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公叫康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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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缘起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仲春时节,京城。
午后暖阳照的人昏昏欲睡,仿佛世界都安静下来,位于西城的董鄂伯府也是如此。
舒舒坐在书房,对着两个豆青釉盖碗,分别品鉴。
一杯奶茶,一杯清茶,奶茶醇香,清茶却是差了一等,带了发酵的涩味儿。
她带了笑意,杏核眼都带了几分水润,隐隐的有些兴奋,好像离财务自由又进了一步,这样想着拿了笔墨,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开始记录下来,茶庄……货源……
杭州——西湖龙井,苏州——太湖碧螺春,徽州——黄山毛尖,云南普洱……还有福建……不知道乌龙茶现在出来没有……
缺少本钱,只能选择派人采购,要不然直接去买茶园自产自销是最好的选择。
随着天下太平,京城的茶馆也越来越多。
不过后世耳熟能详的名茶现在或是没有出现,或者不流行,大有可为。
舒舒正思量着如何凑银子与选人手,就有丫鬟小椿进来传话:“格格,顺安银楼侯掌柜在前院侯见……”
顺安银楼原是舒舒生母觉罗氏名下产业,年初与茶楼一起转到舒舒名下,成为未来嫁产的一部分,都是舒舒学着打理,所以侯掌柜的才会直接求见小主子。
前院偏厅里,侯掌柜坐在凳子上候着,四十来岁,精明中透着几分焦虑,见小主子进来,连忙起身:“格格,桂丹真叫人往北城兵马司递状子告银楼‘以次充好’、‘售假’……这官司真打么……”
舒舒入座,没有急着回话,而是沉吟着问道:“王大那边呢?可拿了口供与实证……”
侯掌柜听了,带了苦笑:“已经录好了,按了手印……忘恩负义的东西,白辜负了主子与格格的器重,身契还在主子名下,就为了八十两银子不做人……”
王大是银楼元老,负责银楼匠做间,楼里的银匠大多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舒舒并不觉得意外,年初她接手银楼就发现银楼的弊端,那就是银楼匠做间损耗过大,每月损耗黄金七、八钱,白银六、七两。
实际上金银加工损耗都有限,毕竟银屑也好金屑也好,都能二次加工,依旧是材料。
按照觉罗氏的话“水至清则无鱼”,总要让下边人有油水。
舒舒并不赞同这个观点,觉得还是要赏罚分明的好。
这胃口越养越大,容易成后患,毕竟这里是银楼买卖,所谓“损耗”都是真金白银。
二月初匠做间那里,舒舒就重新制定了奖赏制度,标准就是“多劳多得”,损耗也规定了范围。
对于其他匠人都是好事,对于王大则没有了贪污的余地,对这种“改革”私下不乏埋怨,近期开始对差事有懈怠。
舒舒随后就打算整理人事,解决王大贪污之事,就赶上有人上门大言不惭的要收购银楼,正是京中新贵,皇上宠妃宜妃娘家侄子郭络罗桂丹。
原来正月里顺安银楼对面郭络罗家新开了一家”金银坊”,也是卖金银首饰,生意不如老牌子的顺安银楼,桂丹就打着九阿哥的招牌,想要吞下顺安银楼。
要是九阿哥出面,摆明车马强取豪夺自己也就认下,谁让皇权大于天?
郭络罗家一个才成丁的小子出头,就想要半价贱买鼓楼的旺铺,就是做梦。
才抬旗没几年的包衣人家都退让了,那往后谁都能冲董鄂家招呼。
这几年舒舒除了熟读《大清律》,还仔细了解八旗制度。
八旗是一种军制,也是一种户籍制度,分为八旗,每一色旗下又分满洲、蒙古、汉军、包衣四种,其中核心是八旗满洲。
佐领是“牛录”的汉译,是八旗基本单位,每个佐领一百户左右,佐领上面是参领,参领上是都统,都统是一旗最高长官,负责这一旗军民的户籍、兵册、差事、婚丧嫁娶、养赡等。
董鄂家是开国勋贵,当年又是率部来投,只族人就占了正红旗几个佐领。
正红旗满洲都统基本也是由本旗宗室觉罗与董鄂氏族人之间选任,现在担任都统的正是舒舒的父亲齐锡。
旗人之间分等级,宗室、勋贵、官员、普通旗民,舒舒作为顶级勋贵之女,自然也就不将桂丹这个纨绔子弟当回事。
桂丹月初时带了化名“金二爷”的九阿哥到顺安银楼,指名道姓的要见东家。
舒舒去是去了,即便看破九阿哥的身份,可只装作不知。
九阿哥倒是没有说贱买铺子,却直接开口讨要掌柜,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桂丹显然不肯死心,依旧是鬼鬼祟祟的顺安银楼打转转。
这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舒舒烦了,就放出个钩子。
桂丹要是没有坏心自然不会上当,要是存心不良就只有自食恶果。
舒舒胆大十足,侯掌柜却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不免顾虑的多,低声劝道:“能和解还是和解为好,真要对簿公堂,两家面上不好看,到底是妃主娘家,还有两个皇子外孙……”
舒舒想了想,还是摇头:“即便要和解,也不是现下……不经过公堂,他们只会想着强取豪夺,怎么会晓得律法无情……”
遵纪守法是个好习惯,同银子一样,律法也能带给舒舒底气。
主仆两人正说着,就有管事来禀告:“北城兵马司来人,要见顺安银楼的主家,夫人问是格格去见,还是夫人亲自见……”
“我去见……”
舒舒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半新不旧小立领藕荷色宁绸便袍,外面罩缎底蝙蝠纹坎肩,见外客也不算怠慢,便打发候掌柜离开,自己带了丫鬟去了前院倒座房。
倒座房小厅里,北城兵马司衙门副指挥使都等了好一会儿,却是半点脾气都没有。
谁让这里是都统府!
这不仅仅是董鄂家私宅,随着齐锡任正红旗满洲都统,这里就成为都统府!
八旗都统虽是正一品武官,却没有常设衙门,平日里除了宫中轮职,就是居家办公。
出入都统府的,有旗下正二品的副都统、正三品的参领、正四品的佐领,品级最低的也是正六品的骁骑校。
就是一个管事出来,副指挥这个七品官也不会觉得怠慢,更不要说见到了正主董鄂家大格格。
待舒舒带丫鬟过来,彼此见礼,宾主入座。
副指挥使看了一眼,就移开眼,不敢直视,态度十分恭敬:“我们大人说,怕是这其中有误会……八旗联络有亲,都不是外人,哪好真的闹到公堂上?要是能调解还是调解为好……”
舒舒神色很是庄重,颔首道:“大人说的有道理,可是银楼生意最重口碑,总不能平白污了名声……即便要调解,也要撤了状子给与赔偿再说调解……”
副指挥使脑门子的汗立时出来,要是原告肯撤状子,那自家指挥使还愁什么?
今天上午接了状子,指挥使大人就打发自己过去郭络罗家,想要找桂丹的长辈劝阻此事,可是郭络罗家长辈都在盛京,剩下的管事下人也没有资格管教小主子。
指挥使没有法子,只能再打发自己来董鄂家,看是否能退一步,先做调解。
谁晓得这董鄂格格话里这样刚,提出的条件不仅是撤状子,还有赔偿。
副指挥使嘴巴里发苦,依旧是挣扎着:“到底是涉及两家名声大事,大格格要不要同都统大人、都统夫人商议一二?”
舒舒心平气和道:“大人放心,银楼是我私产,我能做主……”说罢,端起茶盏。
副指挥使无奈起身,告辞离去。
舒舒则是收敛了笑,拍了一下自己脑门,总是不小心忘了现在的年龄与身份,实际上哪里好自专?
还是做下报备妥当。
第二章 家宴
走到正房廊下,舒舒就听到屋子里觉罗氏的声音。
“格格大了,夏装再添置四套,两套用石榴绫,那个色儿鲜亮……另外两套外袍用实地纱,格格不耐热……”
“格格屋子里的窗纱换得了,就用那匹玉色软罗烟,剩下的做帐子……”
“每天早上给格格熬一碗燕窝……之前买了两斤官燕,还有一斤在库房存着……”
桩桩件件都与自己相关,舒舒只觉得眼圈发热。
虽然三年前她发烧觉醒了记忆,知晓自己是两世为人,曾经生活在没有皇权、外卖自由的网络时代,可是丝毫不影响她这一世的幸福感,就是因为拥有世上最好的父母家人。
“格格来了……”
早有丫鬟看到舒舒,一边口中问好,一边挑了帘子,迎舒舒进去。
次间里,觉罗氏炕边坐着,四十来岁年纪,穿着紫红色宁绸袍子,粗长的辫子在头顶盘成单髻,除了衣襟上戴着一串沉香十八子别无饰物。
几个管事媳妇垂手站着听吩咐。
见姑娘来了,觉罗氏阖上账册,打发管事媳妇下去,又吩咐旁边丫鬟:“去给格格冲碗杏仁茶,再加一盘肉脯……”
舒舒听到吃的,不由摸着肚子,真觉得有些饿了。
觉罗氏见姑娘衣服都宽松,心疼地在后背抹了一把,嘴里却是嗔怪:“都是你阿玛惯得你,多大了还挑食,还不如小六懂事?这瘦的都硌手……”
小六是舒舒幼弟,今年七岁。
舒舒也心疼自己,她的个子将近一米七,选秀前就不胖,一百零几斤,结果宫里熬了半月,瘦了十来斤,看着就单薄。
实在不是她故意挑食,而是宫中的膳食实不能恭维。
尤其是她们这一批留宿的秀女,供应的菜品都是固定的,肉有猪肉、鸡两种,不是炖的,就是烤的,菜就白菜、萝卜这两样,小炒吃起来也像是熬出来的,满是菜腥味,实在无法下口。
舒舒顿顿就用饽饽与奶茶扛着,才没有饿坏了。
“想吃羊肉锅子,还有红焖羊肉,改天等珠亮他们休沐,多叫些洞子菜……”
舒舒说着,自己也馋了,只觉得口舌生津。
舒舒是长姐,下边还有五个弟弟,如今都在读书,尤其是三个年长的弟弟,一个是八旗右翼官学,两个在正红旗官学,因为走读的缘故早出晚归,只有休沐才能白天逮着人。
觉罗氏难得见姑娘露出孩气,眼中越发宠溺:“想吃就吃,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说着,片刻等不得,立时吩咐丫鬟去厨房传话:“去羊肉铺买只小羊,要半年的,洞子菜也多要几种,小黄瓜、菠菜这两样是格格爱吃的,多找几家也要买上……”
舒舒眼睛发亮,补充道:“再去鱼市买几斤开河鱼做丸子,额涅爱吃那个……阿玛爱涮炸豆腐,也买几斤豆腐回来自己炸,外头现成的不干净,用的都是老油;去西四买棋子烧饼,福松与珠亮他们都喜欢用那个配锅子……”
本是寻常日子,娘俩个却热热闹闹的张罗起大餐来,也不嫌絮叨。
除了自家九口人,隔壁伯府一家三口,母女两个也想到了。
只是因临时起意,没有当天叫人吃饭的道理,那不是请客,反而成了提溜。
觉罗氏便道:“回头打发人送只羊腿、二斤小黄瓜过去……你大伯同堂兄身子弱,都重养生,非时令菜不吃,只有你阿牟,喜欢用黄瓜丝儿汆面……”
舒舒听着,想起汆面的劲道清爽,又跟着馋了:“那明早咱们也做面条,黄瓜汆面、羊肉汆面……”
“几个肚子,这想一出是一出的……”
觉罗氏抱怨着,还是吩咐旁边的丫头记下来。
等舒舒吃了半盘子肉脯,喝了一碗杏仁茶,想起正事,将桂丹告状之事说了。
觉罗氏不是之前的慈爱模样,立时横眉竖目:“这是什么破落户?行事怎么没规矩?别说是妃主娘家,就是正经的皇后娘家对咱们家都客客气气的,轮得着他们家张狂?打官司就打官司,反正闹出来丢脸的不是咱们家!皇子阿哥怕什么,皇上可有十几个阿哥……”
舒舒不好瞒着,摆摆手打发嬷嬷丫鬟下去,才附在觉罗氏耳边,低声将其中“隐情”说了。
觉罗氏不由愕然,随即笑着瞪了女儿一眼:“这好强小心眼的模样还真是随根儿,跟你阿玛一样,不过长辈说句话就能解决,反而要闹出这些花样……随你闹腾,只要不吃亏就好……”
日暮时分,在外奔波了一天的表少爷福松回来了。
福松比舒舒小一岁,是舒舒大舅的长子,生而丧母,继母不容,在董鄂家长大,与舒舒一个肖父、一个肖母,看着仿佛龙凤双生,感情也与亲姐弟一般无二。
因出身已革宗室,不能补宗室缺,可也不能归在普通旗人中上兵册、补“旗缺”,福松以后注定只能做个自在闲人,这半年成了表姐舒舒的左右手,帮着舒舒照应外头的铺子。
今天福松出去,就是听从舒舒吩咐盯着桂丹找到了内务府内造办的匠人,威逼利诱拿了相应口供。
“那王八蛋做事可真够糙的……自己出面找的人手,连封口费都没想着,就给了二两银钱当工费……人家心里也骂孙子,哪有这样先例……”
福松大口大口吃茶,带了几分鄙视道:“那些假首饰就是在内造办关联的作坊里打的,上了作坊册子,蠢不蠢……”
舒舒将口供收好,知道这波算是稳当了。
福松放下茶盏,带了好奇:“桂丹真肯赔铺子?要是耍赖怎么办?”
舒舒十分笃定:“就算他舍不得,也得有人舍得……越是身份显贵,越是重脸面……堂堂皇子,哪里会是这个格局?反而是桂丹,估摸在盛京猖獗惯了,行事才没有顾忌……”
今天晚饭就在正房,等官学上学的几兄弟都下学才开始涮锅子。
齐锡与觉罗氏坐了主位,左手是舒舒、右手是福松,其他几个儿子按照排行坐在姊弟中间。
福松是客居,按照规矩当坐在小辈中首位,可董鄂家没人将他当亲戚待,平素里都是自己小子一样待的,自然也就排在舒舒之后。
桌子中间,放着两个铜锅子,一个是羊肉酸菜锅,一个是羊汤鱼头锅,还有满桌涮菜,八盘羊肉、两盘羊肉香菜丸、两盘鱼丸、两盘小菠菜、两盘黄瓜片、两盘炸豆腐、两盘木耳、两盘粉丝、两盘绿豆杂面、两盘棋子烧饼,还有一大海碗的雪梨银耳羹,这是隔壁伯夫人给的回礼。
齐锡看着摆在妻子跟前的鱼丸,还有自己跟前这盘炸豆腐,嘴角要裂到耳朵边:“正想要吃这口儿,还是咱们大格格孝顺贴心……指望这几个臭小子,擎等着喝西北风去……”
舒舒亲自盛了一个大鱼头递给齐锡:“都是女儿不孝,让阿玛额涅跟着担心……”
舒舒进宫半月,瘦的岂止她一个?
觉罗氏原本身形健硕,还不明显,就是圆脸有些成椭圆;齐锡就很明显,瘦的腮帮子都瘪了,眼下也是一片青黑。
齐锡看着鱼头,想着姑娘已经十六岁,就算求了恩典自己择婿,可也拖延不了几年,只觉得胸口发酸,扭头跟妻子道:“要不咱大格格还是招赘……这离家半月都舍不得,更不要说真给了旁人家……”
觉罗氏瞥了丈夫一眼,懒得接话。
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夫妻两个不是没有想过招赘之事,可打听了一圈,都断了念头。
正经人家的子弟,谁肯为赘婿?
能点头的多是些出身家庭有瑕疵的人家,可那样根基出来的小子人品如何能保证?
好好的姑娘,色色齐全,娘家也得力,什么亲事寻不到,非要招赘这样的人做女婿?
齐锡还在叹气,觉罗氏不放心几个小的,对长子珠亮与侄儿福松叮嘱着:“看着几个小的吃鱼,别卡了刺儿……尤其是小六,不长记性,每次吃鱼都卡嗓子……别给他鱼肉,涮鱼丸吃……”
舒舒则安慰齐锡道:“阿玛,女儿可不急着嫁,等过了二十再说亲也使得……反正不离开正红旗这地界,到时候溜溜达达就回来了……”
齐锡也是如此打算,舍不得姑娘“远嫁”,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咱不往远了嫁……”
珠亮听了,犹豫了一下,看着舒舒想要说什么。
舒舒直接夹了棋子烧饼过去,珠亮双手捧了盘子接了,知趣的闭嘴。
小六吃着香喷喷的鱼丸,满脸陶醉模样,看着觉罗氏很是认真的恳求:“额涅,儿子也做小格格吧,不用跟先生读书,跟大姐琢磨好吃的……”
董鄂家小辈排行,长子珠亮是“小二”,这个幼子就成了“小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是与长房堂兄一起序齿,实际上是顺着长姐舒舒做的排行。
觉罗氏想了想,对小儿子摇头道:“不行,谁家有这么黑的小格格?那不得砸手里,你还是好好上学,等成丁自己讨生活去……”
小六小脸缩成一团:“可《三字经》太难了……”
舒舒安慰道:“你才启蒙,不着急,以后晚上过来,我给你补……”
小六眉开眼笑道:“好,好,那我以后每天去找姐姐……”
齐锡嫌弃的看着小儿子一眼,想起一件事:“别扰了你姐,好好跟先生念书……过几天带你去宫里……皇上要给十五阿哥选哈哈珠子……”
第三章 官司
这消息一下来,几个小的都看着小六都带了羡慕。
皇子的哈哈珠子,就是一个前程了。
现下是陪着读书玩耍,长大了或是外放武官或者跟着皇子为侍卫。
小六小脸发光,满眼期待:“我进宫读书,那不是能吃御膳了?”
舒舒想了下十五阿哥的身份,庶妃所出,归在小阿哥里,不在“九龙夺嫡”之列,还有个胞兄出继为铁帽子,他的伴读身份很安全。
想到这里,舒舒不由望向小五,决定以后要督促他好好读书。
自己这几个弟弟,十四岁的珠亮以后有正四品佐领世职打底,现在也进了八旗右翼官学,相伴的同窗都是有爵位或世职传承的勋贵子弟;十二岁的双生子小三、小四读的正红旗官学,等到成丁补旗缺就是;七岁的小六以后凭借着皇子伴读身份,最差也能补个侍卫。
就是九岁的小五,官学的名额都被哥哥们占满了,只能在家读书,日后前程比兄弟们吃力。
小五不知愁的年岁,哪里会想到这些,对姐姐咧嘴一笑,露出个黑洞,连忙又抿了嘴。
这一顿火锅,直吃到入更才结束。
舒舒没有急着走,等兄弟们都离开,说了今天被起诉之事。
齐锡的脸阴沉着:“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竟然欺负到你头上?你别管,交给阿玛……”
舒舒就怕这样,要是大人出面,要不事情闹大,要么事情消弭,连忙拉了齐锡胳膊:“阿玛,您可别出面,只装不知情就行……咱们可不能吃亏,总要剥了他一层皮下来……”说着,低声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齐锡皱着眉,不太乐意:“哪里就要你自己露面应对?阿玛还护不住你了?”
“要单是桂丹,那自然阿玛露面就行……不是后头还牵着九阿哥,君臣有别,怎么能丁是丁卯是卯的算清楚?到时候传到皇上耳中,倒显得阿玛跋扈,连皇子阿哥都不放在眼中……”舒舒忙劝阻道。
皇上君威日重,齐锡也明白这个道理,到底不放心:“实在不行,我找五爷打个招呼……总不能放任着郭络罗家的小子拐着九阿哥胡闹……”
舒舒想了想附和道:“是该如此,不过不着急……阿玛还是先装不知,等官司打完再用‘教女无方’的名义跟五阿哥陪个不是……”
齐锡拗不过女儿,勉强答应了,却是决定才不会用“教女无方”的名义。
自家大格格处处都好,哪有什么可挑剔的?
明明是桂丹那王八蛋“狗仗人势”,五阿哥要是自己不管教,自己就要“帮”着管教。
三日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三月十九,北城兵马司开堂问案的日子。
正所谓“旗民分治”,八旗军民的司法自成体系,并不跟其他民人百姓一样经县、府。
这京城内城之中,旗人之间的寻常纠纷由五城兵马司负责,涉及到房宅田产的则归户部八旗司,刑案则是步军都统衙门,涉及宗室觉罗归宗人府,两旗之间诉讼则是两旗都统衙门同审。
八旗就这么点儿人口,不是姻亲,就是故旧,真正能走到打官司的时候还真不多。
附近闲的发毛的老少爷们提笼架鸟,跟逛大集似的赶过来凑热闹,也引得不少过路的人驻足。
一个老爷子提着鸟笼随大流过来,带了几分好奇:“顺安银楼遭官司?那不是咱们正红旗都统夫人的铺子?谁吃了豹子胆了?”
旁边一个略年轻的旗人接话:“呵!这京城地界,都是皇亲国戚,都统算什么?一旗三个,总共二十多个呢……”
老爷子带了自豪:“那不是寻常都统,是董鄂家!别说咱们正红旗,就是八旗都是数得上的人家,堂兄是公,胞兄是伯,族人占着几个世袭佐领,几辈子与康王府联姻……”
又有消息灵通的回应:“被告不差,原告差了?递状子的是镶黄旗三官保大人家的孙子,宫中妃主的亲侄儿……”
议论纷纷,有人说起话就失了分寸:“郭络罗家怎么教的孩子,忒不晓得轻重……董鄂一族是他们能惹的起的?”
大红旗装的少女就是听到“郭络罗氏”才被引来看热闹,听了这话却是恼了,扬声道:“郭络罗家是皇家外家,也能称一声皇亲国戚,董鄂家倒是猖獗,连皇子外家都不放在眼中?”
“……”
无人接话,一时冷场。
谁家的小姑奶奶游街,丫头侍卫环绕的,还直接冲董鄂家去了?
没听说齐锡家与谁家结怨呢?
怎么就这么不客气?
衙门后堂,北城兵马司主官指挥使金成璧穿着六品补服,眉头却是深深地“川字纹”,带着几分苦相。
能不苦吗?
不仅心苦,还想哭!
眼看就要开堂,他依旧不死心,看着原告被告双方,苦口婆心道:“既是今日都到场了,未必要当堂陈明,或许有什么误会可以先行说明……”
后堂之中,泾渭分明。
东侧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略显单薄,细长瑞凤眼,下巴扬着,神情倨傲,正是舒舒见过一面、自称“金二爷”的九阿哥胤禟,身穿簇新侍卫服的大胖子桂丹带着几个护卫侍立在后。
西侧舒舒身上是群青色江绸衬衣,茶色蜀锦大氅,脚上是四寸高的花盆底旗鞋,只身量就能傲视对面之人,身后也站着福松、侯掌柜等人。
原本齐锡还让带上府中管家或幕僚,都让舒舒给拒了。既然要装作董鄂家长辈不知道,那就装的像样些,因此就是她自己安排的从人。
九阿哥矮了半拳头,本就不自在,再看清舒舒穿着打扮,眉眼阴沉下来。
撞衫了!
九阿哥不喜欢与人一样,没用男装常用的石青宝蓝色,而是用了更鲜亮的颜色。
偏生舒舒为了显得稳重,摒弃粉红浅紫等女孩常用的娇嫩颜色,而是选了中性色。
还有饰品,九阿哥的帽正用的是珊瑚,舒舒头上只插了一件首饰,就是珊瑚团花,这又撞上了。
舒舒团花上的珊瑚比九阿哥的还大!颜色还正!
两人的衣服与饰品都撞上,都是瓜子脸,乍一看像是姐弟。
自然舒舒是姐,九阿哥是弟!
九阿哥瞥了舒舒一眼,带了轻蔑:“东施效颦,不伦不类!”
舒舒瞥了眼九阿哥的站位,给了个轻飘飘的眼神,慢条斯理道:“金二爷倒是有自知之明!”
皇子阿哥了不起么?
“九龙夺嫡”的输家,除宗籍,连名字都保不住的可怜虫儿。
九阿哥没想到舒舒敢回嘴,还有这让人不舒服的眼神,只觉得被冒犯,皱了眉头,很是不快:“无理搅三分,也就剩下牙尖嘴利,改日遇到齐锡大人,倒是要好好问问,这就是董鄂家的教养……”
舒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带了些许同情:“我董鄂家的教养源自历代主母,告诉我们‘非礼勿言’,倒是金二爷,像是未学此礼,正好与君共勉!”
“你!”
九阿哥被堵得满脸通红,这不是牙尖嘴利是什么?骂人不带脏字,损不损?
董鄂家历代主母不是公主,就是宗女,自己刚才确实失言,可这董鄂氏也半点不吃亏,立马就骂回来。
就算上次见面她猜不出自己身份,真当自己是郭络罗家的表亲,可后来还不晓得?
桂丹后来在鼓楼打听旁人家铺子时可是打了自己旗号,可依旧被董鄂氏截买!
自己就跟她讨要个掌柜,她坚持不给,自己也没有计较,她反而记仇,哪有这样的道理?!
都说满洲女子彪悍,可那是入关前,九阿哥接触过的嫂子们妹妹们,哪一个不是将贤良淑德摆在脸上?
像董鄂氏这样桀骜无礼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就算那顺安银楼在她名下,可遇到这种诉讼大事,不是该上告父母,哪里就用自己大喇喇的来衙门应诉?
舒舒并不将九阿哥的怒气放在眼中,越是明面上结仇,越是一种束缚。
到时候九阿哥敢针对董鄂家,就是挟私报复。
反而与九阿哥有了这一重嫌隙,以后“八爷党”想要拉拢人,也拉拢不到董鄂家头上。
指挥指金应璧无人理睬,带了讪笑,尴尬中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
即是调解不了,那只有开堂问审。
等金成璧带着书吏去堂前,后堂就只剩下舒舒与九阿哥两伙人,早有人抬了椅子近前,两人各自落座。
眼见舒舒神色依旧从容,九阿哥嗤笑道:“买卖不干净,还跟爷硬气!这招牌做起来难,毁起来容易,旁人怕你们公府伯府的不敢揭开,爷可不怕……”
舒舒不由好奇,看了九阿哥好几眼,直到九阿哥要发火,才开口询问:“金二爷没读过《大清律》?”
第四章 反转
九阿哥脸色不由发黑,又不作奸犯科,谁好好的读《大清律》?
上书房皇子要学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还要学数学、国语、蒙语,还有骑射,日程满满的。
因九阿哥喜欢,还学了义大利语与法兰西语,谁还会专门再专门学法。
他今天能出来,还是递了假条才出宫。
舒舒摇摇头,眼中带了同情,但凡读一遍《大清律》,也不会有胆子折腾出眼前的闹剧。
律法无情,尤其现在是康熙皇帝在位,不仅推行儒学,还重法制。
法制与儒学一样,都是集中皇权的好武器,正可以遏制八旗过去的领主制,鲜少有官员敢违律,因为法不容情。
隔着屏风前头已经传来惊堂木声,随后是吏目高呼:“带原告镶黄旗满洲第五参领第十五佐领下……侍卫桂丹……”
桂丹得意的看了舒舒一眼,随后雄赳赳、气昂昂的从后堂出去,正五品的三等侍卫装扮,比金应璧这个正六品兵马司指挥使还高两级!
金应璧咬着后槽牙起身,对桂丹做了个拱手礼。
桂丹大喇喇的受了,轻飘飘的回礼。
围观人群,立时有人议论纷纷。
“呵!穿着顶戴来了,这叫指挥使怎么判?”有人替指挥使操心。
“能怎么判?董鄂家没顶戴?齐大人还是正一品呢……”提着鸟笼的正红旗老爷子依旧看好董鄂家。
“那能一样么?人家是小的,你老的直接出来也跌份……”年轻旗人看好桂丹的多,皇子表弟,靠山硬气,董鄂家再是开国重臣之后,也是好几辈子之前的风光了。
桂丹直接出面上堂,舒舒并不觉得意外。
这王八蛋,里里外外的也就这两手,“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今年是八旗五年一度遴选侍卫与拜唐阿的年份,旁人家侍卫的名额还在请托考校,桂丹却已经连侍卫服都穿上,凭什么?
不就是因为姑母是宫妃,表哥是皇子,早就预定了侍卫缺。
桂丹披着这身皮上堂,也是自觉得对指挥使、对董鄂家都是一种威慑。
舒舒望向九阿哥,九阿哥的面上果然带了几分得意与笃定,看来这表兄弟两个的脑回路一样,却不想想,董鄂家既然敢接官司,会忌惮一个三等虾?
公堂之上,吏目已经再次扬声:“传被告顺安银楼主事……镶蓝旗满洲第四参领第五佐领下旗员……爱新觉罗·福松……”
堂上立时肃静,就是后堂也跟着安静下来。
九阿哥咬牙切齿,盯着舒舒满脸的不可思议,恨恨道:“要脸不要脸?”
舒舒挑眉,语调平缓:“这不是金二爷‘珠玉在前’,我不过‘见贤思齐’……”
要不是对方存了“以势压人”的心思,会让桂丹亲身上阵?
不过是变相施压,让北兵马指挥使做审理时有所偏重,如今自己不过是同样应对。
前堂,金成璧已经起身见礼,并且叫人抬了椅子上堂,恭恭敬敬请福松入座。
别看福松还没成丁,身上也没有黄带子,可“国姓爷”岂是闹着玩的,都是显祖血脉,一品官见了都要见礼,更不要说区区六品官。
“原告镶黄旗满洲第五参领第十五佐领下侍卫桂丹,可是你本月十三日递了状子,状告顺安银楼金银首饰售假?”
金应璧重新入座,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就开始扬声问案。
方才在后堂时,没人介绍,金成璧还不知藏着这一尊大佛,现下国姓爷都上堂了,他预感越发不好。
“确是我递的状子,告顺安银楼以次充好,售卖假货!且有证人证据!”
桂丹察觉到有变,望向福松带了忌惮,可依旧挺着肚子,理直气壮说着,也交上了涉案“证据”。
一对寿字金手镯,一支福字金扁方,一支金梅花簪,都是常见的金饰,自用与送人都体面。
眼下这几样饰品都有损伤,明显切面,露出里面的银子来,竟然是金包银,只有外边一层薄薄的金皮。
首饰上面都有顺安银楼的戳子,也有顺安银楼开出的“售后票证”,上书某年某月售某首饰,纯金重几两几钱,一年内免费清洗,三年内可以凭借小票更换款式。
之前出面买金首饰的董鄂家管事也出面做“人证”,口述某月某日去银楼购买。
金应璧认真起来,望向福松:“阿哥爷可有话说?”
福松则从手中褡裢里拿出两个册子,道:“此乃银楼首饰入库账册与柜上出账,都有描影,写明该首饰材质重量尺寸……只需对比这几样‘证物’的大小与分量,若是两样都对上了,那再说其他……”
这一对比,规格尺寸对上,重量却完全不同,只有票据上重量的一半,六两重一对金手镯,只有三两四钱;五两四钱的扁方,只有三两重;二两六钱的金簪,也只有一两五钱。
听到这个结论,堂上堂下自然心中有数。
谁也不是傻子,金银差一半分量,能被糊弄住。
要是那家贫的人家,没有摸过金银的还能说的含糊,可郭络罗家显然并不在列。
舒舒看了眼九阿哥,九阿哥之前就没问问?这么漏洞百出的“物证”,桂丹怎么就敢理直气壮打官司?
九阿哥哪里还不明白,董鄂家有备而来,桂丹那小子掉坑了,“腾”的起身,吩咐身边人:“撤状子!”说罢,瞪了舒舒一眼,大踏步离去。
前堂金成璧得了吏目传话,知晓后堂那位爷终于撤了状子,差点喜极而泣,当机立断,拍了惊堂木:“镶黄旗满洲第五参领第十五佐领下侍卫桂丹状告顺安银楼金银首饰售假一案证据不足,撤回告状!退堂!”
随即衙役们也驱散人群,阖上衙门大门。
桂丹不知者无畏,依旧强词夺理,带了不忿道:“哪里就证据不足?那戳子与票据还能是假的不成?要是按照金大人这么糊里糊涂的判,那银楼不是就能继续售假,祸害军民百姓……”
金应璧被搅合的烦闷,还想要继续劝告,福松已经望向从后堂转进来的舒舒。
舒舒点头,谁也不是包子,官司不是对方想打就打,想撤就撤诉的。
福松立时从褡裢里掏出几张纸,起身对着金成璧正色道:“爷要告桂丹伪造证据、诬告夺产!有被其收买的银楼匠人王大的口供为证,还有收了银子造假的内务府匠人赵剪口供为证!”
桂丹脸色骇白,说不出话。
金成璧觉得脑子“嗡嗡”的,按照《大清律》售假杖八十,“诬告”反坐!
被告桂丹是职官,这不是单纯的银钱纠纷,涉及谋夺产业,不是小小的兵马司衙门能受理的案子,要惊动兵马司的上一级督察院、两旗满洲都统衙门、宗人府并户部八旗司!
真要是正式问审,这动静就大了!
就算不填一条人命在里头,可涉及两家体面,齐锡家与三官保家也结下大仇!
金成璧看向正主舒舒,带了几分恳求:“大格格,阿哥爷年轻气盛,思虑的难免少些,可在兵马司打官司是小事,闹到上面惊动两旗都统与宗人府,可就伤了脸面,还是当调解为好……”
舒舒哪里不晓得这个道理?
真要落到两旗都统与宗人府都惊动,郭络罗家讨不得好,董鄂家也会被人嚼舌头。
“这银楼做的是金银买卖,口碑顶顶重要,经了这一回,说不得铺子就要关了,这其中损失总要有人弥补,听闻桂大爷在鼓楼大街也开了一家银楼,勉强也能作为赔偿……”舒舒不紧不慢的说了条件。
金成璧苦笑,晓得再劝就是得罪人,只好叫书吏收下状子。
舒舒带着一干人扬长而去,留下一个管事盯着此事。
不管是之前桂丹案结案赔偿,还是福松撤案,都不是一句话的事,还需要相关文书,现下着急的就不是她了。
第五章 指婚
等到桂丹灰溜溜的回了郭络罗家,就迎来九阿哥的破口大骂:“爷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这里不是盛京,那也不是郭络罗家能挑衅欺负的人家,你竟敢‘无中生有’的伪造证据诬告?你脑子被驴踢了?”
桂丹老实跪了,带着委屈:“那不是九爷夸顺安掌柜的是个人才,可以当大用……可上回跟董鄂格格讨要她也不给爷面子,奴才就想着打官司,不管输赢,坏了招牌,让他们晓得厉害,他们就老实听话……谁会想到他们属狗的,不仅闻着味儿盯着紧,连证据都有了……”
九阿哥脸色阴沉,踹了桂丹一脚:“蠢货!还没想明白,这就是个套!两、三日的功夫,谁会准备的这么齐全!?还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过是先前讨人时有些不客气,就闹出这些来……截买了爷的铺子不说,还敢下套算计爷!”
桂丹被点醒,反应过来,忙不迭的点头:“对,那丫崽子就是故意的,故意叫人说什么市面上有假货、不都是真金白银的话!还提什么戳子印记做不得假,说什么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个,要不是听了这个,奴才哪里会想起来可以告银楼售假……”
絮絮叨叨,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带着桂丹案的结案文书来了,同行的还有舒舒留下的管事。
已经开堂审理的案子,即便撤了告状,也要有结案文书归档。
根据舒舒的意思,相关赔偿都要立在文书上,不仅包括铺子,还有铺子里账面的存货。
听了舒舒提出的赔偿条件,九阿哥脸色铁青:“要千金坊做赔偿?好大的胃口,就不怕撑着?!”
千金坊挂在桂丹名下,却是九阿哥的本钱!
桂丹弄了这一出,只是想要挖人,董鄂氏却是直接抢铺子,难道真是愚钝不知道自己这个“金二爷”就是九阿哥?
还是自诩勋贵千金不将自己这个光头阿哥放在眼中?
瞧着那振振有词、贪财狡诈的性子,哪里是愚钝的?!
九阿哥无法再自欺欺人,自己好像真的被一个女人小瞧了。
可不和解又能如何?
证据确凿,真要是将这个官司打起来,必输无疑,诬告夺产,使得郭络罗家落个贪财的名头,到时候别说他与五哥,连着宫里的娘娘、贵人都跟着没脸。
“好!给她!”九阿哥阴沉沉道。
爷就不信了,自己还能总是个光头阿哥,都是京城住着,总有“回报”的一日!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盘腿坐在炕上,看着手中的折子面沉如水。
近侍梁九功躬身在旁,屏气凝声。
秀女出宫已经三天,指婚旨意却迟迟没有发下去,就是因为卡在九福晋人选上。
原本皇上早已经择了合适人选,谁会想到临了出了变故,佟家插了一脚,将阿灵阿夫人乌雅氏的出身给翻出来。
乌雅氏是德妃异母妹妹,不是正室嫡出,只是大家都以为她是侧出。
因为满洲旧俗,“并嫡”制,侧福晋也是妻,子女与嫡出同等待遇,只有妾、媵、外室所出才归在庶出。
当年乌雅家与佟家联姻,乌雅氏高嫁阿灵阿,谁会怀疑她的出身是妾媵所出?
“佟家同太子往来亲密?”康熙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人。
是太子不想要宜妃与德妃之间扯着关系?还是不乐意见九阿哥联姻老十的外家?
梁九功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说道:“国舅爷早年待太子爷亲厚,自忠勇公殉国,似有疏远之意……”
康熙闻言一怔,涉及到佟国纲之死……二十九年……乌兰布统之战……
自己本是御驾亲征,因风寒提前还朝,留下主力计划围剿葛尔丹,结果因为天气缘故,东路三路兵马迟迟未至……
最后对外宣告是“大胜”实际上说“惨胜”都是勉强,八旗十万精锐,折损四成,战损将佐四十余人,忠勇公佟国纲就是殉于此战……
后葛尔丹打完火器败退时,佟国维曾主力追剿,被索额图所阻……
康熙长吁了口气,合上了折子,丢在几案上,拿起另一个册子,翻了开来,上面记录了这届选秀十六名“留宫住宿”秀女资料,有出身、相貌、性格行事。
“皇上,奴才赵昌回来了,有事禀告!”门外传来说话声。
“进!”
康熙望向门口。
进来个四十多岁的太监,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瞥了眼侍立在旁的梁九功。
梁九功见了,只做不知,依旧是眼观鼻、鼻关口、口关心模样。
“九阿哥去哪儿了?”康熙沉吟着开口问道:“是郭络罗家,还是……去了佟家……”
“九爷……去了北城兵马司衙门……”
赵昌很是一言难尽模样,却不敢耽搁,痛快讲述着:“郭络罗家大公子桂丹三日前往北城兵马司衙门提了状子,告齐锡大人家的顺安银楼制假……今早衙门审理此案……”
康熙脸上露出诧异,他想了各种可能,都没想到九阿哥会是这样行程,不由得好奇:“齐锡应了告状,出面跟桂丹打官司?”
赵昌连忙摇头:“齐锡大人多半不知晓此事……奴才问过指挥使金成璧,虽派人去过齐锡大人家调解官司,可没有见到齐锡大人,而是见到董鄂家大格格……那铺子是齐锡夫人私产,年初转到董鄂家大格格名下,今日去衙门应诉的也是董鄂家大格格……不过没有上堂……”
赵昌本就亲眼目睹此事,描述起来自是活灵活现,稀奇的是连堂后九阿哥与董鄂家大格格的对话也都讲的差不多。
康熙听着小儿女斗口,不如莞尔:“老九素来傲气,这回倒是被人小瞧了!”说着,重新拿起了秀女名册,位列第二位的赫然就是“董鄂氏,正红旗满洲第一参领第四佐领都统齐锡之女,母觉罗氏(已革宗室霸尔巴女),康熙二十二年十月十三生,娴静端庄、温婉柔顺、矜持得体、待下宽仁”,不用说,后边这一连串的褒赞,就是董鄂氏“留宫住宿”半月,内务府嬷嬷给出的点评。
性子与赵昌的描述截然不同,康熙却并不觉得意外。
有其父必有其女,这样聪慧伶俐的丫头才是齐锡的闺女,之前宫里见的跟木头桩子似的,低眉顺眼的,让人记不住。
父母吃斋拜佛求来的孩子,怎么娇宠都是应该的,难得没有惯坏,凡事都守着规矩律法。
“生辰好,当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康熙放下名册,望向赵昌,面上带了郑重:“董鄂氏真不晓得九阿哥身份?”
赵昌将自己知晓的想了一遍,摇头道:“当是不知……桂丹之母出身内务府高丽佐领金氏,九爷对外自称‘金二爷’,冒的应是金家身份……”
康熙神色稍缓,看着册子,陷入沉思。
都统府,舒舒已经简单梳洗,换了家常衣裳,在书房做了记录。
又长了见识,参与了一桩民事诉讼案,律法确实能保全财产,至于人情与权势会不会干涉律法?
或许地方上好徇私,在京城天子脚下,御史盯着,到底清明许多。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自从三年前记忆觉醒,舒舒就常记录些生活随笔。
实在是后世所知的历史,与真正的历史略有偏差。
不说别的,就说眼下这旗人女子装扮,压根就不是后世影视剧里展示的“两把头”与“大拉翅”,而是一种编发盘头,已婚盘单髻,未婚盘双髻,也不是满头金银,只有出去见客的时才点缀一二。
不过随着天下太平,康熙推崇儒学,八旗也开始汉化,年轻一辈装扮开始偏向奢华,饰品比老一辈丰富。
齐锡与觉罗氏都是疼姑娘的,自然不肯少了舒舒的。
从舒舒留头之前,首饰就预备了好几匣子,从她十岁开始留头后也逐年在增加。还有两匣子的宫花,绒花、绢花、纱花都是时兴什么就备什么。舒舒不习惯这些,在家从来不用,只出门时戴上一两件不显失礼。
午饭过后,舒舒如常小憩。
等她醒来,小椿从前院回来,带了管事拿回来的结案文书。
舒舒看着上面写的赔偿,只觉得神清气爽,离茶园似乎更近一步,正想去跟额涅分享战绩,就有正房的丫鬟过来传话,觉罗氏传召。
等到舒舒赶到正房,见到觉罗氏,听了几句,却是如遭雷击:“什么,指给九阿哥为嫡福晋?!”
九阿哥福晋不是“都统董鄂七十之女”?
自己的阿玛叫齐锡,不是七十!
第六章 不喜
实在是董鄂氏族人众多,除了正红旗所在的几个佐领,还有正白旗、镶红旗的几个佐领,舒舒才十几岁,见过的族人也是有数的。
舒舒即便早就晓得九福晋的身份,也没有去打听“董鄂七十”,更没有想到自己身上。
她月初参加选秀,是为了抬高身份,权当走个过场,没想到竟然真有指婚旨意下来!
旗人兴早婚也兴晚婚,二十来岁出嫁也不算稀奇,齐锡夫妇打算将闺女多留几年。
在外人眼中,齐锡夫妇膝下一女五子都是嫡出,子嗣繁茂,实际上早年为了子嗣也有过愁苦的时候。
两人少年夫妻,多年没有生育,寻医问药毫无效果,夫妻两人就没头苍蝇似的,求佛问道。
还真是巧了,有一年元旦夫妻两人去了怀柔红螺寺求子,偶遇贫寒老妪摆摊,出于怜悯就包圆了她的李子干,结果回来没多久觉罗氏就害喜。
十月怀胎,生下了个浑身紫红色的女婴,直到满月紫色才消退,成了粉粉嫩嫩的模样。
舒舒的名字,就是来源于此,是满语“紫红色”的意思。
生下闺女后,觉罗氏虽是又接连生下五个儿子,可最疼爱依旧是舒舒这个艰难得来的头生女。
关于舒舒的亲事,齐锡夫妇之前有过人选,就是舒舒姑表兄,礼烈亲王曾孙康亲王椿泰。
舒舒高祖父是“开国五大臣”之一董鄂氏族长何和礼,高祖母是太祖嫡长女固伦公主文哲,因此这一脉世代与公主胞弟礼烈亲王代善一脉联姻。
小舒舒在时,亲近姑母,也不反感表兄,自然没有异议,可等有了上辈子的记忆,难免觉得表兄妹与亲兄妹无异,做夫妻跟乱伦一样,哪里受得了这个?
早在三年前舒舒就很坚定的在齐锡夫妇跟前回绝,请他们另择女婿人选,并且用自家这一脉人丁几代不繁来举例“近亲结婚”的坏处。
当初自己的曾祖父、曾祖母姑表成亲,运气还算可以,生了两个儿子,可同为姑表成亲的嗣曾祖父、嗣曾祖母就没有那个好运气,一辈子没有亲生子,只能过继嗣子;等到祖父,是隔房表妹,生了两个儿子,可长子病弱,先天不足;等到伯父,是堂舅表妹,连一儿半女都没生下,怀孕两次都流了;反而是舒舒父亲,没有继续与母族联姻,娶了其他支的宗女,反而生了一女五子。
齐锡夫妇爱女心切,并不完全相信女儿的理由,可也舍不得强迫她,自然答应另择人选,也在姻亲中看好了两人考察中。
只是这挑女婿,除了门第教养,还要挑能力前程,所以就想等着今年遴选侍卫后再看。
谁会想到,皇帝指婚了!
觉罗氏同样意外,小声跟女儿嘀咕:“十福晋人选前几年就订下,因十阿哥当时还在孝中才没有下旨……这一批选秀,不少人家都盯着九福晋的位置……你阿玛选秀前也悄悄打听过,就是怕你不小心碍了旁人的眼,先前影影绰绰的说是阿灵阿家的长女,不晓得这里面出了什么意外,换成咱们家……”
已经出了三福晋一个皇子福晋,谁能想到董鄂家还能再出一个皇子福晋?!
齐锡之前大着胆子求恩典自行聘嫁,也是笃定这个皇子福晋人选不会落到自家头上。
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这是……要准备接旨……”舒舒忍着烦躁道。
觉罗氏瞥了女儿一眼:“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指婚旨意是给你阿玛的,自然是你阿玛去乾清宫接旨!”
舒舒沉默,对这个嫡福晋也真是敬谢不敏!
要知道九阿哥流传到后世的,除了“贪财”、“黑心”,就是好色!
这又是皇家指婚,压根就没有离婚的选项。
早知如此,还不如接受康亲王府的亲事,那样姑母康亲王太福晋选秀前跟宫中打个招呼,两家亲事过个明面,也就没有眼前这一遭。
觉罗氏也想到此处,叹气道:“不想着攀高枝,到底攀了高枝!”
舒舒郁闷不已,什么破高枝?
说是破船还差不多,压根就不稳当,而且还会连累董鄂家。
觉罗氏看着面上毫无羞涩的女儿,不由头疼:“早先想着要么你姑姑家,要么低嫁,规矩上才没有限了你……可这嫁到宫中,上面好几重婆婆,你规矩也该学起来了,该柔顺也学着柔顺……”
舒舒摇头,带了不赞成:“还能装一辈子?”
人设是那么好立的,立人设的下场基本就是人设崩塌。
觉罗氏怼了一句:“装不了一辈子,也得装个一年半载的,省的让人退回来!之前‘留宫住宿’不是装的挺老实,就那样就成!”
舒舒却是后悔了,小声道:“额涅,不会是我在宫里装的太乖巧,才被宜妃娘娘看上?”
在这一批秀女中,舒舒不管身份还是相貌都是一等,为了不抢旁人风头,很是安分守拙,是那种毫无特色的乖巧老实。
可要是因此被选上皇子福晋,还真是自作自受。
觉罗氏否定了这个猜测:“应该不是,咱们这位皇上年少登基、素来自专……即便是皇子生母,要说指个宫女子还行,却无权插手嫡福晋人选……”
“那有没有……可能退婚……”舒舒迟疑着,还是凑到觉罗氏耳边,压低音量:“皇上与太子父强子壮,不知何时夺嫡风波再起,九阿哥到底是皇子,难免搅合进去,别连累了咱们家……”
觉罗氏看着女儿,神色变得肃穆,声音虽低却十分郑重:“不会有退婚!即便是重疾,也只有病故与出家……别说咱们做臣子的,就是宗室王爷,不听指婚也是悖逆大罪……”
舒舒不由得烦躁,却也晓得这不是假话。
这种选秀“指婚”的制度执行了数十年,哪里会家家都满意呢?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敢反抗,那就是因为这是皇帝这位“八旗共主”权利一种延伸,是君权的一种,哪里容人违逆?
母女之间闲话,外头就有消息灵通的贺客上门。
今天来的都是各府送帖子的管事,族里出了皇子妃,自然是举族欢庆之事;不仅是同族,就是同旗,各旧勋人家也要打发人来贺;再有,就是各支宗室姻亲。
整整一下午,董鄂家贺客不绝。
舒舒留在次间,听着外头管事汇报各方贺礼,心跟着沉了下去。
不仅董鄂家,整个正红旗都惊动了。
回了自己院子,舒舒神色寻常,等到书房拿起毛笔,却是思绪繁杂。
拆散八九CP?
做梦还差不多!
自古都有“疏不间亲”的道理,一起长大的十几年的亲兄弟与半路指婚的妻子,孰轻孰重还用说?
妻子能换,手足能断?
要是自己真的在九阿哥面前露出挑拨兄弟情分的意思,那等待自己的只有被厌弃。而且自己还不占理,女子“七出”就有“口舌”这一条,到时候上一层的皇帝、宜妃、太后都能处置自己,还给家族蒙羞。
徐徐图之呢……
可眼下已经是康熙三十七年,夺嫡大戏不远,没有宽裕的时间。
那就只能另辟蹊径,在不直接挑拨八九的前提下,慢慢割裂开两人的关系……
八阿哥……八福晋……
弟媳妇与大伯子扯不上关系,那与嫂子呢?
要知道那一位打小养在王府,早有骄横之名在外,自己亦是顶级权贵之女,年轻气盛的,这妯娌不合不是寻常事?
妯娌不合,即便两兄弟亲厚,两家能交融的地方也有限,潜移默化的,是不是距离就拉开了?
舒舒想到应对的法子,将有字的纸融了,哪些能落到小本本上,哪些不能留,这个要有分寸。
舒舒直接去见福松,福松带着管事招待了半天外客,也才得了松口气的时间。
“哪怕早一天,这官司也打不起来!”
福松憋着笑:“这就是话本子上说的‘不打不成交’?那铺子的事是不是算了?”
舒舒慢条斯理道:“瞎大方什么,谁有也不如自己有……结案书上写十日为期……还是叫人催着,早点过户才能心安……”
忙活了一场,剩下一个铺子,她可不想损失了。
“还能赖账?不能吧?这又不是给了旁人?”
福松深表怀疑:“皇子阿哥又不差钱,还能这样小气?”
舒舒却是叹气,就是因为不是别人,不用担心董鄂家跟他讨要,才有可能赖账。
至于皇子阿哥差不差钱,自然是差的,否则九阿哥折腾什么?
这官司虽是算是和解,可到底伤了九阿哥颜面,他要是不趁机扯皮才怪。
不能这么被动,舒舒眯了眯眼,有了计较:“你叫人继续盯死了桂丹那王八蛋,等他再置产,咱们继续截胡!听说除了铺子,还打听了郊区的地,现在春耕已过,并不是买地的好时候,这时候张罗买肯定是急用……凭着那王八蛋的德行,哪里会规规矩矩的置产?少不得有什么短处,截胡也就截了……”
紫禁城,翊坤宫。
九阿哥瞪着瑞凤眼,一下子跳起来:“怎么指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