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道之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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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弱鸡厨子
北风呼啸,似是夹杂着冷冽刀锋,刮的万物凋零。
只有一些乱石的荒芜山谷小道上,余子清紧了紧几层黑布胡乱拼凑成的大氅,脑袋上裹着一个黑狗皮帽子,只漏出一双眯着的眼睛,缩到队伍的中间,悄悄抬头瞄了一眼。
队伍的后面,跟着一百七八十头山羊,绝大部分都瘦的皮包骨头,除此之外,还有六头驮着物资的长毛牛。
队伍的两侧,七八个皴黑枯瘦的汉子,微微缩着脖子,没精打采的照看着羊群。
队伍的最前面,四个皮肤黝黑发亮,头发跟毛毡似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只穿着兽皮坎肩,却还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浑身冒热气。
只是靠近一点,余子清都觉得似乎没那么冷了。
右边脸上刺了蛇纹的汉子,似是察觉到余子清靠近,回头瞥了一眼,用一种弹舌音很重的异族方言,跟同伴不知道在说什么。
余子清低下头,假装听不懂,反正拿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些家伙嘴里肯定吐不出什么好屎。
听了没几句,这四个壮汉就将话题从余子清身上转移开,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余子清低着头,像是怕冷似地,紧跟在四个大汉身后。
过个小半个时辰,眼看天上开始飘雪,右边那脸上刺了蛇纹的汉子,才转头瞪着余子清,带着略显僵硬口音的官话道。
“饿了,烧肉。”
“噢。”余子清应了一声,暗道,得亏我学官话学的挺快,不然这种简单的词,稍微带点口音就听不懂了。
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四个壮汉下马撑帐篷,赶那些牛羊入山坳最里面,这才转身看向余子清。
余子清面无表情,自顾自的去乱石堆的石头缝里,寻找一些残存的干枯杂草引火。
片刻之后,余子清取出冻的梆硬的肉块,铡刀削成片,摊在烧热的石板上,很快,油脂滋滋作响,香气也开始弥漫。
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扯着腮帮子猛塞,余子清烤了半晌,没半盏茶的功夫,就被吃的一干二净。
吃饱之后,灌着兽皮酒囊里的劣酒,几个壮汉继续用那种弹舌音很重的异族方言,继续说着什么。
酒足饭饱,三个壮汉喝的微醺,倒在帐篷边,裹上兽皮便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唯独那蛇纹壮汉,还坐在篝火边。
余子清看着空荡荡的石板,默不作声的退到一旁,从怀里取出一块干馕,烧了些热水泡软了,再慢慢的吞咽。
而那几个皴黑的汉子,则悄悄摸过来,用干饼子刮了刮石板上残留的油脂碎屑,狼吞虎咽的争抢。
余子清暗叹一声,什么都没说,捂着自己的小腹站起身,那蛇纹壮汉见状,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走出山坳,到了下风口,余子清放完水,瞭望四周,暗叹一声。
真是够晦气的。
说实话,刚来到这个世界,发现是古代背景之后,余子清还是挺担心的,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别人。
生怕自己一泡奥利给,搞出来一场能把整个城里的人团灭的瘟疫。
然后,他想多了。
他压根就没见过城池。
落地不到三天,就看到天边仿若有一轮新的太阳冉冉升起,刺目的光芒,以指数级膨胀。
得亏他反应快,第一时间找了掩体,不然当场就要被强光刺瞎双眼。
灾难降临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月,也没找到所谓的城池,好不容易找到了村落,也都是荒芜一片,半个活人都找不到。
一个多月,没被渴死饿死,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不容易见到了活人,却是四个掳掠的强人。
在队伍里行进了一个月,当时队伍里教他官话的老书生,已经不见了。
想当狗腿子,抱强人大腿的混子,也不见了。
甚至几个妇人,在余子清一觉睡醒之后也消失了。
当时据蛇纹脸壮汉说,想跑的可以随便跑,但是方圆三四百里之地,都是一片荒芜,天气又这么冷,离开了强人手里的资源,三天都未必能活过去。
余子清也没打算跑,那消失的老书生教他官话的时候,顺手教了他一些异族的语言,再加上余子清从零开始,对照着听着,也基本能听懂的差不多了。
没事偷听来那几个强人的闲聊,总结下来就是这几个强人,是贩人去矿场的,而且今年气候异常,冷的特别早,一天比一天冷。
前几个月还发生过什么灾难,到了今天,别说方圆五百里,千里之地都难找一个村落。
给这些被贩卖的人说方圆三四百里是无人区,余子清估摸着,这几个瘪犊子绝对是故意挖坑,给人点逃跑的希望。
按照经验估算,现在气温已经差不多零下二十度了,而且越来越冷,他可没把握在这种情况下,当个没头苍蝇去闯完全不熟悉的千里……不,可能更大的无人区。
先活下来再说。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跑不了。
回到山坳,余子清微微佝偻着身躯,裹了裹身上拼凑版的大氅,卧在篝火侧面。
不多时,半睡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看到有人影蠕动。
余子清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只是微微将眼睛睁开一丝缝隙,静静的看着。
一个左脸上长着一块黑毛痦子的汉子,在营地边缘转了小半圈,扛起一头瘦的皮包骨头的羔羊,顺着边缘向外蠕动而去。
借着微弱的篝火光芒,余子清还能看到,那羔羊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人刚出临时营地,就见另外也有几个人影,悄悄跟在他身后,几人打着手势悄然而去。
而营地里,连最后守夜的蛇纹壮汉,都已经沉沉睡去。
余子清暗叹一声,神情有些复杂,也不知是该佩服这几个人的勇气,还是该哀叹他们接下来的命运。
果然,待这几人走出不过十数丈,余子清便见地上,一条黑绳,恍若黑蛇游动,带着细细的沙沙声,跟随而去。
那背着羔羊的汉子,仿若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摔倒,他双手撑地,刚要站起,他背上枯瘦的羔羊,却无声无息的化为一张羊皮,披在了他身上。
悄无声息靠近的黑绳,也在此时,缠绕在他的脖颈上。
一个七尺汉子,毫无悬念的被那黑绳拖拽着没入阴影里。
“咩……咩……”
伴随着惊恐的咩咩声在夜里炸响,篝火骤然变得炽烈,光芒照耀之下,才见那阴影里,蛇纹壮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阴影里。
他手里牵着黑绳,另一头牵着一头白山羊。
山羊的左脸上,有一块圆形的黑毛。
形状就像是之前那汉子左脸上的黑毛痦子。
眼见蛇纹壮汉冷笑着走出阴影,余下几人,脸上带着惊恐,胡乱挥舞着不知道从哪弄到的小刀,扎向蛇纹壮汉的身体。
“叮。”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作响,却见那小刀扎到地方,依然泛着油光,连皮都没有破。
呼呼燃烧的篝火烈焰,重新消退了下去,一切又掩入阴影。
不稍片刻,余子清便看到那蛇纹壮汉回来,手里牵着黑绳,绑着七八头瘦的皮包骨头的山羊。
万籁俱寂,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到了后半夜,似是比昨天还要更冷了。
余子清被硬生生的冻醒,只能再靠近点篝火,也靠近那几个人形火炉一些,终于感觉没那么冷了。
只是到此,便没什么睡意了。
趁着火光,余子清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册,再拿出烧黑的焦炭当炭笔,在书册上写写画画。
那守夜的蛇纹壮汉坐在篝火边,瞥了一眼,看到书封面上有菜谱俩字,便见怪不怪的转过头,自顾自的拿出一只黑蝎子塞进嘴巴里。
余子清翻开菜谱,里面大都是一些笔画很是复杂的文字,在那一行行字的缝隙里,还有自己熟悉的汉字书写着蝇头小字。
代号:蛇形刺青脸。
真名:霍尔格达(音译),原文****(涂黑)。
身份:班图部落(已覆灭)族人,人牙子,食人邪修,七楼(未知势力)的线人。
主要经历:部落覆灭,游走荒原,偶然得到一本残篇法门,名《五毒常闻》,开启人牙子邪修之路。
常食用毒物(物资里毒虫蛇蚁不少,为修行必须)。
修邪法,造畜。
控绳,黑绳实触为头发参杂未知种类羊毛编织,为造畜邪法必备法器。
在这之后,余子清继续补充:
刀枪不入,非肉身横练,非以气抵御,需食毒物进补修行,毒物亦可当做蓝药。
这一条是刚刚看到的,食毒物进行修行是见过好多次了,但是出手之后立刻吃毒物当做蓝药快速补充消耗,是他的推测。
写完这一页,整整一页菜谱的缝隙里,都以蝇头小字书写着有关那个蛇纹壮汉的信息,密密麻麻,详尽之极。
做完这一切,余子清将菜谱收入怀中,顺便看了一眼怀中揣着的一柄锈剑,剑身与剑鞘都已经锈死,完全报废了。
但此刻,那锈死的短剑剑身与剑鞘的间隙,隐隐有一些锈迹化作尘埃,无声无息的脱落。
余子清心头猛然一松,一直紧绷蜷缩的身体,似乎都在这一刻,终于敢放松一点点了。
一点一点的收集消息,了解那几个强人,正常情况下,也是非常有必要,更别说现在还关乎他保住小命的底牌。
虽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现在是连一个吃饱喝足的普通人都不如的饿的冻的半死的弱鸡。
可只要知道对手一些必要的信息,那他对于对手来说,只要出手,就约等于无敌。
几个月的摸索,到了今天,终于达成了对蛇纹男的触发条件。
只可惜,目前归类的还比较粗糙。
只能先暂时归类为真名、身份、来历、主修法门、擅长亦或者底牌。
但每一项需要的内容要有多具体,还不确定,甚至余子清还觉得,可能还有一些要求,他没有归类进来。
余子清抬起头看了蛇纹壮汉,眼睛微微一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点,至少现在开始,他不至于小命都被别人完全握在手中了。
拿出炭笔,将所有的小字全部涂黑,只在开头补上。
“蛇纹男,无害。”
继续到下一页,这一页里所有的信息,都已经被涂黑,只留下一句。
“疤脸男,无害。”
再翻两页,同样如此。
余子清紧了紧大氅,靠着篝火入睡。
这一次,他睡的安稳了不少。
一晃天蒙蒙亮,余子清被叫醒。
这是要继续赶路了。
打眼一扫,果然,昨天还剩下的那几个皴黑的汉子,全都不见了。
而羊群里的羊,细细一数,却多了几只。
再次行进到入夜,继续找了个地方准备歇脚的时候,蛇纹壮汉似是松了口气,指了指远方若隐若现山脉,咧着大嘴笑道。
“马上就到了,矿场。”
余子清也似是松了口气,咧着嘴笑了笑。
据这些强人用异族方言交流时所说,自那灾难降临之后,时至今日,保守估计,方圆千余里之地,只有这座矿场,算是有人烟的地方。
或者是,只有这里,算是相对安稳的地方,起码还能有吃的,有能喝的水,有遮蔽风雪避寒的地方。
这座矿场里能开采出一种名为锦岚的矿石,产量占据了天下所有出产的矿石五成以上,剩下那不到一半,零零散散的散布天下各地。
具体有什么作用,余子清不知道,他只是听说这个东西,对于南方大乾神朝那些地位极高,神神叨叨的修道者来说,是刚需品,而且永远供不应求。
有这种利益在,那座矿场就不可能变成没人烟的地方。
只不过脚下这片千余里的荒芜无人区,因为各种余子清还没弄清楚的原因,明面上没纳入到大乾神朝的版图里。
余子清猜测,可能这才给了那几个强人掳人贩卖的基础。
只可惜,整体环境变得越来越坏,连这些强人都打算干完这一票之后,便去别的地方,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油水了,就像这一次赶羊,耗时最长,数量反而是最少的。
如今走几十里地,连只兔子都见不到,能吃的植物,不是被冻死就是枯死,有些哪怕干枯了,埋在土里,大都难逃被逃难动物啃食干净的命运。
这一路上,除了干枯的枯骨,什么都难得一见,以前起码还不至于这般景象。
入夜。
余子清站在羊群的边缘,背对着那四个强人,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馕饼,将其递到一头枯瘦老羊的嘴边,喃喃低语。
“吃点吧,先活下来,才有希望。”
老羊咩咩的叫了两声,啃了几口饼子,再喝了点余子清喂的水。
就在这时,蛇纹壮汉走来,对着余子清一指,又指了指那头枯瘦的老羊,很不耐烦的嚷嚷了两声。
“快点,牵过来。”
余子清身形一顿,眼神瞬间一变。
只可惜,他一直眯着眼睛,满脸的黑灰,加上长时间没洗,粘在脸上的死皮,再加上裹着脑袋的狗皮帽子,谁也别想从他脸上看出来什么。
余子清暗叹一声,缓缓的转过身。
轻声道。
“这头羊,又老又瘦,割不下两斤肉,不好吃的,不是还有几头肥点的羊么?”
说真的,正常情况下,余子清还真没法分清,这群羊里,哪些是造畜邪法的受害者,哪些是真的羊。
但在这里,他还真能一眼分辨出来。
如今这天寒地冻的荒原上,除了壮汉这种强人,压根不可能见到吃的膘肥体壮的普通人。
几个月下来,甭管之前怎么样,现在不管死的活的,肯定一个比一个瘦。
至于不瘦的,也不会沦落为造畜受害者。
那蛇纹壮汉闻言,咧着大嘴,指着余子清哈哈大笑。
“说得对,这里的确有比较肥美的。”
说话间,绑在他腰间的黑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
听到这话,余子清立刻明白,这货是故意的。
马上要到目的地了,自己身为大厨的价值,已经远比不上身为羊的价值。
想要先顺利的找个相对安稳的落脚地点,再行打算的计划,终究没法顺利进行了。
余子清轻轻推了推老羊,直接道。
“老先生,离远点,一会儿血溅在身上,这鬼天气,万一淋湿了,会很要命的。”
老羊咩了两声,看到余子清的眼神里,带着哀恸,咩咩哀嚎着,他明白,这是余子清临死了也不想把他搭上。
可惜拗不过余子清,被余子清推入羊群,被羊群裹挟着远离。
余子清回过头,慢慢踱步向外走,一手慢慢的从怀里,拿出那把锈死的短剑。
蛇纹壮汉忍不住发笑,他也不怕余子清早就看出来什么,甚至也没想刻意隐藏什么。
那黑绳已经拖着一张羊皮,出现在余子清身后。
黑绳拖着羊皮一扑而上,余子清耷拉着眼皮,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握着短剑,用力一拔。
霎时之间,便见那满是锈迹的短剑之上,一道剑光闪过,短剑带着残影,直接将那羊皮和黑绳,一起斩成两段。
伴随着黑绳仿若活物一般的挣扎惨嚎。
短剑之上的锈迹,层层脱落,短剑转瞬便化作一把布满水纹的银霜剑,散发着凛冽寒光。
而余子清微微佝偻的身躯,缓缓直起,孱弱的躯壳内,森寒杀机,伴随着炽热的气血,凭空迸现。
一直微微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恍若星辰的眼睛里,仿若有刺目的烈阳在闪耀。
余子清一言不发,拔剑便欺身而上,身形恍若出鞘利剑,快到看到剑光时,人已经错身而过。
一颗人头伴随着滚烫腥臭的鲜血,冲天而起。
蛇纹壮汉的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愕和不解。
他到死也没想明白,为何气血衰败,枯瘦如柴,手无缚鸡之力的临时厨子。
忽然之间,怎么就迸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
朝夕相处这么多天,他们竟然谁都没感觉到一丝半点异样。
第二章 没了世俗的欲望
余子清一击得手,秒杀了其中一位强人。
体内迸发出灼热力量,气血如同大江奔腾,外界的寒气也仿若再不存在。
他轻吸一口气,目光掠过剩下三人的瞬间,体内沸腾的气血,便骤然爆发,脚下的尘土微微扬起时,人影已经掠出数丈,直奔那三人而去。
疤脸男厉喝一声,张口一吐,一团黑雾喷出,伴随着蚊虫飞掠的沙沙声,直奔余子清而来。
然而,余子清面无表情,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之前搜集的资料,在对方有动作的同一时间,便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鲜血,化作利箭飞出。
血箭没入黑雾,顿时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他身形未到,手中短剑便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光,没入黑雾之中。
而余子清的身形紧随其后,一眨眼的功夫,便见黑雾翻滚着向着两侧散去,余子清手握短剑,将其从疤脸男的口中拔出,行如猎豹出击,继续奔向其他两人。
短短数息之后,地上便躺了四具尸体。
昨天晚上,他已经收集完四个人的必要信息,原本锈死在一起的短剑和剑鞘,交接的地方也出现了一丝缝隙,那是原有的锈迹已经脱落一丝,同样也代表着,完成了判定。
只要他出手,就一定能干掉对方。
余子清手握短剑,稍稍沉吟,再上前一一补刀。
这几个家伙,邪门的厉害,鬼知道他们还有什么邪法没施展出来。
按照之前偷听这几个家伙用拗口方言闲聊,偶尔聊起其他人时,说起过的一些乐子。
某某邪道被人宰了,被如何如何后,直接神形俱灭,所以最近几年哪哪不能去了。
零零散散的,余子清给总结了一下,想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避免对方搞出什么“变成鬼也不放过你”的套路,最常见的几个方法。
斩断头颅,分别焚烧;挖出心脏,喂食恶兽;腰斩其身,镇压两岸;刺穿三海,符箓镇棺等等……
这么一套搞下来,基本上连变成鬼物的机会都没有了。
相反,随便埋了或者单纯的火化,反而因为怨气浓重,化作厉鬼恶鬼的几率更大,甚至还出现过处理不完全,让怨气本身诞生意识,化作妖邪去复仇的例子。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余子清按照现有条件,尽可能给这几个家伙来了个全套。
片刻之后,用搜刮来的火油,点燃两堆火焰,顺手再把斩断的头发黑鞭之类的邪门东西,一起扔进去火化。
其他的东西还没整理完,余子清身上奔涌如烈阳的气血,随着一阵风吹过,急速衰减消散,转瞬之间,他便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身形枯槁,两颊凹陷,腰身似乎都没什么力气直起来,周遭的寒风也仿若凭空出现一般,吹的他一个哆嗦。
那把散发着凛冽寒气的银色短剑,也重新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剑身和剑鞘已经彻底锈死到一起,这代表着没有了可以拔剑的目标。
刚才感受的一切,都仿若错觉,唯有那种力量如同本能一般顺畅奔涌的记忆,还没有消散。
“咳……”
余子清轻咳一声,远离了散发着臭气和烧焦味道的篝火,将搜刮来好携带的东西,收入一个褡裢里,随手揣进怀里。
绕过山脚,来到另一侧,长毛牛还卧在地上等待着黑夜过去,一百多头山羊,簇拥到一起,缩在山坳里瑟瑟发抖着避寒。
除此之外,一个活人都看不到了……
眼见余子清走来,羊群里,一头瘦的皮包骨头的老山羊挤出羊群,一路小跑着冲到余子清面前,仰着头看着余子清,咩咩直叫。
余子清蹲下身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脸纯真。
“老先生,没想到吧,我竟然没死,没事了,刚才那几个邪门的家伙正要出手,一个高手忽然出现……
唔,就是那种嗖的一下从天而降,浑身散发着光芒的超级高手,一根指头戳死了那四个家伙,然后又嗖的一下不见了。”
老羊的眼睛一瞪,更焦急了,显然是不信余子清的鬼扯。
余子清哈哈一笑,一脸认真的道。
“好吧,那是我随便说的,实际上我有特别的能力,本来不想暴露的,但被逼急了,忽然觉醒爆发,让我短暂的成了一个大高手,气血如龙,万邪不侵。
那几个邪门家伙完全伤不到我,我一剑一个,如杀鸡崽,随随便便就砍死了他们四个。”
不等老羊再说什么,余子清便直接带着老羊拐过山脚,让他亲眼看了一下那还燃烧着的两团篝火。
隐约之间,还能看到篝火里燃烧的尸体,那尸体的胳膊都快比得上余子清的腰粗了,除了那四个强人还能有谁。
老羊神情有些恍惚,现在不信也得信了。
算是信了正好有高手路过,顺手诛杀妖邪的鬼话,毕竟还真的有那么点可能。
此处荒野与大乾西北接壤,这里发生了重大的天灾,别的地方可不可能这么快来人,不太敢下定论,可大乾绝对会第一时间派人来察看,拿到第一手讯息的。
而最先抵达的,肯定也不会是太弱的人,顺手诛杀邪道,倒也说得过去。
至于是余子清自己出手的说法,就余子清这细胳膊细腿,气血衰弱的样子,老羊根本就没想一下这个可能性。
余子清揣在腰间装样子的短剑,锈的不成样子,而且连点血迹都没有,还捅死人……
这年轻人,其他地方都挺好的,就是嘴上总爱胡扯八扯,之前还吹嘘什么他的家乡,没人会饿死,人人都吃过肉。
老羊回过神,再次暗暗感叹,多好的年轻人,可惜不是个哑巴。
余子清胡扯了几句,看老羊情绪稳定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说真的,若无必要,哪怕有把握出手必杀,他也没打算现在就干掉那几个邪道强人。
那几个邪道强人,以为余子清听不懂他们的拗口方言,说什么的时候,从没背过人,当然,更可能是他们根本不在乎。
余子清现有的情报,过半都是每天一点一点偷听来再整理的,有关那座锦岚矿场的详细事情,几个强人聊的也很少,对那个矿场,一直是讳莫如深,不肯深聊。
只不过他们需要锦岚矿石这种稀缺品,而矿场也需要他们带来的人,他们才会去那个所谓的矿场。
要是有别的选择,余子清也不想去那个拿脚后跟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的矿场。
毕竟,正经矿场会跟邪道人牙子做交易?
可惜,没得别的选择,物资已经只剩下一点了。
哪怕被吃了,哪怕被杀了,也总好过饿死渴死在这片荒野里,搏一搏的机会总是有的。
人至少,不应该被饿死。
如今没了那几个强人,近在咫尺的矿场,肯定是还要去的,但变数却凭空多了很多。
做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反正余子清是肯定没法忍着不出手,任人宰割,也没法看着那位教了他很多东西的老先生,被人挂起来割肉。
老羊似是看出了余子清的担忧,伸出一只蹄子,碰了碰余子清。
“没事,那个矿场不远了,等天亮了,我们就过去,先活下来再说,只是老先生,你身中邪法,一时半会怕是没法解了。”
老羊摇了摇头,倒也豁达,没有纠结自己现在的样子。
“倒也不是没法解,只是你中邪法日久,我也不会那些人的邪法,据我所知,最简单的办法,唯有剥去一身羊皮,方可化解,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手艺最好的屠夫出手,你怕是也扛不住剥皮之苦。
到了那边,我想办法,让咱们都吃饱,养养身子再说。”
老羊指了指矿场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在地上写出一个“吃”字,又将其划掉。
余子清琢磨了一下,领会意思,点了点头。
“不错,这些人以邪法掳掠人口,费这么大劲,总不至于真的只为了吃口新鲜羊肉,依我看,方便带着,更方便隐藏倒是真的,到了那边说不定就有办法解了。”
一夜无话。
天光亮起,气温却没有多少回升,天气是越来越冷。
余子清被冻的全身都有些僵了,起来烧了点热水,泡了跟石头一样的干馕饼吃下,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感觉有了点暖意。
看,这也是之前没打算急着干掉那几个强人的另外一个原因,有四个人形火炉在旁边,终归好过很多。
余子清从为数不多的战利品里,清点出一部分,费力的将其悄悄埋在一处乱石下,多做点打算总是不会错的。
天光大亮,昏暗的日光照射下,队伍继续出发,羊群浑浑噩噩的跟在身后,远方的山峦越来越近,待走进连绵山脉之后,气温便骤然回升了少许。
余子清精神一震,连忙爬上一个山头,眺望四周,又在山坳里找寻了一会。
“老先生,我大概看了一下,此处群山环绕,恍若一个封闭的整体,地下似是还有地热,此处的矿场还有人活跃,恐怕就有这个原因。”
刚进入群山,便得到一个难得的好消息,在这越来越冷的鬼天气之下,一个温暖的地方,实在是太难的了。
只不过,队伍进入群山,顺着若隐若现的小路,跨过三个山头之后,余子清便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了。
这里竟然能看到绿色。
两侧各有一个山坡,左侧山坡上,零零散散的还剩了一些枯死的矮树,最上方是一处突出的悬崖,其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
右侧则非常整齐的长满了一株株槐树,枝繁叶茂,还有一串串灰色的花朵倒垂,地面上更是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层。
远远望去,整片树林看起来就像是列队的士兵。
余子清眉头微蹙,按理说,哪怕山中明显温暖些许,这些树就算不死,树叶也早应该落完了,哪里还有继续开花的道理。
纵然这里自然条件允许,也不至于所有的叶片花朵,一点被啃食过的痕迹都没吧?那些奔走逃窜的动物没路过过这里?
不等余子清多想,后方跟着的羊群,便传来了骚乱,一头头浑浑噩噩,瘦的皮包骨头的山羊,看到那些几乎垂落到地面的枝条和花束,便直奔右侧的山坡而去。
“想死就去吧。”
余子清站在原地,规劝了一句。
眼看一些山羊,似是听懂了,犹犹豫豫的没敢上前,还有几头,却跟疯了似的,冲上去就啃食树叶和花朵。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欢愉的咩咩叫声,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交错响起。
眼看其中几头羊没事,干瘪的肚皮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羊群里又有羊忍不住了,跟着冲了上去。
片刻之后,那几头吃的肚皮浑圆的山羊,心满意足的停了下来,一个个瘫在树下,羊脸上似是还带着无比满足的笑意。
他们的身体,也在此刻,慢慢的陷入到地面的落叶层里,落叶仿若流沙,一点一点的将他们吞噬掉。
短短几息,一切风平浪静。
而剩下那几头还没吃饱的山羊,却仿若什么都没看到,还在心满意足的啃食树叶和花朵。
一切看起来都很和谐,可是余子清的寒毛都快炸起来了。
他死死的抓住已经有些迷糊的老羊,不让他也去那片槐树林,拖着老羊顺着中间山坳的小道,继续向前走。
这时,左侧只有一些稀疏枯树的山坡上,一个身穿长衫的年轻女人,身形由虚化实,缓缓的从一颗枯树后方浮现。
她从枯树后探出脑袋,眸中带着点焦急,扫了一眼羊群,对着余子清招了招手。
“走这边,那边危险。”
余子清歪头看了一眼,低头对老羊道。
“老先生,你说这个忽然蹦出来的女人,是不是把我当棒槌?”
老羊右看看,再左看看,对着余子清认真的点了点头。
余子清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破大氅。
认真的盯着女人扫了一遍,能冻死人的天气,穿着一身单薄而且有些破口的长衫,以老先生给的标准看,这要是在繁华的地方,准能吸引不少老铯皮的眼球。
“大妹子,别摆姿势了,如今这鬼天气,早就让人没了世俗的欲望了。”
说着,余子清便要踏上中间的小道继续前行。
他左右都不想上,两边肯定都不是好地方。
一边死的诡异安静,一边肯定不是人。
然而下一刻,余子清脚即将落地的瞬间,目光下意识的一瞥,看到那女人依然是那副焦急阻拦,动作跟回放似的样子,心里骤然一个咯噔。
坏了,上当了。
这家伙就是想要自己走中间的路。
第三章 恻隐之心
一步跨出,身旁所有的羊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余子清自己,孤零零的站在小道上。
右侧依然如故,可是左侧的枯树,却还没那么枯了。
那个女子从一颗枯树后面的树洞里探出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忍,犹豫再三,对余子清这边喊了一声。
“走这边,那边危险。”
只是这一次,她的形象有些不一样了,两颊凹陷,面容枯槁,瘦的皮包骨头,头发如同干草,穿着脏兮兮的单薄长衫,身上披着草帘和树皮。
不等余子清回答,便见余子清所在的位置,一个同样脏兮兮的枯瘦女子走出来,略带一丝惊喜的喊出声。
“真的还有人。”
话音落下,立刻见到不远处的山坡下,冲出来几个男人。
几人身形佝偻,奔走却极快,双目赤红,嘴巴无意识的张开露出尖牙。
他们大笑着奔向山坡之上的女子。
女子面色微变,立刻意识到上当了,转身便从枯树后跑出,而这也露出了她怀中的一个襁褓。
那几个男人见状立刻哈哈大笑,状若癫狂,涎水直流。
“还有个小崽子,哈哈哈。”
女子的表情却满是绝望与惊恐,她紧了紧怀中抱着的襁褓,转身便夺路狂奔,待到冲到山坡尽头,似是才想起这里有一处悬崖暗藏,回头望来,浓的化不开的绝望感刺入余子清的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幻象,或者说是曾经的幻象。
他站在原地,瞥见一支白翎箭矢,不知从哪里出现,骤然洞穿了她的胸口,她趔趄着跌倒在地,咬着牙,用最绝望的表情,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襁褓丢入到后方的无底深渊。
至此便彻底跌倒在地,没了动静。
女子的身形也由实转虚,慢慢消散,而后短短几息,又见那女子的身影再次由虚转实,出现在山坡上。
她再次从一棵枯树里探出半个脑袋,有些犹豫,又有些不忍的喊了一声。
“走这边,那边危险。”
而那个同样为女子,却作为诱饵出现的家伙,也随之出现,惊喜的喊道。
“真的还有人。”
的确是回放,但是却在不断回放,不会播放下一个。
余子清知道,他要是搞不定这个不知道是鬼物还是什么的女人,就真走不出去了。
可惜,现在知道的情报太少,低头看了看短剑,毫无动静。
他的能力,就目前探索出来的,只有在知道对方一些必要的信息之后,才能有针对性的激发,只要触发就一定能拥有干掉对方的力量。
严谨点的说,仅囊括目前遇到的敌人,更强的就不知道了。
可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就是个整天吃不饱饭,快饿死的普通人。
而现在,他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余子清努力回想了一下之前偷听到的零散信息,又拿出菜谱,翻看里面那些预防忘记才记录下来,繁杂又零碎的情报。
可惜,一点都没有,那几个强人根本没有提到过这里的诡异情况。
最大的可能,是那几个人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
右边最诡异,那些如同流沙一般的落叶层,看着就似一张张嗷嗷待哺的恶兽大嘴。
而左边这个女人,现在也大概看明白了。
八成是个执念深重的鬼物,目前来看,并不会主动出手害人,只是怨念太深,执念太深,陷入到绝望的深渊,无法自拔。
她被自己束缚在此地,只会一遍又一遍的经历她最绝望的那一刻,挺典型的。
而那句“那边危险”也压根不是引诱人来了。
那句话只是纯粹的恻隐之心。
想来她最后悔的也是这句话。
见到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子,快要踏入右边的槐树林时,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提醒了一句,谁想到害了自己。
如今余子清陷入此地,对方也没对他如何,暂时能说得上危险的,也只是别被渴死饿死冻死。
第三遍回放的时候,余子清忍不住了。
“姑娘,您贵姓?方便告诉一下我名字么?”
“我给你立个碑,总得刻个名字吧?”
“大妹子,你把我困在这,也没什么用啊,咱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而且,我也没食过同类,自从来到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之后,我连最爱的羊肉都戒了!”
对方不言不语,压根不搭理余子清,只是陷入到绝望的深渊里,一遍又一遍。
余子清也快绝望了。
说真的,他还真没想过,鬼物不来张牙舞爪的害人,理都不理他,反而更让人绝望。
“大姐,你搞我有什么用,你待在这难以自拔,有什么用啊,真怨气难消,就去搞死你的仇人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你出不去,你把我放出去,我要是碰到你的仇人,我做个好人好事,替你砍了他们,也总比你困住我强啊。
再退一万步说,你害怕我出去了就翻脸,那我还是有可能记住这茬事的,赌一下,对你也没坏处吧。
万一呢?
万一我是个好人,万一我正好碰到你的仇人,万一我又大发慈悲,替你报仇,砍了他们脑袋,来送给你呢。”
说到这,余子清微微一顿,自己都快不信了……
不过一个时辰,余子清冻的浑身发抖,摸了摸怀里,只剩下贴身藏着的几条牛肉干了,压箱底保命的资源。
“哎,大妹子,你快把我放了吧,你就赌一把我说的是真的,反正你也不吃亏。
再拖下去,你可能永远都报不了仇了,这个绝对是真的。”
好言相劝没用,对方还是不理他,只是一遍一遍看下来,余子清也没了言语,没了想要去劝对方放他离开的想法。
他只是觉得到,他快冻成死狗了,这片天地,满是绝望。
绝望的容不下一点恻隐之心。
这事不太对,也不应该。
不应该……
余子清心神一动,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等新的回放开始,他静静的去感受,静静的代入其中。
尤其是到了女子将襁褓丢下悬崖的时候,那种绝望感就仿若深海里从四方压来,无处不在的海水一般,让他窒息。
重新去感受,重新去思考,余子清若有所悟,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想岔了。
从一开始就把鬼往坏的地方想,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女鬼要坑他。
若是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那后面的一切可能都是错的。
这个女鬼可能并不是有意将他困在这里的,也不是有意要害他,站在正常人的角度去思考一个很正常的心理问题。
应该没谁愿意把自己最绝望的伤疤一遍又一遍的揭给别人看,而且是强迫别人来看。
她既然不想害人,甚至都无视了来人,总不至于真是那种极少数心理扭曲的变态吧,看她也不太像啊。
所以,若是对方不是要坑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提醒他,右边的树林危险,走这边才是安全的。
那……
余子清哆嗦着缩着手,不停的原地踏步活动身子,努力别被冻死,一边继续思索。
既然不是女鬼要害他,那就是脚下这片地方的问题了。
抬头瞥见山坡尽头的悬崖,余子清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脚下这片地方,就像是一个深渊,绝望的深渊,谁踏入,都会掉进来,被困在这里,包括那个女鬼可能也是如此,她被自己无意中制造出来的绝望深渊困住了。
一念至此,等到新的回放开始,余子清从怀中掏出来半个巴掌大的小布包,打开之后,有些肉疼的将里面不过小拇指长的牛肉干拿出一条,哆嗦着冲到那女鬼身边,一把塞进对方手里。
女子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中的牛肉干,怔怔出神。
“拿着吧,吃点,肯定能熬过去的。”
而周遭的环境,也同一时间出现了变化,变化不是以女鬼为中心,而是以余子清为中心。
她的眼神里有些意外,也有些复杂,下一刻,水波一般的纹路,以余子清为中心扩散开。
余子清略微感觉一丝失重,眨眼间,一切便恢复了原样,他站在山坡上,那女鬼已经不见了踪影,山坡下的羊群也再次出现。
那种压在心头,让人难以呼吸的绝望感,也随之消失不见。
余子清身前有些复杂,暗叹一声,果然跟他推测的一样,那片不断回放的幻境,就是一个绝望的深渊,容不得一丝恻隐之心的鬼地方。
他只是在被绝望压垮之前,动了一丁点不知道是否真心的恻隐之心,竟然就被吐了出来。
老羊站在余子清旁边,拿头不停的拱他,将出神的余子清拉回来。
“老先生,我没事,咱们走吧。”
走出两步,余子清停下脚步,稍顿了两息之后,果断回过头,拿出短剑,走到枯树前,再枯树上刻下几个歪七扭八的字。
恻恻之墓,子清立。
想了想,余子清又在旁边加了一列。
恻恻之子之墓,子清立。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我连说话都快没力气了,更别说挖石头做碑了,替你取个小名,枯树做碑,意思到了,别嫌弃。”
“你看,这不,我说的万一就来了。”
“还有,别自责了,你的孩子肯定不怪你,真的。”
不做点什么,余子清总觉得心气不顺,这个破地方,容不得旁人半点不管真假的恻隐之心,却偏偏就要用恻恻的恻隐之心去折磨她,她要是真的彻底黑化了,指不定早逃出来了。
这都是什么破地方。
鬼不去害人,害人的全是人。
余子清转身离开,老羊伸长了脖子看着字迹,眼神有些怪,最后不忍直视一般,摇着头跟着一起走。
余子清有些气急。
“你教我的箓文里,压根没有这个字,我换个意思差不多的,有什么不对?
再说,写的难看又不怪我,又冷又饿,手抖。”
老羊摇了摇头,示意不是说这个,又对余子清的胸口努了努嘴。
“你说我小气?给的最小的一条?你懂什么,这是我的命根子,我的命都是这几条牛肉干给的……”
老羊眼见余子清似是没理解,便不再示意,只是咧着嘴直笑,听着余子清气急败坏的解释。
等到余子清和残存的羊群,渐行渐远,消失在小道上。
枯树后面的树洞里,女子飘了出来,一手轻轻触摸着新刻的字迹,一手握着余子清留下的那一小根牛肉干,静静的看了好久好久。
片刻之后,当深渊再次降临,女子一手紧握牛肉干,再次被拖入深渊。
这一次,似是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第四章 我对羊肉过敏
走出那条狭长的山谷,余子清遥望前方薄雾,心里明白,这个锦岚矿场,恐怕也已经跟之前了解的不太一样了。
这里的气温至少相对温暖很多,不太容易冻死人。
但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个女鬼,还有那片吃人的树林,都是没听那几个人牙子提起过分毫,按照那几个人牙子的性子,他们恐怕不可能走出那片绝望深渊。
也就是说,那几个强人上次来时应该还没有这种变故,这是近俩月才出现的。
而那片幻境里出现的其他人,看其形貌,有明显的食人之相,却看不出修习邪法的特征。
以此也可以做出一个猜测,前两三个月,此地出现过大的变故,导致此地已经很难自给自足,最基本的食物,肯定是短缺了。
不,应该是严重短缺。
不然的话,没被逼的失去理智,快饿死了,没道理有食人之相的货色,会扎堆出现,而那女鬼临死前不会如此果断的将自己怀中孩童丢下万丈悬崖。
余子清放慢了脚步,遥望前方,心里再次下了决心,无论怎么样,都得去。
还是那句话,人至少,不应该被饿死。
哪怕被乱刀砍死,被妖魔生吞,也总好过,在天寒地冻的荒野里,被冻死,被饿死。
冻怕了,饿怕了。
先在矿场落个脚,那锦岚矿对于一些大人物很重要的话,必然会有人冒着寒风来这里的。
以那几个刀枪不入的邪道强人为参考,他们的实力都只能在这种偏僻的荒野里当人牙子,那南方那个被老先生提起很多次,所谓的大乾神朝里,能来这里的人肯定更强。
加上千里荒野出现的变故,无论之前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想趁机打锦岚矿主意的人肯定会有,来这里的人也肯定不是一两个。
到时候再想方设法,看看怎么跟着离开荒野,去暖和点的南方,这是最好的选择,反正余子清是受够了整天快被冻死的天气。
这就是新的近期计划,而眼下,则是怎么在矿场落脚。
余子清还在思索的时候,老羊咬住余子清的大氅,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对他摇了摇头。
“老先生,你意思是让我别去?还是让我稳妥点,先探查一下?”
老羊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余子清明白老羊的担心,别去是不可能,都来到这了,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去探查一下更是鬼扯,就他一个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饿的冻的半死的弱鸡。
想要隐藏踪迹,到前面的未知里探查,完全没戏,若是里面还有活着的人,暴露了之后更等同于心怀不轨和露怯。
想想前面那女鬼的遭遇,露怯等同于送菜。
综合考虑之后,余子清还是打算光明正大的走进去,无论什么情况,都要先装作有底气。
余子清拉着老羊,带着剩下的羊群,继续前行。
走出眼前这条山谷,气温再次攀升,前方忽有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仿若迷雾拨开,死寂的世界里,骤然出现了一片生机。
大地略显荒芜,土地表面有稀疏的干草点缀,地势稍高点的地方,地面有一个个洞口,有人在那一个个洞口进出。
稍远点的地方,还能看到山坡上被挖出一块块凹进去的地方,外面有土块堆砌,乍一看像是简陋版的土窑洞。
他嗅到了火焰燃烧的味道,也嗅到了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也看到有人扛着羊角镐,向着更深的地方走去,也听到了操着各种口音的人,在吆喝着什么。
余子清驻足不前,说实话,他还真没想到,这里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和谐的有点像做梦。
余子清站定不过几个呼吸,远处便有人发现了他。
“来新人喽……”
拖着长长尾音的吆喝声响起,瞬间压住了其他声音。
那些像是去劳作的人,齐齐转身,加快脚步,带着欢呼向着余子清奔来。
那表情似是准备去耕田的乡下老农,见到了自己几年没有回来的亲孙子,惊喜压都压不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已经迈着轻快的脚步赶来,生怕晚一点,那最疼爱的亲孙子就不见了。
余子清没感觉到恶意,偏偏心里却总有种不真实。
他低头看了看身旁的老羊。
“老先生,我现在没跌入幻境吧?”
老羊摇了摇头,顺便抬起前蹄,重重的踩了余子清的脚一下。
余子清谨慎的拿出怀中的菜谱看了一眼,确定里面的字都还能认出来,听说梦中是认不出字的,那现在应该不是做梦,再加上脚趾头被踩的一阵酸疼袭来,目前看应该是真的。
身后跟来的羊群,也在此时,一窝蜂的冲了出来,去争抢地面上残存的一些干草。
冲在最前面的黑脸汉子,扑倒一只枯瘦的山羊,他一手按着羊头,一手抬起山羊的后腿,向下一看,立刻露出了笑容,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把短匕便已经抵在山羊的下颚。
短匕从下颚向下划去,眨眼便划出一道一尺多长的豁口,滚烫的鲜血涌出,虚弱的山羊惊恐的哀嚎,却根本挣脱不开,黑脸汉子右手不停,继续划破山羊的肚皮。
短短一两息,便已经将这头山羊的皮剖开,他手腕一抖,短匕重新回到腰间的皮鞘里。
他双手扯着分开的羊皮,用力向着两边一撕,血肉与皮囊撕裂的声响,伴随着鲜血涌出。
那头山羊惨嚎一声,脑袋一歪,便没了动静。
眼见山羊不再挣扎,黑脸汉子的动作更快,硬生生的将山羊的皮撕扯了下来,他抱起血淋淋的羊皮,用力一抖,最后一点还粘着脑袋的羊皮便彻底脱落。
霎时之间,那没皮的山羊,跌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满身血迹,不着寸缕,身形枯瘦的女人。
黑脸汉子咧嘴大笑,扛起这不知死活的女人,脚下生风,向着侧面跑去。
“黑娃,你个龟儿贼别跑!”
后方传来怒骂声,有个老者,扛着羊角镐,气的吹胡子瞪眼。
可惜那黑脸汉子已经钻进一个地洞里消失不见,老者骂骂咧咧了两句,也没继续追的打算,身后赶来的人,似是也没感觉到奇怪,有人还笑着骂了两句。
而让余子清感觉有点懵的还在后面,后面有人扛着木棍,有人拿着麻绳,到地方之后,立刻手脚麻利的搭起一个架子。
有人在驱赶羊群,有人在磨刀,有人将山羊捆绑住四肢吊在木架上。
吊起,剥皮,无皮羊化作人形,扛过了剥皮之苦的,被人扛走。
没扛过痛苦,当场死亡的,也被人抬到一边,像是垃圾一样堆在一起。
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场面便变得热火朝天,仿若乡村的集市。
但余子清觉得,更像是一条井然有序的流水线,高效,流畅。
剥皮活下来的,有人欢呼,也有人在争抢,死掉的,就被丢在一边,甚至里面混杂着的少数真山羊,被剥皮杀掉之后,也有人第一时间生起了篝火,架起了够泡澡的大锅。
似乎没有人觉得这一幕有什么奇怪的。
除了余子清。
余子清不自觉的伸出手臂,将老羊死死的箍住,不让老羊跑开,也免得老羊也被抓去剥皮。
就这么一会功夫,因为剥皮死掉的山羊,全是年纪不小的。
以老羊现在的情况,恐怕扛不住剥皮之苦。
余子清箍着老羊,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不,是震惊到有些麻木的看着这一幕幕,仿若此刻才第一次见到了真实的世界。
哪怕前几个月见多了人命如草芥,也不如现在颠覆三观。
灾难之下,争抢厮杀,余子清觉得这是挺正常的展开。
出现人牙子,杀人不眨眼,余子清也觉得是正常展开。
没有了资源,出现食人者,虽然心里震惊,却也能找出来“岁大饥,人相食”这几个字对上。
但眼前的却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人就像是普普通通的普通人,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村子。
那些人脸上看不到狰狞,眼睛里看不到戾气,不看那些山羊的话,这就是一副淳朴山村过大节的景象。
没有人觉得粗暴的活剥那些“山羊”,有什么不对的,有死掉的,动手的人也只会感叹一声运气不好。
是自己运气不好。
而不是山羊运气不好。
余子清回过神,现在忽然觉得,这里目前的样子,跟他想的不一样,反而挺正常了。
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几个月的变故之后,依然维持着乍一看挺和谐安稳的景象。
反而是余子清,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时候,那不正常的人就是他了。
看着羊群被一个接一个的剖开,邪法被破去,活下来的人有大半,死掉的被人一个接一个的抬走。
而那些真正的山羊,除了最开始那一头之外,剩下的全部分割开来,被人抬向侧面的高坡上,那里寒风阵阵,这些羊肉要不了几天就会被风干,想腐坏都难。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说真的,余子清曾猜想这里会有解开邪法的方法,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简单粗暴。
这时,才见后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慢慢的走向余子清。
老者眼神浑浊,眯着眼睛,脖颈前倾,似是眼神不好,还想要努力看清来者。
“羊倌来了啊,这次怎么有点少啊。”
“外面变天了,天太冷了,见不到几个活物了。”余子清稍稍一顿,又继续道:“羊倌全死了,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听闻此话,老者微微一惊,后面的人也都停了一下,纷纷看向余子清。
余子清面色不变,指了指身后。
这个看起来半只脚都迈进棺材,乍一看还挺像老糊涂的老头,第一句话就给他埋坑。
那几个羊倌闲聊的时候都没聊过矿场内部的情况,而且,有门口的特殊天险在,那种杀人不眨眼毫无仁慈心的食人邪道能进得来?
念头疾转之间,余子清便觉得,回应对方的试探,坦诚点就是最好的应对之法,省心,也省的后面被揭穿。
“我是被掳来的厨子,带着他们在外面也活不了几天,我就全带进来了,我也要在这里休整几个月,等开春了离开,没有问题吧?”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余子清,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好,那你就在这待到开春吧,不过,我们这,不养闲人。”
“应当的。”
老者没问羊倌怎么死的,也没管余子清一直拉着的老羊,直接让人给安排了个地洞。
那背风山坡上的一个个地窝,里面都有丈许大的空间,采光通风差,空间狭小,高点的人都很难直起腰,但这都不是事,能避风避寒,再加上里面有干草保暖,已经很不错了。
窝在地窝里歇脚,老羊卧在干草上,耷拉着眼皮,疲惫不堪,余子清却还强撑着没有休息。
“老先生,我总觉得不太对,他们什么都不问,就敢让我落脚。”
老羊没反应,余子清低头一看,老羊已经沉沉睡去。
余子清轻叹一声,从搜刮的行礼里,取出几件脏兮兮的长袍,给老羊盖上。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嘿,小兄弟,来喝点汤。”
钻出地窝,有个低矮的汉子,端着个木碗,里面盛了大半碗清汤寡水的羊汤,还有两片带着肥油的羊肉,浓烈的膻味与香味一起疯狂的向着余子清的鼻子里钻。
那汉子也是不停的咽口水,目光像是锁死在手中的木碗上。
余子清摇了摇头。
“我对羊肉过敏。”
“啥?”
“吃羊肉会坏肚子,老哥你们吃吧,给我点烧开的水就行。”
“哦,真是可惜了。”汉子满脸惋惜,吃坏肚子,在这里可能会死人的。
汉子双手端着碗离开,来到那眼神不好的老者身边。
“阿爷,他不吃,说他吃羊肉会坏肚子,咋个办?”
“嘿……”老者有些意外,咧嘴一笑:“不吃羊肉啊,那就先留下吧,等下你去问问,他会干啥,咱们这不养闲人。”
第五章 犯禁忌的惩罚
“我看那小兄弟也不像是羊倌,瘦了吧唧的,我们这里可容不下羊倌。”端着碗的汉子,憨笑一声。
或者说,这里容不下食人的异类。
要是判断出余子清是食人的羊倌,那就挖坑埋了。
因为之前,没有羊倌敢真正的踏入村落里。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羊倌,没有羊倌会这么弱,而且……”老者稍稍一顿,咧着嘴露出豁豁牙。
“他一直护着那头老羊,我就知道他跟羊倌就不是一路子人,八成是羊倌牵来,留着在身边干事的,那老羊十有八九是他家里的人,他说自己是被掳来的厨子,应该是真的。”
“说起来,这次咋这么多年纪大的,之前听说外面出大事了,多大的事?”端碗汉子挠了挠头。
“做好你的事,其他的莫管。”老者拿拐杖轻轻敲了汉子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羊倌死了,又出了大事,这些都不需要你管,你只需要管好矿上的事,活不能停,量不能少,下一次来取货的人也应该快到了。”
“好嘞。”
……
余子清又困又累,再加上地洞里空气浑浊,温度却不低,不一会就进入到半睡半醒之间的昏沉状态。
过了一个多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余子清忽然惊醒,一手摸到了老羊,一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剑。
“小兄弟,热水好了,你要不要?”
“好的,多谢。”余子清走出地洞,接过木碗里的热水,跟那位低矮的汉子道谢:“多谢老哥,我叫余子清,老哥怎么称呼?”
“大家都叫我二憨,我阿爷就是这里的里长,你先休息一天,完了就要开始干活了,这里不养闲人,你会干啥?”
余子清有些奇怪,他好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之前做厨子的。”
“厨子啊,那也行,看你这胳膊腿,应该也下不了矿,后天开始,你就跟着那几个老娘们干吧。”二憨憨笑一声,转身离去。
余子清拿了热水,嗅了嗅之后,拿出褡裢里跟石头一般硬的干饼,从干饼边缘慢慢的泡,泡软一些就小口小口的吃点,然后在继续泡。
感觉不太饿了,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才继续泡了一些,让老羊起来吃点。
“老先生,先吃点东西再睡吧。”
老羊稍稍吃了点之后,那前蹄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在地上划拉出几个字。
“一刀斩开,皮上两寸,入皮下半寸,一分不能差。”
说完,生怕余子清不清楚,拿蹄子在喉咙下面比划了半晌位置。
余子清稍稍一琢磨。
“老先生,你这是要破开邪法么?没法一次破开,分次来么?还能这样?”
老羊点了点头,还自己去褡裢里翻出之前切肉的小刀,咬着递给余子清。
“这样能行么?”
老羊也不废话,直接倒在地上,仰着头,一只蹄子指着需要被切开的位置。
“这么急么?要不先修养些时日再说?”
老羊踹了余子清一脚,继续仰着头,等着被割开喉咙。
余子清翻手握着小刀,比划了一下深度和位置,以他的刀工,应当是八九不离十了。
刀锋落下,老羊喉咙上忽然多出来一道两寸长的血口,深入皮下半寸,尺寸刚刚好。
老羊闷哼一声,硬挺着一动不动,任由鲜血涌出,但是不过两三息,便见那处伤口上乌光涌动,伤口重新愈合,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老羊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嘶哑苍老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剥皮之苦,我现在的确未必能受得住,可是斩开横骨,却还是能扛得住的。”
“老先生,这招你之前可没给我说过。”
“我告诉你干什么,有那几个羊倌在,我开口的结果必死无疑,这法子连那几个羊倌都不知道。本来我都没准备开口,这次斩皮两寸,下次若是以剥皮破邪法,便要入血肉一分,不过,不开口不行了。”
“老先生……”
“就叫我老羊吧,挺好的。”老羊走到地洞口,向外面瞅了两眼。
“反正你记住两点。
你不是一直问修行法门么?要是你在这里找到修行的法门,除了养身之法外,其他的都别修行,先多吃点养好身子吧,否则就是找死。
我怕你忍不住,不知轻重,自废前途,自寻死路。
第二,别去多管这里的闲事,修养好了,带足补给,赶紧走,不要等开春,开春就晚了。”
老羊交代完这几句,便倒在干草堆里,眼神里带着浓重的疲惫,缓缓闭上眼睛。
“老羊?老羊?”余子清一惊,连忙叫了两声。
“叫个锤子,你挨一刀也一样。”老羊抬起一点眼皮,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声,转了个身,沉沉睡去。
“……”
余子清没继续吵老羊,挨那一刀,恐怕也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老羊教了他官话,教了他文字,还教了很多杂七杂八的知识,他学得快,老羊也乐得教,可唯独没有传授过余子清任何修行法门。
老羊说他也不知道,要不然也不会没有炼气,他只是个教书的普通人。
余子清就当是真的,从未就此事再问过。
有了温暖的地窝,看老羊的样子,余子清也知道暂时没什么危险,这下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一口气睡了七八个时辰,直到被活活饿的肚子抽筋才醒了过来。
走出地窝,远处有喧闹声传来,余子清抓了一把慢慢收集下来的干饼碎屑,喝了几口水之后,一点一点的抿着碎屑,一边向着人群走去。
到了人群边缘,伸长了脖子一瞅,里面倒着个五花大绑的消瘦汉子,对方瘦的皮包骨头,眼神有些呆滞,嘴巴里还留着涎水。
后方的人群让开一条道,二憨搀扶着里长走来。
“里长,这人去后山偷吃白肉。”
里长叹了口气,对二憨点了点头,二憨立刻转身离去,里长环顾一圈,提了提气。
“不想干活,就没饭吃,没饭吃又去挖白肉,这是咱们这里最大的忌讳,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让他吃最后一顿饭,起码不是饿死。”
周围的人沉默不语,余子清还在一点一点的抿着干饼碎渣,让唾液慢慢的将碎渣软化,他可是记得老羊挨一刀也要提醒他的话,所以就是纯粹来看热闹的,顺便了解一下这里的人和事。
不多时,二憨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木托盘走来,托盘上一碗带着冰块的冰水,另一个石碗盖着石头盖子。
里长打开盖子,里面黄里泛着橙的东西,乍一看像是老豆腐,又像是黄米粘糕,里长拿着一双铁筷子一夹一卷,热气便伴随着谷物的香味和油脂的芬芳扩散开来。
里长夹起半个拳头大的一块,在冰水里轻轻一滚,滚烫的热气便随之消散,他夹着吃食,递到地上那消瘦汉子的嘴边。
对方神思不属,嗅到了香气之后,不等过脑子,嘴巴已经一口将那一大块东西吞下。
咕噜一声,不见其咀嚼,食物便已经滑落喉头,落入腹中。
然而短短几个呼吸,便见此人忽然开始剧烈的挣扎,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嗬嗬声,热气从他的口中不断涌出,挣扎了不一会,这人便彻底没了动静。
余子清默默的抿着碎渣,跟其他人一样,静静的看着。
这人被那口不知道是什么的食物,活活烫死了。
站这么远都能感觉到热气,那东西绝对比滚油的温度还要高,你说那是一口新鲜出炉的岩浆,余子清都觉得挺像。
那人以胃部为中心的皮肤,颜色都跟周围有明显的不一样,五脏六腑怕是都被烫熟了……
而且如此大一块,瞬间就被吞了下去,恐怕也不只是因为那人饿疯了,嚼都不嚼。
里长处理完,转身离开。
有人默不作声的处理尸体,其他人也都是做自己该做的事,一切都井井有条。
二憨看着余子清还没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余小哥,走,正好带你去转转。”
“恩,好。”
走出没几步,二憨一手托着托盘,一手端起那碗水,随手向着旁边一泼。
冰水落在地面,迅速的凝结出一层薄冰,森森寒气蒸腾而起,化出一束束冰霜枝芽顺着地面向着四周攀爬,短短一息,七八尺范围内都覆盖了一层冰霜。
二憨端着托盘,悄悄在饭碗盖子上揭开一条缝隙,瞬间,仿若有一团烧到发光的炭火骤然出现,热量伴随着香气喷涌而出。
二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黄米糕我们都还不能吃呢,便宜那龟孙了。”
余子清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脸颊都有种被灼烧的痛感,只是近距离看了一眼,就像是被烫伤了。
这种东西真能吃么?
悄悄瞥了一眼二憨,他似乎根本没感受到热气,脸上只有俩字。
想吃。
想起刚才那位站都站不稳,需要拄拐杖,需要人搀扶的里长,不仅站的更近,还亲自上手了,也似是没感觉到热量。
再加上之前那些剥皮化解邪法,举重若轻的人。
余子清不禁暗暗发问。
这里的人真的都是普通人么?
什么时候普通人这么离谱了,难道前几个月见到的普通人都是假的?
再回忆一下,进入这里之前,走过的恻恻的绝望深渊,还有这里对待吃白肉的人毫不姑息的做法。
余子清把一整串信息连接起来之后,再脑补一点中间缺失的细节。
忽然就有了个大胆的联想。
唯一一条进出的道路,左边是绝望深渊,右边是入则死的树林。
食人者是肯定走不出去的。
那恻恻的绝望深渊,出现的也太巧了吧?
第六章 饿鬼、黑山羊(感谢魏某某人的盟主)
余子清稍稍思索之后,立刻结束了思绪套娃的过程。
曾经还预想这里是一个血汗矿场,有肥头大耳的监工,挥舞着带倒刺的鞭子,逼迫着贩卖来的人口,在吃不饱的情况下干着危险辛苦的采矿工作,以至于死亡率过高,才要不停的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人口。
可惜最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而且这里的水可比他想的深得多。
怎么看都不普通的普通村民。
偏偏他们坐拥一种珍惜资源,占比还高的离谱。
而且竟然没人来攻占这里,抢走矿场。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听老羊的劝,别多管闲事,最好也不要有过多的好奇心,等到身体养好了,再补充点补给,在开春之前离开这里。
跟着二憨一路前行,进入其中一座最初看到过的土窑洞,其内的空间比预想的大很多,也空荡很多。
深处透出阵阵橘赤色的光晕,热量也仿若被无形的力量控制着,往前走几步,温度便直线攀升些许,余子清跟着二憨走了不过十来步,身上便已经开始冒汗。
“二憨啊,你去吧,我在这等着……”
果断认怂。
“啊……”二憨一脸懵,指了指里面:“你不跟我去看看么?”
“算了,你先去放东西吧,我在这等你。”
二憨有点不明所以,端着托盘继续向内走,十来步之后,热量扭曲着空气,让他的身形看起来都开始有些扭曲,再走几步,他的人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虚影。
余子清砸吧了下嘴,呵,这是普通人?
离谱。
他们真的没有进行过所谓的修行么?
片刻之后,二憨从炽热的洞穴深处走出来,脸不红心不跳,就是看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后悔没偷偷吃点跟新鲜岩浆似的黄米糕……
“那个东西很珍贵吧?”余子清忍不住问了句。
“那可不是一般的珍贵。”二憨瞬间来了兴趣,舔了舔嘴唇:“只有每年跟外面的人交换矿石的时候,每个人才能分到一点点。”
“那之前……”余子清问出口就觉得这问题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可是不多了解些,多储备些情报,心里很不踏实。
“哦,他们是例外,阿爷说了,饿死是最凄惨的死法,他们虽然偷吃白肉,犯了大错,那也是因为太饿了,死也要让他们做个饱死鬼,饿死的人,会变成饿死鬼。
虽然从此再也饿不死了,可是再也没法吃东西,只能一直忍着饥饿,饿疯了也死不了。”
二憨稍稍一顿,脸上也浮现出一点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惊恐。
“阿爷心底好,才让他们做个饱死鬼,起码死了就算逑了。”
说到这,二憨似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出土窑,指了指西北面山坡上的一个大洞口,洞口围了一圈栅栏,还有藤条编制的大网扣在洞口。
“那里不能去,里面有不少饿死鬼,而且那些饿死鬼跟以前遇到的不太一样,都特别凶。
里面本来有一条河,能捕到不少鱼,河边还能挖到不少虫子,可惜现在都去不成了,我已经很久没吃到过虫子了。”
二憨舔了舔嘴唇,提到吃的,眼睛里都在放光。
“饿死鬼么……”余子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表情略有些微妙。
绕着村子转了一圈,来到一个足有三丈高的地洞洞口,就见一个低矮却健壮的妇人,扛着一根三尺粗,足有两丈长的木桩,从地洞里走出来。
待对方走出地洞,余子清才看到,木桩的另一端,簇生着大朵大朵,形如平菇一般的东西。
余子清估计,这个应该就是村落里的主要食物,毕竟,他没见到这里有耕种主粮,也没见到有人种菜。
而且,那粗壮的褐色木桩,之前也见过,应该是他们砍了用来烧的柴火。
二憨带着余子清进入地洞,向下绕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里面能看到一株株木桩伫立在地面,顶端簇生着大朵的菌朵,如同华盖撑开,散发出阵阵菌类特有的香味。
现在了解的这些,就是余子清接下来的工作内容了。
采集食材,回去烹饪,不出意外的话,这份工作,起码要干三个月,甚至更久一点,这个冬天会很长。
余子清也希望一切都能安稳点,起码让他养好身体,最理想的情况是还能长胖个二三十斤。
二憨在一旁挥舞着斧头砍蘑菇,看起来粗大的木桩,根部却更像是软木,硬度很低,这让余子清松了一口气,他是真的怕自己干不来。
这边刚示范完,二憨忽然站起身,警惕的向着蘑菇林深处望去。
两息之后,便见林中一株木桩忽然倒塌,一条翻腾的暗红色巨兽从上面的伞朵里跌落到地面,这巨兽比人腰身还要粗,至少六七丈长,形如一环套一环的巨蟒,可观其头部,却是明显的虫类口器。
“虫子啊。”二憨欢呼一声,身形裹挟着劲风,似是劲矢,飞驰而去,转瞬便与巨虫搏斗在一起。
余子清站得远远的,目光循着心里忽然出现的感应,向着更深处望去。
远处的石壁上,一个皮肤干涸,头发稀疏,肚皮干瘪凹陷,仿若五脏六腑都已不在,形如干尸一般,浑身黑漆漆的家伙,静静的趴在那里。
他与周围的石壁仿若融为一体,看到余子清的目光投来,他便微微昂着头,缓缓的露出满口尖锐的利齿,身形如壁虎,贴着石壁,缓缓的游走过来。
他漆黑的双目里,也开始投射出余子清的倒影,固化的狰狞表情,也仿若在此刻,浮现出无穷的恶意,驱使着他四肢交错的速度越来越快,无声无息的向着余子清而来。
“饿死鬼?”
余子清一惊,刚刚才听二憨说过,这附近有饿死鬼,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
再看了一眼远方与虫子滚成一团,眼睛里只有肉的二憨,余子清顿时明白,是那头巨虫,发现了这只饿死鬼,被惊扰到了才会忽然跌落下来。
可是念头转过的瞬间,余子清再看,立刻做出了否定。
不,不是普通的饿死鬼,是饿鬼。
二憨那种跟巨虫肉搏都能笑的很大声的普通人,都没有发现饿死鬼,他更没有理由、没有能力去发现。
唯有一只饿鬼,才能在二憨没发现的情况下,先一步让他生出感应。
确定之后,余子清缓缓的拿出锈死的短剑,静静的看着那只饿鬼,低声喃呢。
“我不想杀你,别找死。”
没有做任何准备,可是剑身与剑鞘之间锈死的锈迹,却如同尘埃,被风轻轻一吹,便簌簌坠落,一缕微不可查的乌光,似是溢出的水一般,从缝隙里慢慢溢出。
还在跟巨虫打的碎石乱飞,木桩崩散的二憨,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但那只渐渐加速靠近的饿鬼,却仿若感受到致命的危机,贴着石壁恍若飞行的身躯,骤然停顿,无形的可怕威压,将他的四肢与躯干都压在了石壁上,硬生生在石壁上压出一个人形,他惊恐的想要逃走都做不到,想要叫出声也做不到。
眼看对方的身躯越来越瘦,眼中的光彩也越来越弱的时候,余子清看着他的腹部,暗叹一声,将手中短剑收起,那种只有饿鬼感受到的可怕杀机,才骤然消散。
“看你五脏六腑俱无,身上也没有血戾之气,定然是没有害过人,也没有沾过鲜血。
若无理智,必定坚守不到如今,这太不容易了,何必忽然放弃,转而去走害人的邪道呢。
这一步跨出,你便再无回头之路,亦无解脱之日。
你,真想如此么?”
余子清喃喃低语,饿鬼却听的真切。
饿鬼神情呆滞,呆在原地几个呼吸,才似忽然惊醒,漆黑的眼睛里泛着一丝复杂,转瞬便没入黑暗里消失不见。
余子清将短剑重新揣进怀里,摇了摇头。
若刚才出现的是其他东西,余子清必定连手下留情的想法都不会有,第一时间就会……呼叫二憨,救他小命。
可惜是一只惨戚戚的饿鬼,若无必要,他真不想干掉对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就跟饿鬼有过交集,能活过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个月,也跟饿鬼有莫大关系。
“别人来欺负我就算了,你一个饿鬼也敢来找我麻烦,脑子不好么?”
……
“大乾琅琊院的人来欺负我们就算了,现在什么阿猫阿狗竟然都敢来找我们麻烦了?”
距离锦岚矿场所在山脉不远,余子清曾经毁尸灭迹的地方。
火堆的残骸已经被风吹散,加上近几日的大雪,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痕迹,基本上都见不到了,唯有那几个羊倌尚未烧成灰烬的骸骨碎片还残留了一些,埋在大雪之下。
一头四肢都是腱子肉,足有一人高的黑山羊,一边口吐人言骂骂咧咧,一边咀嚼着那几个羊倌残留的骸骨碎片。
片刻之后,黑山羊面目扭曲,一副吃到奥利给的恶心表情,哕的一声,将嚼碎的骸骨吐在地上,一缕缕炽热的气息在骸骨上转瞬即逝。
而黑山羊的嘴巴里,也出现了被灼烧的焦黑痕迹。
旁边另外一人,一身黑袍遮面的消瘦人影,见此轻咦一声。
“如此浓烈又纯正的烈阳之气,绝对不是大乾琅琊院的人,他们最是看不上那些气血如龙,炽热如烈日的莽夫,荒原大变,来的人必定是修道者亲自带队,不会有那些莽夫。
再者,真是琅琊院的人,也不至于处理的这般……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