联合靖胜军余孽保护王禀,意图为当年的旧事翻案?”另一人知晓当年的旧情,吸了一口凉气问道。
“不管是或不是,这事都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有人回汴京告之相爷……”疤脸刺客说道。
这时候,西面有急如骤雨的马蹄声,朝这边疾驰过来,这三名刺客脸色更是大变,犹豫片晌,终究是掉转马头往东面驰走……
…………
…………
徐怀不知道靖胜军的旧事,看到卢雄很快与数骑武卒驰至鹰子嘴前,还以为刺客是被他们吓走。
赶过来的兵卒中,为首之人三十岁左右,穿着褐色皮甲,身形健硕,浓眉豹眼,相貌粗犷,手里拿着挎刀,提拉僵绳停马于崖下,抬头见徐怀好端端站在崖头,问道:
“徐怀,你这小子没被那些马贼伤着?”
“没有——他们往东面跑了!”徐怀这时候真正松了一口气,跟十七叔徐武江招呼了一声,仔细找落脚地,往崖下溜来。
“这些狗贼,胆敢跑到淮源来撒野,我们捉住他们剥皮!”一名上嘴唇才长绒须的少年兵卒,年纪也就比徐怀大一两岁,他这时还能看见那些“马贼”的身影,急吼吼的叫骂着,就想拿刀拍马追赶过去。
徐武江却伸手拦住那冲动的少年兵卒,说道:
“穷寇莫追,再说这天都快黑了,今日算这些马贼命好,不跟他们计较。”
虽然天有些阴,但才过午时,说天快黑,那真是瞎眼都不敢说的瞎话啊。
不过,在徐武江看来,只要徐怀他人没事就行。
他们在军寨一个月才拿多少饷银,犯得着去找这些整日在刀口舔血的马贼拼命?
卢雄没有作声,他半生历经沧桑,知道时下州兵乡勇都是什么样子。
他们逃出鹰子嘴不久,就遇到这队武卒,仓促间说途中遇到马匪,请他们过来解救被困鹰子嘴崖上的乡民,现在这队武卒赶过来将刺客惊走就谢天谢地,他还能指望更多?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队军寨武卒的头目,竟然跟崖头少年是相识的。
等徐怀小心翼翼的从鹰子嘴爬下来,他看到这少年仅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卢雄心里更是惊讶。
而除了身量相当健硕,比大多数正常身高的兵卒都要高出半头外,完全就是一个乡野少年,甚至从山崖爬下来的动作,还略有些僵滞,不够灵活。
一袭破旧短衫,襟袖间被树枝山岩划破几处;腰间系了一根草绳,竟然是一把柴刀插在腰后,还有着斑斑锈迹!
他与王禀相公,今天竟然是这么一个少年所救?
卢雄看这武卒头目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那这少年刚才所说的“大哥”是谁,怎么会知道他们将从鹰子嘴通过,安排这少年在此等候?
当然,刺客之事捅开去,除了会刺激蔡铤此贼倍加凶残的派人迫害外,并无别的好处。
卢雄一肚子疑惑不解,这时候也只是闭嘴不多问什么,但他看少年的眼神里,还是满含感激。
他身手是强,但王禀祖孙及乳娘手无寸铁。
他知道在这没有回旋空间的山道间,没有这少年拖住刺客,他即便有舍身求义之志,也不可能保护王禀祖孙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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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徐武江、徐心庵赶过来将那些人当成“马贼”,徐怀就知道王禀他们遇到徐武江、徐心庵他们时没有说实情。
他现在思维通透,不难理解王禀他们为何如此。
当然,他也不想再牵涉到这些沾惹不起的是非中去,看了王禀身边的“车夫”两眼,没有凑过去寒暄,与徐心庵共乘一匹马,跟在徐武江等人之后往淮源镇方向而去。
距离淮源镇还有四五里路时,徐怀看到王禀所乘的那辆破旧马车停在路旁。
身着青衫的王禀与淮源巡检使邓珪在一队军卒的簇拥下,站在马车旁说话。
淮源镇隶属泌阳县,却距离泌阳县城有一百三四十里山路。
代表官府常驻淮源镇的巡检使邓珪,才是桐柏山里最大的官老爷,徐怀自然也认得这个身形矮壮、满脸横肉的家伙。
而过鹰子嘴时揭开车窗帘子、一瞥之间予徐怀以惊鸿之感的女孩,此时坐在车首,正关切的看过来。
似受这一幕刺激,徐怀此时脑海里闪现过十数张美艳的脸蛋,应是后世记忆深刻的一些女子,却无一人能及眼前女孩这般清丽明艳。
好奇怪,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这些图画记忆来?
当然,徐怀还没有搞清楚自身的状况,也不知道闪现这些画面是不是就没有警示意义。
再说了,在鹰子嘴崖上,当时距离那么远,刺客看清他脸的可能性实在不大,他应该直接从后崖逃走才对,现在细想下来,还是那股莫名的强烈情绪,最终促使他决定先助王禀他们逃走。
那些绝大多数已遗忘的记忆、偶尔闪现的零星片段,以及突如其来的莫名情绪,到底算什么?
自己实际上是一缕来自后世的孤魂,在幼小时就占据这具躯壳,然后浑浑噩噩的生长了十六年?
徐怀坐在马背上心里翻腾不休,都忘着下马,女孩却以为他盯着自己傻看,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
“你个憨货,却是知道盯着女孩子看!”徐武江觉得有些丢脸,拿马鞭的柄,戳了徐怀一下,下马后将缰绳扔他手里,“替我牵住马。”
“啊!”徐怀回过神来,看徐武江与“车夫”往巡检使邓珪、王禀那边走去……
(又添两盟主,感谢书友57、好人……新书前五位盟主都是在纵横正式活动前产生的,没能参加纵横的新书抽奖活动,稍后我来补上神秘礼品……)
第四卷 楚山寇 第四章 他人眼中痴
(感谢新盟主风君子、突福来、adei、分开旅行、笑意捧场……)
巡检使邓珪看到徐武江等人空手回来,便知道这些滑头不肯出力的。
他这个巡检使,虽然只是九品武职,却是枢密院正儿八经选授、入了流品的差遣,是官非吏,平时驻扎在紧挨着淮源镇街市的军寨之中。
本朝在地方政制上,跟前朝有很大的区别,会在不设县的重要街市设镇,因此邓珪还兼着淮源镇的监镇差遣。
他手下包括徐武江在内,除了都头、节级等低级军将外,还有主簿、税吏等属吏,权辖颇大,泌阳县之外的山野乡陌,防盗捕贼缉私等事都归他管辖。
不过,桐柏山绵延二三百里,又与随、光、颍等三州相接,盗匪出没其间,不知凡几,邓珪手下仅有百余奸滑土兵,暗中都有可能与私盗勾结,他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今日在王禀面前,邓珪却还是装腔作势的问一句: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盗匪拦路劫财,真是胆大包天,他们是视我淮源巡检司于无物吗?徐武江,你等可有将这些胆大妄为之徒逮住?!”
“马贼马快,兴许还听过邓郎君的威名,我们追过去,他们都跑没影了,哪里追得及?”徐武江说道,“却不想小小几个马贼,竟然惊动邓郎君亲自出马!”
“马贼冒犯御史中丞王禀王相公,本官怎敢懈怠?却是你们这些家伙竟然偷滑耍奸,不肯出力捉贼,轻易就放走马贼,真以为本官不敢拿你们治罪?”邓珪盯住徐武江问道,声音也陡然间严厉起来。
“……”徐武江愣怔在那里,琢磨不透邓珪什么意思。
徐武江刚才赶去救徐怀脱困,都没有细问王禀等人的来历,还以为就是普通行旅。
这时他瞥眼看王禀一袭青衫,襟袖间还缀有补丁,心想这祖孙二人身边仅有一名仆妇、一名两鬓斑白的随扈护送,竟会是执领御史台的御史中丞王禀?
再一个,这么一号人物抵临桐柏山,路司州县拍马跪舔的官员们呢?
这时候王禀替徐武江等人开脱道:“能将这些马贼赶走,人没事回来就好!”
此时能平安脱险已是万幸,他哪里会节外生枝去说刺杀之事?
徐武江还蒙在鼓里,但邓珪到底是入了流品的官吏,听同僚说过王禀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被贬到唐州来。
不过,他同时也知道王禀声望极高,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刚才那么说,是不想留下话柄。
这会儿见王禀替徐武江他们开脱,邓珪见好就收,训斥徐武江:“王相公体谅,不追究尔等失职之罪,还不快过来感谢王相公。”
“王禀戴罪之身、见逐唐州,不敢当诸位壮士大礼!”王禀见徐武江等人过来行礼,忙还礼道。
徐武江这才知道王禀原来是被贬出京的御史中丞,按刀站在一旁。
邓珪跟王禀告罪道:“下吏今日按例要巡视南乡,军务在身,不能留在淮源镇,今日便由这徐武江代下吏招待王相,明日也由徐武江挑选一队兵卒护送王相你们前往泌阳……”
邓珪又唬着脸训诫想要找借口推托的徐武江:“切莫再叫王相受盗匪滋扰,倘有怠慢,仔细我回来收拾你!”
徐武江无奈应下这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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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看着巡检使邓珪很快就率队消失在远处的莽林之中,心想他是看出王禀遇匪这事不简单吧?
且不管邓珪这人,徐怀此时心里更多琢磨的还是刺客离开时的模样,心想他们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又或者说是幕后之人不会轻易放过王禀。
徐怀猜想三名刺客应该没有看清楚他的相貌,心想只要王禀不将他说出去,刺客就算是卷土重来,也不大可能会找到他头上来,但他心里是这么想着,却又泛起莫名的情绪,觉得不应该真就袖手旁观。
他不禁苦笑起来:自己算哪根葱啊?
之前牵涉进去,可以说是无心,一心想验证脑海里闪现的那段文字记忆,但现在不赶紧将自己摘出去,是嫌自己活腻味了吗?
王禀年老眼神不济,刚才站在崖下看徐怀的面貌并不是很真切,等邓珪带着一队武卒离去,他低声问卢雄:“刚才崖头是那少年将刺客拦住?”
“嗯!”卢雄点点头,低声说道,“这少年却是跟与邓珪手下的这名节级相识,似是同族中人……”
“我刚才听邓珪说徐武江就是从当地徐氏族人里得荐的兵目,那少年说不定还是你故友徐武宣的子侄辈。不过,这事将你牵涉进来,已不可补救了,却不能再牵涉再多人,”王禀低声说道,“你送我与萱儿到泌阳后就直接离开泌阳,也不要去找徐武宣了……”
“我不去找徐武宣,但我留在泌阳,相公跟前从此就多了一个牵马赶车、没有姓名的老仆,”卢雄哑声说道,“相公你也不要赶卢雄离开——倘若一切都是我多心,送相公到泌阳后,我还想着到漠北草原看一看赤扈人的铁骑到底有多厉害。但看今天之情形,蔡铤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怎么可能放手离开?相公你就当我在泌阳归隐,每天能相随相公左右,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卢兄之恩,王禀无以为报。”王禀见卢雄意志坚定,而这时候看到徐武江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他叹了一口气朝卢雄拱拱手,便不再强劝什么。
“你个笨货,快过来感谢王相公报信之恩!”徐武江招呼徐怀一起走到王禀道谢。
“多谢王相公报信。”徐怀装痴卖傻的上前谢道。
“好说好说,今日相遇便是缘份,还不知道这位小哥姓名……”王禀既然决定不牵涉无关人等,很多事便不会说破。
“王老相公你不要跟这憨货客气——徐怀他开窍有些晚,做事笨手笨脚的。他爹徐武宣是我族兄,死得早,他娘好不容易将他拉扯到十四岁,前年也得病去逝了。他这两年就跟在我身边厮混。他这笨货,这几日却不知道犯哪门子傻,每日朝出晚归都跑到鹰子嘴去蹲着,怎么骂都不听,今日得亏是遇到王相公,要不然折在马匪手里,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他死去的爹娘交待……”徐武江说道。
王禀与卢雄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里满是震惊跟困惑。
徐武宣早已身故,而眼前这少年就是徐武宣之子?
徐武江说这少年这数日来朝出晚归都守在鹰子嘴崖上,他们猜想应该是少年身后“大哥”早就猜到他们近日要从这里经过。
不过,回想这少年站在崖头面对刺客时的从容不迫,他们怎么都不想明白,在徐武江这些人眼里,这少年竟然是个笨手笨脚的憨货、笨货?
见王禀及“车夫”满脸的困惑,徐怀笑得非常的“憨厚”。
神智没有恢复之前,徐怀浑浑噩噩过活十数年,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手脚笨拙的“憨货”。
这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你拿话蒙骗我们吧?”
女孩王萱没有王禀、卢雄的城府跟顾忌,揭开车窗帘子看了徐怀一眼,忍不住争辩道,
“他一人就将那些马匪打退,怎么可能会笨?”
“……”徐武江哈哈一笑,明明是他们赶到鹰子嘴将马贼惊走,但他也不会跟一个小姑娘斗什么嘴。
徐心庵看女孩极美,三百里桐柏山都无一人能及,情不自禁的碎嘴道:
“这笨货,就凭他能打退马贼?他从小跟着我们一起练拳脚功夫,筋骨是壮,也是能将三四百斤石磨轻松扛起来,但也就一把死力气而己……”
除了徐武江、徐心庵外,这一队武卒十之八九都是徐氏族人或鹿台寨的异姓庄客,他们从小看徐怀长大——女孩王萱见他们都一脸就是如此的神色,心想真是见鬼了,但她嘴上也不肯轻易认输,说道:
“汉末名将许诸,因凶猛而痴愚,是谓虎痴——虎痴一样的猛将,就算笨点,又怎么不能将三五个马贼打跑?”
徐心庵心里喜欢,却不知道怎么讨好女孩子,下意识争辩道:
“就他这蠢样,敢自称虎痴?那些不开眼的马匪,都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只是被这憨货牛一样的块头吓住而已,但真要动手的话,一试之下就知道这憨货纯粹是个绣花枕头。平时族中比试,那些初学拳脚刀枪的少年,只要机敏些,都能将他耍得团团转。你看他连把刀都没有,却捡一把柴刀冒充什么刀客。说起来那些马匪也真是蠢啊,竟然被这憨货吓跑,真是要笑死人了!”
女孩王萱不喜欢徐心庵动不动就反驳自己,小脸别过去,不再看他一眼。
第五卷 楚山寇 第五章 淮水楚山一军寨
白涧河从桐柏山南岭主脉的山谷深处汇聚众多溪涧,下游流经一片平缓而开阔的山谷盆地,最终汇入从西往东,在桐柏山间穿峡过谷的淮水之中。
这处盆地,位于淮水北岸的地形陡峭,淮源镇街市有近千户人家,主要沿淮水以上的白涧河两岸开阔谷地分布。
除了横贯桐柏山的走马道从淮源镇街市穿过外,还有四五条土路往左右的山岭壑谷深处延伸而去;白涧河与淮水在谷底交汇,水面比较开阔,总计有六七座渡口码头衔接被河流截断的道路。
淮源没有设县,除了街市西首建有一座小型军寨,街市外围也没有建城墙围护起来。
女孩王萱坐在马车进入街市,看青石主街上人流稠密,两侧楼铺林立,她才相信卢雄途中说淮源镇繁荣不在信阳城之下这话不虚,难以想象她们从信阳出发,一路都没有遇到几名商旅。
不过,细想也不难理解。
淮源镇是距离光州信阳县更近,但当世不同州县间都有设卡征纳过税,乡野民户更是严禁随意越县流窜,淮源镇平时自然是跟辖管的泌阳县联系更密切。
就算有大宗商货出山,要运往东边的淮南西路州县,通常也是等暮春淮水涨起来之后用舟船载行,这样更省人力。
穿过白涧河东岸的街市,来到一座渡口前,徐武江喊来渡船,小心翼翼的将马车拉上船,准备横渡有三十多丈宽的白涧河。
两边的渡口,除了七八艘渡船外,还有不少衣衫褴褛的苦力三五成堆在等活。
这主要是往西去京西南路的唐州、邓州等地,没有水路,西段走马道又崎岖难行,大宗商货却只能借助畜力,乃至就地雇佣青壮劳力肩挑背扛运过去。
渡河到西岸,就是军寨所在。
三百步见方的石城,临河的寨门上镌刻“淮源巡检司”五字;当地惯将这里称为军寨,官府文函里同时也将这里称为淮源巡检寨。
除了巡检司衙门、兵营外,驿所也在军寨之中。
徐心庵要大两岁,徐怀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六岁,但徐武江都带在身边。
巡检司诸事都依赖地方,邓珪对徐武江这些部属也不会太严苛,军寨之中不缺徐怀一口吃食。
这会儿徐武江安排徐心庵、徐怀先送王禀等人去驿所:
“驿所就在前面,徐心庵,你与徐怀先送王相公他们过去,待某家回衙交过差,再过拜见王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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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所占地不大,约三亩许地,院墙头长有杂草。
从大门进去,第一进院子是驿丞公廨。
驿丞程益却不在院子里,只有两名厢兵出身的年老驿卒坐在廊前晒太阳;徐心庵嫌驿卒腿脚慢,留徐怀帮忙卸车,他跑去找程益。
王禀没有官职在身,但他被贬唐州留居,有地方监视之意,毕竟不是流放、充军。
他离京后,要在期限内赶到唐州报道,而唐州地方有监管他并照顾起居的责任;而前往唐州的途中,驿所也要给予收留、接待。
驿丞程益专司迎来送往之事,是不入流品的小吏,那些途经此时的官绅,个个耀武扬威,他都得受着;而被贬官员留宿驿所,他也不会怠慢。
程益平日里就喜欢喝口小酒,也不分时辰,酒就装壶茶里,看书写字画画,闲下来就抿一口,他叫徐心庵找过来,先从王禀手里接过官告函。
徐怀将车卸下停在前院,正要先将马牵到驿所后面的马厩去,瞥眼看到官告公函上写王禀因“不恭”之罪而削职贬官、见逐唐州。
他心里疑惑:
王禀被贬前是御史中丞,是当世极少数有资格被称为“相公”的人物,照道理除了坐龙椅的官家外,他即便是触怒当朝宰执及诸王,都不会扣上“不恭”的帽子。
王禀只能是在言行上冒犯了官家或皇太后,才会被治以“不恭”之罪。
不过,徐怀不相信是当朝皇帝会派刺客追杀王禀,真想杀,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细想下来应该是王禀得罪朝中那个大权在握的人物,被抓住把柄赶出汴京。
虽说脑海里的那些记忆绝大多数都已经遗忘,徐怀眼下能这么考虑问题,他也不觉得这应该是十六岁少年的思维。
自己或许真是后世孤魂莫名来到当今世界?
满腹心思的将马牵到马厩,又给添上草料,徐怀才回到前院。
这时候刚过晌午,徐心庵已经带王禀等人前往驿馆东北角的一栋小偏院歇脚,驿丞程益正吩咐一名年老驿卒给王禀等人安排伙食。
“还要给酒?”驿卒有些不情愿的问道。
不同的官员路经驿所,都有相应的接待标准:
权高位重之人过境,地方官员、乡绅豪族都会赶过来摆宴巴结;流贬之人,在驿所落脚住宿,除了粗粮饭管饱外,最多再加一小碗酱菜佐饭。
驿丞程益给王禀等人安排的午食,除了一碗腊肉、一碗蔬菜、半只肥鹅外,竟然还要多温一壶酒送过去,老卒怎么会不感意外?
徐怀也知道驿所经费都来自泌阳县衙拨给,平时没有其他花头,还要克扣一些出来供程益喝酒,这时超规格接待王禀,难怪下面人不情愿。
“王相公得罪枢密使蔡铤被贬唐州,天下士人皆感扼腕,你这狗眼看人的混帐家伙,却吝啬一壶酒?得得,大不了我戒两天酒,好让你们将账目抹平。”程益骂道。
程益是不入流品的小吏,却在士人之列。
各地方的公函往来都要经过驿馆传递,他对王禀被贬唐州的情况,却是比徐武江这些底层武人都要清楚的。
枢密使蔡铤?
徐怀这才知道王禀到底得罪谁被贬唐州。
徐怀对当朝之事谈不上熟悉,但听徐武江及巡检司武卒吹牛逼,偶尔也有道听途说,知道枢密使能与位居少宰、太宰的左右相并尊,蔡铤在当朝绝对是权势熏天的人物。
而蔡铤执掌朝堂军国要政,真要用暴虐手段铲除政敌,手里能用的死士,绝对比宰相都要宽裕。
也难怪邓珪要急吼吼的离开军寨啊。
邓珪这个巡检使,他平时在淮源巡检司的工作,受唐州及泌阳县的节制,但全国所有巡检使、都巡检使等武官的选授、提拔,却是受枢密院直接管控。
也就是说,邓珪正常情况下,八竿子都跟蔡铤这样的人物打不到一块去,但要是因为跟王禀亲近,叫蔡铤注意到,只要大笔一挥,将邓珪调到哪个穷山恶水、盗匪或边患甚烈的地方任职,就足以叫他生不如死了。
邓珪急吼吼离开,原来是不想跟王禀产生半点瓜葛。
相比之下,程益作为驿丞,乃是泌阳县吏,不隶属于枢密院体系,他敬重王禀的为人,则不吝给予厚待。
“十七叔怎么还没有过来?”
徐心庵这时候从偏院走过来,看到徐怀疑惑的问道。
徐怀摊摊手,表示他哪里知道。
淮源镇哪里会有王萱这般容貌绝美、气质又脱尘出俗的少女?
徐怀看得出徐心庵是有些着迷了,这时候却找不到借口赖在这里,才着急问徐武江的去向吧?
徐怀摊摊手,但徐心庵就没有指望他回答什么,又埋怨道:“邓郎君都吩咐过我们要招待好王相公他们,十七叔怎么就不见人了呢?”拉着徐怀回巡检司衙门去找徐武江……
(又新增十一位盟主,感谢圣淘宇、苦柚、不莱梅的音乐家、任性、边荒醉客、李骑驴、Banzhe、不离蓝山、西瓜、冷寒、Xopen、肥坤、歆暝释悒、steed、国宝熊猫、腊肉、好奇、月光、野人、越林、罗海军、虚夜月等兄弟的捧场……)
第六卷 楚山寇 第六章 粗鲁非真貌
徐武江作为地方宗族举荐的节级,在巡检司是不入流品的小兵头,地位低微,但除了他背后徐氏在桐柏山乃是大姓豪族外,他本人身手强横,闻名乡里。
而徐武江所率领的那队武卒,又以徐氏族人及鹿台寨的异姓庄客为主。
邓珪平时也甚是厚待他。
徐武江在军寨巡检司衙门北面有单独一栋小院子居住;徐怀在他娘病逝后,这两年就跟在徐武江身边厮混,平时他与徐心庵作为跟随,也都住那栋院子。
除开邓珪,巡检司两名都头、六名节级身边都有两三名亲信伴当吃住在一起,这些年都在巡检司里吃兵饷,差不多占去巡检司三分之一的兵额。
徐怀现在是没有足岁,不算巡检司正式土兵,但徐武江一样替他领一份兵饷,帮他攒起来日后娶媳妇用。
徐怀随徐心庵赶回住处,脱下衣甲的徐武江正站在廊下拿着汗巾擦脸。
徐武江的妻子荻娘是个身形矫健的女子,谈不上绝美明艳,却也是秀丽大方,这时候从厢房走出来,看到徐怀,责怨道:“你这个憨货,怎么又跑去鹰子嘴厮混,要是今天你叫那几个马贼伤了性命,我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娘交待!”
她接过徐武江手里的汗巾,恨铁不成钢的朝徐怀抽来。
抽中也不会痛,徐怀也就不躲。
徐怀以往神智浑噩,对自家事知道也不多,就知道他爹徐武宣早年是禁军武官,十五年前离开军营,在南归途中遇到逃荒的苏荻一家人,接济他们到徐氏聚族而居的玉皇岭安顿下来。
徐怀他爹回乡没两年就去世了,十多年来是他娘带着他跟苏荻一家人相依为命。大前年泌阳县大疫,他娘跟徐武江的妻子都得疫病死了,苏荻嫁给徐武江当续弦,也就成徐怀的“十七婶”。
徐武江将他收留在身边,主要还是苏荻担心他笨手笨脚的,靠着三五亩薄田没法养活自己。
徐怀觉得,这世间要说还有谁真正关心他,也就是苏荻了。
汗巾抽中徐怀的脖子,“啪”的一声响,荻娘自己却心疼起来,抓过他的肩膀看脖子上有道浅红印子,啐骂道:“你这憨货,也不知道躲一下,抽疼没有?”
“徐怀练武没多大长进,但这一身死疙瘩肉,跟铜头铁骨似的,你拿根铁条抽他,都未必能叫他喊痛!”徐武江笑道。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东西?”荻娘问了一声,便跑去后厨给徐怀准备吃食。
徐武江将徐怀、徐心庵喊到东厢房里问话:
“今日真是王老相公所说那般,有几个马匪不开眼跑来淮源镇附近劫财?”
要是徐武江在途中问他,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说,但眼下决定还是先瞒下这事,瓮声说道:“应该是的吧,我没有看太真切。”
不这么说,难道说他早就料到王禀今日在鹰子嘴崖前有难?
难道说他在鹰子嘴时,还识破那三个马匪实是追杀王禀的刺客?
难道说这三名刺客很可能还是当朝枢密使蔡铤所派?
他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能解说得清楚吗?
徐武江见徐怀又犯傻发愣,自己走到窗前自言自语道:
“王禀必然是在朝中得罪了谁才被贬到唐州来,但邓珪不去亲近王禀便完事了,也没有必要急吼吼避开啊!这事真不对劲!再说虎头岭、歇马山那几伙人马,这几年都颇为老实,平时暗中都能得附近村寨的孝敬,应该不会对一辆不起眼的破旧马车下手——倘若他们是别地的马贼盯上肥羊,也不能跑到鹰子嘴附近再下手啊?”
听徐武江自言自语分析今日之事,徐怀讶异的看向他的身影。
他之前浑浑噩噩,对身边人的认识也是浮于表面,却没想到平时颇为粗鲁的十七叔徐武江,刚才在王禀等人面前也似无所忌惮,实际上早就看出诸多疑点。
“不是劫财的马贼,难不成还是追杀王禀那老头的刺客不成?我看十七叔你就是多心了。”徐心庵却没心没肺的说道。
“我多心?”徐武江抬手要抽徐心庵,说道,“照着规矩,巡检使每个月都要亲领武卒,到所辖诸乡寨巡视一遍,以免匪盗滋生,但邓珪那龟儿子赴任两年多了,除了最初两三个月还算勤勉,之后除了留在军寨吃酒,又或者跑去街市找花姐吹牛睡觉,干过什么正经事?”
徐心庵问道:“十七叔你这么说,这事情是有些蹊跷呢,但王老相公都已经在驿馆住下,邓郎君离开前,吩咐过十七叔要招应他们,还要不要过去?”
“邓郎君、邓郎君,你小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是看上王家那小姐了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徐武江笑着一脚踹向徐心庵的屁股蛋,骂道,“邓珪急吼吼跑开了,我们没事去凑什么热闹?”
“那明日护送之事呢?”徐心庵问道。
“你到街市打听一下,明天有哪家马队去县城,你与徐怀到时候陪着走一趟,送他们到县城后就连夜回来,不要耽搁……”徐武江吩咐徐心庵道。
“嗯!”徐心庵应道。
“哦,对了,你再去找徐四虎他们,让他们嘴严实一些,不要将今天的事胡话说出去——这事不管有什么蹊跷,鹰子嘴那里有马贼出没,‘盗匪不靖’却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名,传到县里不是好事,别他娘给自己没事找事。”徐武江又吩咐道。
“好咧,这些我都懂!邓郎君那边我就不敢保证了啊!”徐心庵说道。
“邓郎君那里还需要你这蠢货来操心,你怎么就不能学徐怀,做事闭上嘴少叽叽歪歪?”徐武江瞪了他一眼。
“他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响屁来,十七叔单留他在身边,不觉闷得慌?”徐武江吩咐的这些事,需要头脑机敏,徐心庵也觉得只有他能胜任,就都应承下来。
徐怀乐得清闲,这会儿听到荻娘在后面喊他,便先跑过去吃东西。
“诺!快吃,看你饿成什么样了,这两天又瘦了不少!”荻娘见徐怀跑过来,将一碗刚热过的粗粮饭塞他手里,还夹一条酱瓜给他。
徐怀拿筷子捅了捅碗底,翻出一大块油香腊肉来,顿觉肚子里的饥虫都醒了过来在拼命的叫唤:我要吃肉。
后厨有饭桌,但屋里太阴暗,他就蹲在廊前,一边扒着饭,一边思量着事情。
徐怀以往浑噩,很多事别人都不跟他说,但神智清醒过来,每日眼睛所见、耳朵所听,也清楚桐柏山里一直都不太平。
这世间从来都不会缺少作奸犯科之徒,兼之官府、宗族大户盘剥,活不下去的乡民落草为寇也绝非新鲜。
桐柏山那些绝险崎僻之地,又最易纳污藏垢。
因此,匪患长期以来都是困扰桐柏山的一个问题;匪患最严重时,走马道商旅都断绝掉。
淮源镇三十年前初设巡检司时,剿匪效果并不好,主要也是当时巡检司的武卒主力以轮戍禁军为主,到地方后只会吃拿卡要,每遇匪情还要大户捐钱捐粮以助军资。
大姓宗族最初也不敢倾力配合巡检司,就怕剿匪不成,最终害他们自己遭受盗匪的报复。
唐州后来改过一次兵政制度,淮源巡检司得以从当地招募土兵。
大家利益休戚相关,大姓宗族这才倾力支持剿匪,打过几场硬仗,还捉捕不少强贼流放充军。
即便这年头作奸犯科的人屡禁不绝,桐柏山那些险僻之地,总是有那么几股顽匪清剿不净,但也轻易不敢再去找大姓宗族报复;出来打家劫舍都要冒极大的风险。
渐渐的两相就止战罢斗。
当然了,山寨不再随意下山打家劫舍的代价,就是隔三岔五会到附近的村寨勒索粮食财物。
巡检司及大姓宗族对此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勒索到他们头上,只要不太过分,也会接受,就当是额外捐一笔税款买平安。
微妙的平衡形成之后,这几年来,桐柏山里的走马道也就太平起来了。
即便有三五刚落草的蟊贼不懂规矩跑到淮源镇附近惹事生非,甚至都不用巡检司这边出手,那几家山寨都有可能暗中将人头送过来。
徐怀神智恢复过来有一个多月了,看徐武江每天除了带队在淮源镇附近巡视,就是在军寨里练武喝酒、聚拢军卒赌头钱,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性情粗犷、身手强横、能折服人之上。
然而刚才一番话,叫徐怀认识到徐武江仅仅看似粗犷,仅仅以前没有机会在他面前展现细腻的心机罢了。
而邓珪调到淮源上任有两年多了,每日要么在军寨里喝酒,要么就跑去街市狎妓玩乐,都不怎么管事,徐怀还以为他是一个无能的昏庸官吏。
看今天的情形,徐怀才意识到邓珪在上任之前,极可能就已经摸清楚淮源镇的情势,绝非糊涂人。
邓珪将放手不管事,诸事交给都头、节级负责,实际是将事权交还给地方势力,他每日醉生梦死、不管事务,反倒能安然渡过三年一转的任期。
这他妈都不是省油的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