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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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大昏君竟是我自己?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夜,春寒仍料峭。
位于湖广布政使司安陆州的兴王府内,一个长相清俊、眼神深邃的少年望着天上的圆月。
王府陈设华贵,他身上却穿着粗陋的麻衣。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轻轻吟出苏东坡的这句词,语气中带着怅惋,又很忧愁。
“殿下。”说话的男人二十多岁,圆圆胖胖白白净净,“又想献爷爷了?”
“是啊……”
少年的回答有点敷衍。
他想的哪里是这个?
作为一个五百年后的会计师,现在的朱厚熜刚才想的是做律师的朋友老秦。
原先的兴王世子朱厚熜确实孝顺至极,兴王薨后得谥“献”,身为唯一儿子的朱厚熜哭得晕死过去,才让他得以来到五百年前。
按照礼制,孝期足有二十七个月,这让他有足够时间确认魂穿的事实。一年九个月过去了,他已经彻底适应了这个身份。
现在,一直萦绕在朱厚熜心底的问题恐怕到了要面对的时候。
老秦曾经说过:今年虚岁十五的自己应该要被天上掉下来的皇帝宝座糊脸了,登基之后成为大名鼎鼎的嘉靖皇帝,为后世无数的文艺作品提供了丰富无比的素材。
老秦喝酒时最爱侃朱明,而因为一部电视剧神作,老秦拉他看过之后还尤其跟他侃过很多嘉靖。
不管是老秦嘴里,还是那部电视剧当中,嘉靖这个皇帝可真是一言难尽。
站在皇帝的立场上,他干得很好,最终所有人都在他的脚下服服帖帖。
面对已经到了各种矛盾都难以压制的时候,他凭个人的手腕压下来了,而且有所改革。
但如果站在普通老百姓的立场,说一句他是昏君不过分吧?
现在嘉靖成了他自己。
朱厚熜是个俗人,他眼里也只有钱。要是条件允许,他也憧憬阅女无数。
但这穿越如此给力,保底亲王的生活已经满足了各种低层次需求,更何况又将成为主宰无数人命运的皇帝?
给你机会,你要中用。
朱厚熜深知,只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里听上级指示做好财务的他,与最高规格的朝堂政治角力之间有无数个重量级的差距。
真要论脑子和政治天赋,老秦曾经说过:嘉靖本人吊打绝大多数人。
这就是现在的朱厚熜左右为难了一年多的问题:到底是和后宫玩完这辈子,还是和那些最顶尖的政客斗出个生机勃发新大明?
难啊,开国已经一百多年,就好比人到中年一样,许多毛病都开始显露出来了。要焕发第二春,谈何容易?
朱厚熜看着月亮,里面仿佛出现了老秦咆哮的脸:穿越者之耻,我行让我来!
朱厚熜现在十分想念老秦:怎么他没一起穿过来,做个太监呆在自己身边帮着参谋呢?
“殿下?”朱厚熜的伴读太监黄锦关心地说道,“献爷爷走了快两年了,您总是这样难过,对身子不好。”
朱厚熜藏着心事想了一年多,在旁人眼中自然就是郁郁寡欢。
“我的身体好着啊。”朱厚熜对黄锦笑了笑,“每天都跟陆炳一起强身健体。”
黄锦憨厚地笑了起来:“陆小总旗说,他父亲陆典仗都夸殿下的法子很管用,长期坚持下去确有强身健体之效。”
“跑跑步罢了。”朱厚熜顿了顿之后问道,“府里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都如往常一般……”黄锦犹豫了一下,“只是过完年后,邻近府州有不少富商过来,听说都是为了殿下和郡主的婚事,长史大人最近比较忙。”
朱厚熜看了看他,默默点了点头:“明天你偷偷跟陆典仗说一下,让他那边安排在解长史身边的仪卫多留心一些,看解长史怎么做的。”
“……奴婢知道了。”黄锦表情担心,“殿下,还是等顺利袭封了王爵,再择机向陛下请奏吧。宁王叛乱刚刚平定不久,长史大人毕竟是朝廷选任……”
“我心里有数。”朱厚熜笑着安慰了一下他,“也不早了,黄锦,你去歇着吧。我还跟往常一样,看看书写写字就睡,不用伺候着了。”
从小陪他长大的太监黄锦已经习惯了世子现在这样的生活习惯,衣食起居不全要人服侍,就寝前总要练一会字。
献爷爷薨后就像是突然长大了,看着夜里他总会亮很久的灯,让人觉得他很孤单,令人心疼。
“殿下,您别累着了。”
嘱咐完这一声,黄锦就离开了。
而朱厚熜则从房中书柜里拿出一个不小的匣子打开了锁。
里面,是已经装订好的几个册子。
朱厚熜看着这些心中喃喃自语:不修仙,不虐待宫女,提防点太医院,不玩水,做这个皇帝的安全系数其实挺高。
放在最上面的册子,封皮上写的是:《老秦曾经说过》
老秦跟他侃过的,朱厚熜都记在了这里。
他可能不如真正的嘉靖那么有政治天赋,但他也有嘉靖不具备的东西。
翻开名为《朝局》的那一册,朱厚熜摊开空白的一页,先缓缓磨起墨来。
跟信息、数据打交道,整理、分析、统计,这些他在行。
提起毛笔,朱厚熜写下新的一行。
【殿试延期】:这是机会,应该会等到自己即位再举行殿试。
【兵部尚书王琼改任吏部尚书】:皇帝病重期间上朝极少,但居然就为了发布这一道手敕拖着病体出现在朝堂……
朱厚熜知道自己可能没那些朝堂文臣们的心眼多,可他会是皇帝啊!
那些人维护的礼法、规矩,又恰恰能成为自己决定他们命运的武器。
君君臣臣,惊不惊喜?
他记录的,是他从邸报上看到的内容,用以分析一些关键信息。
匣子中还有另外的一些册子,记载着他想起来的,来自五百年后一些可能有用的记忆和知识。
还是尽量做点对的事吧,比如在大航海时代更重视一下海洋,更重视一点火器和其他技术,把水患等灾害好好治理一下。
又比如,自己应该算是现在的大明最专业的会计吧?
想办法改善大明的财政状况,想必多年后的朱由检会给他疯狂点赞。
完成了这些日常梳理和记录,朱厚熜搁下了笔,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分不够,努力来凑。
那么接下来的第一关,被选为皇帝之后为了掌握住权力而进行的大礼议,就算照着攻略抄,要点是哪一些呢?
他记不清了。
这一刻,朱厚熜十分想念老秦!
……
两千余里之外的紫禁城里,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绯红坐蟒官服的老人被太监领着,已经接近乾清宫。
蟒袍加身,意味着位极人臣,荣华富贵,何况还是坐蟒?
这个老人正是此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
他拢了拢藏在袍服里的手轻声问:“梁学士、蒋学士、毛学士,何时能到?”
小太监闻声立刻低头回答,脚步不停:“回禀阁老,应当都快到了……”
这个小太监的语气惶惶不安,是那种异常敬重甚至有些惧怕的心虚。
他没办法不敬惧。
病重已半年的大明天子朱厚照熬过了寒冬,终于还是在今夜驾崩了。
皇帝无子,新君登基之前,杨廷和算得上大明实际的统治者。
杨廷和点了点头,走得更加沉稳了,一路锁着眉头沉思。
让他头疼了十六年的学生不在豹房、不在宣府,回到了紫禁城,但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张口说出新的想法和心思。
君臣之间、师生之情、当年如今……过去天子病重的数月里,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其实早已浮现过千百遍。
这一天还是来了,他沉痛中带着些解脱,对未来又有些异样的期待,还要压抑着心底深处那丝阴暗的权欲。
宦官不能再那么容易为祸了,内阁与六部最好只有一个实质核心。
最重要的是,新的皇帝不能再和正德皇帝一样胡闹任性了。
谁来继位这个问题,杨廷和已经思虑了很久,其实早有定见。
和这个问题一起需要被考虑的,是这些年的弊政,要怎么扭转过来。
乾清宫近了,清冷的月光照在宫中正陆续挂起的铭旌上。
杨廷和抬头望着屋脊上的飞檐走兽,它们静静衔着那轮满月。
目光之中,那轮月亮似乎隐隐透出了血色。
杨廷和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已经起了杀意:不管如何,至少可以利用新君登基前的这段时间,铲除一些奸佞!
第2章、新君未定,旧臣先死
“陛下遗谕:朕疾不可为矣。其以朕意达皇太后,天下事重,与阁臣审处之。前事皆由朕误,非汝曹所能预也。”
乾清宫中,四位内阁大臣已经悉数到场。
大行皇帝还没入殓,大殿正中停灵处旁边,杨廷和与梁储、蒋冕、毛纪一同跪在地上。
一旁,还有内官中眼下能赶到的大太监们,人多势众。
皇帝驾崩时在身边的两个太监宣读完朱厚照遗谕,大家起身之后,大太监们互相之间看了看使了使神色,才有一人陪着笑脸上前了一步。
这个人是现在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之一魏彬。
“诸位阁老,太后正在偏厅之中。陛下遗命天下大事由太后与阁臣一同审议处置,还请阁老们移步偏厅。”
脸色苍白守在正德皇帝灵旁的夏皇后楚楚可怜,也只能咬着唇看他们往旁边走去。
要商议的事就包括有关她命运的新君人选,但这就没她参与的份了。
偏厅之中,有一道帘子隔开了内外,后面隐隐坐着的人正是正德皇帝的母亲张太后。
“杨阁老,你们来了,先坐下吧。”
“太后节哀。”杨廷和他们行过礼之后,起身坐了下来,目光先看向了对面站着的一排太监,尤其是为首的三人。
这三人,都是名列正德初年“八虎”的大太监。
如今,谷大用担任着正德皇帝特别设立的“掌事太监”一职。
至于张永,当时参与扳倒刘瑾后当过司礼监掌印,还兼着诸多差使。后来在多番内外相争中成为了御用监掌印太监,但眼下重要的差事则是提督团营:掌管正德皇帝授意下选边军精锐到京师组成的团练营。
魏彬只专注于内宫,但人在司礼监,和阁臣们打交道最多,所以之前由他出面请阁臣们过来。
杨廷和他们看着的,正是正德皇帝重用太监与文臣们对抗的“遗物”:一个畸形的太监团体。
帘后传来声音:“杨阁老,以卿之见,眼下当如何行事?”
杨廷和沉吟了一下。
没有留下遗诏,只留下了遗言。
没有提及宦官参与接下来的大事,没有提及让太后垂帘听政。
皇帝还自己定了调,之前的政事,他自认有误。
杨廷和朗声开口:“回太后,臣等悉数漏夜入宫,京城人心定已浮荡。前亲军都指挥使钱宁通逆入狱,亲卫军上下犹自混乱;江彬提督威武团练营,曾留陛下于通州四十余日,谋逆之心不可不防。”
一言既出,殿中鸦雀无声,泼天动荡似乎已在眼前。
亲军都指挥使司下辖卫戍皇城的二十六卫,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只是其一。这亲军都指挥使司历来不由五军都督府管辖,而是由皇帝亲自指挥。
威武团练营是京城武装力量亲卫军、三大营之外的一支新军,还都是选调入京的边军精锐。
钱宁已经下狱那就不用说了,但江彬和魏彬是姻亲,和张永、谷大用也都很熟,都是以前围绕在正德皇帝身边的人,太监和义子们。
正德皇帝收了百余“义子”,有的甚至赐姓朱、封爵。
现在一场宁王叛乱,这些义子中威势最大的两个,被杨廷和一口气都提了出来。
但没人觉得这是小题大做,毕竟一个之前替正德皇帝掌管亲军二十六卫,一个掌握着新练的京营。
眼下朱厚照驾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阁老所言极是!”魏彬立刻开口附和,既是撇清关系,又带着另外的目的向帘后带着恭敬说道,“请太后降下圣旨,阁老速做安排。”
这话一出口,杨廷和等人顿时眼神骤变,盯住了魏彬之后,又望向了帘后的那道人影。
下圣旨是什么意思?
张太后在帘后沉默着。
偏厅中的气压骤然变低,那些侍奉外面但隐隐听到了只言片语的太监和宫女浑身都冒着冷汗。
无形的压力令人窒息。
常在宫中办事的他们哪不知道这些话背后可能代表的腥风血雨?
向来称圣旨的可只有皇帝,现在皇帝躺在那呢!
“太后明鉴!”杨廷和必须开口了,甚至站了起来,说话的对象却是魏彬,“魏公公,依祖训、大明律,太后懿旨若欲改称圣旨,恐怕极为不妥!”
四位原本称不上同心的阁臣现在心里想的全都是同样的问题:这是太后指使司礼监试探,还是魏彬急于求活路而私心劝太后垂帘听政?
更胆大妄为的可能,四位阁臣谅他们也不敢。
这时只听张永开口说道:“如今这样大的变故,我记得前代是有太后懿旨称圣旨的。”
杨廷和断然摇头:“世代不同,法度更不同!前代有宰相封王的,童贯这个内臣也封了王。这样的事,在我大明有过吗?太后,您辅佐两代君王,盛功大德堪称女中尧舜。现在嗣君未定,凡事皆以懿旨行之,方是尽善尽美、万世称颂之举!我辈岂敢不成就盛美,以致贻讥后世?”
短短几句话,是对遗谕的定性。
宰相封王、太监封王的旧事都提出来了,杨廷和摆明了车马:大明不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大明已经没有宰相,他杨廷和就算是“宰相”了。
他不指望有更高的权位,太后、太监们,都别想逾越《皇明祖训》。
“……太傅所言甚是,你们不可妄言。”张太后在沉默中终于开了口。
大太监们立刻跪地称罪。
次辅梁储意味深长地看着这场表演。
大戏开锣,杨廷和刚刚提议再斩依附于君权的一支手臂,另一支力量就出手试探了。
太后称杨廷和太子太傅,是提醒他,杨廷和是孝宗皇帝提拔给正德皇帝当老师的,深受两朝君主重恩。
阻止了她垂帘听政可以,但其他的事情不能忽略她的意见。
杨廷和对此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当务之急,臣请太后懿旨,先着张公公提督京师九门,武定侯、定边伯、兵部尚书选各营马步官军防守各处,请东厂、锦衣卫缉事衙门及五城巡视御史各督所属!”
打一棒子,再安抚一下:此刻京城军权,内阁无意插手,还是由张永他们主导。
只听杨廷和又说:“威武团练营几乎已成江彬私兵,近来异动频频。臣请懿旨解散威武团练营,遣还边镇!可以陛下山陵事宣江彬、礼部尚书毛澄、工部尚书李鐩入宫祭祀,张公公提督团营守好京师九门,江彬一除,威武团练营群龙无首,则京城安稳大半!此外……”
一个个关系到这场皇位继承之际的重要建议被他提出来,涉及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个人,还有与之相关的一些政策、现状。
“……就这么办吧。”张太后很随意地就都点了头,然后声音哽咽着问,“那遗诏又当如何拟?宗庙又当由何人奉祀?”
几句话之间,许多重臣的命运已经被决定。
今天晚上,京城要血流成河了。
而张太后试探了一番关于自己的可能之后,就没再重视这些“小事”。
她现在只关心这紫禁城的主人会是谁。
毕竟她此后还要长居于此,孝宗神主和她百年之后,由何人奉祀?
只听杨廷和缓缓说出他的选择:“大行皇帝未有后,当遵《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奉迎兴献王之子来即皇帝位!”
第3章、皇帝好选,功劳难分
殿中再度沉寂下来,静等帘后那人回应。
要是留了遗诏还好,太后、皇后、群臣就都有了名义去“劝谏”。
这事数年前群臣干过,但那时皇帝的身体还很好,又只有二十多岁,劝他先过继一个孩子被挡回来了。
病重之后,张太后和夏皇后倒是主动再度提起这些事,这回却是被阁臣们劝谏住了。
因为仓促过继孩子,朝局更加不稳,以后必定是长达数年甚至十余年的太后监国、阁臣辅政。
哪边对另一方都不放心,还得提防献出幼子的亲王一脉。
“兴献王之子……”张太后终于开口了,语气有点犹豫,“记得是名叫厚熜的,今年十五了,但其母妃蒋氏尚在……”
“太后。”杨廷和继续说了,“宪庙一脉,益王仍在,有四子;衡王荣王,皆有六子。宁王谋逆犹在眼前,太后忘了吗?兴献王只有一子,且伦序在前。”
帘后又没了声音。
宪宗朱见深一脉十四子,现在仍在而且有子嗣的,就只有这些了。
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兴献王排行老四,仅次于排行老三的明孝宗朱佑樘。
而六王、七王、十三王,个个都不像兴献王如今只一脉单传。
张太后愿意叔叔继位侄子,此后做个皇嫂?
还是说,选择亲生父亲仍在、兄弟众多的新君?
朱佑樘可是一代佳话,后宫中只有皇后一个女人,一生一心一意。
现在倒好,绝了血脉。
这帝位,盯着的人何其多?宁王谋反,不就是因为正德皇帝没儿子,朝中大臣很多都心思不定吗?
帘后,明白杨廷和意思的张太后哭出声来,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太后,皇后,兴献王一脉谱系单纯,实乃上上之选。”杨廷和眼见如此,语气更加诚恳起来:“《皇明祖训》兄终弟及的规定,谁都不能忽视!兴献王之子是宪宗之孙,是孝宗亲弟之子,是大行皇帝血脉最近的堂弟!若立兴献王之子,其他诸王也无从指摘!世子年已十五,太后与吾等阁臣选立他,也不致有扶立幼君、揽政擅权之嫌。”
《皇明祖训》又搬出来了,魏彬小心地看了看帘后模糊的人影。
内阁这是以身作则,彻底挡住张太后垂帘的路啊!
揽政擅权都说出来了。
但魏彬听杨廷和这么一说,也确实觉得兴献王之子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真的绕开了兴献王一脉,那么太后和满朝文武就都要背个乱臣贼子的名声。
“……若如此,该以何名分继嗣大统?”张太后终于哽咽着开口问了关键问题,也强调了继嗣二字。
“当然是尊太后为母,以弟继兄,方才合乎礼制、万无一失。”
“这样啊……那孩子品性如何?”张太后的音色顿时亮了几分,关心起别的细节。
杨廷和成竹在胸地说道:“世子人品端重,仁孝异常,晨昏定省,无有或缺。兴献王薨,世子泣至晕厥。守孝一年又九月,礼数周全。终日潜学经典,不耽嬉乐,实乃嗣君不二之选。”
魏彬等人心中古怪。
在杨廷和口中,这个兴献王世子似乎是正德皇帝的反面。
世子孝顺,正德皇帝却是亲妈都管不住。
一个总被说贪玩、胡闹,而这个世子则端重又能自制,喜欢看书又懂礼数。
“……可有议过世子妃?”太后又问了。
“没有。兴献王在时,世子年纪尚幼;如今又处孝期之中,世子行止守礼,洁身自好。府中女使管教甚严,亦无丝毫蛊惑之举。”
“听上去是个好孩子……”张太后似乎是接受了这个建议,毕竟如果还没太子妃,那将来皇后的人选张太后也能做主了。
她又疑惑地问:“记得前日,皇帝已经特恩,准其袭封王爵?”
“确有其事。按旧例,亲王薨,子未封者,只给养膳米二百石,袭封必等释服。陛下病重不忘社稷重事……”杨廷和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顿了顿之后解释道,“陛下特恩兴献王之子袭王爵,领亲王俸,可见陛下也意属世子。选立此子,也算臣等对陛下尽忠!”
张太后沉默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绪。
“事发突然,这两日都在为陛下寻医问药,命世子袭封王爵的圣旨尚未出京。”杨廷和又说道,“臣请太后以懿旨快马先行前往安陆,命世子见旨即释服袭爵,则恩典出于太后。”
“先释服袭爵?”
“世子孝期尚有九月,若还在孝期内,如何继嗣大统?国不可一日无君,遣內使先行前往,遗诏到安陆时,便可早日入京。”
片刻沉默后,张太后又问:“当遣何人前去安陆奉迎为宜?皇帝丧讯又当如何安排?”
魏彬不禁紧张起来。
张太后这样问,就是已经彻底同意了内阁的建议。
新君就这样确定了,是兴献王世子!
定下了新君,接下来前去宣诏的,就都是迎立之功。
“擒下江彬、张公公镇住了威武团练营将士再将皇帝已大行发告天下更为稳妥。同时,遗诏也需一同颁行天下。而奉迎团需轻车简从,等天一亮就迅速前往,迎护军随后再调派前去汇合。”
杨廷和一通建议之后,侧身看向次辅梁储:“至于奉迎团人选,阁臣需有其一。梁学士年高,恐舟车劳顿,况且这新旧之际,朝中恐怕还有很多事需要梁学士一同拿主意。臣的意思,请蒋学士前往。”
蒋冕闻言正要请缨,但梁储却抢先说道:“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我岂能因为年纪大而推辞。”
杨廷和犹豫了一下,又劝了一句:“叔厚,如今千般头绪,内阁离不开你。”
“有敬之、维之,阁老又有何忧?”梁储淡淡回了一句。
梁储字叔厚,蒋冕和毛纪分别字敬之、维之。杨廷和与梁储两人口中三个其他阁臣都是以字称之,唯独梁储不咸不淡地称杨廷和为阁老,而不是同样称他的字介夫。
魏彬在一旁看得心中冷笑:一贯老好人一般的次辅梁储难得积极一回。
眼下杨廷和一手遮天,他提出兴献王世子的建议,不仅太后,梁储都没话说。
是太后垂帘外戚干政,还是放任阁臣辅国秉政?
兴献王世子继位这个方案刚刚让太后和内阁都感到合适,内阁内部又争了起来。
此刻梁储在内阁之中是争不过杨廷和的,不如以年迈之躯跑上一趟,先博个迎立之功。
蒋冕很不忿。
梁储年龄已经大了,要是先被熬走,杨廷和之后不就是他蒋冕出任首辅了?要是再有迎立之功,这个速度绝对会加快。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为自己争一争,魏彬忽然开口插话:“梁阁老德高望重,确是上选。内臣这边,张公公有重任,当以谷公公为首,韦霖、张锦同去。释服袭爵懿旨,可遣张锦快马先抵,再与奉迎团汇合。”
从一开始建议了太后下“圣旨”之后,魏彬一直没敢多嘴。
但现在要迎立新君,内臣肯定是必须出人的。
杨廷和之前已经点了张永防江彬,魏彬必须进一步开口试探一下。
张永有点意外地看着魏彬:迎立之功,他不要?
只见魏彬又说道:“既要宣江彬入宫,臣或可派上用场。臣去宣旨,江彬必会不疑。”
他说罢就看着杨廷和,觉得他应该明白自己的眼神:这个投名状够了吧?我跟江彬确实有姻亲关系,江彬更容易被我骗到宫里来。
从劝进太后到相助内阁,魏彬的操作是如此丝滑。
第4章、谁在蛊惑你?
魏彬这个提议,通过对梁储的支持,让杨廷和也必须掂量一二。
况且梁储去奉迎新君,杨廷和也不是没好处。
你杨廷和还要功劳何用?进一步掌控朝堂才是更重要的。
新君登基之前,内阁里已经不再有梁储跟杨廷和争,杨廷和做事岂非方便?
最能串联太监们的掌事太监谷大用离开了京城,司礼监也再去两人,剩下的张永得了个重任不会唱反调,自己又表达了助内阁一臂之力的意思。
你杨廷和还有什么掣肘之处?
梁储也不由得看了看魏彬,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看透的微笑。
张太后适时开口:“梁阁老确实是不二人选。”
杨廷和闻言只能先向帘后行了行礼,静静看了魏彬片刻,神色看不出什么。
有了这个停顿,他才继续说:“现任大臣中,武臣当遣定国公徐光祚,文臣则可遣礼部尚书毛澄,途中可与梁阁老一同先让世子熟悉登基之仪。”
魏彬立刻开口:“国戚之中……太后,可遣寿宁侯、驸马都尉崔元前往。”
寿宁侯张鹤龄就是张太后的弟弟,崔元是孝宗皇帝的妹夫。
重要的是,孝宗皇帝的妹妹永康公主直到弘治六年才和崔元大婚,是在张太后眼前长大成人的。
果然,张太后立刻点头说道:“如此安排甚好!”
杨廷和深深看了一眼魏彬,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之后就说道:“既如此,当速拟懿旨、遗诏。”
一份“遗诏”就这样在杨廷和与太后的主导下出炉了。
围绕新君的人选,以及奉迎团的人选,背后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互相的争夺与退让。
现在梁储有迎立之功,大太监们终究还是凭批红权能说上话了或者同去迎立,杨廷和得到了毫无掣肘的局面,太后亲弟和妹夫也都能够先在新君面前露露脸。
大家都很满意。
一阵忙碌,已到了三月十五日的清晨。
“提督威武团联营江彬、礼部尚书毛澄、工部尚书李鐩请见!”
殿外传来声音,殿中诸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正德皇帝驾崩之后,第一个将被清洗的重臣正站在殿外。
……
兴王府,朱厚熜早起之后一如往常地先去向母妃蒋氏问安,然后就准备去王府中的校场。
这是他来这里后就安排改建的。
虽然老秦一直吐槽嘉靖身体是真棒,磕了大半辈子的“仙丹”居然还能在位四十五年,但朱厚熜不敢不注意身体。
反正作为王世子,他现在暂时也不能干别的。
朱厚熜其实还有个亲生哥哥,但出生下来五天就早夭了。
除了现在由蒋氏所生的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他本来还有兴献王侧妃王氏所生的两个姐姐。
可惜那两个姐姐都没活过十岁。
在朱厚熜的观察中,王府内其实挺和睦。
王氏生的是女儿,又不存在什么纷争。
以亲王府的条件,幼儿存活率都这么低,朱厚熜能不好好锻炼身体?
刚出蒋氏所居住的凤翔宫,比朱厚熜小三岁的乳兄弟陆炳就迎了过来,一脸兴奋又鬼鬼祟祟地小声说:“父亲让我告诉殿下,解长史现在是看哪家富商出的银子多!”
朱厚熜脸色一沉。
他的姐姐已经快十七岁了,到了这个时代成婚的年纪。
现在离孝期结束还有八个月,等到孝期结束,朱厚熜按规矩是要袭封王位的,届时也到了可以娶亲的年纪。
如今王府只有他一个男丁,受到宁王叛乱的影响,蒋氏其实非常担心皇帝回头找个理由拖着,然后找到什么借口让朱厚熜只能降个等级封为郡王。
借春节向朝廷上贺表的机会请示孝期结束后袭封王爵的事已经做了,还没回音;他和姐姐二人的婚事,也先在准备着,这些都交给掌握着王府向朝廷请奏之权的长史在负责。
蒋氏担心的是亲王降级,现任王府左长史解昌杰却在借这件事中饱私囊。
王妃的母家、郡主的夫婿仪宾一家,这可都算得上是“皇亲”。想考科举做官的人家是不愿意结亲的,因为祖训限制国戚不得从政。但是朱家宗室在税赋方面所享受的优待,富商们却趋之若鹜。
老秦就曾经讲过,后来的大太监冯保收了富商的钱,居然把皇帝的亲妹妹嫁给了一个痨病鬼,刚结婚就成了寡妇,至死都是处女。
压下心里的怒气,朱厚熜平静起来:“知道了。跟往常一样,晨练,早膳,读书!”
“殿下,我能不能不读书啊?”陆炳苦起个小脸。
“那我跟陆典仗说说?”
幼崽陆炳顿时蔫了:“我读,读!”
“你必须把书读好啊!”朱厚熜抬头看了看初升的朝阳,“以后有用。”
陆炳抓了抓脑袋。
做亲王的跟班,要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又不是要做长史老爷。
陆炳就是昨晚黄锦说的陆小总旗,锦衣卫总旗官是陆家这个军户攒下来的世袭官职。
从陆炳爷爷跟着兴献王到安陆就藩开始,陆家就一直是王府护卫兼仪仗力量中的心腹。
陆炳的父亲现在任典仗,这个官职是正六品,已经比世袭的正七品总旗要高了。
十二岁的陆炳并不明白自己的将来有多么不可限量。
朱厚熜也不忙于去收拾解昌杰,现在王府上下全都在围绕他未来“亲王”的身份而运作着,并不知道会有更离谱的可能。
朱厚照具体是什么时候驾崩的,朱厚熜没概念。
现在他只是如往常一样,跑步,做广播体操、引体向上什么的,也会练练射箭。
陆炳作为锦衣卫世家出身,练习量就更大了。
玩弓马刀剑,陆炳很积极。但吃完早膳之后的学习,对他来说就仿佛是酷刑。
这很正常,十二岁的孩子而已。
吃完早膳后,王府纪善所的纪善到了朱厚熜的书房。
纪善所是王府长史司下辖的部门,职责只要是规谏礼法、教王为善。
周诏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现在由七十七岁的他担任王府纪善,这是个正八品的文官。
“世子,今天继续讲《会典》?”
“周师。”朱厚熜认真行着礼,“我已经预读过今天要讲的仪礼诸卷,有疑问之处,还请周师教我。”
好学的王世子,是非常受周诏这样的老学究喜欢的——尽管他只是举人出身。
只不过,世子去年前年还用心习字、学习经典,今年开始却一直在认真学习这部大明典章制度,让周诏有些隐忧。
朱厚熜学得很认真。
穿越过来,原身的性格、思维习惯这些玄之又玄的玩意被自己覆盖了,但灵活的脑筋、原本的记忆还在。
朱厚熜在觉得遣词用字这些表达方面够用之后,就不再用心去学那些儒家经典。
而这个《会典》却不得不好好学学。
这本书的雏形是朱元璋安排修订的《诸司职掌》,后来朱厚熜的伯父、正德皇帝的父亲孝宗朱佑樘在位期间进行了系统纂修,定名为《大明会典》。到正德年间,又再次重校,因此现在也叫《正德会典》。
书里系统详细地规定了大明的诸多行政法规和典章制度,朱厚熜能不好好研究清楚?
陆炳一脸便秘般听周老爷子讲这些,只觉得昏昏欲睡。
典章制度和四书五经,一时分不出来哪个更加枯燥。
周诏回答完了朱厚熜的疑问,看了看无精打采的陆炳就对他们说道:“老夫有些话,想问问世子,你们先去外面候着。”
人一旦年纪够高,那就连皇帝也得尊重一二。
周诏在王府中虽然只是个正八品官儿,但他领的可是与王府最大的官长史同样的俸禄,这是兴献王对他的奖励与看重。
陆炳正巴不得放一下风,忙不迭地与黄锦一起去院中玩了。
周诏郑重地关好了门,来到朱厚熜面前严肃地行礼:“殿下,臣为殿下讲读会典已有多日。既有规谏之职,臣心中有忧虑,今日不得不问了。”
之前是朱厚熜向他行学生之礼,现在周诏是对他行属官之礼了。
劝谏的架势。
朱厚熜心头一凛:“纪善但请直言!”
“殿下先前有言,释服后便会袭封王爵,若因不熟知典章规制,恐诸事有失仪之举,臣心中甚喜殿下稳重之虑。”周诏两眼中都是洞悉世情一般的光,“然殿下于诸司职掌更用心,于寻常宗藩禄事及王府仪制便轻忽。今日虽问及亲王袭封仪,然于皇太子诸仪制乃至于登极之仪亦颇为关切。虽名曰好奇,臣斗胆问世子:可有人蛊惑世子北望?”
第5章、天命真的来了
朱厚熜有点头大。
不是他说这一番话朱厚熜听不懂,而是仍然不能习惯这些文人无比正式时的说话风格。
简单点,用词简单点。
关心皇太子礼仪和登基礼仪,那是因为老秦曾经说过,大礼议的开端就是与嘉靖继位的身份及登基礼仪安排有关。
朱厚熜现在记不得细节了,只能先多做些准备。
“……周师,没有人蛊惑我。”朱厚熜想了想就迎上他的目光,“陛下虽然病重,但宁王的例子不远,我都记着呢。只是多学点东西,不算有多严重吧?除了祭祀,我连府门都没出,更没与任何朝臣有往来,周师过虑了。”
周诏凝重地看着他。
这样回答,就是说心里确实在想这些。
良久之后,周诏再行一礼,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父亲做乐会知县,因为平了海寇,最后却莫名身死。我成化十六年中了举,虽然只做了三年的县学教谕,却也已经看透了一县之地的官场有多险恶。世子,陛下虽然病重而无子,但世子是臣看着从出生长到如今这般大的,臣私心里更愿意看到世子袭封之后,平平安安地做个王爷。”
这回周诏说话简单了很多,朱厚熜也听到了心里。
人老成精,周诏怎么会看不透?
大明的王爷很幸福。如果没什么野心的话,除了不能离开封地乱跑,实在是天下间一等一逍遥的角色。
朱厚熜也想过不去当那个皇帝,走入权力相争最狂乱的风暴中央。
但他早就想明白了,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事轮不到他选择。
老秦曾经说过,人家就是看嘉靖年纪合适又最势单力薄好控制,这才选了他。
至于什么辈分、顺序、血脉……如果有心,那不就是生一场病的事?
当然了,这些是老秦的暴论。
朱厚熜想了想就回答道:“王府耳目众多,我哪里不知?学生答应周师,若无天命,绝不妄想,也不妄动。请教《会典》只是为袭封王爵做准备,周师说是吧?”
周诏这才点了点头,放心了不少。
随后看着案子上的《会典》,心里又有些不安定。
一直到完成了今天的教学之后,周诏回到纪善所反复思量了许久,这才铺开了纸写起信:
【仲德吾友:一别六年,君按察江西事务繁重……】
他写信的对象是王府前任长史袁宗皋,六年前被兴献王上奏称赞,成为了少有的从王府属官中又升迁的官员,如今是正三品的江西按察使。
绝大多数的王府属官,一辈子都得不到升迁,也不会再去别处任职。
这是兴献王对袁宗皋的恩情,不想看到进士出身的袁宗皋在王府蹉跎一生。
现在的形势确实微妙,周诏虽然没有进士出身,但有一辈子的经验。
在周诏看来,世子还真有得天命的机会——假如天子这场病好不了、没留下子嗣就驾崩了。
只是到了那时,自己定然无法发挥多大作用,但已经在地方任实职的按察使不同。
周诏严肃地劝了朱厚熜一番之后,私底下还是尽着自己的一份力,为朱厚熜多做一些准备。
既然同样是未雨绸缪,那他也可以借着旧日王府同僚的情谊,暗示袁宗皋一番……
……
此时此刻,京城里满城缟素。
正德皇帝驾崩后的第三日,在江彬被下狱后,正德皇帝驾崩的消息终于公告天下,遗诏也正式颁布。
以一天代替一月,二十七日内为天子服丧。
而各藩王按遗诏要求,不得离开封地;各处镇守总兵和都司、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要固守疆境,不得擅离职守。
在京朝臣均已入宫祭祀过后,正德皇帝于次日大殓,棺材板上钉了钉。
如果他还能睁眼,就会发现来祭拜自己的人少了许多。
几日之中,威武团联营被解散,豹房中的番僧、匠役、教坊司人都遣散了,多处皇店被革除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之中,和江彬一起被抓进来的,还有他的四个儿子,以及和他过从甚密的神周、李琮。
当天在宫中,神周和李琮被捆到他面前时也只能骂一句:“你要是早听我的,岂会被人擒住?”
现在江彬已经痛得麻木了,只躺在那里双目无神地看着房顶。
可笑,他怎么会谋反呢?
一身荣辱都系于正德皇帝一身,他江彬就是个孤臣!
没人支持、实力不够强大,造反就为了过把瘾吗?
只是没想到,杨廷和那些人这么狠。皇帝刚驾崩,他江彬立刻就被抓进来了。
江彬现在有些后悔。
当初建议皇帝调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边军入京互调操练,是为了对抗已经与他不对付的钱宁。
结果威武团练营大权在手,钱宁被他挤兑着失了势,竟然会胆大到宁王眉来眼去。
可惜回不去了,要不然,他和钱宁相互守望,未尝不能安然过这一关。
当初江彬能得皇帝另眼相看,还是靠了钱宁的引见进入豹房。
“张永,魏彬,杨廷和,狗贼!乱臣贼子!”
诏狱入口那边忽然又有一阵喧嚣传来,江彬听到喊冤的声音心里又是一沉。
那是张忠,曾掌御马监的大太监。
司礼监的张雄、东厂的张锐……都被抓进来了吗?
张永和魏彬这是为了活命,把能舍弃的昔日同僚一茬接一茬地卖,向内阁摇尾乞怜。
江彬冷笑着。
狡兔死走狗烹,也许不久之后就能在这里见到他们——如果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死的话。
三月二十,由惠安伯张伟和兵部右侍郎杨廷仪率领的三千迎护官兵在北京城外集结。
张伟是仁宗朱高炽皇后弟弟的曾孙,正德皇帝的太子少保,一度在刘六刘七起义时被御史和兵部下狱论死,后来又得到起复,如今再次提督神机营。
他算是受了张太后和朱厚照母子恩情的。
而杨廷仪则是杨廷和的亲弟弟。
这个时候,奉迎团已经出发六天了,遗诏也已经颁行天下四天。
遗诏迎立兴献王之子为皇帝,大明要换主人了,这个消息该有多重要?
这么至关重大的消息正从京城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往外扩散着——看谁传递消息的速度最快。
最快的,当然是奉了懿旨的张锦。
从京城到安陆有两千余里,哪怕一站一站接力、号称日行八百里的急递也需要三四天的时间。
张锦愣是只用了八天的时间,人已经到了兴王府。
他一点都不敢怠慢,眼前与他打交道的王府属官,从此就都是潜邸旧臣,是从龙之功!
“王妃,殿下,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锦到府中了,有太后懿旨!”
王府的太监头子承奉司奉正张佐急急忙忙赶到了王妃居住的凤翔宫,向正聚在这里闲聊的王府一家通告这个消息。
朱厚熜眼神微变:终于来了吗?
第6章、继嗣再继位?
王府正殿承运殿中,朱厚熜面北跪了下来,张锦站在他面前心头发怵。
哪怕是侧开了一个方向。
毕竟跪在自己面前的是未来天子。
兴献王妃蒋氏和侧妃王氏,还未册封的郡主朱清沅、朱清怡及王府诸臣跪满了一殿,各自惴惴不安地等着宣诏。
皇帝久无子嗣,现在又病重,没有哪个藩王府不担心自己的命运。
好的话会极好,但坏的话……也让人很难想象。
蒋氏脸色发白,眼睛余光担忧地看了看儿子。
难道之前上奏询问儿子孝期满了之后能不能袭爵,惹怒了太后?
人丁单薄的藩王不是没有被除封的先例,兴王府现在只有一个男丁,可以说是亲王府里最弱小的了。
朱厚熜现在却很平静。
这个宣旨的太监之前的眼神很敬畏。
这一年多来,自己安心守孝,读书强身,什么也没干。
除了祭陵,他连王府都没出。
现在看来,确实没有扇起什么蝴蝶翅膀。
“……兴献王世子厚熜,聪明仁孝,年已长成……”
人群之中,周诏听到懿旨里竟然让世子提前释服袭爵,这实在有违常理。
袭封王爵这等大事,当然应该是下圣旨。现在以太后懿旨的名义宣读出来,王府之中聪明的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天子驾崩了。
等他宣读完毕,朱厚熜顿时就演了起来,哽咽着问道:“这位公公,可是陛下已经大行,这才以太后懿旨宣之?”
他刚才来之前,就在衣袖上做了点文章。跪着听宣旨时眼睛蹭了蹭,现在眼睛红通通的。
演技也有点差,但张锦哪敢评点这个?
他已经举着懿旨,跑到朱厚熜南面跪了下来:“殿下聪颖仁孝,陛下确已大行!奴婢不敢有瞒,遗诏已颁行天下奉迎殿下继大统,奴婢也是奉迎团一员。日夜兼程先行赶到,请殿下先行释服袭爵,好早日随奉迎团进京登基!”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不少人都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与狂喜。
继大统!
世子……要做皇帝了?
左长史谢昌杰先是激动得差点就快跳起来,随后眼神却突然露出惊惧,忐忑不安地看了看朱厚熜。
“继大统,这……”朱厚熜还在演,“小王孝期都未满……”
“殿下,所以才先有这道懿旨啊,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张锦高举着懿旨,是反过来跪求他接旨,声音悲怆又诚恳。
“但小王终究没有对父王尽全孝啊……”朱厚熜演得好为难的样子。
“殿下孝名,天下无不知晓,太后与满朝文武也都交口称赞。”张锦大义凛然地劝着,“但如今,殿下肩负着嗣君重任,这也是对大明列祖列宗之大孝啊!”
“……母妃?”朱厚熜演出惶恐,演出不安。
蒋氏心里已经炸开了花,但眼中也是泪汪汪的:“可怜陛下刚到而立之年,太后悲痛之余……王儿,既是太后圣恩、朝堂诸公之情,先谢恩领旨吧。”
朱厚熜这才又望北行了礼,接过了圣旨:“……张公公,皇兄遗诏怎么会令小王继大统,是怎么说的?”
“回禀殿下,奴婢实不知。”张锦立刻开始表功,“陛下是丙寅夜驾崩的,大行之时只留了遗谕。是夜,太后、诸位阁老商议之后选立殿下,奴婢便先领了懿旨连夜赶赴至此。奴婢出发时,陛下遗诏还未拟成,奴婢一刻都不敢耽搁,日夜兼程,只望抢先请殿下释服接遗诏。奉迎团恐怕也只是两三日内便要抵达安陆了,请王府早做准备!”
遗诏已经颁行天下,立朱厚熜为帝这个消息张锦是不用隐瞒的,这也不算抢了报信的功。
从京城到这里两千多里地,他只用了八天时间就赶到了,确实可以说一句日夜兼程:他又不可能真的睡在马车上,晚上总要休息的。
而奉迎团也只不过多上两三天,也可谓一刻都不耽搁,很辛苦。
所以这迎立之功并不仅仅只是最先到朱厚熜面前刷个脸,这时代出远门是风险很大又很累的,何况一直赶路?
“张公公辛苦了。”朱厚熜把他扶了起来,“公公名锦?哪个锦字?”
张锦顿时喜上心头:“锦绣的锦,贱名有辱殿下清听。”
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宫里的太监,全都是依靠天子的另眼相看才能有被重用的机会。
虽然殿下可能知道自己这个人存在,但现在是名字对上人了!
“小王记住了。”朱厚熜点了点头,“张奉正,你先代小王陪陪张公公,小王先到父王神主前祭拜相告。”
张锦谢了恩,口中说道:“殿下隆恩,奴婢铭刻于心。但太后有命,奴婢宣完懿旨便回驿馆与奉迎团汇合,不得稍做停留。”
朱厚熜本来还想问一问细节的,闻言也只能皱了皱眉。
张锦诚惶诚恐,他也知道这是大好机会。
但现在殿下还没有接遗诏,是亲王的身份,和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私下再商议什么终究是很犯忌的事。
“既然太后有命,那张奉正代小王送一送张公公吧。”
张佐会过意来,陪着张锦一起往外走。
他是王府奉正,等朱厚熜登基了,他也必然是宫中大太监之一,张锦应该会私下再跟他透露些什么把?
张锦确实对张佐已有交好之意。
从龙之恩,一朝就飞鸿腾达。
这个张佐,还有世子那边那个伴读太监,日后都是板上钉钉入司礼监的。
张锦这些旧臣,还不得赶紧巴结巴结?
殿中没了外人,顿时有很多人都跪了下来:“臣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万岁……”
“慢!”周诏顿时大喝一声,“遗诏未至,一切如旧!你们这是要陷殿下于不义吗?”
说完他不满地瞪着带头下拜的解昌杰。
官位虽低,但资格和年纪都更老,周诏这一阻止还是很有分量的。
他只觉得现在这些王府属官和袁宗皋比起来素质实在是差得太多了一些。
“周师言之有理,先一切如旧。”朱厚熜点了点头,“若奉迎团只有两三日便到了,也不用急。母妃,孩儿不孝,只能先遵旨释服了。”
孝期夺情释服,按礼制规定是有一个流程的。
至少要去兴献王的陵寝前祭拜一番。
袭爵本也不简单。
但现在是特旨从简,倒也不费多大的事。
等到一切忙完,王府中有分量的人都齐聚承运殿,商量着后面的大事。
“张锦确实不知道遗诏内容。”张佐禀报道,“但奴婢还是问出了奉迎团有哪些人,定国公、粱阁老、谷大用、寿宁侯、崔驸马……迎立殿下继位一事是错不了的。奴婢还问出了一些议立殿下时的细节。殿下,太后和阁老们的意思是,由殿下继嗣给孝庙为子,遵兄终弟及祖训继大统。”
蒋氏顿时脸色一白:“什么?那我兴王一脉怎么办?这不行!”
王府诸臣一下子都沉默了。
那可是帝位啊!
朱厚熜皱着眉:这跟老秦说的,怎么不一样?
记得老秦曾经说过,嘉靖是到了京郊才发现人家要他以皇太子的身份登基,这才开始闹腾起日后的大礼仪。
当时是一通扯皮,最后为了先当上皇帝再说,在两边都先退让了一些之后才先登基的。
怎么现在就有了明确的消息?
朱厚熜现在理解什么叫真实的历史无法完全还原了,史料是由后人记载甚至修改的,再经过几百年,不能说是面目全非吧,至少也是真假难辨。
而他知道的,还仅仅只是局限于《老秦曾经说过》,以及这一年多来的学习了解。
“周师。”朱厚熜求助了,“按祖训,是必须这样吗?”
“《皇明祖训》确实如此。”解昌杰立刻开始了劝说,“殿下,您将来子嗣繁茂,以嫡次子承袭兴王爵位就是了,王府一脉并不会因此断绝。王妃是殿下生母,恩荣冠绝诸王也是理所应当。”
在他看来,这完全不是问题。
朱厚熜放眼望去,只见王府属官中大多数人都在点头,浑然不顾蒋氏脸色苍白、泫然欲泣。
恐怕在他们看来:帝位大过天,难道还能劝殿下违背礼法?
这是太后和阁老们共同的意思,殿下如果不遵从,那哪里还有帝位?他们哪里还有从龙之功?
只不过他们是真的从信仰上认同需要继嗣再继位吗?
“周师,您怎么看?”
解昌杰脸色变了变。
怪不得帝师历来都是显赫至极、位极人臣。现在朱厚熜一口一个周师,他这王府属官老大就跟透明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