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国之君》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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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乱糟糟的朝堂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八日,北京城,奉天殿内。
“殿下,是不是该上朝了?”一个略显有些浑浊的声音,在朱祁钰的耳边响起。
朱祁钰用力的挤了挤眼睛,缓缓的睁开。
入目则是无数的大红色的木柱,黄色的帷幔在春风之中,猎猎作响,两盏鹤形宫灯就在眼前,香气袅袅。
似乎是一股松香的味道?
这是哪里?我是谁?我在这里干什么?
恶作剧吗?
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慢慢的清晰了起来,他用力的吸了几口秋日的凉气,意识逐渐的清醒了起来。
他看着面前的太监,有些疑惑,搁这儿拍戏吗?
那我的台词应该是什么?
他用力的坐直了身子,正要说话,忽然身体一僵,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如同气泡被戳破了一般,无数的幻影在自己面前不断的闪过。
穿越了,穿越到了朱祁钰的身上,这朱祁钰在大明并不是很有名,甚至连个正经的庙号都没有,明代宗,人称景泰帝。
景泰年间,最出名的大约是景泰蓝?
朱祁钰一头乱麻。
他的好哥哥知名的叫门天子朱祁镇,在七月份带着京师三大营,亲征瓦刺部,行至土木堡,被瓦剌部的也先俘虏,京师三大营二十万精锐,一战打了个全军覆没。
作为闲散王爷的郕王朱祁钰,在完全不知道状况的情况下,被皇太后从郕王府里提了出来,扔在了监国位置之上。
群臣在殿外候着正等待着上朝、皇太后在帘子后面垂帘听政、内官监太监和司礼监太监等待着朱祁钰的指令、大黄色的龙椅之上空空如也。
他现在只是一个监国,而不是皇帝。
朱祁钰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这算是被赶鸭子上架了吗?他看了一眼珠帘之后的皇太后。
现在的他,真的没得选,就算是再头皮发麻,哪也得捏着鼻子干下去!
“上朝!”朱祁钰深吸了口气,强作镇定,虽然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前世的他只是一个普通教师,朝五晚九,这没想到熬了一夜,再醒来,居然做了监国。
监国该怎么当啊?挺急的。
“上朝!上朝!”内官监太监成敬转过身来,喊了一嗓子,随后小黄门高声呼和。
停摆了数日的朝议,终于再次开始,胸前绣着各种禽兽的朝臣们,在大汉将军的查验之后,走进了奉天殿内。
前线战事吃紧、天子被俘、群臣惶恐,进了殿之后,诸臣依次站好之后,都在小声的交头接耳,一时间奉天殿内,居然有几分嘈杂。
朱祁钰坐在一个四方凳上,这个四方凳很小,甚至有点硌得慌,和那宽阔的龙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是监国,还不是皇帝。
右都御史拿着手中的黄册大声喊道:“禀太后、殿下,应到二百零五人,实到一百三十二人,七人病休。”
朱祁钰眉头紧皱,这缺勤实在是太多了吧,七人病休可以理解,可是剩下的六十六人去哪了?
他打量了一圈,认真的想了想,便回过味儿来,剩下那六十六位本该上朝的大臣、勋戚、军将,都死在了土木堡之下。
大明朝的在廷文武,仅一战损失了超过三成!
“有事启禀,无事退朝。”内官监太监成敬,大声的喊道。
“吾皇万岁。”诸臣俯首,山呼海啸,声浪很大,只不过他们要行礼的对象并不在奉天殿内,而是在瓦剌部的大帐内。
这画面颇为的讽刺。
“殿下,臣有事启奏。”右都御史出列俯首说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天子北狩,还请殿下早日定夺社稷之主,以安天下。”
朱祁钰认真打量着面前的右都御史,这人名叫赵谦,原来郕王也只知道此人叫赵谦而已,别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这是在劝进吗?
朱祁钰准备推辞,按照他记忆里的规矩,至少要三推而就,否则就是大不敬,毕竟朱祁镇这个皇帝,还活着。
赵谦想要再说话,可是站在另外一侧的司礼监太监,一甩斗牛服的袖子,拿出了一卷圣旨。
他高声呼喝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
“皇长子朱见深,天资粹美,恪遵皇太后慈命,载稽典礼。”
“授朱见深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传播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朱祁钰看着这个司礼监太监,此人名叫金英,司礼监提督太监,那是内官之首。
这段圣旨简单翻译就是皇长子朱见深,在皇太后的慈命下,被册立为了太子。
朱见深,两岁,自己那个便宜哥哥朱祁镇的庶长子。
朱祁钰额头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他对明史本就是一知半解,这一道圣旨下来,内容很简单,也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无论他做什么,这个江山,还是,也只能是他那个哥哥朱祁镇的江山。
朱祁镇人在瓦剌人的大帐里,从哪里来的诏曰!诏个屁!
赵谦伸出右手来,探出一步,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摇了摇头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自然是坐在珠帘之后的皇太后。
这诏书谁下的?
为何要立北狩天子朱祁镇的长子为皇太子?
因为朱祁镇是那皇太后的亲儿子,而他朱祁钰是庶出。
朱祁钰只觉得好笑,皇帝被人俘虏了、大明二十万精锐被全歼、朝堂三成朝臣殉国、瓦剌部磨刀霍霍正欲南下,大明国势危如累卵。
朝堂停摆数日,上朝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确立皇太子之位,而不是退敌之策,保住大明的江山社稷!
真应了那句,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胸前绣着云雁的朝臣,站出来俯首说道:“殿下,臣佥都御史徐有贞有本启奏。”
朱祁钰看别人没反应,点头说道:“讲。”
“眼下当务之急,乃是迎回皇上,瓦剌部太师也先派来了使者,要求金帛相赠,以早迎皇上还朝,还请殿下定夺。”
赎回人质?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大明朝!就这样被叫门天子朱祁镇给坏了规矩!
朱祁镇这是要把大明朝的脊梁抽断吗?!
“启禀殿下,这事已经令户部办下了。”司礼监太监、皇太后的传话筒、朱祁镇的狗腿子金英,立刻回禀了一句。
事事启奏的时候让他这个殿下定夺,却事事都由太后定夺吗?
朱祁钰却是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问道:“有多少?”
金英显然没想到一向温和不通政事的郕王突然询问,想了想说道:“九龙蟒龙缎百匹、珍珠六托、两百两黄金、两万两千六百两白银,八车珍宝。”
朝堂一片哗然,朝臣们立刻吵吵闹闹,奉天殿的顶差点被掀了。
一直老神在在一句话不说的吏部尚书王直猛地睁开了眼厉声呵斥道:“好你个阉贼!金英,某问你,你可知这九龙蟒龙缎乃是天子御用之物,岂可轻赠?!”
朱祁钰闭目用力的吸了口气,王直说完了话,朝堂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他心头的烦躁却越来越盛。
他猛地睁开了眼,大声的问道:“衮衮诸公,天子北狩、大兵压境!尔等皆为社稷之臣,喋喋不休些狗屁倒灶之事,如今当务之急为何?”
“不应该是退敌之策吗?”
“还是你们以为瓦剌人入不了关!”
第二章 喋血奉天殿
敌人都打上门了!
把皇帝都给俘虏了!
朝臣们却在就使用九龙蟒龙缎做赔偿是否违制争论不休。
朱祁钰原本打算沉默是金,先了解情况再做事,至少也要把朝臣们认全,才能有进一步的打算。
但是…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都分不清楚,这朝议个什么劲儿?
朱祁钰此话一出,有几个人眼睛瞬间变得明亮了起来。
佥都御史徐有贞再次出列,高声喊道:“臣昨日夜观天象,发觉荧惑入南斗,天命有变,祸不远矣。”
“臣以为,此等危急时刻,不如趁运河水势高涨,乘舟南下,至南京再做定夺!”
徐有贞,就是刚才提到的给瓦剌部赔偿,换回皇帝朱祁镇的人。
吏部尚书王直闻言,面色不愉,嗤笑的说道:“徐御史,你安排妻儿南下,此时怕已经过了临清了吧?”
“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早有逃难之举,还是觉得这佥都御史不做也罢?要是不想做,有的是人想做!”
“你!”徐有贞万万没想到他安排妻儿南下之事,早已经被人知晓,一时间却是说不出话,偷偷做和被人讲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徐有贞倒是言行合一,说跑,连自己的妻女都送走了,无骨鼠辈也。
司礼监提督太监金英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徐有贞的眼神非常凶狠,他厉声说道:“你欲迁都,社稷南迁!咱家问你,皇上怎么办?”
“一旦南迁,皇上陷阵敌营,可还有还朝之时?!”
朱祁钰心里瞬间了然,这是叫门天子朱祁镇的嫡系的嫡系,走狗中的走狗,这人得抽个冷子给杀了,否则朱叫门回来之后,这就是他的拥趸。
徐有贞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他退了两步,他也就是这么一说,结果差点落了个谋反的罪名。
整个顺天府的商贾缙绅们,在土木之变的消息传来之后,已经开始拖家带口的南迁了!
整个运河已经被船拥堵,直道上都是各种驴马车,是他一个人跑了吗?!
是整个京师,整个顺天府、整个河北都在向南逃跑!!
怎么责难时,却只责难他一人?!
这朝堂上,不说话的朝臣里,又有多少的妻儿早就在去南直隶的路上了?!
他只是把这件事挑明了罢了。
“殿下…”他擦着额头的汗水,看着台上的朱祁钰。
朱祁钰调整了下坐姿,这四方凳,真的有点硌得慌,他挥了挥手,示意徐有贞归列,大声的说道:“可还有附议南迁之策的人吗?”
零零散散只有三四个人站了出来,赞同了徐有贞的南迁之议。
大明的法统有个说法叫:山河焉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是宋廷南迁,置淮河以北军民于不顾,直把杭州作汴州,这是大明朝臣乃至黎民百姓所不齿的行径。
大明朝也老是拿大宋出来做反面教材。
“臣兵部侍郎于谦有本启奏。”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当速召天下兵马勤王,固守京师,再言南迁者、议和者,斩!”
“京师是天下根本,平日稍动也是大动干戈,此诚危难之秋,一动便大事去矣。诸公,难道看不见大宋南渡的后果吗?”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朝堂里回荡着,一个浑身正气的男子,站在庙堂中央,振振有词,中气十足。
于谦,于少保,一首《石灰吟》绝唱天下,正如他那首诗一样。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朱祁钰穿越而来内心那股郁气和狂躁,都在于谦开口讲话之后,消散一空。
“于侍郎可有退敌良策?”朱祁钰略微有些激动,但还是稳定住了心神。
于谦俯首说道:“殿下,奉天殿人多眼杂,此乃军机之事,臣以为还是等庙算、廷议再议不迟。”
成敬作为十王府郕王典薄,现在的内官监太监,对规章制度门清,他移步在朱祁钰身边小声的说了几句,稍微解释了一下廷议。
朱祁钰点头,朝会其实更多的是宣布,而廷议才是真正庙算的地方。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成敬再次大声的喊道。
成敬话音未落,立刻有人站了出来大声的喊道:“臣右都御史陈镒有本启奏,王振倾危国家,陷皇上于险地!请诛王振之族,以安军民之心!”
“臣等附议!”
“请诛国贼!”
陈镒话音刚落,朝中一百多位官员已经哗啦啦的跪下了一大片,高声疾呼请诛国贼,甚至有的已经泣不成声,痛哭不已。
土木堡之变,明英宗朱祁镇亲自率领京营二十万精锐,出宣府作战,全军覆没。
几乎所有人都将土木堡之变的罪恶,归咎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的身上。
是王振蛊惑英宗皇帝朱祁镇出兵,是王振执意回家乡耀武扬威,才让大军迟滞,是王振怕大军踩坏了他们家乡蔚州的田地,才改变了路线,是王振让大军,驻扎到了土木堡,酿成惨祸。
反正什么锅都是王振的,他朱祁镇朱叫门,就是一朵妖艳的白莲花,啥错没有。
朱祁钰看着满朝文武跪地,只有少数几个人站着一句话不说,他认真的记下了这些人的面庞。
“王振乃是皇兄近侍,需待皇上旨意,本王只是监国,无权处置。”他一推四五六。
王振乃是阉党党魁,整个大明皇宫里都是王振的子子孙孙,朝中也有王振的党羽。
朝臣们想让他这个监国,诛杀王振满门九族,他一个住在奉藩京师的郕王,何德何能?
想让他当这把枪,门儿都没有。
陈镒痛心疾首的高声呼和:“王振罪不容赦,殿下若不立即正典刑,灭其族类,我等今日皆死于此廷中。”
“臣等今日皆死于此廷之中!”
锦衣卫指挥同知马顺就是阉党,他大声怒斥道:“裹挟上意,大殿喧闹,乃是…”
马顺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旁边突然窜出两道人影,一左一右,一把抓住了马顺的头发,用力一扯,扯下了不少血肉。
“你过去助王振作恶!倚其擅作威福!今天事已至此,你竟还敢如此!看某取你命来!”
“纳命来!”
说完整个大殿乱做了一团,大汉将军鱼贯而入,却从两侧绕到了月台之上,护卫着月台之上的朱祁钰和珠帘之后的孙太后。
朱祁钰通过人墙看到了大殿的惨状,眼神直跳,好大的胆子!
瓦剌人还没到,这朝堂倒是先打了起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大汉将军冲进了奉天殿,朝堂才慢慢的安静了下来,一股铁锈味在大殿之上弥漫着。
三具尸体已经躺在地上,倒在血泊之中,王振亲眷王长、锦衣卫指挥同知马顺、指挥使毛贵。
司礼监太监金英也是浑身是血,胳膊无力的耷拉着,脸上被挠出了不少伤口。
锦衣卫将几个人反压在地上,这都是行凶之人。
“好!很好!”朱祁钰终于站了起来,不断的鼓掌,慢慢走下了月台,来到了尸体旁边站定。
一片血肉模糊。
第三章 待明日,权在手
“殿下。”于谦只觉得头晕目眩,甚至有些干呕,他用力的咳嗽了数声。
他最近一直忙于京师防务和武库调配,日夜不辍,昨日就没有休息,今天直接上殿,结果出了这档子事。
“孤无碍。”朱祁钰没有让于谦搀扶,站在了三具尸体之前,又看着群情激奋的朝臣们。
他饶有兴趣的巡视了一圈,朝臣们的表情颇为有趣,有的看着三具尸体恨得咬牙切齿,有的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的则是面色凝重,忧虑重重。
当殿打死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是天子亲卫的指挥!
他负手站定,因为手有点抖,他不愿意露怯给朝臣们看。
朱祁钰环视了一周后,看着刑部侍郎俞士悦问道:“杀人者,何罪?”
“杀人者诛。”俞士悦俯首说道:“郕王殿下,事出有因…”
朱祁钰打断了俞士悦求情的话说道:“杀人者诛,压下去,立刻将一干人犯,送往北镇抚司。”
“殿下!几位大臣也是拳拳之心,为国赤胆忠心!”王直大声说道。
朱祁钰深吸了口气厉声说道:“赤胆忠心不上阵杀敌,马顺等人即便是有罪,未加审讯,当殿打死,又该当何罪?”
于谦有些恍惚的站了出来,俯首说道:“殿下,臣以为,马顺等人罪该当死,不杀不足以泄众愤。”
“况且群臣心为社稷,没有其他想法,一时激动,还请殿下,不要追罪于各位大臣,还请殿下三思。”
朱祁钰眼睛一眯,大声的说道:“大汉将军何在!”
“末将在!”一众大汉将军左看看右看看,一个缇骑猛地出列,带着十余人,拿走了人犯。
朱祁钰有些惊讶,他其实在试探自己到底有没有权力,这一试探,居然还真的有人站了出来。
他点头说道:“拿人送往北镇抚司!”
“末将领命!”
于谦惊讶的看着朱祁钰,这个郕王府里奉藩京师的王爷,平日里哪里有这份果决?他俯首说道:“殿下!”
但是一时间之间,可是一时间却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劝谏。
杀人者死。
朱祁钰扶手走出了奉天殿,身后跟着成敬和兴安两个太监,都是十王府的旧人,他甩了甩手,当时那种群情激奋的状态,的确是有点吓人,他也是吓了一身冷汗。
强撑着走出奉天殿的他,一阵阵的恶心,血肉模糊他是第一次见到。
杀掉马顺、王长、毛贵三人的朝臣共计有六个人。
马顺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这些朝臣们既然敢当殿击杀,绝非一时冲动,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但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被如此羞辱般的杀死,那锦衣卫们,又该如何想?
“刚才那个缇骑姓甚名谁?”朱祁钰问着身边的两个太监。
兴安俯首说道:“那人叫卢忠,乃是指挥使。”
“孤记得他了。”朱祁钰点了点头说道。
甭管这次能不能把人犯给杀了,但至少是给拿了,甭管什么博弈,至少在京师之战打完之前,这帮人当殿杀人的家伙,甭想出来!
等打完了京师之战,权在手之时,这帮人还不是予取予夺?!
朱祁钰站在巨大的堪舆图上,看着密密麻麻的标准线,等了小半茶的时间,才等到了六部尚书等人来到文华殿。
他看了眼躲在珠帘后的孙太后,对着于谦说道:“于侍郎,兵部尚书邝埜,已经确定在土木堡殉国了,你准备下,接过他的担子,总领京师防务。”
“臣领旨。”于谦俯首说道,他是左侍郎,兵部尚书战死殉国,他自然要接过兵部尚书的职位。
“于侍郎,现在有何退敌良策,可以说了吧。”朱祁钰的声音依旧非常平静,虽然他还是稍微有点紧张,但至少没有让朝臣们看出来。
于谦听到朱祁钰的询问,赶忙说道:“我大明拥兵一百五十余万,下勤王诏,号令全国军户驰援,京师坚守三月,敌军不战而退!”
朱祁钰让成敬和兴安两个小宦官搬了凳子过来,示意诸位尚书坐下叙事,他摇头说道:“孤不通军事,但是还是对于逃户侵占军屯之事,略有耳闻。”
“孤记得去年时候,于老师父,上了道奏疏说,天下军户,亡者十之八九,可是在京师酿出了轩然大波,这是实情吧。”
这事当时闹得很大,当时大同府石亨还扬言于谦再至大同必杀之,于谦就是拿石亨做的反面教材,两个人有点旧怨。
于谦现年五十有一,已经是过了知天命之年,两鬓已经斑白。
于谦叹了口气点头说道:“是实情。仅剩的一些边军若是调动,怕是要酿成大祸。”
“所以,咱们到底有多少人,来打这场京师保卫战?”朱祁钰颇为认真的问道。
于谦看了看左右低声说道:“披甲之士不足两万。”
除了于谦和朱祁钰之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只知道京营空虚,完全不知道已经空虚到了这种地步!
连珠帘之后的孙太后,都面如土色,用力的攥紧了拳头,南迁不能南迁,议和又不能议和,两万披甲之士,打得过吗?
朱祁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要是于谦的退敌之策真的万无一失,他在奉天殿就讲出来安抚朝臣了,不用等到这文华殿了。
于谦叹气的说道:“勤王军不可擅征,否则有可能国体动摇。”
“靖康之耻中,徽、钦宗两帝两次召集天下勤王军,勤王军逾两百万之众,云集开封府。”
“结果呢?指挥不当,调用无度,宗泽走后,这勤王军都变成了流民乱匪,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皇上亲征草原,仅筹备一月时间,就立刻提兵北伐,三大营精锐倾巢而出,京中粮草抽调大半。”
“等下?皇上亲征草原,筹备了多久?”朱祁钰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他虽然不通军事,但是这仗能只准备一个月就打?
美利坚可以在一个月内,准备好一场大战吗?
户部尚书金濂赶忙说道:“一个月,确切的说从亲征敕喻到亲征开拔,一共准备了五天。”
五天?
朱祁钰倒抽一口冷气,别说在大明,就是在任何时候,一场战争,准备五天就开拔,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又跳河,变着法的作死。
不愧是大明战神朱叫门啊!
于谦重重的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太宗文皇帝每征漠北,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两年。”
太宗文皇帝?哦,应该说的是朱棣。
喜欢文这个谥号的还有李世民,这俩打了一辈子仗的皇帝,都是文皇帝。
朱祁钰示意于谦继续。
于谦继续说道:“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
“二十万精锐、三十余万民夫,皇上只用一个月筹粮,五天开拔,实在是…有些仓促了。”
于谦已经很给朱祁镇面子了,只说了仓促,好悬没骂大傻叉了。
筹备一个月,下敕喻五天就敢亲征开拔,谁给自己那个好哥哥朱祁镇,这么大的勇气啊!
户部尚书金濂俯首说道:“京中粮价六月时每石一两三钱,现如今每石却四两五钱,殿下,京中无粮啊!”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孤听到了。
朱祁钰认真咂了咂这几位重臣说的话,总结性的说道:“眼下无兵可用、无将可遣、无粮可食,南迁不可,议和不能,皇上又在迤北敌营。”
“请问于老师父,这场京师保卫战,到底该怎么打?”
难度真的有点大啊!
于谦有些犹豫,问道:“殿下,瓦剌人不可能给我们那么长时间,最多到十月初,瓦剌人就该入关了,不知郕王殿下可有良策?”
“倒是有点想法。”朱祁钰从穿越到现在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第四章 退敌良策
“孤的想法很多,但是决计不能南迁,即使孤亲冒矢石,披坚执锐与敌纠缠,也不能南迁,不知道于老师父以为如何?”朱祁钰稍微琢磨了下,郑重说道。
朱祁钰是个老师,多少还是了解一点历史的。
无论哪个朝代,衣冠南渡之后,除了苟延残喘之外,都没有任何的好下场,都是华夏陆沉,尸骸遍地,生灵涂炭,流血千里而冤魂长啼。
即便是按照历史的正常脉络,于谦也能够守住京师,绝不投降!绝不南迁!
至少要守住大明的气节,这是当年国朝初建时,立国之根本。
于谦坐直了身子,长长的松了口气说道:“听闻郕王殿下少有才名,洞察世事,臣以前只当是奇闻姑且一听,百闻不如一见,殿下之胆气,臣等佩服。”
“那于老师父,说一说这应对之策吧。”朱祁钰点头,示意于谦安排国事。
于谦站起身来,站在了堪舆图面前,大声的说道:“眼下顺天府内,披甲之士两万有余,而瓦剌骑卒精兵三万有余,裹挟民夫号称十万大军。”
“但这仅是西路军,如果连中路军脱脱不花,东路军孛罗都算上,瓦剌人最少有六万精骑,十五万步战。介时京师城下,盈二十万大军不在话下。”
这么多人??
朱祁钰转过头看着堪舆图,瓦剌人三路并进,攻打大明。
瓦剌西路军剑指大同宣府的山外九州地区;瓦剌中路军则是以攻打北古口,及关外喀喇沁草原为主;而东路军则是辽东的广宁为主战场,意图通过辽西走廊,进逼京师。
东路军推进不力,已经和也先西路军会合一处。
三路并进!
“京师围七十二里,城高三丈三有余,臣前几日查点了武库守城之物,守城绰绰有余,瓦剌不可能攻下京师。”
于谦说的底气十足,别说京师了,就是宣府重镇,瓦剌人,想啃下来都是难上加难。
朱祁钰有些疑惑的说道:“瓦剌人二十万大军直扑京师,可我大明仅有二万京营军士。”
这怎么守得住?二十万对两万,显然是优势在瓦剌。
号称二十万大军的京师三大营,哪去了?
被朱祁镇带到土木堡,葬送在了瓦剌人手中。
于谦继续说道:“眼下当务之急,乃是重建京营。”
“应该调集南北直隶与河南等地的备操军、沿海的备倭军进京,人数约有二十余万人,如此一来,我们不仅可以守住京城,还能击退瓦剌!”
“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派向京畿、山东、山西、河南等地,招募义勇,进行训练,以备不患。”
朱祁钰稍微琢磨了下,他十分确定的是,于谦不仅仅是打算击退也先,而且他最主要的打算是恢复京营的战斗力。
京营强大的战斗力,除了保障京师的安全以外,更是政令通达的保证。
于谦的以备不患,绝对不仅仅是瓦剌部,甚至还包括了大明内部,六师新丧,一些宵小之辈,觉得自己又行了,多少会作妖。
“南京武库有盔、甲、神枪、神铳、神箭、火炮、弓、弩、箭簇、战服、战旗约190余万件,殿下,只需运抵京师126万件,此战万无一失。”
朱祁钰用力的眨了眨眼,他强忍着内心的惊骇,接过了于谦递过来的武备志,里面是南京武库的储备。
他看着那琳琅满目的武器清单,盔甲战服战旗大约有二十多万件,神枪、神铳约有十余万,神箭居然有四十余万,火炮近千门。
这就是大明朝的实力吗?
于谦深吸了口气,站直了身子说道:“殿下,臣任兵部右侍郎、左侍郎、兵部管主,巡河南、山西、湖广、浙江等地,已十九年有余。”
“北京武库,臣刚去过点验,南京武库臣前年点检过,这126万件,在十月初,即可到京,绝不迟滞!”
“好说。”朱祁钰将手中的奏疏递给了户部尚书等几位老师父看了下。
“召集备操军、运军械至京,这都是应有之意,之前于老师父所言,京中缺粮,粮价飞涨,一石就四两?”
他问了一个核心的问题。
常言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没粮食,再坚固的城池、再多的兵力、再强大的武备,都会是瓮中之鳖,最后的结果还是战败。
朱祁镇准备一个月的粮草就要亲征,朱祁钰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打仗吧。
户部尚书金濂赶忙俯首说道:“殿下,京中粮食不足十日,皇上出京,调走了京仓所有的粮草。”
“通州有粮。”于谦立刻说道:“通州有八百多万石粮食,虽有些陈粮,但足以京中食用一年有余。”
金濂立刻摇了摇头,他是户部尚书,怎么可能不知道通州有粮八百余万呢?他颇为肯定的说道:“于老师父,这些粮草,铺上火油付之一炬的好。”
这是何等的道理?朱祁钰的眼神带着审视看着金濂,这个户部尚书他是干到头了,不想干了吗?
八百万石粮食说烧就烧?!那京城的百姓吃什么?这不是开玩笑吗?
于谦俯首说道:“殿下,臣请监国旨意。”
“臣自请,提督各营军马,在京各营将校受臣节制。以全权调粮入京。”
“臣以项上人头作保,十月前,八百万石粮草,只多不少!”
几个大臣的目光都看向了朱祁钰,这是一个很大胆的举动,于谦乃是文职,按照大明律,兵部尚书等文官是不能指挥军队的,而五军都护府才能指挥。
可惜五军都护府连中军左都督,英国公张辅,都战死在了土木堡之变之中。
朱祁钰却是有些玩味的看着几个大臣不同目光,这种感觉很奇怪,按理说他这个监国,应该是有名无实才对,自己说话,真的管用吗?
坐在珠帘后的那个皇太后,会不会干涉呢?
他点了点头说道:“准。”
他拿起了桌上的朱笔勾了于谦请命的奏疏,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很小的玉章,轻轻按在了奏疏之上。
于谦收起了奏疏,至此他终于松了口气,郕王监国,是无奈之举。
先帝朱瞻基走的时候,就留下了俩儿子,一个朱祁镇,现在已经在瓦剌人手中。
现在只有一个朱祁钰被赶鸭子上架了,目前看来,这个鸭子,算不上英明,但是绝对不是一个庸人。
这就够了。
于谦心中的担忧,略微放下了一些,心气稍微松懈,他就觉得阵阵炫目,略微站的有些不稳当。
自从朱祁镇这个皇帝被俘之后,他一直寝食难安,国朝风雨飘摇,他殚心竭虑,勉强维持住了局面。
“咳咳,咳咳!”于谦用力的咳嗽了几声,他有痰疾,平日多注意修养还会咳嗽,更别提连轴转,忙忙碌碌了几日,咳嗽的愈加厉害了。
朱祁钰看着咳嗽的于谦,感慨良多,于谦的确是大明忠贞可见的臣子啊。
于谦扶着堪舆图,咳嗽声减缓,他才继续说道:“无论是运军械至京,还是调粮入京还是京师防务,亦或者是备操军入京、招募义勇,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民夫。”
“臣请征调民夫之权,调集京畿、山东、山西等地民夫。”
朱祁钰点头,历史证明了,于谦的做法是有效的。
坐在珠帘后一言不发的孙若微孙太后,终于开口问道:“于老师父的应对之策,可谓是尽善尽美,可是本宫也听了这么久,本宫想问一句,我儿如何?”
朱祁镇是孙太后的亲生儿子。
朱祁钰是贵妃吴氏所出,庶出,而且这贵妃,还得打上一个小小的问号。
亲疏有别,她当然要问问,她的亲儿子朱祁镇该怎么办。
现在她的儿子被俘了,朝臣们商议来商议去,都是在商议着如何击退瓦剌也先,却没有商量如何营救皇上,朱祁镇。
第五章 皇上在叩关
于谦深吸了口气,俯首说道:“禀太后,臣以为派出使团去迎王驾回朝,是最为妥当的选择,臣有一人推选名为岳谦,此人英勇善战,多有杀敌之勇。”
孙若微坐在珠帘之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听闻大同府一位都指挥使季铎,此人在塞外多有威名,以此人为副使,不知道几位老师父意下如何?”
于谦没有回答,王直左右看了看,他作为文官之首,自然要表态。
“季铎骁勇多智,作为使者出京,臣以为善。”王直算是同意了皇太后的想法。
孙若微相信季铎,是因为也先的使者来到了京城索要赎金的时候,提到了大同府的指挥使季铎,曾经给身陷敌营的皇上朱祁镇,送了不少衣物和棉服。
“那就请文渊阁拟旨吧,郕王可有异议?”孙若微透过珠帘,看着颇为平静的朱祁钰问了一句。
朱祁钰摇头说道:“没有。”
朱祁钰的回答也让孙若微轻松了不少,她扶着宫女的手,准备站起来,廷议最主要的议题,就是拱卫京师。
而拱卫京师的所有任务,都落到了于谦一人的肩膀之上。
孙若微更在乎她儿子。
朱祁钰逐渐发现了他并不是想象的那样,他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提线木偶。
他是监国,如果他不朱批落印,这些人似乎什么事都办不了。
他所扮演的角色,看似无足轻重,但其实非常的重要,至少在此刻的大明朝,政出奉天殿。
他这个监国,如果不同意,这些事,似乎还真的办不了。
“若是无事,这廷议…”朱祁钰正准备散会,于谦已经很累了,也需要休息了。
“报!报!报!”一个小黄门摸爬滚打的高声呼喊着滚进了文华殿,他在门前摔倒,脸都划破了,但依旧连滚带爬的飞快的跑进了宫内。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孙若微愤怒的训斥了一句,这个小太监她认识,乃是王振的嫡系门徒,名叫曹吉祥。
“皇上,皇上他…”这小太监气喘吁吁的说着话,却是气息不匀,说话说不完全。
于谦往前走了一步,面色大变,厉声问道:“皇上怎么了?难不成是在敌营崩了吗?”
朱祁钰一愣,还有这等好事?
孙若微也不顾及从珠帘后走了出来,面色焦急的看着那小太监。
此时文华殿上所有人都将目光对准了小太监,等待着小太监说完他的话。
“回太后的话,皇上无恙。”曹吉祥终于稳住了心神,喘了几口大气之后,看着一众朝臣,面色有些悲苦。
他哪里知道这些老师父们,议事议到了现在?
朱祁钰叹气,就知道没有这种好事,朱叫门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一流!
曹吉祥硬着头皮说道:“也先拥皇上至宣府,索金银瓜果等物,皇上立于城墙之下,要见杨洪、朱谦等宣府守将,令诸将领打开城门,诸将领不允。”
“什么?”孙若微强撑着的最后一点精神,瞬间垮了下去,她猛地坐到了地上。
“太后!太后!”几个宫女簇拥上来,围住了孙若微。
而此时的于谦用力的抓着太师椅的扶手,生怕稍不用力,自己也在这文华殿上出丑!
他学富五车,乃是正经的永乐年间的进士。
在这短短的瞬间,他搜肠刮肚,穷尽了自己的认知,将所有的皇帝都挨个数了一遍!
昏聩的比比皆是,平庸的更是不计其数,但是这个样子的皇帝,他真的没见过!
有皇帝敲自己九镇之地之一的宣府的大门,给敌寇开路的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哪怕是北宋末年最为昏聩的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二帝北狩之后,金人皇帝完颜晟多次下令让两人写诏命,让宗泽、岳飞、韩世忠等人放弃抵抗。
这俩废物点心,屡受酷刑羞辱,最终也没有干出这等事来。
岂止是于谦,其他的老师父们,面色煞白的呆立在了原地。
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们效忠的皇帝,正带着敌酋在不远处的宣府,让宣府的守军放弃抵抗。
朱祁钰情绪还算稳定,他对明史不太了解,但他还是对叩门天子略知一二。
这件事还不算完,宣府不给开门,过几天,朱祁镇就会跑去大同府去敲门去!
朱祁镇会用一次又一次的行为,击碎朝臣们的所有幻想。
论下限,朱叫门就一个标准,那就是,没有下限!
于谦有些恍惚,刚收到了一条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实,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猛地砸在了他的心头!
杨洪、范广、朱谦这些宣府守将们,他们现在不给皇上开门,这是在抗旨不尊!
抗旨不尊只有砍头抄家一条路可以走。
这种担忧和困扰,是只有宣府的守将吗?
大同府的守将呢?
居庸关的守将呢?
京城的守备将领呢?
他们有没有这个顾虑?
想到这里,于谦就立刻瘫坐在了太师椅上,面无血色,他木然的看了一眼一脸平静的朱祁钰。
这个平静的郕王,是这个问题的唯一答案。
朱祁钰再走到了诸位大臣面前,振声说道:“诸位老师父,国朝风雨飘摇之际,此事还是莫要多宣扬的好。”
“今日廷议到此为止,老师父们请回,尽心安排京师守备之事。”
“臣等领命。”几位心神不定的大臣们左右看了一眼,俯首退出了文华殿。
有的时候,你越是让他们莫要宣扬,宫里的宫宦们,反而愿意分享秘密。
文华殿的喧嚣慢慢的小了许多,只剩下了朱祁钰和兴安两人。
兴安打小入宫做了太监之后,就跟着朱祁钰做了他的大伴,算是最值得信任的那个人。
他对着兴安小声的说了两句,兴安点头称是向着文华殿外快步走去。
京城的风总是很大,每阵风起,都是带着厚厚的尘土,落下一层层的灰土,已经临近中午时分,但是天依旧是昏昏沉沉,像极了几位明公的心情。
他们的心情实在是太复杂了,他们效忠的那个天子,这个时候,正带着人叩关。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王直站在殿外,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裹了裹身上的衣物,刚过了中秋节,天气算不上冷,但是他却感觉无比的心寒。
“王尚书…算了…”于谦欲言又止,这件事他一个人来做就是了,没必要拉上本就忠厚的王直了。
王直历经四朝沉浮,执掌吏部已经七年之久,他其实知道于谦想说什么。
皇上在叩关,这个一直用在敌人身上的词,用到了自己的皇帝身上,这是何等的讽刺?
怎么解决?
郕王登基。
“你要做的话,就做吧,算我一份。”王直看了看金濂说道:“金尚书意下如何?”
金濂咬牙切齿的说道:“算我一份。”
王直看着于谦刚强的模样,叹息的说道:“国家全仰赖于侍郎了,今天这样的情况,即使是一百个王直,也处理不了啊!真是多亏了你。”
第六章 权臣行径
于谦连连摇头,心事重重的向前走着,却迎面撞到了一人,其余五位各部管主已经走了老远。
“于老师父。”兴安满是笑容的说道:“于老师父,殿下请于师父,今夜过府一叙。”
老师父,这个词在大明的官场里,专门指的是六部尚书和文渊阁大学士,按制于谦成为兵部尚书之后,也会成为文渊阁大学士。
“啊?哦。”于谦点了点头。
他想到了之前几位朝臣们在文华殿前商量的事,最终答应了下来。
本来作为朝中重臣,还领兵的于谦,和亲王走得这么近,尤其是夜里过府一叙,是很犯忌讳的事。
但是他都打算行废立之事了,自然就不顾及什么忌讳了。
还有比废立皇帝更犯忌讳的事情吗?
而且犯忌讳的主体,是人在迤北的朱祁镇。
于谦告别了朱祁钰的近侍兴安,若有所思的穿过了大明门,回到了兵部。
兵部诸多主事和侍郎等人,早就等在了大堂之上,他们带着期盼的目光看着于谦。
于谦一步步的走到了主位上,转过身来,从袖子里掏出朱祁钰朱批盖章的奏疏,展示了一下,又传阅了下去。
他大声的说道:“此时,敌寇得志!留大驾于塞外,势必轻中国,长驱而南!请饬诸边守臣,协力防遏。”
“都督孙镗!”
“末将在!”
“你领兵两千余人,前往朝阳门,枕戈待旦,不得松懈,事有突变,则领郕王及太后、太子等宫内之人,急速南下至南京。”
这是于谦给朱祁钰和太子朱见深留下的后手,万一京城守不住,则快马前往南京。
“末将领命!”孙镗大声应道。
“都督卫颖、都督张軏、都督张仪、都督雷通!”
“末将在!”
“命尔等各领兵两千,分兵守九门要地,列营郭外!”
“末将领命!”
“给事中王竑!”
“在。”
“即刻起,前往顺义、昌平、大兴几县,在秋收之后,立刻入县城安置,十月前,务必坚壁清野。”
“臣领命!”
于谦一道道的下着早就准备好的命令,不断的进行着统筹安排。
除了坚壁清野之外,最主要的事情,就是组织百姓,组成工程队修缮城墙,修筑外墙等事。
更要组织百姓前往通州运粮,这件事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如果好做的话,金濂也不会在文华殿内,说付之一炬这种话了。
他将亲自带兵,督办此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无论多么大的阻力,都要打通从通州到京师粮仓的路。
“至军旅之事,臣身当之,不效则治臣之罪…天地共鉴!”
于谦说完有些颓然,本来后面这句话是:「圣上明鉴」,主语应该是圣上,皇帝能够治罪,而不是天地。
可是他的圣上…在叩关。
而此时依旧在文华殿的朱祁钰,则是在闭目养神,他在梳理今天一整天的见闻。
皇太后孙若微必然是希望朱祁镇回来,那毕竟是亲儿子。
那个徐有贞应该是投降派,司礼监提督太监金英,还有禀报消息的小黄门曹吉祥应该是朱祁镇的死忠了。
这些人勉强可算是一派,但是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还有就是以王直为首的文官,以于谦为首的武官等人,他们算是自己的人吗?
朱祁钰思前想后,得到了一个答案,王直也好,于谦也罢,他们其实是大明的人,而不是他朱祁钰的人。
不过,这就够了!
“殿下,臣回来了。”兴安俯首说道。
“殿下,臣有句话要说。”兴安打了一轮腹稿之后,俯首说道:“殿下,臣在殿外听到了几位老师父们,似乎在议论一件事,说什么人人有份。”
“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是臣思前想后,应当是废立之事了。”
朱祁钰睁开了眼,看着兴安,这个人颇为机灵,猜的很准。
朱叫门在宣府叩门的事,但是这件事瞒不住的。
宣府近万军卒都睁着眼看着呢,前线的溃军,正在翻山越岭回到了京师,用不了多久,朱祁镇被俘,并且在大同府外叩门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畿。
而且朱祁镇过不了几天,就又去大同敲门了。
到时候更是人心惶惶,不行废立之事,那这京师…不守也罢。
“嗯,你猜的很准。”朱祁钰肯定了兴安的猜测。
兴安将头低的更深说道:“殿下!于谦等一众臣子,也是为了我大明兴废大计,还请殿下勿计较朝臣们一时僭越之举。”
“君臣不和,则天下之务皆废,臣,斗胆。”
但凡是哪个朝臣搞废立皇帝这事,都会被皇帝所忌惮,这不是拥立的从龙之功,这是废立还健在的皇帝。
这岂止是僭越?简直是权臣行径。
朱祁钰深深的吸了口气,看着将头埋得很低的兴安,这个小宦官,不仅值得信任,还有一定的大局观,很不错,胆量也很大。
“起来吧,多大点事儿。”他满不在乎的说道,摇头说道:“也是为难这些臣子了。”
摊上朱祁镇这等货色,你让朝臣们怎么办?
自己非要亲征草原,效仿文皇帝朱棣,结果玩砸了,被俘了。
其实被俘了,也没什么大碍,只要是大明依旧强盛,其实瓦剌部的也先太师,也不敢拿朱祁镇咋样。
宋徽宗和宋钦宗这对父子,把大宋弄的腰斩。
他们两位皇帝,到了金国之后,百般受辱,老婆女儿都被肆意玩弄,两个人也被牵着小弟弟满世界乱跑,雅称牵羊礼。
可是随着岳爷爷南征北战,南宋武力越来越盛,这对倒霉父子的日子,反而越来越好。
从最开始住土窑,到后面到了五国城做了重昏侯,等闲也没人敢折辱他们。
大明越强,瓦剌的太师也先,就越要礼遇有加的对待朱祁镇。
但是朱祁镇干了什么?
叩门,叩宣府的门,叩大同的门,刨大明的根基!
再过俩月,朱祁镇甚至还要叩京师的门!
这种带路党的行径,只会削弱大明!
就连宋徽宗和宋钦宗这俩倒霉玩意儿,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朱祁镇他…想不明白。
碰到这么个东西,朝臣们该咋办?
真的眼看着京师南迁,大明变成第二个南宋不成?
所以,朱祁钰才认定了王直和于谦都是大明的人。
“兴安啊,你要学着做宫里的老祖宗了。”朱祁钰拍了拍心安的肩膀。
郕王有俩大伴,一个兴安,一个成敬。
在郕王的记忆里,兴安更值得信任一些,所以,他在一些事上,更相信兴安。
至于成敬,只要不捣乱,做他的内官监大太监也无妨。
“殿下,太后有请。”小黄门曹吉祥有迈着小碎步,走进了文华殿。
太后,孙若微。
朱祁钰站起身来,向着皇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