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志异,开局菜市口被斩首》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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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菜市口重生
长生天朝,寻仙县。
淅淅沥沥的阴雨,笼罩了薄暮时分的菜市街。
原本赶集的人潮渐要散去,忽然间传来一阵鼓噪。
却见数十兵勇从另一端奔来,戎装持刀,煞气翻腾,中间是十几个镣铐加身,穿着脏污囚衣,浑身恶臭,伤疤疮口数不清的青年囚犯。
最前方是一个厚唇黑须,满脸横肉,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官僚。
最后方,是数辆用来装殓尸首的马车。
这一行人鸣锣开道,热闹非凡。
要散的民众们立刻又聚拢了,甚至更远处的人也都赶了过来。
这阵势,谁都知晓要发生什么。
菜市街一大景!
当街砍头。
不多时,那区域便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有平民,有孩童,有乞丐,有闲汉,有富人,甚至还有拿着唤作“照相机”物事,金发碧眼的西方夷人。
虽说不少民众本身也是面黄肌瘦,宛若难民,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凑热闹的心。
时辰一到,报时官扯着嗓子大声报时。
监斩官手握朱笔,嘴边噙着冷笑,一一勾画。
刽子手各就各位,从东到西,便要依次砍下。
“要砍了要砍了,菜市街果然名不虚传,真的可以看砍头。”
“也是可怜啊,看着好惨。”
“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唉,真是可怜呐。”
“都是顶好的青年人,跑去反朝廷,结果被叛徒出卖,被狗官给一锅端了。”
“孩儿他娘,馒头带了么?”
“要是谁有余钱,可以在事后帮忙敛了他们的尸首。”
“敛什么啊,罪名是谋逆,这些孩子的头颅都是要被挂到招魂杆上的,直系亲属也只能七日后来赎,若无亲人出钱,恐怕都会被丢到乱葬岗去,被那些鬣狗野狼啃个干净。”
……
这些聒噪动静,惊醒了陶潜。
他一睁眼,先看到围观的民众,继而是身上的束缚感。
下意识环顾周遭,一种强烈的惊悚袭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如狂潮般的纷乱记忆。
很快,陶潜明悟了。
他穿越了,而且是穿越成一个即将被砍头的罪犯。
如今是长生天朝,天命九年。
这躯体原主乃南粤一县城人士,家境不俗,谁料某年家里不小心得罪了当地豪绅,被仇家折腾的家破人亡。
少年侥幸逃离,后遇上了一些志士,便也怀着一腔热血跑去参加反朝廷活动。
数年来转战小半个天朝,数日前试图在寻仙县鼓动驻军发起武装行动。
可惜被叛徒出卖,据点被拔除,所有人被一网成擒。
现在更是齐齐被拉到这菜市街,将要行刑。
“这什么开局啊,别人就算地狱开端,也会给些家人,给点反应求生的时间。”
“怎么到了我这里,数秒后就要挨一刀,落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陶潜正悲愤着。
那数个一身粗麻赤红行头,裹红头巾,怀抱鬼头刀的刽子手们却不管其他,径直便要将这十几个囚犯摁跪下,继而挥刀砍去头。
可谁想到,这些被酷刑折磨的只余半条命的青年乱党们,此刻竟是齐齐挣扎起来。
无一人,愿意跪下。
他们眼眸中,无任何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不顾嗓子里喷涌的鲜血,瞪着双眼,大张着嘴,试图向民众们发出声音。
人群中,倒吸凉气之音不绝于耳。
所有人此刻都看见了,这些年轻人的舌头竟然都被拔去。
血淋淋的豁口,触目惊心。
人们只能听见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看见血沫喷溅。
即便如此,这十几个将死的青年仍不放弃发出嘶吼,似乎是想要唤醒围观民众。
陶潜本想冷静思索,看能否在最后几秒找到求生之法。
可躯体中残存的意志,仍主宰着身躯。
他死死直着膝盖,双目圆睁看着惊慌、好奇、懵懂的民众们。
他的舌头残存较多,是以他咳着血,却也勉强发出了一些声音。
“吾等……是人……绝不跪狗官……”
“朝廷昏庸……民不聊生……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家仇国恨……长醒吾民……”
“轰”
最后一句嘶吼发出,陶潜直接被拖入了原身志士的记忆海。
繁复而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经历,汹涌淹没过来。
而外界,那厚唇黑须的监斩官已是陷入惊慌,接连丢下红签,怒吼道:
“斩!”
“快给我斩,你们这群废物,再让谋逆乱党开口,本官将你们一起砍了。”
“斩啊!”
主官发怒,原本略敷衍的刽子手们再不敢耽搁。
纷纷下了狠手,甚至将志士们膝盖打碎,只是挥刀前都是低声道:“诸位,我等伺候你们走,绝不让你们受苦,上路吧。”
话音落下时,却见铮亮刀光开始一道道亮起。
头颅落地,血洒黄土。
一腔腔热血喷涌时,刽子手们还要清口、喷酒、歇劲、换刀。
数秒后,终于轮到陶潜。
而在这一刻,陶潜已好似“阅览”完了原身的一生,只余最后的童年时期。
而让陶潜惊讶的变故,也在这时出现。
从记忆中陶潜知晓,这世界虽与前世某朝代末年类似,但也有太多不同。
比如,这里竟存在着大量妖魔鬼怪、无解的神秘现象,不可名状的诡物之类。
人类,似是与妖魔神仙鬼混居?
又或者,是这诸多怪异是由人类生发出来的?
原身幼年时,就有灵异经历:
他误入荒野坟区,在某个老坟睡着,并梦见自己和一只狐狸共读书。
那“狐书”中大半内容,都消逝在原身记忆中。
唯独其中一段口诀,竟就在此时此刻,从初始的微弱,到后面渐渐大声,甚至是直接诵读了出来。
福至心灵,又或者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
陶潜看着眼角出现刀光,心底即刻跟着默念起那口诀来:
“蜣螂转丸,丸成而精思之,而有蠕白者存丸中,俄去壳而蝉。彼蜣不思,彼蠕奚白?”
“庖人羹蟹,遗一足几上,蟹已羹,而遗足尚动。”
“是生死者,一气聚散尔。不生不死,而人横计曰生死……。”
一遍,仅仅只是一遍。
诡异的事,发生了。
陶潜只觉自己瞬息进入了一种极古怪的状态,他的脑海一团信息流猛地炸开。
不等他去感知,另一种阴冷、恐怖的气息生出。
那气息,立时便让陶潜联想到了“尸体”、“傀儡”、“腐烂”等等。
眼看着要滑向深渊,忽然他的灵魂深处,竟是又涌出一股无法言喻、无法想象的力量。
摧枯拉朽般,将那恐怖阴气撞散。
那一瞬,陶潜整个人狠狠打了一个冷颤。
而后,陶潜看见了。
自身人头滚落,血液喷洒,却一丝一毫的痛觉也无。
只是灵魂缓缓抽离残尸,先看向其他志士,只见到十几道黯淡白光闪过,袅袅无踪。
而他自身,却莫名感知到周遭各处,传来大大小小不一的吸引力。
很快,陶潜便知晓了“吸引力之源”是什么。
那赫然是一具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街边被饿死的老乞丐、沟渠中的死老鼠或蟑螂、饭店中醉死杯中的蚊虫、不远处水产摊中刚死的鱼虾蟹……这些,竟都对陶潜的魂灵产生了吸扯力量。
陶潜有所明悟,他似乎是有了附体重生的机会。
但这些蚊虫鱼虾,陶潜本能拒绝。
他的灵魂浑噩飘荡出来,已听不见民众、刽子手、监斩官的聒噪。
只是竭力抵抗着那些蚊虫动物尸体散发出的吸扯,想要选中一具合适躯壳。
但很快,他感受到了灭顶之灾。
虽说阴雨天,无烈阳照落。
可随时刮起的冷风,竟也能伤到他的灵魂。
就在此刻,一阵真正冰冷刺骨的阴风吹拂过来,差点便让他彻底魂飞魄散。
为了活命!
陶潜不得不做出选择,屈从于大量吸扯力中最大的一股。
于是下一秒,陶潜魂灵猛地突进,被一股巨力拉扯着化作白光。
瞬息激射至菜市街尾,一门户紧闭的铺子中。
这竟是个昏暗、狭窄的书店。
用以照明的油灯早已熄灭,地面乱糟糟的铺满了一堆书。
柜台边,赫然躺着一具高高瘦瘦,穿着棉布长袍,套着小马褂的男性尸体。
“就是你了。”
陶潜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任凭那吸扯力卷了他的魂灵,往那不知死因、不知年龄的男尸中一塞。
第二章 账簿日记
绵绵阴雨卷成帘,依旧覆着寻仙县。
白日热闹非凡,只是随着那一颗颗人头落地,众目睽睽下被挂至菜市街中央处,那唤作“招魂杆”的木头桩子上,终究还是落幕了。
除了少数几位执着于药的民众,多数人对于那十几位志士被杀都是抱持着悲愤态度,叹息不已。
可惜,乱世气象已现,任是谁都是自顾不暇,哪里能管得了其他。
入夜后,菜市街很是宁静。
只有一位着马褂、提灯笼、持铜锣,黑眼圈极重的年轻更夫,在沿街鸣锣,口喊更号。
打完落更,这更夫看了眼前方竖着的近十米高的招魂杆。
按朝廷的法,被斩首后有资格挂上去的,要么是谋逆乱党,要么是江洋大盗。
此刻,那上面挂着一溜头颅,正是傍晚时被砍的十几个年轻人。
一阵夜风吹拂过来,十几颗头颅便也跟着晃。
肉与骨摩擦杆子的声音,听来格外的诡异。
更夫微微叹息,脚下步伐加速,很快便离了这黑漆漆一片的菜市街。
他刚一走,街尾一间铺子内。
黑暗中,原本躺在地面,紧闭着双目的一具尸体,猛地睁开了双眼。
刚一“复活”过来。
陶潜似是陷入某种僵直状态,脑海内,那团延迟爆发的信息流,正在强行灌注进来。
初始那些信息杂乱无章,晦涩难懂。
似是古言,又似是一些无法理解的胡言乱语,甚至是一些鬼画符般的象征符纹。
不过渐渐的,它们自动梳理归拢。
最后,竟是形成了一种方便陶潜理解的特殊格式。
【志名:陶潜。】
【志类:怪异。】
【志述:因被斩首时颂念未知残诀而获得“不死”特性,由此进入不生不死之状态,一口源气不散便可不死,直至下次死亡时,需重凝源气,若是失败则将彻底陨落。】
【注一:该残诀每颂念一次,都将付出以下代价:躯体永久腐烂,灵魂浑噩,附体后化作一种名为“魂尸”的诡物。】
【注二:魂尸者,介生死之间,浑浑噩噩,喜食人,嗜阴暗潮湿,每逢血月便狂奔三千里,不知力竭。】
【注三:代价已豁免!】
……
消化完信息流,陶潜愣住了。
诸多疑惑,此刻解开。
那残诀,他为何被斩首却没死?
还有那时他感受到的与“腐烂”、“尸体”有关的气息。
显然,那就是不死需要的代价。
只是莫名的,他的灵魂似乎有异,关键时刻撞散了那气息,让他得以豁免代价。
“所以,这很可能就是我的金手指外挂了,对超凡诡异信息的强烈感知,以及代价豁免?”
“不过仍需要验证,毕竟孤证不立。”
念头落下,陶潜回过神来。
缓慢的起身,在铺子里摸索着。
半响过后,他点亮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渐渐蔓延开,勉强铺满了这间小小的书铺。
借着光,他又在角落里找到一面被磨得极好的铜镜。
下一秒,陶潜看清楚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很意外,这竟是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高瘦且白,容貌也算英俊。
嘴角有笑纹,加之有些眯眯眼,总体给人一种阳光、温暖的气息。
这样的人,是怎么死的?
陶潜脑海刚生出这问题,无比自然的,一团记忆涌出。
除了这具身体的生平,还附赠了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这人竟也姓陶,字知命。
是个二十五岁的书生,多次落榜,加之父母故去,又愤恨朝廷昏庸,心情郁郁下索性不再备考。
在前段时间耗光积蓄,来到县城盘下了菜市街这一边角铺子,开了间书店。
取名“诚友书店”,售卖各式书籍。
新书古籍字帖,应有尽有。
按理说,卖书这种事很难赚大钱,但混个温饱应当也容易。
可那书生为人迂腐固执,丝毫心眼也没有,自然是赚不到什么钱,反而几天就亏了个底掉。
好在书店有一女性常客,时常温言抚慰。
一来二去,两人算是看对了眼。
可谁料到,前日有一丫鬟前来传信,说自家小姐已被妈妈安排嫁给城中一大户人家做姨太太。
两人的私情只得来生再续,请书生千万忘了自己。
看到这里,陶潜目光瞥向那柜台台面。
上面果然摆着一个空酒杯,以及一个还残存着某种可疑粉末的纸包。
显然,书生对这件事以及那“来生”二字的理解,大概就是……殉情?
“知命知命,为什么不试试反抗命运呢。”
陶潜叹息了一下,而后道。
感叹一句,陶潜没再多想。
这书生自我了结性命,丢下一具躯壳,对陶潜来说算是馈赠。
如果有机会,他会尝试报答。
陶潜站在原地数分钟,等自己的魂灵与新躯体完全融合,没有任何关隘后,便开始在这书铺内走动。
这铺子本就小,格局也简单。
前面是三行木制书架,中间还有个堆书的木台,继而是结账的柜台。
再后面是个小隔间,用来睡觉的。
没多久,陶潜就完全熟悉了自己的新身份,新居所。
不久前被砍了头,又刚转生复活。
这种生生死死的刺激经历,足以让人看破红尘。
到了陶潜这里,则是让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意。
借着灯光先洗漱了一番,又将满地乱书整理好,最后陶潜循着脑海中的记忆,从柜台抽屉中取出一本不厚不薄,类似账本,其实和日记也差不了多少的书册。
虽然陶潜可以无障碍阅览躯体记忆,但毕竟不是亲身经历,诸如物价之类的许多细节都是模糊的。
有日记账簿用来加深学习,再方便不过了。
说起来,如果新身份是个三无人员,陶潜必定第一时间潜逃躲藏。
但现在幸运得了个能曝光在外的躯壳,自然应该先适应安顿下来。
“这世界与我前世某朝代末年很像,但更多地方却完全不一样。”
“先不说社会格局,历史民俗这些,单单那些无比真实的妖魔鬼怪、神秘现象,已足够说明这世界水有多深,有多么凶险。”
“我初来乍到,先披着一层皮苟下来,才是生存之道。”
嘀咕了两句。
而后,陶潜随手翻开了账簿。
“天命九年,六月三,晴,无风。”
“我陶知命虽未成家,却已立业,诚友书店今正式开张,四方友人云集,皆慷慨解囊,卖出杂书较多。”
“有一友葛士兰,相中店中我特意购置的《越缦堂笔记》,此书是我最崇敬之大儒所写,书资达二十元之巨,葛兄言现囊中羞涩,可否先借去,数日来还账。”
“读书人之间的雅事,怎能拒绝,欣然允之。”
“晚时与众友云集德顺居,觥筹交错,好不快活,有两道菜名为‘竹荪鲍鱼’、‘龙须鱼翅’,味道极好,一问竟是葛兄所点,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会吃,只是菜价着实贵了些,只这两道便需两元,真真是大菜了。”
“今日入账:十元六角四。”
“今日支出:十二元。”
……
“六月四,微风,有雨。”
“今日客人较少,但细雨绵绵,大好时光,偷得浮生半日闲。”
“好在也卖出了一册《沈园笔谈》,共入账:一元二角。”
“支出主要是饭钱和听书钱,合并共:三角十个铜元。”
……
“六月五,大雨。”
“清早刚开门便得了噩耗,有一友人上门告知,那葛士兰家已人去楼空,原来这厮家中早已决定搬去省城定居,前日闻我新开了书店,特意来我这里借走了店中最贵的大册,打定主意赖了我的账。”
“借而不还是为贼,这厮太过可恶,再被我遇上定要打爆他的狗头。”
“太过愤恨,店只开了半日。”
“卖出一个字帖,入账:八个铜元。”
“今日支出主饭钱,吃多了些,共:两角。”
……
“六月六,无风无雨。”
“街角新开了家豆腐店,店家是位女士,容貌不俗,身段亦非凡,可称豆腐娘中的西施。”
“买客实在太多,艰难挤进去,只买到几块碎豆腐,也甘甜。”
“今日卖出几册手抄本,入账:两角,两个铜元。”
“支出主饭钱,看戏钱,合并共:七角。”
……
“六月七,大晴,烈阳刺目。”
“今日无几人上门买书,只隔壁卖奇石的店家来这里取走了昨日预订的《剪灯新话》,我匆匆翻阅了几页,尽都是些离奇隐秘,人妖鬼恋之事,尚可一观。”
“那店家走没多久,邻街一药店老板又上门,托我去书场购置《玉楼春》、《九尾龟》等书,并提前垫资十数元。”
“没想到此等庸俗之书,价格不菲便罢了,嗜好者也如此之多。”
“若我多购一些,再售卖出去,岂不是……不行不行,我是读书人,切不可辱没了自己。”
“今日入账虽多,但明日仍得拿出去购书,共:十五元七角六”
“心情好又吃多了些,泰安居的羊肉太美味了,共支出:六角。”
……
“六月九,晴。”
“今日客人稍多,售出多册童书、字帖,吾心甚慰。”
“听闻街口新开了一家西洋餐馆,店主原是省城大馆子的学徒,师从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夷人。隔壁奇石店家刚去吃过,大赞牛油面包和炸猪排的美味,只听这简单粗俗之菜名,我是不信他的,明日我也去尝尝这西洋鬼畜的菜肴。”
“今日入账:一元二角,六个铜元。”
“今日支出:三角。”
……
陶潜手中的书册,看似账簿,实则更偏向于日记。
可能因为原本就是“自己”所写。
一开始还陌生,但看到了后面,陶潜完全沉浸了进去。
过程中,陶潜对于这个世界的陌生感飞快的消退,真实感和融入感,一点一点浮现上来。
第三章 神仙荷兰水
清晨时分,薄雾混杂着烟火气,在寻仙县各处飘荡。
各种早餐摊是第一波热闹,而后是赶集的,各个铺子也纷纷开张,整个县城倏忽鲜活了起来。
菜市街最不起眼,一家唤作“诚友书店”的铺子里。
陶潜缓缓合上账簿,吐出一口积夜的浊气。
熬了一夜,看完这日记体账本。
陶潜已对这世界物价和诸多细节有所了解,也毫无障碍的融入了新身份。
径直起身,先往后面睡铺去了一趟。
再回来时手中多出一个青布袋,敞开袋口,便听叮叮当当一阵儿。
停歇时,柜面便零零总总多了几枚银元,几个银角子,以及几十枚铜板。
陶潜先数了一遍,眉头皱起。
然后,又数了第二遍,皱得更紧。
没再去数第三遍,只是珍而重之的将这些银钱放回钱袋,面色无奈的嘀咕道:
“一家积蓄,大半月就败差不多了,只余八元七角,外加五十三枚铜元,还真是个败家子。”
“一枚铜元能买十粒八粒糖,或者一块大饼外加油条,再添一枚,还能再加一碗胡辣汤,购买力看似还成,可架不住眼前这就是总资产了啊。”
“先不说平时吃食、衣物、娱乐之类的支出,光这店一月租金就是二十元,还有购买书籍这最大项……”
“也就是说,我现在非常穷。”
陶潜捏着钱袋,吐槽着原身。
按照现有物价计算,他很难将这间诚友书店维持一个月不倒闭。
唯一让陶潜觉得有所安慰的是,那账本中其实藏着一条生财之道。
只是原主觉得有辱斯文,是以没再继续。
“所谓食色性也,饱腹之余,再满足下精神生活,这再正常不过了,怎么是有辱斯文呢。”
“待会儿要是没生意就去书场找找,把《隔帘花影》、《空空幻》、《怜香伴》、《禅真逸史》这一整套都买齐了,悄悄宣传一下,我就是这条菜市街最靓的崽儿。”
“书生果是闷骚,觉得这些书太俗,面斥上门的客人,倒是悄咪咪把书名都记日记上了。”
“果然,写日记的,能是正经人?”
陶潜将钱袋揣入怀中,用吐槽唠叨冲淡自己穿越重生后的茫然。
可能是因为已经成了“不死怪异”,或是心情激荡太过。
整夜没睡,陶潜毫无困意。
听着外面传来的各式叫卖声,陶潜索性起身,洗漱一番。
数分钟后,他有些郑重的将门户打开。
眼前立时天光大亮,热闹的场面挟着强烈实感,冲击过来。
尽管只上午八九点的样子,但这县城已是人流涌动。
陶潜先怔了几秒,旋即缓慢而认真的,将前方诸多画面都收入自己眼中:
冒着热气,顾客不少的馄饨摊。
巷子口趴在地面,艰难捡拾一块残碎窝头的老乞丐。
十几个自他处逃难来,清早进城,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
街头敲着锁子的理发匠,售卖各式用品的小贩。
正在城中横冲直撞,试骑一种名为“自行车”的洋玩意的富家子弟。
不远处新式饭店阁楼靠窗位置,两位穿着旗袍,手捏咖啡杯,惬意交谈的苗条女士。
自城外而来,穿军装背步枪,骑着高头大马,横穿主街而去的新式士兵们。
身穿短打,躯体精壮,携带各式异状武器的江湖人士。
……
“似是而非啊。”
陶潜神色复杂,无力感叹了一句。
正想做些什么,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声。
这提示音,让陶潜想起自己如今又做了人。
没进行抵抗,陶潜特意走远了点,去了街道另一端,买了一大袋馒头。
沿途走得不快,模仿着原身那种迂腐书生走路的风格。
再回书铺时,手中馒头散得刚好只剩一个,就着余温三两口吃了。
大清早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人来买书,但陶潜也不打算闲着。
撸起袖子,开始整理这布局乱糟糟的书铺。
虽然现下很穷,好歹也是有产业的人。
整理过程中,陶潜不时拎起一本感兴趣的书,匆匆扫掠,多是“神魔志怪”、“超凡话本”、“诡异纪实”之类。
他的想法,是想能不能从中窥见这世界,或者说超凡修行世界的一鳞半爪。
经历过砍头、不死、重生,加上两份本地土著的记忆。
陶潜猜测,这世界有妖魔鬼怪神仙,大概率也有人类修行者。
他现阶段的目标是安身立命,先好好活下来。
如果有了解真相,触及超凡的机会,他也不打算放过。
不过很可惜,忙活半小时之后,他没有任何发现。
很正常,常理而言,修仙的也好,妖魔也好,或许会有部分与人类混居,但中间必定会存在着一层隔阂。
普通人即便有心去找,也未必能如愿。
这方面,讲究所谓的机缘。
当然,辛苦半小时也是有些收获的,至少陶潜完全摸清了自家书铺。
这小小铺子,以蒙学书籍、书法字帖为主,利润也多来自这一类。
其他书籍,什么游记杂谈、小说话本、地图黄历等等,都被原身算入“杂书”类别。
值得表扬的是,原身购置的,全部都是正版书。
当然,这大概也是他亏光家底的原因之一。
收拾好后,陶潜开始营业。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魂,也由此转运。
一上午,诚友书店的生意虽然不如十字街口那几家,但来来往往陶潜也接待了不少人。
到了午时,陶潜终于空下来,拎着把算盘在那里噼里啪啦一顿扒拉。
“共售出十本书册,六本《对相四言》,两册字帖,一本黄历,还有本《朱公游记》,共入账:一元二角。”
“那对相四言听说是某个私塾老师要求的教学辅材,果然不管在什么时代,还是卖教材比较赚钱,可惜我穿越时没把黄岗秘册带来。”
陶潜正嘀咕着。
忽然,门口处猛地传来“嘣嗤”的一种熟悉声音。
一抬头,陶潜就见两道身影,各拎着什么,笑盈盈的站在门口。
这两人看起来都是三十岁左右,正经的青中年。
一个穿着圆领长衫,戴着顶青绒暖帽,五官端正,只眼睛小,一脸的精明,酷似林永健。
另一个是长袍马褂,蓄着八字须,看起来有些奸诈。
陶潜脑海,相应记忆浮现出来。
巧了,两人都是他的邻居,昨晚陶潜还看过有关二人的文字记录。
买了《剪灯夜话》的奇石店老板李三鱼。
求购《玉楼春》等书的药店老板贾强。
“陶书生,一上午生意不错啊。”
“我可瞧见了,来来回回也做成了十几次,值得庆祝庆祝。”
“我们这不就来了么,陶书生没吃午饭吧,我们哥俩先请你一回,下次你得补上。”
“不过这吃人嘴软,书生有空还是得再帮我们跑跑腿,十大禁书我们哥俩可都没收集齐全呢。”
“嘿嘿,没错没错。”
这两人像是讲相声一样,一边说着,一边完全不客气的往里走来。
各搬了个小马扎,在矮木台上收拾出一块地儿。
将各自带来的卤牛肉、炸花生等吃食摆上。
而此时,陶潜的注意力却都落在两人带来的三只圆滚滚的玻璃瓶上。
其中一瓶已开了盖,里面有着淡绿色透明液体,不太明显的气泡正在咕嘟上来。
怪异的熟悉感立刻涌来,肥宅快乐……几个字马上就要到嘴边。
见陶潜“好奇”的样子,李三鱼和贾强当即对视一眼,各挑了挑眉,得意之色显现出来。
那酷似林永健的李三鱼指了指玻璃瓶,得意道:
“见多识广的陶书生懵逼了吧,这可是个洋玩意儿。”
“叫劳什子‘荷兰水’,据说是从西洋鬼畜那里传过来的,省城的大商去年开了家工厂生产这个,没几个月就风靡整个省城,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都忍不住尝了尝鲜儿。”
“前些天分厂在咱寻仙县开了,今天正式开业,不过暂时只供应那些高档酒店和贵人。”
“我们哥俩看你这几天心情不太好,特意找德顺居老板帮忙拿了三瓶。”
“快过来尝尝,喝过的都说这玩意儿一下肚直冒气儿,快活似神仙,那叫一个带劲儿。”
……
陶潜本来对两人“自来熟”的表现有些不适应,不过随着对话持续,他很快也是熟悉起来。
原身的记忆,在此时起效。
陶书生迂腐固执,不知变通,书店刚开业就被坑惨,由此看出没什么真朋友,不说是狐朋狗友,必定也是没走心的。
倒是与两位邻店老板,因为一些艳俗禁书渐渐熟悉。
两人年纪稍长原身,都算是精明小商人,都能看出陶书生是个良善可贵之人,时常会照顾一二。
当然,再如何也不是亲人,无法在合适时阻止原身的自我了结。
听着李三鱼的话,陶潜顺着原身记忆,很自然的表现出疑惑。
更自然的,眼眸中露出好奇、不服。
把手中算盘一丢,直接走过去,拿起那玻璃瓶,先是说道:
“快活似神仙?我不信。”
“不就是一瓶水么?”
说完,陶潜很是熟练的将那瓶口往嘴里一灌。
吨吨吨!
嗝!
一口气,整瓶干掉。
本来还有些忧愁的脸色,一下舒展开来。
陶潜嘴角勾起笑容,对着真正懵逼的二人竖了竖大拇指,而后舒服道:“神仙不神仙我不知道,不过啊,确实带劲儿。”
第四章 书船与钓鱼
陶潜自己也没想到,在这陌生的异世界,竟然也能再次感受到肥宅的快乐。
不过实话评价,这唤作“荷兰水”的汽水,味道还是不如可口可乐的,大致相当于是柠檬味汽水。
至于百事?
那玩意儿,能喝么?
陶潜心情愉悦的吐槽着,反正这世界也没人和他争了。
他也没再纠结这世界与前世那某朝代末年为何那般相似,但又有大量细节完全不同。
不说其他,单单历史一项,便让陶潜两眼摸瞎。
他虽然是个历史盲,但敢肯定前世是不存在一个唤作“长生天朝”的千年王朝的。
现世时局极其混乱复杂,这唤作天朝的朝廷虽拥有庞大版图,外在看起来很强大,但其实已生了暮年气象。
外有无数强敌环伺,内又是军阀四起,割据一方。
更兼有天灾人祸,各类瘟疫肆虐。
陶潜很想多了解些细节,与两位本地土著交谈,无疑是个好机会。
不过所谓多说多错,陶潜不打算太刻意引导话题。
只扮演好原身那种惜字如金的风格,偶尔插一句,引向自己想获得的信息即可。
谁料这边他刚打定主意后坐下,那两人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陶潜。
似是觉得关系到了,也或者是真的关切。
那仿佛林永健胞弟般的奇石店老板李三鱼吃了片卤牛肉,吞咽下肚后,小眼睛灼灼看向陶潜,很是认真的问道:
“陶书生,我看你今天一上午都在认真卖书,与往日的惫懒敷衍完全不同,莫非是打算好生过日子啦?”
“若真是如此,我倒是有几个做生意的小窍门可以分享给你。”
“也不收你太多钱,泰安居一顿羊肉火锅就能安抚了哥哥的胃。”
这边李三鱼拍着肚皮刚说完,一脸奸诈的贾强忽然也笑了。
他的神色,则是多带着几分调侃,捻起一颗花生扔入口中,而后道:
“巧了不是,李老板有赚钱小窍门,我也有几个,索性一起送给陶书生。”
“不过哥哥我不怎么好口腹之欲,更想饱一饱眼福,我听说省城那边已经开始流行一种彩页广告,能无比神奇的将各种色彩打印到宣传页上去。”
“那帮大商会玩啊,据说能直接把那些美丽娇艳的‘大角儿’绘制上去,和真人一模一样,甚至更有风韵。”
“就说这‘冠生牌荷兰水’吧,那大老板竟然请来了黄月英当劳什子代言人,还给绘了十八般不同姿势的宣传页,我听省城的朋友形容,美的那叫一个滋哇冒泡啊。”
“咱寻仙县虽有口岸,在左近十几个县里也算是繁华,但到底比不了省城,那等玩意儿还没传到我们这儿,太让我遗憾了。”
“不过啊,也不是没机会。”
“我听说有不少书商将那些宣传页、画报集成册子售卖,要价虽高昂,但绝对值。”
“待会儿那书场就要开了,我没‘书凭’上不了那几艘大书船,陶书生反正也要去进货,正好辛苦下,帮哥哥我搜罗一番,有黄月英的最好,如果还有什么柏飞凤、李珠珠、冯蘅、花容容……我也不会嫌弃啦,多多益善。”
这一番话说完,不止是陶潜,旁侧的李三鱼也向这厮投去一道鄙视目光。
然后,转头对陶潜补了一句道:“不嫌辛苦的话,帮哥哥也搜罗一份,书资不是问题,哥哥有的是钱。”
两个老色……陶潜咽下到嘴边的无情吐槽。
心底忍不住感叹,这年代就开始有代言人、女明星效应了么。
鄙视归鄙视,陶潜其实也想……咳咳,毕竟和白花花、亮晶晶的银元没什么仇怨。
这两老哥看起来是真的和原身关系不错,见其振作,便都想认真的指点一二。
念头只转了转,陶潜模仿着书生直接起身,对着二人作了个揖,很是认真道:“请两位哥哥不吝指点,书生感激不尽。”
见陶潜露出这姿态,两人心情都大好。
还是那李三鱼,拉着陶潜坐下,点了点小马扎后道:
“陶书生,虽说我最擅长的是卖石头,但所谓买卖,其实也就那些事儿,你坚持正版书籍,所以那些真正能赚钱且轻松的招数,我就不和你说了。”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广开销路,你只在店中坐销是不行的,太傻了。”
“你看主街上的世裕堂、大观堂两家,人除了店中,还与城中官学,各族私塾有关系,直接拉着书上门卖,听闻还记着大半读书人、大儒、老学究家中地址,有新货秘册都是直接派伙计上门推销。”
“你无甚关系,又抹不开脸,那就另辟蹊径,世裕和大观受限于官府规矩,书籍类目被限死了一些。”
“你这小书铺正好没那限制,索性减少经史子集这类,多以志怪、武侠、人妖、情爱等小说为主,再加上黄历字帖,常用的医书这些,薄利多销。虽然很难大富,但混个温饱绝不成问题。”
李三鱼说完,捏着八字须的贾强点头认同。
然后,露出一种更得意之色,朗声道:
“李老板这是稳妥办法,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再试试刺激些的。”
“你也知晓,因为那两次失利的战争,朝廷有不少年轻的大官开始弄什么洋什么运动,说是要把西洋鬼畜的一些学说秘术全学了过来,充实咱天朝上国的知识库。”
“那些官老爷的大计咱不用理,只要知道即便是寻仙县中,也有很多人对那些西洋鬼畜的东西感兴趣就是了。”
“所谓投其所好,你只要进些经过翻译的西洋书籍,绝对是城中独一份,不愁销路。”
“不过你动手要快,我给你个内幕消息。”
“咱南粤新上任的总督季大人,前些日子先击败了一股【太平乱军】,又剿灭了一股【妖神军】,声望正隆,权柄也大。”
“他有感于西洋鬼畜的新颖武器和学说,授意自家侄子,新办了一家【德行书局】,翻译印制了一批西洋书,你去了书场可以打听打听,若能预订一些,利润应当不小。”
“对了,除了这招,还有画报女郎册子、艳俗禁书这两条稳赚的生财之道,你若愿放下迂腐之心,也可试试。”
……
“两位哥哥果然都是见多识广,刚刚一番浅谈已胜过数年读书,书生感激不已。”
“明日泰安居,我请两位哥哥品尝羊肉火锅。”
诚友书店门口,陶潜拉着两人。
一顿不要钱的马屁下去,让这两位帮忙出谋划策的奸商都是心满意足的离去。
当然,陶潜不少话都是真心的。
他虽得了两份记忆,但对很多事情和细节都是无实感的。
刚刚一番交谈,把这些补上了。
对于长生天朝以及现下的时局,他已有还算详细的了解。
站在门口,陶潜思虑数秒。
快步走回店中,取了张白纸,写下:
“外出买书,明日再开。”
“将有新货,盼来惠顾。”
十六字通俗易懂,字体刚直。
继承原身肌肉记忆,陶潜不费力就拥有了一手不弱的毛笔字功底。
满意的拍拍手,回身便将店门关上,将纸贴了上去。
也不用再多收拾,反正身家总计“九元九角五十三枚铜元”,全都揣在怀中。
确认无遗漏什么后,陶潜辨认了下方向,信步便往寻仙县真正的热闹之地,那唤作“寻仙码头”的口岸区走去。
他去那里,自然不是为了搬砖搬货,而是为了进货。
颇有些不可思议。
但寻仙县的书场,的确在码头。
甚至不止是书籍交易,诸如大宗农产、盐铁、煤炭等等,乃至于一些肉体上的交易中心,也都在那区域。
寻仙县,其实是个较为繁华的口岸城镇。
当然,说是“书场”。
本质上,其实是数条从省城而来的大型书船会在一些特定时刻,停靠在寻仙县而已。
时间不长不短,恰好够县内大大小小七八家书店书铺上船采购,偶尔也会十里八乡一些小书肆的老板前去。
所谓书船,自然是指专门卖书的船。
这也算是本省的特色之一。
省城出版印刷业极发达,加之水路交通异常便利,远超陆路,也就催生出了“书船”这种特殊产物。
每隔一段时间,从省城出发的一艘艘书船就会途径各个口岸,借由书铺老板或是其他拥有“书凭”之人的手,将各式书籍、报纸分发流通到全省各处。
时间原本不太定,有时是数日一趟,有时甚至是十几日一趟。
不过从原身记忆中可知,近段时间以来,书船几乎是每日便会出发一趟。
而且,也不只是书籍交易。
其他方面,同样变得分外繁荣活跃。
这似乎有些矛盾,如今军阀四起,乱党肆虐,这朝廷显然已有暮年气象,怎么还愈加繁华起来了?
回光返照?
陶潜嘀咕到这里,也正好行到菜市街最中心处。
忽然,他似有所感。
缓缓抬头,正好看见前方那近十米高的木头桩子。
招魂杆!
不等陶潜吐槽这破杆子取的什么鬼名字,一阵燥热的风吹拂起来。
立时便见那杆上,十几颗经过防腐处理的人头,随风摇晃着。
这堪称是惊悚、恐怖的一幕,却没能引起哪怕一声惊呼。
街上,人潮人海。
除陶潜外,每一人似乎都已习以为常。
昨日的热闹是昨日的,结束也就结束了。
陶潜先看了眼属于“自己”的头,伤痕累累,双目原本至死都是瞪着的,如今被缝了起来。
也不只是他,其他几个被斩首后没闭眼的志士,同样是如此待遇。
陶潜没有继续走,而是默默数了数。
“少了几颗,嗯?”
这念头一起,陶潜即刻看向离招魂杆不远一个凉棚下。
那里放着张斑驳木桌,桌后是个官衣穿得歪歪扭扭,露出大半胸膛,正打瞌睡的黑脸老吏。
脑海中,相应记忆浮现。
原身毕竟在街上开了一段时间书铺,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
谁能说话,谁不能,陶潜此刻也清楚。
陶潜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那老吏好似根本就没睡着,下一秒便睁开浑浊双眼。
与其对视一眼,陶潜道:
“袁老,我听说这些人头要等七日后才能花钱赎回下葬,怎么才过了一天就少了些,是不是上头有什么通融,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做点善事,不知道……”
陶潜没再说下去,因为他发现面前的老吏忽然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盯着自己。
不过陶潜也保持着镇静,他没什么好怕的。
被斩首不死、附体重生……这么曲折诡异,还能被一老吏识破,那陶潜也认了。
当然,真正给陶潜底气的,是原身的记忆。
这老吏,是这街上公认的好人。
果然,那老吏没能看穿陶潜那完美无缺的扮演,盯了会儿就知道这书生的迂腐劲儿又犯了。
黑脸老吏对着陶潜嘲弄一笑,扣了扣耳屎,闻了闻,弹走,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这才道:
“通融?你这傻书生怎么还这么天真。”
“看在你这傻劲儿上,老头子我提醒下你,要做善事你去花巷也好,寻仙河上那些花船上也好,或者你去乞丐胡同走一遭都行。”
“总之,这事儿啊,千万不能掺和。”
“县衙的那帮家伙一门心思钓大鱼,你这条傻鱼离远点,免得怎么死了都不知道。”
“滚吧,别打扰老子睡大觉,晦气。”
第五章 古代版盲盒
黑脸老吏一口一个晦气,熏得陶潜当下就挂不住面子。
冷哼一声,丢下句“不可理喻”便甩着袖子迈着快步走了,那作态像极丢了颜面的迂腐书生。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陶潜眼中浮现出复杂之色,无奈、庆幸和愤怒。
他想将志士们的头颅赎回安葬,自然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得了那位志士的记忆和残诀,至少这不是主因。
驱动陶潜想那般做的,是思想上的认同。
可惜,时机不对。
那老吏“无意间”泄露的信息,已经是个可救命的提醒了。
“呵,钓鱼?”
“要么是当初据点被拔除时还有人逃了,寻仙县的那狗官想设个陷阱,守株待兔。要么是更大的野心,拔了寻仙据点,又惦记上其他地方的志士,想来个引蛇出洞。”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我如今这身份,暂时都不能出面了。”
“且再等等,那招魂杆上总归是要更新换代的,必定还有机会,至多也就是破破财。”
心念翻涌,陶潜暂时将不甘想法压下。
想起“破财”,陶潜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实打实的穷逼。
怀中揣着全部家产,也不过是九块多银元。
根据脑海记忆,寻仙码头上一位精壮些、勤快些的搬运工人,一月工资也有六元左右,城中绸缎铺、当铺、药店掌柜先生之类,每月薪水也有八元九元,若碰上厚道东家,过个十元也是有的。
一念及此,陶潜那挺直的脊背又弯了点,忍不住叹了口气。
混在人群中,陶潜一边往目的地而去,一边则是思索起了赚钱大计。
老实说,午时李三鱼、贾强这两位奸商免费赠予的赚钱小窍门,并不能算很稀罕,不是什么很霸道很独家的技巧。
但陶潜以“诚友书店老板”这个身份来思考的话,必须得承认,方法都是有效的。
遵照二人所说,赚些温饱钱绝不是什么难事。
陶潜并没有原身那么迂腐,不打算拒绝“银元”这么可爱的物事,所以连挣扎犹豫一下都没有,直接就奔码头边的书场去了。
什么第一计第二计,他打算都照做。
人妖鬼恋、神话志怪小说进一波,艳俗禁书偷摸来一整套,画报女郎有的话也搜罗过来,西洋鬼畜的翻译书也统统都整上……今天这全副家当不花出去不算完,至多留几块铜板买馒头吃。
至于说好的明日请两位老哥泰安居羊肉火锅……我这么穷酸的书生,赊次账也是很合理的事吧。
陶潜这么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不过很快陶潜又想起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思维一下子更发散了。
“对啊,我可是穿越者啊,只听过爽死的穿越者,没听过穷死的。”
“让我想想,到了这种时代背景的世界,最好的赚钱方式有哪些?”
“卖丝袜?不行不行,这个至少得我也当上军阀才有操作的空间,何况谁知道本世界的洋人们攀科技树攀到那里了,万一人家已经随手把吊带蕾丝、黑丝白丝都整上了呢。”
“文抄公?貌似可以啊,虽然因为历史格局完全不同,诸如《大国崛起》这类能获取名望的书抄不得了,但仙侠玄幻之类,还是大有希望的。”
……
一番意淫畅想结束,陶潜人已是离了菜市街,又过小半城区,很快到达目的地。
寻仙码头!
陶潜虽然已经在原身记忆中提前阅览过码头的模样,可此刻真正见到,仍旧是忍不住露出了土包子专属表情。
因为菜市街刑场、县中平民生活状况等,陶潜默认这世界与自己前世相比过于落后。
但眼前所见,却让陶潜感觉自己错了。
前方口岸,江河交汇,百舸千帆,人潮涌动。
除了大大小小的木帆船,在远处较深的水区,还出现了一艘艘冒着黑气的蒸汽铁船。
码头上的热闹远不是菜市街可比,有穿着短打,或是裸上身的搬运工人,有各式摊贩,有各式富人商人,有江湖人士,有官员士兵,甚至还有不少金发红发的西洋夷人。
“寻仙县如此,那省城呢,还有原身听过未去过的魔都、帝都呢?”
陶潜忽然有些热血沸腾起来。
这世界,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加瑰丽、广袤。
既然来了一遭,不好生探索体验一番,岂不是亏大发了。
这念头落下,陶潜笑了笑,没再继续观察面前盛景。
循着脑海中的记忆,往码头一侧走去。
寻仙县作为不小的口岸城镇,码头主区属于诸如盐铁煤炭此类大生意。
书船、花船一类,只能在小角落。
没错,这二者是一起的。
当陶潜来到地方,还没靠近那几艘大书船,却是先一步看到停在河湾内,约莫七八艘打扮的花枝招展,艳丽妖冶的“花船”。
靠近些后,更是饱了眼福。
其中一艘船上,有位衣着清凉的女子正在丫鬟伺候下洗发。
那女子至多双十年纪,披着紫色薄纱外衣,隐约可见内中织锦肚兜,其弯腰背对岸边时,腰腹下的弧度极其惊人。
嘶嘶……陶潜耳边,倒吸冷气之音纷纷响起。
环顾四周,却见身侧的男人们,不管穷富老壮,皆都是一脸痛苦无奈的弯下了腰。
即便如此,还一个个无比倔强的抬头要去看,姿态宛若伸头乌龟。
陶潜入戏深了,最后匆匆扫过那船一眼,记下名字“浣溪号”后。
转头便用鄙夷的目光扫荡这群老色批,旋即丢下一句:
“有辱斯文!”
话音落下,头也不回就往左侧河湾那几艘吃水不浅的大船去了。
吃他一记背刺吐槽的众人倒也没恼,恋恋不舍的再看几眼后,有不少人也跟了上来。
这里面,无一是穷人。
从穿着上来看,每一个都比陶潜要富太多,且与李三鱼、贾强这等普通商贾不同,来到这里的人都有着些许书香气,打扮清雅,举止斯文。
书船的规矩:要上去,必须得有“书凭”这东西。
这物并不是专属于陶潜这种书店老板的,事实上很多人都有资格获取。
比如官宦、生员、举人等等。
还有本地大族的子弟,民间大儒,书法大家等等。
除了书店、书肆老板这些,其余人可以统称为“藏书客”,他们其实也是最受书船主人欢迎的豪客。
反过来像陶潜这类小书店的老板,虽然占了个批发的名头,但都抠抠搜搜的,没什么购买力,是以处于书船鄙视链的最底端。
常理来说,陶潜该畏畏缩缩,躲在最后才是。
不过原身不是这种人啊。
陶潜也只得学上,大摇大摆的走过去,直接选了最大一艘唤作“状元号”的书船,出示一张官府颁发的书凭后,踩着梯子蹬蹬瞪几步就上去了。
他刚一站稳,就见一十几岁的书童迎上来。
这书童看着年纪小,眼力倒是极毒辣,打眼一看就分辨出了陶潜的身份和财力。
脸上刚绽放开的灿烂笑容,转头就送给了陶潜身后上来的,由一位看上去便是大儒的长髯老者带领着的七八位大族子弟。
甲板上还有其他的迎客书童,虽然是呼啦一下围上来,但反应也都是这般,都去迎了那些大店老板、豪爽藏书客、大族大儒之类。
穷酸书生?
请自便。
好在,陶潜也不是啥客气的人。
直接拽住一个书童,自他手中抽过一叠书目单,而后头也不回就往待客的主舱走去。
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向目录。
书目单上按照经史子集、诸道藏书、小说戏曲、笔谈杂记等等分类,除了大类分法,还细分了各种不同的小类,标注了不同的印刷版本。
如果是原身,其实都不用更深入进去了。
只要站在甲板上,直接和下订单交钱,不多时就能背着一个大包裹下船。如果买多些,老板还会特意请个苦力帮忙送。
但这次来的,是陶潜自己。
“一艘书船,就相当于是一座小型图书馆。”
“而且这些书船除了会售卖正常的书籍外,还会派人去沿埠各处收购书籍,尤其盯着那些贫苦人家祖辈留存的孤本秘册,所以这些书船上常常会出现一些价值不菲,稀罕特殊的好书。”
“人妖鬼恋、艳俗禁书、画报女郎这些随时都可以买,既然来了,先看看能否捡漏,顺便也验证一些东西。”
“那些神仙诡异、超凡修行等存在,如果会在书页留下痕迹……这里,应当有不小的机会可以接触到吧?”
陶潜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之色,目光仍下意识的在书单上梭巡。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目光落在书目单的末尾处,那里有一行明显是后来才添上去的红色字体。
上书:文曲福盒!
陶潜眉头微微皱起,随手又是拽住一个正滔滔不绝向某书店老板介绍新版蒙学丛书的书童。
很是直接的点着那四字,问道:
“文曲我知道,这福盒又是什么意思?”
被拉住的书童虽然很是不满,不过似乎也带着任务在身。
见终于有客人问到了新销售项目,眉目也即刻飞扬起来,索性对着包括陶潜在内,周遭一圈客人,兴奋介绍道:
“贵客您可是一下子找到好东西了。”
“这是我们东家‘觉世稗官’最新推出的项目,诸位也都知晓,我们状元号会去沿埠各处收购孤本秘册。”
“论及藏书数量,本省乃至于周遭数省,除却官家的书库外,我们家说第二,恐怕也无哪家敢说是第一。”
“我们东家有感诸位对书之爱,特意设计了一个新奇玩法。”
“我们此行准备了共计一千文曲福盒,每一盒中都藏有十册未知书籍,有常书,也有珍贵的孤本秘册,亦或是画报宣传页。”
“福盒之价,分一块银元、两块银元以及五块银元三种。”
“诸位,我们东家承诺,即便未能开出价值百元、千元的孤本秘册,盒中其余书籍之价,也绝不低于福盒本身之价。”
“哗”
这书童一番让人热血沸腾的推销语说完,陶潜即刻就看到周遭许多人眼睛都亮了起来,呼吸也急促了些。
而陶潜自己,此刻完全压制不住吐槽的想法。
“那什么觉世稗官,真是个人才。”
“神他娘的文曲福盒,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盲盒么?”
第六章 百禽戏残册
那一脸奸相的书童将文曲福盒套路说出来时,陶潜已经能想到周遭这些人的反应了。
有那孤本秘册的诱惑,加上书船老板承诺保价,除了与生意相关的书店老板,或是一些清心寡欲的大儒大家。
其余人,多半是受不住的。
果然,陶潜环视一圈,即刻就扫到了一双双放着光的眼睛。
“赌博害人啊!”
陶潜内心的劝诫,自是无人听见。
待客的主舱中,只响起一句“带我们去”,旋即一大群人就在几个书童的带领下,哗啦朝着某个船舱去了。
陶潜吐槽完,嘿嘿一笑,也跟了上去。
虽说兜里没什么银钱,但见识一番总是好的。
不多时,一群人出现在了一个较宽敞明亮的舱中,前方出现简易隔断,三个超大书架摆放的稳稳当当。
每个书架上都放着大量外观极简但透露着精致气息的漆盒,灯光照耀下,晃眼的很。
这群书生、举人、大族子弟、书画大家刚一站定,隔断内迎来一位长袍掌柜,气质儒雅,先对着众人一拱手,然后主动朗声介绍道:
“诸位贵客,欢迎体验我们状元号最新的购书项目。”
“由于是首次,所以东家特意交代过,绝不赚诸位一分钱,这里每一份福盒,盒中书籍总价,都超过了福盒本身的价格。”
“天地人三书架,对应价格为五银元、二银元以及一银元。”
“此次售完,再有此活动,至少也是半月后了。”
“诸位都是知书爱书之人,在下不妨先泄露一点小秘密,若有与东家相熟的客人,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
“据我所知啊,东家将《随园遗书》、《伽蓝残经》、《鬼雄曲》这三本价值数百乃至一千多银元的孤本秘册,分别藏在了天地人三种福盒中。”
“除此外,还有诸如《禅意集》、《玉台咏》、《道德经明诚公手抄版》、《卫公解图首刻版》……等等珍贵书册。”
“能开出哪种秘册,价值几何,全看诸位运道了。”
“嘶”
陶潜作为小透明混在人群中,此刻忍不住有些酸。
现在他确定了,这艘书船的东家,绝逼是个老奸商。
先是摆出新奇的盲盒玩法,现在再抛出奖品作为诱饵,加上这里都是无比精准的目标人群,连筛选都不需要了。
钓鱼?
不,这厮根本就是直接捞鱼。
陶潜这念头刚落下,人群立刻有一人大声喊道:“我,让我来,本书生运气一向不错,今早出门还捡了一角银毫子。”
说话间,一个身穿白袍,手中持扇,打扮骚包的书生走上来。
敲了敲柜面,当当几下,八块银元落定,而后他一脸不在乎钱书生就是很有钱的自矜表情,绷着劲儿道:“三种福盒,都给我来上一个。”
那掌柜笑嘻嘻探袖收了,转头示意两个书童分别搬来人、地福盒,他则亲自去捧来了一个天字福盒。
三福盒,一字排开。
那掌柜手掌一引,做出恭请您开的姿态。
书生下意识想像赌徒开牌前那样搓搓手,意识到不雅,便强忍着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神色,用手中折扇先轻飘飘挑开了人字福盒。
漆盒中,果然摆放着十册书籍。
书生探手取出,快速翻阅,这里每一人都算是饱学之士,目光一扫也都看了个清楚。
“《金文秘鉴》、《石虎录》、《刘氏家训》、《魔都杂记》……是些常书,总价的确不止一块银元。”
人群中,有人免费鉴定道。
那书生见没惊喜,撇撇嘴,也不收拾,径直打开地字福盒。
这回手速更快,十本书册也立即出现在众人眼中。
初始几本所有人都是面色如常,但很快,第十本出现,那书生差点发出“嗷”的一声。
周围人,都是瞪圆双目,呼吸跟着急促。
有人直接羡慕惊呼道:
“是《卫公解图首刻版》,此书乃百年前大儒卫公所留,首次只刻印了数十本,大半已遗失,如今一本价值至少两百银元。”
“这厮,莫不是今早踩了狗屎。”
那书生此刻心情极好,也没介意旁人羡慕下的诋毁。
先将那贵册珍而重之放入怀中,然后满怀期待的,搓了搓手,打开了最后的天字号福盒。
这次,所有人都抻着脖子投去关切目光。
初始也是平平无奇,直至倒数第三本出现,倒吸冷气之音响彻船舱。
“是《玉台咏》!”
“看那品相,至少值三百银元。”
“该死,这厮今早绝对踩了不止一坨狗屎。”
“掌柜的我也要开,给我一种来一个,不,每一种都来上三盒。”
“还有我,给我全部上天字号福盒,五个起。”
“人字号福盒,二十盒,快些。”
“三种,各五盒。”
……
船舱内,有些失控了。
陶潜这小透明,差点被挤到门外去。
看着这群在这之前都表现的彬彬有礼、非常儒雅的书生,大儒还有藏书家,如今表现和菜市场抢购打折蔬菜的大爷大妈也没什么差别。
陶潜摇摇头,直接吐槽道:“赌博,害人啊。”
所谓文曲福盒,本质和赌博抽奖没什么差别。
尤其这状元号为了推销,还使用了诸多套路。
比如开头那接连开出两本贵册的书生,在陶潜看来,绝逃不了“托儿”的嫌疑。
洞穿所有套路的陶潜,此刻本该转身离开。
开盲盒?
老子嫌钱多了?
这种想法刚生出还未落下,突兀的,陶潜身形猛地定住,头颅转回,目光倏然锁定那人字号书架,最高一排,最内侧的一个福盒。
他这种反应,源自于刚刚那一刻,感受到的那种熟悉的悸动感。
陶潜在被斩首前从那志士脑海中挖掘出“残诀”时,有过同样的感受。
“超凡感知?”
陶潜心底,即刻腾起某种猜测。
不等他再多细想,瞥见那人字号书架上的漆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着。
恐怕用不了多久,让他有悸动感的那一盒就会被买走。
咬了咬牙,陶潜有了动作。
犹豫?
如果是价值五块银元的天字福盒,说不定他真的会。
人字,只一块银元,我付得起……带着这念头,陶潜怪力迸发,硬生生从边缘处又挤了进去。
快速来到柜前,粗暴拽来一个书童,将一块银元塞入他手中,而后指着目标漆盒道:
“那个,我只要那个。”
虽然收了钱,但差点被勒吐的书童不太开心。
转身去给陶潜取福盒时,嘴里无声嘀咕着:“穷人穷讲究,能开什么书册是看运气的,选什么稀奇古怪的位置也是没用的。”
陶潜没听见书童吐槽,注意力全在那古怪福盒上。
不多时,他无惊无险的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漆盒。
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抱着福盒又挤了出来。
陶潜原本的想法:先拿着福盒回家,独自开启,真有收获也可保密。
但很快,他又自我否定了。
这几艘书船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开走,机不可失。
“先验证,若是那悸动,那种感知,和我猜测的一样。”
“我在这熟悉又陌生,黑暗又繁荣的诡异世界,便有了安身立命,甚至更多的可能。”
“金手指也好,外挂也罢,来的猛烈些吧。”
陶潜心底唠叨着,来到角落处,双手搓了搓,像极痴迷的赌徒。
好在此刻这船舱内,似他这般作态的人也不少,可以说是丝毫不起眼。
吧嗒一声,陶潜打开了福盒。
不用去看书名,不用去翻阅内容。
陶潜循着那“莫名感知”,直接锁定了十本书册中的第三本。
未取出,只掀开前两本,目光投了上去。
这是一本极薄的书册,书皮青黑色,老旧,满是褶皱,但没什么脏污。
书名是以一种歪歪扭扭,像极蝌蚪的古篆所写,多亏原身有所涉猎,无障碍辨认出。
“拟禽十戏?”
一个极古怪的书名,被陶潜认出。
怔了怔,陶潜直接翻开第一页。
映入目中的,赫然是某种图画小册,上面画着一些无脸小人,硬拗着肢体,模拟着一些动物。
这东西,陶潜前世也知,类似五禽戏一类的运动小手册。
和修炼秘籍,该是毫无关系。
陶潜正如此想着,可随着他指尖触及那书册。
蓦地,整个人一瞬恍惚,那本就歪歪扭扭的书名好似流动起来,仿佛是错觉般,又换了个新名字。
百禽戏!
不等陶潜思索,脑海中一团信息流猛地炸开。
初始混乱,但即刻便形成了上次他曾看过的古怪格式:
【志名:百禽戏(残册)。】
【志类:功法。】
【志述:八十年前一位人类修士,自号“百禽老人”,自创修行之法,成册名曰《百禽戏》,依此法修行,可渐蜕去人形,得百禽之力,练之深处更可身化百禽之形,上可遨游天穹,下可潜落黄泉。此法暗藏凶戾,酿成百禽之乱,受灾者上万人,致使陀县区域十室九空,故已成册之书大半被毁,只一两册被伪成他书,流传于世。】
【注一:此残册占全书约十分之一,但修行代价并未改变,一旦开始习练,初始将脱去人形,继而是人心人性,直至完全被禽兽之性充斥魂灵,从此化作妖异之物,纵横天地,超脱自在。】
【注二:欲修炼此法,需先采集书中所载禽类之血,以血行法,方可入门。】
【注三:代价可豁免!】
……
当所有信息流消化完,陶潜再一次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