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芳华》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有曲无词
春雨浸润着万物,六安城郡府的阁楼亭台、都笼罩在烟雨之中。庭院里的光线黯淡,下雨的天气,天色会黑得更早。
风灌进厅堂,郭太后身上浅青色的衣裙、时而在风中摆动,时而紧贴着她已恢复妙曼曲线的身体上。这凉风已经没有了凌厉的寒冷,唯有柔和的触觉。
西院里琴声叮咚,郭太后拨动着琴弦。这首曲有词,便是“青青子衿”,不过郭太后没唱。她只通过琴弦的缓急调子,表达着女郎在徘徊踱步、等待之人还没来的心情。
郭太后也仿佛化身为了一个女郎,正在阁楼上来回走着、张望着。
一曲罢,空中仍残留些许余韵震动。郭太后看了一眼旁边的甄氏,便伸出指套、轻轻按在琴弦上,琴声终于戛然而止。
甄氏这时才开口道:“或许今晚仲明就会来。”
郭太后看了她一眼:“昨天才来说过话,卿那么等不得?”
甄氏笑道:“别以为我不太懂音律、便不知道姐弹的是什么曲,谁等不得?”
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上,秦亮的身影真的出现了!郭太后欠身观望,甄氏也转头看了一眼、立刻笑出声来,轻声道:“听到姐的琴声了。”
郭太后瞪了她一眼:“卿是真会想。”
甄氏道:“秦仲明是诗赋音律都懂的人。”
但秦亮显然不是因为听到琴声才来,等他走到门口时、从他的神情即可知晓。秦亮走进门,三人相互见礼,他忽然径直说道:“司马懿发动兵変了。”
甄氏仍有点茫然。郭太后也是一怔,但很快她就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毕竟朝廷里的情况、她之前就知道的。司马懿与曹爽共同辅政,发生了兵変,听起来很突然,稍微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郭太后怔了片刻,这才脱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秦亮道:“两天前,我在校事府有熟人,信送得急、却写得详细,应该是真的。”他说罢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份折叠的纸,上前递了过来。
郭太后展开后,先看信上的文字。
秦亮的声音又道:“未料司马懿的动作这么快,多半是殿下失踪了之后,两边的猜忌更甚。可大将军的作为也是让人扼腕叹息,他竟然仍不知防备!事到如今,我只能起兵了。”
郭太后又是顿感诧异,不禁抬头看着秦亮。 但他的脸上表情严肃,并非冲动的样子、更不像是随口说说。
秦亮也看着郭太后的脸,神情复杂道:“最危险的情况,反而是现在这种时候,威胁不直接、刀还没落到自己头上,便很容易麻痹大意。
但稍微迟疑,错过了时机,将来等回过神来,便什么都晚了。人们总以为还有的是时间,实际上稍纵即逝的时机就是现在,此刻!”
他之前曾细述过其中的利害。但正如他刚才所言、威胁真的不太直接,都是推论出来的事。现在司马懿对付的人是曹爽,还没有要动王凌的迹象、而秦亮又隔了一层。
郭太后刚才回礼时已起身,这时便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她又观察了一眼秦亮认真的神色,忍不住问道:“起兵能成功?”
秦亮沉声道:“必须裹挟上我外祖王都督、还有表叔令狐愚,不然庐江郡的兵太少了。现在的问题也是这个、刀还没砍下来,外祖等人可能还不太急。而且没有虎符,也不好说服屯卫武将们、把军队召集起来。”
郭太后在宫中时,虽然没什么大权,但经常旁听军政大事。于是她很快已经明白了此时的局面,以及仲明想要什么。
他想要皇太后殿下的诏令。
不过只要诏令一示众,天下人便会知道、皇太后殿下至少与淮南这帮人有关。
果然秦亮张了一下嘴,欲言又止,又继续沉思着什么。
厅堂里毫无征兆地安静下来,春雨细微的声音也随之传进屋内。
郭太后倒忽然想起了刚才弹的那首曲子,本来有词,但她没唱、只有曲调。一如此刻的秦亮,他想从郭太后这里拿诏书,说服王凌和淮南的武将们,他却没有多言,别说逼迫、甚至连劝说也没有。
郭太后的心里一时间有点乱。
因为这事挺突然。她的身份注定了与朝政的关系,做什么事都是一种主张站位的问题。但她又没法完全权衡利弊做决定,眼前的人可是仲明,而且还有阿余。
郭太后在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一遍,没一会,她忽然开口道:“仲明带我去见王凌?”
这下轮到秦亮怔在那里,片刻后,他沉声道:“如此一来,殿下便与我们完全绑在一条船上,没有退路了。”
郭太后笑了一下:“仲明与阿余也没退路,我要什么退路?”
秦亮的神情顿时十分动容,声音也变了:“殿下待我有厚恩阿。”
郭太后摇头道:“朝廷中事,站在哪边,最忌蛇鼠两端。我有自己的决定,但仲明也得想好、是否决意要起兵?”
秦亮的目光十分坚定,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不是临时决定,而是早就想过很多办法了,别的办法都没法实施、因为我们无法控制曹爽的脑子。现在起兵是唯一的机会,能不能赢还不一定,但错过机会、必定输!”
郭太后听到这里,叹出一口气道:“那也不用徘徊了,什么时候出发?”
秦亮想了想道:“今夜就走,明早即可到达寿春。”
郭太后轻轻点头道:“好罢。”
两人对视了片刻,秦亮忽然仰头笑了两声。
郭太后问道:“仲明为何发笑?”
秦亮忍住笑声,摇头道:“我是忽然想起,带殿下离京的时候,也是这样,显得有点草率。”
上次离京之时,直到离开那座别院,郭太后都没想好;但这回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郭太后犹豫的地方、并不是与仲明阿余站在一起,而是秦亮起兵的事;但起兵与否,郭太后决定不了,兵不在她手里。
郭太后轻轻抿了一下朱唇,轻声道:“是耶。”
这时甄氏似乎刚刚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的意思,要谋反?”
秦亮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道:“勤王。”
甄氏无奈道:“有什么区别吗?”她神情复杂地看着秦亮,又向郭太后看过来,伸手轻揉太阳穴说道,“你们做的事,真是越来越胆大。”
秦亮呼出一口气,自己走到筵席上跪坐下来,忽然说道:“刚才殿下的青青子吟,我没听清、便已结束了。请殿下再弹一遍何如?”
郭太后看了他一眼,点头“嗯”了一声。
不过人的心境不同,指尖下弹奏出来的曲子也不相同。此曲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韵味,甚至弹错了调子。
每次错音,郭太后都会看秦亮一眼,秦亮似乎也听出来了,却仍是耐心倾听着。
看到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郭太后甚至怀疑,刚才的商议是不是想像出来的、而非真实发生过的事?
……
……
(感谢书友“威武郡丞”的盟主,书友“书友简”的捧场。)
第二章 投降还是反抗
情势愈发严峻,秦亮竟然感觉、好像松了口气。
毕竟已经打算摊牌,那么以前的所作所为、带走郭太后之类的事,便不用担心被发现了。什么都不用交代,输赢就看这一把。
担心曹爽倒了之后、司马家是那把悬在头上的剑,也将不复存在。剑落下来了!
暂辞王令君和玄姬之后,秦亮带着一队人马,护送殿下的车驾便前往寿春。连夜出发,冒雨前行。
只有两百里路,若是骑马赶路、两个多时辰就能到。不过秦亮不是寿春的官,晚上进城有点麻烦,便坐车马慢慢走。
一行人沿着沘水走大路北上,从芍陂西北的阳泉县去寿春。这条路,仍从寿春西门的沙门入城。
六安在下小雨,寿春也在下雨,两地的天气好像差不多。
因为王家不知道秦亮要来、又是早上,这次无人迎接。不过都督府很多人都认识秦亮,他便直接进了都督府,让人在前厅旁边的庭院、找了栋房子安顿殿下和甄氏。
没一会,二叔王飞枭来了。王飞枭来不及寒暄,见礼之后立刻说道:“太傅府兵変了,仲明为此事而来?”
秦亮道:“二叔也知道了?”
王飞枭道:“汝四叔遣人快马来报,昨天才知道消息。一切皆如所料,仲明真是料事如神!汝外祖没睡好,这会还在内宅,仲明这便与我去、拜见汝外祖。”
秦亮沉吟片刻,却道:“今日须请外祖过来一趟。”
王飞枭瞪眼看了他一下,皱眉想了想,终于向里屋看去:“那两个妇人是谁?”
秦亮道:“烦请外祖前来,一会便知。”
王飞枭眼睛里有诧异和不解之色,他观察了一会秦亮严肃的表情,点头道:“仲明且稍等。”
过了一会,便见王凌和王飞枭进了门楼,往这边走了过来。秦亮在门口弯腰揖拜道:“亮拜见外祖。”
王凌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又问秦亮:“仲明这么早就来了,连夜赶路?”
秦亮道:“是,昨夜出发,正好今早赶到。外祖请。”
三人走进屋里,秦亮走后门,把房门闩上。王凌与王飞枭都回头看了一眼。里屋中,郭太后已取下帷帽,穿上了去年离京时带走的青红色蚕衣、配饰等物一应俱全,还佩戴了印绶。
王凌刚走进屋,顿时大惊失色!他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郭太后。王飞枭也是十分震惊。
王凌这种做了一辈子官的人,不仅识得那身宫廷装扮,而且他见过郭太后。郭太后在做嫔妃和皇后的时候、可不会垂着帘子见人,且常在明皇帝身边,大臣们是见过她的。
所以王凌认识郭太后,但王飞枭等年轻一些的官员可能只听过声音,只要在正始年间去过朝堂的人、都听过。
“老臣失礼。”王凌急忙低下头,把目光从郭太后脸上挪开,然后便跪伏在地。王飞枭见状,也跟着下跪。父子二人行稽首大礼。王凌拜道:“臣请殿下圣安,护驾不周、请殿下降罪!”
郭太后道:“王彦云乃国之肱骨,免礼。”
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在朝堂上的那种感觉,庄重威仪,辅音中又有娇贵之感。因为在六安时,她没有端着的感觉,时间一长,秦亮忽然再听到这样的声音、都有点不习惯了。
二人一起道:“臣谢殿下。”
郭太后转身走到屏风前面的筵席上,端正地跪坐下来,说道:“汝等入座罢。”
王凌等人一脸懵,只得谢恩后在下首入座。
郭太后道:“朝臣日益骄狂,我深感忧虑。又得仙人指点,故去年不辞而别,设行宫暂居,以避开争权之事。只望假以时日,朝臣能念及社稷,改过前非。哪想,事与愿违。”
王凌道:“臣等有负先帝之恩,未能为殿下、陛下分忧,惭愧万分。”
这时秦亮看向王凌道:“仆在洛阳做校事令时,曾向殿下进献制盐良方,为殿下出谋划策。殿下以仆忠心,今年初曾遣使者联络。仆不能忤逆殿下之意,故未告知他人,只派人前往殿下行宫护驾。
最近洛阳发生变故,殿下欲尽快召见外祖,昨夜已快马赶到六安,诏令仆安排诸事。仆不敢怠慢,便立刻护送殿下赶来寿春。”
王凌点头道:“原来如此。”
不知道王凌信不信这个说法,但殿下的身份至少没有假。
郭太后暂且没有表态、要王凌怎么做。毕竟她一开口就是诏令,事情便不好商量了。
于是秦亮主动说道:“司马懿兵変之前,朝政已是大将军府主持,洛阳官员、地方都督刺史全由大将军府安排。故司马懿要控制洛阳局面、然后调整各地兵权人事,都需要时间。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起兵,打司马懿一个措手不及,切不可拖延。
如果我们错过了这个时机,让司马懿完全掌控了洛阳中外军,胜率则会极大下降。再等司马懿调换地方大将、威慑四方,那我们仅靠扬州、兖州二地,与天下为敌,便已几无胜算。”
王凌微微点头,但一时没说话。
二叔王飞枭道:“去年仲明预料司马懿会兵変、曹昭伯必败,如今全都说中了。儿以为仲明善谋,所言非虚。”
秦亮继续轻声道:“若是错过了时机,等司马懿完全掌控局面之后,我们就不要想着反抗了、免得授人把柄,应立刻向司马懿哀求讨饶、反复表忠,说不定司马懿心软仁慈,会不顾王家威胁,放我们一马。”
王凌与王飞枭听到这里,都看了他一眼,神情十分难看。
秦亮却正色道:“没有胜算的战争,最好的选择、本来就是不打。”
王凌想了想,挪动了一下身体,面对郭太后弯腰道:“臣请殿下示意。”
郭太后道:“你们先商议。”
王凌只得道:“喏。”
房间里一阵凝重的气氛,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秦亮该说的话、也差不多说出来了,一时间也没吭声。
感受此时的气氛,秦亮顿觉、昨晚说过的话没错,威胁不够直接,软刀子杀人才是最危险的情况。
那个温水煮青蛙的实验可能不太对,但道理是那么回事。
司马懿好像很擅长这个套路,先麻痹对手,然后还会给点希望、就像兵法中的围三缺一,等他胜券在握了,才会忽然给予致命一击,而且毫不手软,完全不讲规矩。
秦亮不禁再次开口,提醒道:“外祖,我们的机会就是现在。投降还是反抗,现在就得抉择、眼下才有选择!若等司马懿收拾好局面、大兵压境之时,那时其实已经没有选择了,反抗的路已死、只有投降。”
第三章 勤王驾
王凌似乎总算想明白了,又一次向上位揖拜道:“臣请殿下旨意。”
他已是第二次问郭太后,含义却不一样,这次大概是要听从殿下明确表态的意思。
秦亮也侧头朝向上位,但他没有去看郭太后。虽然郭太后身上每个角落、几乎每一根汗毛,他都很熟悉,但毕竟在人前,要守礼。
郭太后在六安就有了决定、不然她根本不会来寿春。
所以她倒很干脆,开口道:“罪臣司马懿胆大妄为,带兵攻打司马门、抢夺武库,挟持皇帝、矫诏兵変,我才不得已出面。还望王彦云等以社稷为重,勤王讨逆,以清君侧。”
秦亮立刻附和道:“奉殿下诏令,勤王讨逆,以清君侧!”
王凌与王飞枭揖拜道:“臣等奉诏!”
郭太后道:“大魏有尔等忠臣良将,国家社稷幸甚。”
三人再次拜谢。这时王凌才转头道:“汝外舅与四叔还在洛阳,且此事还得再找汝表叔商议。”
王广等是秦亮的长辈、令君的生父,秦亮没有资格说为了大局、让王广等自己想办法,只有王凌才能如此决定。
其实事到如今,除了让王广自己跑路、还有什么办法?不起兵的话,等灭族,他们也得死。起兵反而有机会活,因为王家在外面还有大军,司马懿急着杀王广、只有负作用。
于是秦亮没回应,径直转身从行囊里拿出了一副地图。
他展开地图,起身放到王凌父子跟前,指着图道:“外祖请看。勤王军首先要做的,应是出其不意、尽快拿下乐嘉汝阳二城。”
王凌也是打过很多仗的人,军事才能可能不是很出众,却有丰富经验。有人阐述,他必定能明白。
秦亮便接着说道:“扬州是四战之地,绝非久守之地,我们先要打出去、以便扩大腾挪纵深。乐嘉(周口市附近)紧靠颍水西岸,拿下乐嘉,则可遏制敌军沿颍水南下、防止我军被向南挤压。
讨虏渠是文皇帝时期开凿、连接汝水和颍水的水路。汝阳则遏制讨虏渠水路,占据汝阳,即可切断敌军从汝水流域向颍水快速调兵的路线。
这两地又相隔不远,都位于颍水以西、讨虏渠以南,还能互为犄角,相互策应。遏制此地,首先我军就不可能速败,勤王军一时半会便展开成势了。”
秦亮继续道:“另外我们也无法困守扬州一地,没有后方支援,粮食维持不了十余万大军人吃马嚼。乐嘉南面的南顿县、颍水对岸的陈县,有最近几年新辟屯田积攒的大量粮食。仆从校事府等各处的庞杂消息中推测,单是这两个城的存粮,起码就有上千万石!若是第一步顺利拿下这片地区,那我们十万大军、至少半年的粮草都够了。
首战至关重要,但胜负不在厮杀,而在于突袭,必须要比洛阳军队更快到达目标城池。否则司马懿的人马先到达乐嘉,挡住了我军的步伐,那么情势便会急转直下、从主动变为被动。能否拿下,就看谁的动作快,看我们起兵消息会不会提前泄露了。”
那些屯田是邓艾的主意、司马懿做的决策,积攒了大量粮食是为了打吴国,却没有放在前线,司马懿确实还是比较鸡贼。
王凌皱眉权衡了一会,咬牙道:“召集诸将歃血誓师之前一天,派亲信去洛阳,叫汝外舅设法逃走。”
有了王凌的态度,秦亮终于说起了这事:“遵从外祖之意,发兵之前、提前一天派人。我们先做的不是召集大军,而是调出手里能机动的军队、率先出击,然后再调集屯卫。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外祖、诸葛将军手里(王凌都督扬州诸军事,诸葛诞带的几千人、兵权也在王凌之手),在寿春至少有三万多中外军,表叔在平阿有一万多兖州中外军。仆手里能立刻出动近六千戍卫的私军、屯兵。加起来有五万精锐,第一批人马不用全部出动,也足够拿下那些县城、小城了。”
王凌一边看着地图,一边说道:“甚好。”
二叔王飞枭也道:“仲明是能以五百抵挡数万大军的人,我信得过他。”
王凌道:“接下来、我们应先把令狐愚叫到寿春议事。我便称身体有疾,叫他来一趟。”
秦亮点头道:“殿下当众诏令勤王之前,便只有我们六个人知情,无论是心腹、还是亲信,都不用告知。司马懿凊算大将军府的人,令狐表叔不可能自觉没事,所以令狐表叔必定会同意起兵。”
王凌皱眉道:“我们起兵之后,司马懿仍会诛灭曹昭伯等人?”
秦亮道:“不管怎样,司马懿都会杀大将军府的人,说不定现在就开杀了!”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司马懿想尽快控制洛阳,诛灭大将军等是最快的办法,立刻就能震慑朝野。否则大将军府提拔了那么多人,很多都是出身卑微的官吏,只要大将军不死、他的征治生涯其实还没结束,对司马家隐患极大。司马懿怎能放过大将军?
而且司马家若不迅速恐|吓住朝廷诸臣,大伙一个上书、让已经元服大婚的皇帝亲政,首先想收拾司马家的人就是皇帝。皇帝虽然年轻,但若有了机会、真的可能在司马懿后面干出点什么事来。做掉司马懿、陛下就可能是实权皇帝了,誘惑极大。大战在即,司马懿绝不会允许后方放着巨大隐患。”
几个人说到这里,王凌等遂躬身面向上位。
郭太后的声音道:“便依秦仲明谋划行事。”
三人一起拜道:“喏。”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三人便拜别了郭太后。秦亮跟着王凌父子、一起退出房间。
走到檐台上,王凌又回头看了一眼,沉声道:“我重新腾出一处密实的庭院,让殿下居住。”
秦亮道:“外祖所虑,甚是周全。”
春雨仍然笼罩在庭院中,三人不约而同地在檐台上站了一会,一起看雨,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大概只是因为事情突然,他们都没完全回过味来,这时才冷静下来、体会着处境。
王飞枭沉吟道:“各地都督大将,将会如何选择?”
秦亮道:“外祖与很多人都关系匪浅,但前期不要指望他们,大多人必定会先观望、谁赢帮谁。等起兵之后,我们再联络尝试拉拢为好。”
王凌转头看了秦亮一眼,不知何意,或许是那句“谁赢帮谁”有点刺耳。道理是那样,说出口确实有点不中听。
檐台上的人忽然陷入沉默。外面细雨的微弱声音,倒更加清晰。
庭院里潮濕的草木,加上蒙蒙雨幕的隔离,绿意也不再显眼。阴雨的光线、古朴的建筑,一切仿佛都是灰蒙蒙的颜色,没有多少春天的气息,看起来与秋季的景色也没啥区别。
前景依旧不明朗,甚至如同此时的颜色一般黯然。
不过秦亮的感觉、竟比以前舒坦了很多。因为不管结果如何,起码不用再纠结了,有时候最耗费心力的事、其实是跟自己较劲。
秦亮开口道:“仆请回六安一趟,把令君接来寿春居住。”
王凌点头道:“好。”
昨夜没叫令君等人一起北上,还是不想让王凌等人感觉、秦亮与郭太后的关系过于亲密。
不过王凌与王飞枭应该都知道轻重缓急,这会最重要的事、不是好奇打听郭太后一年来的经历,而是能得到郭太后的支持。于是他们并未多问。
……
……
(感谢书友“书友简”的盟主。)
第四章 明白人
秦亮返回郭太后的房间,向她辞行。他今天上午就得赶回六安,把令君等人接来寿春。
此时王凌父子没进来,秦亮也不费时间行礼,径直搂住了郭太后的后腰,紧贴她的身子、亲吻着她。甄氏在一旁愕然看着,秦亮便转头亲了她的嘴唇。
郭太后担忧道:“会不会有人进来?”
秦亮这才放开她,说道:“一会我外祖二叔要另外安排一个庭院,殿下坐马车去、不要露面。我是来道别的,得再回六安城接人。”
郭太后忙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神情异样,估计寿春的陌生环境、比较陌生的人,确实给不了她安全感。秦亮便温言道:“明天就回,令君玄姬来了之后,殿下便可与她们住一块。”
郭太后微微松了口气,点头道:“好。”
巨大的外部压力,完全压制住了妇人之间可能出现的醋意,郭太后已经把令君玄姬当作了自己人。毕竟她们都是秦亮家的,令君还是阿余名分上的母亲。或许也有别的缘故,郭太后与令君都不是小女人性子。
正如秦亮很早就有过的感慨,在生存面前、很多东西什么也不是。
这时郭太后又沉吟道:“我叔父他们……”
秦亮道:“殿下不用太担心,司马懿没必要对付郭家。司马懿父子那么聪明,多半早就弄清楚了,殿下离宫与郭家人无关。”
郭太后叹道:“但愿如此。”
秦亮安慰了几句,便拜别二人。他留下了饶大山等随从、只带数人骑马出发。
下午就能回到六安。
回到郡府,秦亮准备了一番。待到邸阁安排诸事时,他又提了一句王都督生病了。之前密议,几个人就商量好的,在出兵之前不让别的任何人知情、自然也包括秦亮自己的亲信。
不过他仍以训练备战的理由,派杨威去舒水军寨,将郡守部曲聚集起来训练。
其实近期在扬州这个方向、吴国不可能发动战争。马茂不久前才传回了消息,吴国的建业等地正在发生瘟疫,将士死伤甚多,一时半会恐怕控制不住。
传染病流行期间,发动战争简直是找死(作战时的军队必须聚集)。天灾倒是给了扬州魏军更多的时间。
马茂在密信中还透露,荆州的吴将朱然、最近可能进攻相中地区。
秦亮没管这事,打荆州正好,驻扎宛城的王昶本来就是司马懿提拔过的人、来往甚密,牵制一下王昶不是坏事。
当然王昶与王凌的关系也不错,两人是发小,王昶从小兄事王凌……实际上与司马懿交好的人,很多与王凌的关系更好。不然秦亮等人怎么都认定,王凌是司马懿的大威胁呢?
但生死存亡关头,秦亮并不觉得感情有多可靠,防着点不是坏事。何况王昶的兄弟情是旧情,后来大家都做了大官,位居辅政的司马懿与王昶的利益交换、应该会更多。
现在除了掩盖起兵的消息,别的事秦亮都不在乎了。包括陆师母,秦亮干脆叫她与吴心一起走。
什么蜀国奸细被人发现,现在已经威胁不到秦亮。
秦亮如果起兵输了的话,比蜀国奸细严重的事一大堆;赢了的话,根本没人再能问他的罪、包括皇帝。即便是王凌,也会全力团结自家孙女婿。除了司马懿党羽,内外有实力的大将、士族一大群,王凌脑子有寎才想内斗。
次日一早,秦亮又来到邸阁部署诸事,准备稍迟一点出发。
等令狐愚到达了寿春,说服令狐愚的事并不难、有王凌父子就足够了,秦亮无须参与。令狐愚知道司马懿兵変之后,他这会还能不能睡着觉都难说。
就在这时,王康急匆匆地走进了前厅,神情有点怪异。
王康走上前,俯首道:“桓范来了。”
“谁?”秦亮脱口问了一声。
王康小声道:“大司农桓范,还有城门校尉文钦,都带着家眷。仆未让他们进府,在外面找了处院子。”
饶是秦亮反应挺快,一时也想不通为什么桓范会来庐江,就算文钦过来也让人挺意外。
王康又道:“文钦做过庐江郡守,怕被人认出来,在一辆马车上没下来。”
秦亮想了想,起身道:“我先去见一面。”
在王康的带引下,秦亮没一会就来到了郡府外面的民宅。刚一下马车,便看见几个人在一间房门口观望。一高一矮两个人走出房间,果然是桓范与文钦!
剩下的妇孺和一个年轻小子,脸上尽是惧意,站在门内没敢出来。
其中还有个妇人,应该是文钦的妻子。桓范此人私德不太行、脾气也不好,失手把怀孕的发妻都打死了,多半不会带着妻子跑路。
这两人的形象非常狼狈,满面尘土、袍服上全是泥,桓范的袍服不知在哪里弄破了两个大口子。
文钦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神气的、藐视一切的神态,脸上甚至有点尴尬,露出了一丝强笑。相互见礼时,文钦恬着脸道:“府君,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阿。”
“确实有缘。”秦亮想笑,又笑不出来。
桓范回礼时,却一声不吭。
秦亮道:“我们进屋说话?”
文钦侧身道:“秦将军请。”
一会叫府君、一会又是将军,秦亮顿时觉得、文钦其实不是对谁都那副模样,有时候文钦还是一个能识时务的人。
秦亮也客气道:“桓公,文将军请。”
桓范听到秦亮的称呼,不禁抬头观察秦亮。
秦亮拱手向门内的家眷们招呼了一声,自己先走进了另外一间厢房。二人也跟了进来。
入座后,秦亮便径直说道:“放心,二位既然来投、便是看得起在下,在下必保二位平安无事。”他接着道,“当然等到我也倒霉了,那自然没有办法。”
桓范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道:“秦将军也知道司马懿兵変了?”
秦亮淡定道:“知道,前天就知道了,我不是干过校事令吗?”
桓范沉吟稍许,问道:“大将军后来回洛阳了?”
秦亮点头道:“注定的事。”
他说罢心道:曹爽若不投降,就不是曹爽!
去年郭太后离京之后,秦亮还觉得自己帮了曹爽一把,一则这是明显的警示,二则司马懿不好找到兵変的名分。没想到曹爽的处境变得更惨!司马懿只是换了个姿势、还是搞掉了曹爽。实在没有办法。
桓范仰头长叹道:“万事休也。”说罢一脸颓然,“兴许我就该与大将军一起回城。”
秦亮问道:“回去不是死定了,桓公何出此言?”
桓范看了秦亮一眼,“洛阳局面稍一平定,司马懿必会以高官稳住王都督。秦将军不把我们送回去,不是害了王都督吗?”
这时秦亮终于笑出了声,笑得很难看,却差点没停住。
桓范与文钦面面相觑,半点笑意也无。
文钦道:“秦将军若是实在为难,放我们去东吴即可。”
秦亮终于忍住了笑,摆摆手,说道:“桓公与文将军且在此住上几日,一会我叫属官拿些衣食用度过来。”
他看向文钦道:“为文将军请功的事,确实是我的主意。文将军若是完全信不过我,怎会来投?”
文钦点了点头。
秦亮又道:“文将军稍安勿躁,能不跑、最好不跑。东吴那边人生地不熟,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
文钦诧异道:“秦将军也要走?”
秦亮道:“暂时不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不走等屍吗?”
两人愣在那里。
秦亮看了一眼桓范:“大将军府中,桓公是明白人。难道桓公觉得,司马懿会放过王家?”
桓范反而松了口气,说道:“有道理。多谢秦将军收留!”
文钦也拜道:“在下与秦将军只有一面之缘,秦将军却出手相救,救急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此时桓范应该明白了、秦亮不会出卖他。于是秦亮不想再多费时间,回礼道:“同朝为官,小事一桩,不必在意。我还有些急事要做,恕不久陪,怠慢之处多包涵阿。先告辞了。”
三人一同起身,秦亮再度揖拜,说道:“属官叫王康。他是小官,二位叫他的字、无疾即可。”
两人回礼,送出门外。
本来秦亮与桓范相互看不顺眼、还有旧怨,但生存都有问题的时候,以前的过节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罢。
第五章 孝治天下
春季的天气,变幻莫测。
洛阳事变那天,记得是春光明媚。短短数日之后,天上却已阴云密布,风中甚至带着寒意。
何晏是吏部尚书,这个选举官吏的职位、其实权力很大,但遇到兵変这种不讲道理的事,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起初司马懿只是通过皇帝诏令、罢免了曹爽兄弟的军职,余者全部做原来的官,何晏自然也还是吏部尚书。何晏心里忐忑不安,心知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但无可奈何之下,又觉得自己与别人不一样,多半能逃过一劫。
毕竟何晏与曹家皇室有不小的关系,不仅娶了公主、他的生母还是太祖的女人。
而且相比邓飏、丁谧、李胜等人,何晏其实没做多少得罪司马家的事,与司马懿的关系也还不错。甚至在彼此的文章中、暗里互相引为知己。
何晏感觉,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于是他每次见到司马懿,都会伏地稽首,低声下气、用各种姿态语气表示臣服。司马懿叫他不用行大礼,他仍然说敬仰太傅,心甘情愿为太傅当牛做马。
然而,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之后才过去不到两天,曹爽提拔的人、黄门侍郎张当就禁不住严刑拷打,供认称曹爽在策划谋反!
原先曹爽只是照着司马懿的书信内容认罪,大概是一些专权、霸占屯田、逾礼之类的罪,可大可小。所以曹爽一家都只是被软禁在大将军府,除了被收了大将军印、属官部下被分开,好像也没啥事……但如果被认定是谋反,这便完了!谋反罪不可能被宽恕。
司马懿拿到了张当的供状之后,很快便召见了何晏。
这时相比前几天、何晏更加恐惧了。他去太傅府、刚见到司马懿,立刻就跪倒俯拜,磕头时甚至十分诚意地磕得“咚咚”直响。
司马懿语重心长地说道:“叫你不要这样,起来罢。”
“谢太傅恩典。”何晏捏着嗓子道,起身后把身子弯得很低,他想对着司马懿笑,表情却哭一样,顫声讨好道,“仆叩拜太傅之后,心里能舒服些。”
他与司马懿说话时,声音不仅发顫,还一直带着哀求的情绪。
司马懿只是淡淡地说道:“汝若想做些事、将功补过,便把那些参与谋反的人,都查出来。”
“好。”何晏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仆定照太傅吩咐的做。”
司马懿没有吭声。何晏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仰起头,观察了一下司马懿。司马懿一张布满皱纹的长脸上很严肃、在思索着什么,实在看不出端倪。司马懿刚刚动弹一下,何晏便急忙低下了头,白脸上顿时浮上了一层病态的红韵。
“唉。”司马懿的叹气里隐约带着惋惜,“爽乃曹子丹之后,陛下必定得留些情面。但谁也想不到,曹爽竟然要谋反!他对得起先帝吗?其心思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痛心阿!”
何晏忙道:“是,是,曹爽真是胆大妄为,但仆并不知情。”
司马懿点头“嗯”了一声:“尽快查清,究竟有哪些人在密谋,速速报来。”
何晏道:“喏。”
司马懿挥了一下袍袖:“去罢。”
何晏一边弯着腰点头“喏、喏”,一边倒退着向门口走去。终于出了厅堂,他才用宽袖揩了一下额头,直起腰看着上天,憋屈地小心叹出一口气。
什么谋反,当然只是张当屈打成招的话!除了供词,什么证据也没有。况且大将军府做了什么事、何晏几乎都知道,他自然明白是栽赃。
何晏回到官邸,焦急地想了很久。
此事当然不用查,把曹爽那些亲信的名单、写上去就行了。何晏只是有点犹豫、要不要写?
他心里五味杂陈,出卖自己人、必定会被世人唾骂罢?如果能因此活命,也许还好,否则死之前还不如留点气节!
想了许久,何晏几乎要把心里在念叨的话、说出口来:我没做过对不起太傅的事,我与皇室有关系,我与太傅是知己……孝治天下,对!我们都主张孝治天下。我还有用,太傅不会杀我!
于是他用颤抖的手,把平时一起谈笑风生、把酒言欢的朋友名字,都写到了简牍上。
反正他们本来就要死,怪不得我何晏!
当天下午,何晏便拿着名单,主动去太傅府交差。
照样是叩拜磕头,接着他才恭敬地把名单交上去。司马懿拿着简牍看时,何晏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愿太傅满意。
过了一会,太傅放下了简牍,沉声问道:“郭太后的事,汝知情吗?”
何晏急忙使劲摇头,说道:“仆便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做那种事阿!”
他生怕司马懿不信,又将平时在大将军府密议的细节、陆续讲了一遍。接着他又诅咒发誓,说道:“仆没有半句假话,太傅可以再问邓飏等人,或是当面对质。”
司马懿锐利的目光从何晏脸上扫过,何晏感觉到目光时、浑身微微打了个冷颤。司马懿的声音缓缓道:“我会问的。”
何晏道:“仆绝不敢欺瞒太傅。”
这时司马懿不动声色道:“不过,汝这名单、少了个人。”
何晏忙问:“谁?”
司马懿盯着他的脸,一言不发。
何晏这才小心问道:“莫非是我?”
司马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轻轻点头道:“平叔是明白人。”
何晏身上一软,一皮股做到了地板上,两眼无神地瘫在那里,身上几乎一点力气也没了。
司马懿轻声道:“写上去罢。”
何晏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司马懿蹲了下来,手里拿着毛笔递到面前,脸几乎贴到了何晏的脸上,司马懿沉声道:“写!”
当何晏转头触到司马懿的目光时,何晏顿时好像看到了鬼一眼,眼睛马上瞪得溜圆,手脚并用、急忙往后退。
司马懿的眼睛里、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冰冷如千年寒冰,里面充斥着无尽的戾气,仿佛要用最狠毒的手段、想把何晏碎尸万段生吞活剥才能满意。
“啊!啊……”何晏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司马懿蹲着向前跨步,又把毛笔递过来,瞪着何晏,冷冷道:“写!”
“写,我写……”何晏几乎要哭出来。他忽然觉得死了挺好,便不用遭受这样的冰冷刺骨的惊吓了。
这是一份死亡名单,但何晏竟然鬼使神差地、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之后,何晏依旧瘫坐在地上。此时司马懿竟然露出了和气的表情,又轻轻“唉”了一声,好言道:“其实我真的想放过平叔,可是汝以前品评子元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何晏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来,想骂却没勇气,想哭也哭不出来。也许可以大笑一场,笑人间荒唐?
第六章 当今无双
何晏刚被带走,司马师便走进了房内。师揖拜道:“阿父英明。”
司马懿却缓缓道:“他母亲是尹夫人、妻子是金乡公主,现在不便杀皇室的人,除不干净,将来不都是汝的仇人?”
师沉声道:“金乡公主全然不在乎何晏死活,她磕头只为仅剩的一个儿子求情。”
司马懿皱眉道:“杀了何晏,不杀他的儿子?”
师道:“看在金乡公主的情面上,暂且先留着看看。何晏长子乃何骏,跟他父亲一个德性,色厉内荏,是个没胆的废物。小儿子去年已夭折了。”
司马懿听到这里,暂且没再多管,又问:“夏侯玄那边,汝写过信?”
师点头道:“已经派人送去关中。夏侯玄与曹爽是亲戚,与我们也算亲戚,儿在信中写明、夏侯玄在关中并未参与谋反。”
司马懿沉吟片刻,说道:“只是夏侯玄不足为虑,但此人不反,幽州毌丘俭、扬州诸葛诞便也不会轻易反。”
师道:“不过令狐愚必定急了。”
司马懿道:“令狐愚会找王凌撑腰。晋升王凌为太尉的诏令,暂时可以稳住他。”
师忙拜道:“阿父神计妙算,运筹帷幄之中!”
司马懿却犹自思量着什么,喃喃道:“昨天蒋济改任司空时,说了句话。”
师好奇问道:“什么话?”
司马懿转头看了他一眼:“当今无双推王凌。”
师意味深长地“呵呵”笑了一声。
司马懿却毫无笑意,沉声道:“须要先稳住王凌。待我们收拾好局面,找个由头、大军忽然兵临扬州,寿春就是个死地!再写信免他的罪,他必降。”
师不断点头道:“阿父言之有理,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善之策。”
司马懿淡然道:“主要是少了很多麻烦。”说罢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连他胸前的袍服也随之微微起伏。
司马师看得出来,阿父终于能松一口气了,但又没到完全放松的时候。
此番对付大将军府,看似顺利、实则非常惊险,耗费了阿父太多精力。
毕竟实力差距太大了,在此之前,曹爽已经完全掌握了朝政、兵权。司马家的胜利,全靠别人犯错,胜负几乎只在曹爽的一念之间、就像刀在对方手里,不管怎样都非常紧张。
还好,有惊无险。
……此时的大将军府还是原来那样,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在黑云飘荡的天空下,此地已无侍女奴仆穿梭其中,显得格外冷清。
没一会,内宅里就来了一大群军汉,他们有说有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刘氏听到响动,便带着阿顽走到门口观望。毕竟情况有点蹊跷,这几天大将军府内宅、并没有人进来,更无人抄家。
那群人看到刘氏,便径直走了过来。前面一个魁梧的大汉上下打量着刘氏,转头道:“这应该是刘夫人,得有三十余岁了罢?啧啧,官夫人养得就是好。”
刘氏急忙抱住阿顽,问道:“这是大将军府,你们想做什么?”
魁梧大汉道:“明天就要砍头了,所有人!死前陪弟兄们高兴一下。”
刘氏顫声道:“太傅不是不杀我们吗?”
众人顿时“嘿嘿”笑了起来,魁梧汉道:“太傅不杀你们,是我们兄弟自作主张。”说罢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
刘氏摇头道:“太傅指洛水发过誓!”
魁梧汉道:“不过是一条河罢了。何况当初太傅也不知道你们要谋反阿。”
刘氏听他们说话,又观察人们的衣裳、众人并未披甲。看得出来,他们不是中外军的人,多半是那股司马家的私兵。刘氏急忙道:“尔等如此作为,太傅与护军将军知道吗?”
魁梧汉婬笑道:“兄弟们提着脑袋效命,而你们反正要死了,玩一玩是个多大的事?”
他的笑意未收,嘴上却继续道:“进屋罢,若不听话,先弄屍这个小杂种。”
刘氏护住阿顽,一边后退,一边忽然想到了什么,愤愤道:“尔等是不是从河内郡过来的人,装作流民渡过黄河?我还好心给你们送了米、煮了粥!你们这些畜生!”
“少废话!”魁梧汉上去拽阿顽。刘氏的口气立刻一变,哀求道:“别伤他,他还什么都不懂。”
魁梧汉把刘氏掀进屋里,一边解腰带,一边道:“叫得騒一些,弟兄们便不会为难小杂种。”
刘氏被一脚踢在小腿上,她一阵剧痛、跪到了木案前,随即她的头被按在了案上。她不敢挣扎,只得侧头看着被一个汉子拉着的阿顽,咬着牙没有出声。
身子又小又矮的阿顽一下子就溜出了汉子的手掌,向这边跑了过来,稚气道:“不要打阿母,不要打阿母。”
“别伤他!”刘氏忙道,又强忍着疼痛,对阿顽道,“没有打,我们在玩耍呢,阿母在玩骑马。”她一边说,一边怜爱地看着孩子,伸手放在阿顽的小脸上。
阿顽确实不懂,听到这里,又道:“阿母,我也要玩。”
身后的魁梧汉笑道:“有趣。”
刘氏抚摸着阿顽的小脖子,见他明亮的眼睛里毫无悲伤害怕,便又柔声安慰道:“明日带着阿顽,去城外玩。”
小阿顽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砍头,什么是死,没见过的东西他很难明白。这样也好,不用承受那么多,也许最后一下就过去了!
阿顽高兴道:“阿母不骗我。”
刘氏哽咽道:“不骗阿顽。”
阿顽伸出小手抚着刘氏的脸颊:“阿母怎么哭了?”
刘氏便用指背揩了一下眼泪,心里的各种屈辱、痛苦、心痛、绝望都混成了一团,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阿母是高兴的,可以出城玩耍了阿。汝阿父出城狩猎,也不带着我们,好久没出城踏春了。”
“要踏春啦。”阿顽一脸天真的笑容,蹦跳了起来。孩子就是喜欢到处跑,看新鲜的东西,听到要出城就很高兴。
身后的魁梧汉笑道:“明天一定带你们出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曹爽恼怒的大吼。阿顽顿时停止了蹦跳,有点害怕道:“阿父来了,阿父会骂人。”
阿顽不怕周围这些汉子,却怕阿父骂他。他根本不知道谁才是可怕的人,连好坏也不太分得清楚。
过了一会,外面果然传来了曹爽羞愤不堪的大骂:“司马懿老贼,不得好死!我后悔阿,为何要相信汝?”
接着曹爽的声音又道:“蒋济、陈泰、许允!我曹爽待你们不薄,忘恩负义的奸贼!”“司马懿狗贼,我跟汝拼了!我杀了汝!”
不过现在才想着拼,没人给他机会了。曹爽现在出不了大将军府,控制手里甚至连一把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