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仙太过正经》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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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主
‘唉,太难了。’
河边的少年看着溪流中倒影的稚嫩面孔,看着那荡起了细微波痕的蔚蓝天空。
张开双手,少年有些瘦弱的身子缓缓躺倒在浅嫩翠绿的草地上,抬手想去触摸天空,又无力地滑落。
来到这个蛮荒世界已经十二年了。
十二年!
知道他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
“少主!”
侧旁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吆喝。
以这少年仰躺的溪边为圆点的百丈范围,大批骑乘冰蓝长毛巨狼的壮汉正来回巡视。
一位穿着皮甲、魁梧若熊的大叔看少年倒下去,用自己大嗓门关切地问候着:
“您没事吧少主!?”
少年无力地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回了句:
“没事,让我休息一会儿。”
刚想卖个惨,无情被拆穿。
可,他身为单狐山之北十大氏族之一熊抱族拥有唯一族长继承权的少主,就很快乐吗?
这里没有网,没有电子娱乐,甚至都没有几本纸质书籍!
他就算身为少主,多得是流着鼻涕、穿着破旧皮甲的小跟班,连几个能晚上谈心放松的漂亮柔软小侍女都没有!
吴妄完全不知道,老天爷让他带着上辈子那花花世界的记忆再活一次,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
其实个人娱乐方面的空虚还好,多点时间适应,自己也并非耐不住寂寞。
更大的折磨,还在男女那点事上。
虽然氏族中从首领到小兵都是一夫一妻,但因为是上古时代,大家都比较开放,成婚前的年轻男女们,都可以热情奔放的自由恋爱。
真·自由恋爱。
河畔的芦苇荡、山边的小树林,游牧地供牧民住宿的小屋、雪山下取暖的冰房,都能轻易找到未成婚男女挥洒青春的现场画面。
反倒是成婚之后,大家会要求彼此一心一意,毕竟都有较重的生存压力和感情需求。
生活,无论是上辈子所在的蓝星,还是这辈子所在的大荒,都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族里每三年会举办一次大昏会,年轻且尚未成家的女人们,会拿出精心准备的木棍、骨棒、石棍、狼牙棒,找到心仪的男子,悄悄地摸上去……
给他们后脑勺一棍子!
打出来声音越脆,代表这男子头骨的品质越优等。
当然,听声不是重点。
这些女人会把男人扛在肩上扔回自己的住处,经过一晚上的辛苦合作,第二天一早一同走出屋子,就自行结成了夫妻。
纯粹的结婚,从一棍子开始。
必须强调的是,他们熊抱族虽普遍憨了点,但也不会强敲强扛。
这习俗流传了这么多年,现在的男女双方大多是提前有了‘合作伙伴’,等到了大会的时候集体走个流程。
那种纯粹按照古礼,大会上看顺眼就敲昏扛走的情形虽时有发生,但男方大多会半夜就逃了。
吴妄严重怀疑,族里婚后男性大都是些四肢发达憨憨的主要原因,就是成婚的时候没挨住自己夫人那一棒!
当然,他是少主,虽然没有白马只有白狼可以骑,但严格来说也是个王子。
以后大婚只是象征性地被自己爱侣敲一下,可以直接装昏。
——美丽的母亲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可、可……
“唉。”
少年额头挂满黑线,手背遮挡在额头上,各种提不起精神。
自己身体明明没问题,心理也没啥毛病,取向也中规中矩,经常还有一些浮想联翩的青春期幻想,怎么就会染上这种怪病?
是因为三岁那年,听到一群阿姨大妈讨论简易狼牙棒制作方法导致的吗?
还是因为上辈子玩太嗨了,让自己重活一次的老天爷故意搞自己心态?
怎么就会这般?
‘吴妄啊吴妄,你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行吧,大荒世界无奇不有,他刚好就是一个小‘奇’点。
七八岁之前的吴妄,只想自己做个普普通通健壮的熊抱族的少主,不用什么出众的才华,也没啥膨胀的野心,觉得能平平稳稳活过几百年的枯燥人生,这就够了。
——大荒人族寿命为三到五百岁。
那时候的吴妄,一直都很快乐,也很注意保养自己的后脑壳,以便它能承受生活更多的毒打。
等到七八岁时,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那个怪病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自己身……
呜——
远处天边突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吴妄心底停下吐槽,一个激灵翻身跳了起来,朝着号角声传来之处眺望,远远见到了一束笔直的狼烟。
这个大荒并不太平,人族也不是什么天地主宰。
相反,被先天大神女娲造化出的人族,在这个名为大荒的天地间立足较晚;苍山之北的这片广阔草原上,十大氏族只有两家是以人族为主导。
百族混杂生存,启灵智后多为人形。
熊抱族总体实力虽强,但草原上的凶险无时无刻不在威胁族人性命,兽群的威胁一直存在。
号角、狼烟,都是较为常见的预警手段。
此刻号角声较为舒缓,狼烟也只是一缕,应是巡逻的探哨发现了什么不算严重的异状。
“还以为是有大凶之兽。”
吴妄打了个哈欠,有些无趣地咂咂嘴,就要继续躺回草地享受此刻的安逸,象征性地道了句:
“三将军,派人去探探发生了何事。”
“少主!咱已经用苍鹰的眼睛看到了!”
刚才喊话的那位壮汉大叔挥舞着比吴妄还粗的胳膊,满是热切地招呼着:
“您要不要去练练手?
一群也就几百年年份的褚犍兽不知被谁惊动了,在百里外追着什么,咱们的人已经从两侧跟上去了。”
“不去,”吴妄打了个哈欠,“无趣。”
熊三将军挠挠头,从那丈高的巨狼背上跳了下来,几个踏步冲到了吴妄身旁,搓搓大手,用粗狂的嗓音尽量小声提醒着:
“少主,您以后是大族的首领,这个年纪就该适时的炫耀下武力,不然以后容易出乱子。
咱知道少主您的厉害,可那些熊崽子们不知道啊,您也要多出手,镇住那些熊崽子才行!”
吴妄:……
如果是为了氏族稳定那就没办法了,他虽然对管理氏族提不起精神,但也不想给这辈子的爹娘丢人。
“拉我车架过来。”
“哎,是!”
熊三将军兴奋地答应一声,锤了锤胸口,扭头发出一阵吼叫。
就听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河畔附近的巨狼骑同时动了起来,快若幻影。
于是,半个时辰后。
一只铺了三层纯白雪熊皮子的车架,被四只冰蓝纯毛巨狼拉着,四只锈迹斑斑的车轮碾过有些泥泞的草地,压坏了花花草草、溅起一路的泥点。
吴妄披上珍贵凶兽皮缝制成的斗篷,头上戴着幼兽上颚做成的帽子,歪在柔软的熊皮中,身形伴随着车架在微微摇晃。
他正托着一张旧羊皮,琢磨着上面弯弯扭扭的符号,倒也是颇为专注。
在车架前后左右,一名名身披精甲、全副武装的巨狼铁骑紧紧相随,他们的目光甚至比身下的巨狼还要凶狠,粗壮的身躯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熊三将军驾着巨狼自前方疾驰而来,迂回半圈,熟练地凑到了车架旁,扯着嗓子吆喝:
“少主!那些褚犍在追三个人域来的修士!
错不了,他们穿的花花绿绿的,女的打架还穿裙子,用的还是那种花架子法术!拿几根牙签扔来扔去。
他们实力都不怎么样,飞空的法器好像被毁了,在地上跑的比大耗子还快,不过看样子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咱要救他们吗?”
“父亲说过,见到落难的人族,能救就救。”
吴妄头也不抬地道了句:“三将军安排就行。”
“哎!瞧好吧您!”
熊三将军攥拳猛力锤了锤胸口,仰头发出一声熊之咆哮:
“少主要出手了!都瞪大眼看着!回去都给老子详细描述,见谁都说个一百遍!”
周围巨狼骑顿时兴奋异常,嗷嗷叫个不停。
接下来,车队均速向前,前方的大草原上已爆发了一阵密集的声响。
狼嚎声、吆喝声、兽吼声、弓弦震动之声,漫天大火凭空而现。
古语有云:达则火力覆盖,穷则战术穿插。
当吴妄的车架抵达,那数十头褚犍已被巨狼骑团团围住。
这种兽未成气候时,长相就很奇特,体大如牛、状如花豹,但脑袋样式接近于人族,独目、牛耳,尾巴占了一半身长。
它们生性凶猛,大多是三五成群,口中能发出音浪,在北域算是较为常见的兽群。
就是……
肉不怎么好吃。
兽的实力一看种族、二看寿岁,抛开年份讨论战力那纯属瞎扯淡。
活到千年的褚犍能将豹身进化为类人的四肢,三千年份的褚犍已算是凶兽级别,一声怒咤能震死百里外的兽群。
他们熊抱族就曾围猎过凶兽级的褚犍,死伤颇重,但收获也不少,一颗兽丹换了大批粮食,养活了更多人。
且说眼前。
离着巨狼骑的包围圈越近,那些褚犍兽的吼声就越震耳。
吴妄抬头看了眼,见到了被狼骑隔开的三道身影,那是两女一男,女的都是修身长裙装扮,男的也穿着青蓝长袍,各自都已负伤。
这打扮,多见于人域之中的人族修行者。
他们正紧张地盯着周围不断兜圈的黑影,那男人也算有些担当,抓着一把长剑将两名年轻女人护在身后。
啊,应该称之为女子。
按人域的规矩,都是称男子和女子。
大荒分九野,人域居其南,是人族聚集之地,也是人族在天地间最大的聚集地。
他们熊抱族在大荒的东北方向,离着人域颇远,能在这里见到人域的修行者,也算是稀罕事。
吴妄忍不住多看了那两个女修几眼。
嗯——
果然,修行对皮肤美白、柔滑和光泽颇有帮助,他们熊抱族的少女大多是健康的亚麻色,这俩女修就特别白。
这两个人域来的女修胜在体态纤瘦,有柳弱扶风质感,但都缺了点斤两,他们熊抱族的妹子就不一样了,大都……
“少主!几十只这玩意,您一个人行不行?”
熊三将军在旁边又凑了过来,小声嘀咕一句:“要不我安排几个祭祀旁边念咒,跟您一起出手?”
“不用。”
吴妄自车架站起身来,扶着前排扶手。
四头霜白巨狼仰头长嚎,前方一层层交错行进的巨狼骑如潮水般退去,将数十头困兽展露在吴妄视线。
车架前冲,吴妄面色淡漠,兽骨头盔下的长发迎风飘舞。
他抬起左手,掌心对准了那群褚犍。
褚犍兽群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对吴妄张嘴怒吼,一层层声浪宛若透明墙壁对吴妄压来。
吴妄表情丝毫不变,掌心浮现出十二颗星辰,其上光芒互相勾连。
这是北野流传的祈星术,北野各族祭祀们代代相传的技法,也是他们熊抱族能在北野立足的一大支柱。
天空中,十二颗星辰闪耀在方圆百里的天空。
褚犍们的叫声弱了下去,它们的独目中带着疑惑、带着恐惧,却在朝中间汇聚。
也懂畏惧吗?
是了,这个大荒中,兽都是灵智的,大荒大部分区域中,人族的地位并不如兽。
人理之光尚且微弱;
人族的足迹尚未抵达这个世界的巅峰;
聚集在人域的人族,与散落在大荒九野的人族,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发展之路。
法则,道则;
祈星,术法。
吴妄视线瞥向被巨狼骑包围的三道身影,抬起的左掌用力攥紧,兽群周遭突然出现一根根冰棱,朵朵冰莲瞬息绽放,接连成片。
祈星术,大冰泽!
第二章 怪病 【求收藏推荐!】
吱——溜——
夕阳的余晖中,一只背部长满荆刺的巨兽拖着粗木做就的囚车,朝雪山的方向缓缓行进。
它前行的速度并不慢,但比起那些来去一阵风的巨狼,确实不算迅速。
囚车中,那两女一男面容灰暗,各自盘坐。
离着较近的那对男女在不断传声说着什么,坐在角落中的年轻女子只是闭目凝神,睫毛时不时眨一下。
角落中的女子名为林素轻,道号也是素轻,拜师时师父觉得这名字还不错,就直接沿用了。
突出一个随便。
片刻前,他们还以为自己得救了;
林素轻那句“多谢各位仗义出手”只说了个“多”字,一把把利刃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
北野男儿们出手的速度,比他们三个催动法术的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
他们被制住后便被扔到了这架囚车上,那个刚震撼了他们道心一把的‘少主’已先一步离开了。
那少主明明只是个少年,看年龄绝对不会超过十五岁;而人族的平均寿岁三百余,这人怎么算都只是娃娃。
便是在人域的修行宗门,这般大小的少年也不过是刚开始修行。
怎么会……
好强的祈星术。
林素轻曾听闻过,流落人域之外的人族,与百族一同在天地间竞生存,也在百族身上学到了诸多玄妙法门。
祈星术就是学自北野人族,有些类似于人域的五行术法,可就算威力强大,也不应该如此强横,不然各位前辈高人必然早已在人域推广北野祈星术。
应当说,是好强的少年。
林素轻微微抿嘴,她对这少年的印象颇为深刻。
他们刚刚被押到那座车架旁时,这个少主斜坐在宝座中,手中端着一张羊皮卷,那不以为然的目光,以及略带倦懒的眼神,看他们就仿佛看三个……
物件。
而这个‘少主’对他们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在旁边一头熊问如何处置他们时,‘少主’说了句:
‘先带回去,我来安排。’
生死被人拿捏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林素轻心底清楚,哪怕他们死在北野,也不会有人冒险来搭救。
更何况北野如此广阔,一场大雨便可毁掉大半痕迹;便是师门长辈来寻,怕也难寻到他们的半点踪迹。
一缕灵识传声钻入耳中:
“师姐,咱们不能真的被抓回去,不然生死也就那少年一句话来定。
他已走了,咱们不如这般……”
林素轻立刻睁开双眼,目含秋水、看向侧旁的男修。
当她看到几乎胳膊挨着胳膊的师弟师妹,嘴角轻轻一抿,目光迅速挪开。
明明,是她先来的……
离着此地不知多远的霜狼车架上,吴妄看着面前的水晶球。
水晶球流光溢彩,其内显露着囚车中的情形,吴妄敏锐地捕捉到了林素轻的表情变化,以及另外一对男女的嘴唇开合。
有点意思。
吴妄当然知道修士大多有灵识传声的手段,这是初阶修士就能掌握的一点小技巧,缺点是容易被灵识强大、或者修出神识的旁人听去。
吴妄抬抬手,侧旁立刻有巨狼骑凑向前,迅速领命而去。
片刻后;
囚车中,三个盘坐的身影各自眼神交流一二,从他们严肃的表情、机警的目光,已能看出须臾之后将会有一场‘破车’大战。
男修的嗓音钻入师姐和师妹耳中:
“准备,待我数到十,一同出手轰第六根柱子。
一、二……五……”
嗷呜!
一旁突然传来了巨狼的嚎叫声,三人下意识看去,却见几名雄壮的汉子在巨狼背上扛起了泛着青铜金属光芒的强弩。
又有一名壮汉在数十丈外扔出一块脑袋大小的荒石。
咔咔!
几名巨狼骑同时拉动机扣,剧烈的破空声宛若凶兽凄厉的尖叫,那块荒石在空中径直炸碎,周围巨狼骑挥舞手中兵刃一阵欢呼。
“咕。”
男修嗓尖颤了颤,传声下意识就变成了:
“六、五、四……”
林素轻默默地扭过头去,禁不住抬手扶了下额头。
嗯,自家师弟这不是贪生怕死,只是单纯有点惜命,如此识时务果然不愧是俊杰。
黄昏时,夕阳残血。
北野大草原的天空高远且深邃,璀璨星空已迫不及待闪耀在还未完全染黑的天幕,两条交错的银河惹出了不知多少大荒生灵的遐想和才思。
林素轻略有些恍惚,回过神来时,囚车已行驶在了平坦的大路上,大路两侧开始断断续续出现连片的帐篷与石屋。
囚车的终点,是一处平缓的山坡。
山坡上建满了石屋、毡房,山坡最上方则是几座巨大的毡帐,如宫殿般,其上悬挂着一只灰熊仰头咆哮的旗帜。
巨狼骑有序撤离,一批穿着漆黑铠甲,身形更为强壮、自身满是煞气的男女接手了囚车,押着他们三人朝山坡上方行进。
“这就是少主捉来的人域修行者?”
有人在路边招呼了声,林素轻三人顿时吸引了大量的目光。
些许不堪入耳的评论也随之而来,大多都是些身强力壮、穿着兽皮衣的妇人在对他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人域的人族跟咱们的种就是不一样,这小姑娘瘦的哟,没有劲。”
“这小哥真俊!跟咱们族里面的这些大老粗可不能比。”
“俊有啥用,看着身板,还不是腊枪头。”
那男修瞪了眼说这话的妇人,他虽在山中修行多年,却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视线边缘,一名壮悍的妇人举着一把铜锤,将冻成了大号冰疙瘩的褚犍兽蛮横地敲成碎块。
哼!
大姐看人真准!
他去年可还是纯阳之身!
有个妇人纳闷地问了句:“少主捉他们回来作什么?喂狼崽吗?”
也正是这声疑惑,成功勾起了林素轻三人的不安。
……
林素轻再次见到这位‘少主’时,是在一处灯火明亮的大帐。
帐内那几盏提供了充沛光源的精致法器灯,让林素轻略有些意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人域修士炼制,价值颇为不菲。
再看那个少主,对方坐在一张兽皮椅中。
林素轻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个实力强横的少年。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装束,舒适的麻布短衫、长裤,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那张端正方正的面容虽然清秀,却没有半分阴柔之感。
反倒是给人一种莫名的温暖。
吴妄略微抬手,一旁有侍卫抬来三把兽皮椅子,摆在了地毯边缘,离他三丈远。
“坐吧,”吴妄淡然开口,“我既然花力气救下了你们,也就不会这时候杀了你们。”
三人明显松了口气,各自对视几眼。
林素轻先向前半步,坐在左侧兽皮椅上,算给师弟师妹做个表率。
她低声道:“这位……少主,多谢你救命之恩。”
吴妄并未搭理她,只是道:
“人域主流的修行路数为灵修和体修,你们体内血气不旺,应当是修的灵。
纳灵、聚气、归元、凝丹,这是人域灵修最普及的金丹道前四境,你们尚未能御空而行,显然实力是在金丹之下。
凝丹境?”
三个修士各自面露惭色。
林素轻回道:“我们三人中,我是师姐,修为不过归元境中期,让您见笑了。”
吴妄嘴角一撇:“好弱。”
好!
林素轻抿着嘴唇,又想到了那座凭空凝成的冰山,默默低头轻叹。
吴妄问:“凭你们自己的实力,恐怕出不了人域,为何前来北野,又如何来的北野。”
林素轻答:
“我们是在东海之滨搭乘北上易货的大船,漂流了三年半载,终于到了北野。
我们前来此地,是为了找寻传闻中的灵鸟白鵺,取其兽丹炼制灵丹,以愈师门长辈之病症。”
“师姐!”
那男修皱眉道:“莫要说这么多……”
“你师姐很聪明,”吴妄淡淡地打断了男修的话语,“起码比你聪明。”
男修脸涨得发红,却只是冷哼一声,挺胸抬头坐在那。
吴妄手指敲打着兽皮座椅的扶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过了一阵方才缓声道:
“取到白鵺的兽丹了?”
“没有……”
“我这里有很多,可以给你们拿一颗。”
吴妄继续道:“但我救了你们,又给你们所需之物,并非全无所求。
我需要你们三人中留下一人服侍我,只需在我这待满六年。
另外两个人拿着灵丹离开,我还会给离开之人足够的盘缠,并派人送你们去可以登船南下之地。”
三名修士不由愣了。
吴妄不再多说,坐在那翻弄着面前的羊皮书卷。
林素轻扭头看向那男修,却发现自己心仪的师弟此刻嘴唇有些发白,拳头攥起又松开,显然是在纠结。
她心底微叹,自己毕竟是师姐……
“我留下!”
男修定声喊着,嗓音略有些发虚,“我留下,林师姐、茶师妹你们带着灵丹回!”
“不,我留下,”林素轻目中满是坚决,向前踏出两步,直视着吴妄,“我留在此地服侍你六年,算是报答你的恩情。
请让我师弟师妹平安离开。”
“商量定了?”
吴妄对那男修抬了抬下巴,“作为男人,你不坚持坚持?”
“师姐,我觉得你……”
“师兄!”
一直没说话的女修轻唤了声,与那男修对视一眼。
林素轻扭头看去,刚好看到了两者拉在一起的手……
男修不敢直视林素轻,低头道:“师姐,多、多谢。”
林素轻身子颤了下,只是微微点头,便站在那低头不语。
原,丑,己。
……
服侍两个字的含义,林素轻隐隐约约是明白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十分秀气的少年人,竟会、会如此着急。
几乎他们三个刚定下由她留下,这个‘少主’就派人送走了她师弟师妹,然后命人在大帐左右把守。
这……
这少年眉清目秀,自己好像也不是太吃亏。
林素轻用力咬着下唇,脸蛋滚烫的似是要滴血一般。
罢了,为了师弟和师妹他们能平安离去,而且自己确实欠了这个少年天大的恩情。
就当,这是报恩。
林素轻轻叹了声,素手解开了已破损的束腰,抬手取下法器玉钗,三千青丝如瀑般滑落。
虽然她也不知道后面具体步骤,在人域看过的杂书故事里,都是一句宽衣解带就直接换了场景。
但她既然选择留下,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吴妄:……
可惜了,身材挺不错,这要是自己正常点没那怪病该多好。
“你莫非是想占本少主便宜?”
吴妄含笑摇头:“把衣服穿好,就算是要你服侍这个方面,最起码也要培养培养感情。”
“嗯?”
林素轻满是疑惑不解,有些手忙脚乱地将束腰绑上。
少顷,几名持刀壮汉走了进来,站在吴妄身前身后,目光紧盯林素轻。
“向前来。”
吴妄将左手在两位侍卫大叔拼出来的夹缝中,努力凑了出去,“手指触碰我指尖。”
林素轻顿时满头问号,还以为这是这个部落某种神秘仪式,将信将疑地抬起手指,点向吴妄的手指。
那几名侍卫大叔各自瞪大眼,身周血气冲荡,几乎让林素轻负伤。
吴妄也不由屏住呼吸。
能打破吗?
人域的女子或许跟他老家的这些女子不一样,毕竟看起来就柔软了许多。
自己的机会,难不成真的要应在人域上?
大帐内落针可闻。
哒。
两根指尖轻轻触碰,林素轻毫无所觉,却听一声闷哼,面前少年竟白眼一翻、身形向后仰倒,浑身还无意识抽搐了几下。
“少主!少主!”
“你不要过来啊!”
几个雄壮威武的大叔紧张的大吼,林素轻却是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这叫什么事?
…………
第三章 家教【感谢白银大盟纯天然阴阳鱼、啦啦啦222222大力支持!】
草,一种植物。
人域的女子也不行。
第二天,帐篷前,吴妄坐在山坡稍高处的小马扎上,双手插在头发中,表情说不出的颓丧。
总感觉自己是被针对了!
这贼……可爱的老天爷,给了他还算英俊的相貌,给了他出众的修行天赋,给了他大氏族少主的身份,却拿走了与异性接触的资格!
与女子肢体接触,哪怕隔着衣物,只要有触感,就会直接眼前一黑、六神失主。
自取学名:【触女昏睡症】。
吴妄突然开始羡慕起了那个被他送走的男修。
对方虽然资质差了点,毅力差了点,没什么担当,目光颇为短视,修行很难有什么成就;
但起码人家正常啊。
些许阳光洒落,吴妄抬头看向了那浅蓝色天空,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他大概、可能、也许、隐隐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七八岁那年还发生了什么?
自己因为好奇开始研究祈星术,出现这种怪病症状时,自己对祈星术的理解刚好有了较大的突破,感应到了星力本源。
可这又为什么?
具体什么原理?
吴妄追查许久都没有半点结果。
再说了,这个氏族上千号能上战场的祭祀,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毛病,有位星祭孩子都生了九个,还获得了部落‘振能盛’荣誉称号。
他开始怀疑是祈星术导致的怪病,就立刻去找了祈星术的启蒙老师、氏族里面的祈星术大佬——这辈子的亲奶奶。
当然,亲不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够专业。
而且吴妄没办法与异性接触,他祖母才是最着急的那个;一不小心,他们熊抱部族的族长一脉,可就真绝了后了!
但什么方法都试了一遍,累秃了族内实力最高的十多位祭祀,也没能找到这怪病的病根病源,祖母大人只能将这怪病归结为‘神灵的祝福’。
吴妄得了某种怪病的消息,现在被控制在了很小的范围内。
——为了部族的稳定,族长继承者可以平庸,但绝不能这般奇特。
但随着吴妄年纪增长,族内上下的未婚美少女都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昏棍’,准备为少主大人的婚前生活献上轻描淡写的韵角。
能躲到什么时候,吴妄也不太明了。
而且他是个很传统的男人,十分尊重族内传统,如果不是怪病,并不想躲这种传统美事。
“哎~少主大人~”
远处传来少女甜腻腻的呼唤,吴妄顺着声音看去,心情顿时变好了些。
几名穿着豹纹短裙、皮革小衫的少女,端着水盆在缓坡下方用力挥手。
阳光正好,她们健康的肌肤闪烁着代表了柔滑的光泽,因为灵气滋润而普遍‘姣好’的脸蛋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尤其是喜欢骑狼奔驰在草原上的她们,大多有着修长的纤腿,和那挂着人鱼线的蜂腰……
吴妄心底在哭啊,他在哭啊!
不过他脸上还是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对那几名少女微微点头,惹出一阵开心的欢呼声。
待姑娘们走后。
“唉。”
吴妄颓然一叹,开始调整心态。
总归会有办法的。
天无绝人之路,他好不容易活了这一世,如果连这个问题都克服不了,那以后还谈什么含笑九泉。
已经开始研发了,时刻清醒机!
吴妄脑后出现少许气泡,其内浮现出了一个不算复杂的机械结构,类似于上辈子的洗头床,他可以躺在上面,正上方悬浮的木桶持续有冰水流出,滋他的脸。
就是……
在这种状态下还要保持亢奋的状态,确实是需要一段时间艰苦的适应性修行。
时不我待。
虽然大荒世界的人族寿岁较长,但成年也就二十岁。
传宗接代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不只是因为自己贪图享乐,也是为了这个氏族部落!
嗯,为了部落!
“少……少主?”
背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喊,吴妄扭头看了眼,倒是眼前一亮。
昨天救回来时,这个人域女修风尘仆仆、倦容满面,也没太过关注;此时她休息了一晚,简单梳妆,完全像是换了个人。
朱钗横放青丝绾,柳叶弯眉眸含秋。
脸上挂着几分天生的温润,玉凝肌肤透出少许红晕,五官精致、脖颈修长,自额头至锁骨没有半点瑕疵,那因纤瘦而略显高挑的身段,也容易让人目光流连忘返。
她还记得昨天的情形,见吴妄醒来后颓丧许久,总归忍不住向前看看。
这少主也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
“嗯,”吴妄应了声,收回打量她的目光,在腰间的皮包中摸出一只小马扎,扔到了半丈远的安全位置。
“坐下聊聊吧。”
“好,”林素轻答应一声,收拢裙摆、并拢双腿,有些不习惯地坐在了这小马扎上。
吴妄道:“你也可以打坐。”
“这样就好,”林素轻抬手理了下耳旁秀发,“少主,您没事了吗?”
“不准提。”
“嗯,不提,”林素轻眨眨眼,小声问,“是修行出了差错吗?”
吴妄没有回答,只是打了个响指,一旁有两名侍卫抬了个铺满珍贵皮毛的躺椅,搬来了个皮毛缝制的硕大遮阳伞。
又有侍卫搬来一只装了半桶水的木桶,里面泡着七八只酒坛。
吴妄右手中指在木桶中晃了晃,其内顿时漂浮起了一层冰块。
啊,生活。
也就是普通地躺着、普通地混,普通的阳光、普通的醉。
“风向不对呢?”
吴妄嘀咕了一声,侧旁立刻有侍卫低头跑远,远处草丛跳出两位穿着斗篷、抱着水晶球的祭祀,念起了一连串古怪的音调。
很快,徐徐微风自雪山方向吹来,没有给草原上烈日发威的机会,为这山坡送来了一丝清凉。
林素轻:……
“你叫什么名字?”吴妄突然问。
林素轻忙答:“素轻。”
“好普通。”
“这个……”
“师门、修行年岁、自身年龄,做个自我介绍吧。”
吴妄淡然道:“你今后六年要跟在我身边,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你要做的也不是脱衣服之后的事,而是帮我验证一些修行上的理论,顺便为我详细介绍人域的情形。”
林素轻略作思索,小声道:
“我自幼拜师清风望月门,跟随师父左洞真人修行已有三十余年,门内修士虽不多,但大家礼敬互助、共走仙路。”
吴妄点点头,总结道:“普通小门派出身,资质平平,现年四十多岁。”
林素轻额头瞬间挂满黑线,忙道:“只要我迈入凝丹境,就可有千年寿岁,四十多岁也不过是、不过是……”
吴妄露出几分温柔的微笑,含笑点头,辅以“嗯”、“嗯”。
林素轻嘴角一撇,默默扭过头去,努力平复额头十字筋。
可恶,怎么就这么气人!
“对了,”吴妄淡定地插了一刀,“你师弟和师妹连夜走了,运气不错刚好有一艘人域的大船路过。
看你师弟的样子,如果开船晚点,他能把船扛着走。”
林素轻身形陷入阴影,左手有些无力的抬起来,又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扶住右胳膊。
“很好笑对吗?”
她喃喃自语。
吴妄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毕竟这是以后自己要依赖的‘家庭教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林素轻一声冷笑。
“修行几十年一事无成,十多年心血教导的师弟离我而去,师父重伤了在门内也无人问津。”
她抬起头来,目中含着泪、嘴边带着哭腔:
“我真的很差劲对吗?”
“这个……”
“四十多岁还只是归元中期很差劲是吗?”
“嗯……”
“炼丹学了十多年还是炸炉很差劲是吗?”
“没有新入门的师妹有灵气,就很差劲是吗?”
“凡事都自己扛,不会跟师弟撒娇,让师弟感觉有些束缚,也很差劲是吗?”
“哇——我就是个普通的女修士很差劲是吗!”
“娘我对不起你,我就该听你的在凡俗找个人嫁了,为什么非要去修仙成道!”
看着眼前这个捂脸大哭的女修,吴妄也有点手足无措。
话说,人域那边不是有系统的修行功法,修仙讲究道心平稳,修魔讲究追寻本真,这大姐、阿不,这阿姨的道心怎么这么脆弱。
吴妄扭头看了看,找了个看起来还算眉清目秀、稍微年轻点的侍卫,道一句:
“来这边点,让她感受感受男子汉的气魄,给她点安慰。”
那侍卫顿时抿嘴皱眉、面色发白,小声道:
“少主,她没人要,俺结婚了的。”
林素轻的哭声戛然而止,头一歪,嘴角飘出一缕白烟,凝成了小小的魂魄,嘴里念叨着‘我还是自断心脉算了’之类的话。
吴妄差点就笑出声。
“你其实挺不错的,”吴妄缓声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天才,或许你现在也只是在厚积薄发的积累阶段。
我们都是普通人,只不过擅长的领域有所不同罢了。
就比如刚才,你从帐篷走出来时,也让我目不转睛,觉得你生的颇美。”
林素轻嘴唇轻颤:“少主……”
“保持距离。”
吴妄抬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下午带你去草原上逛逛,放松放松心情,今晚我会帮你制定教我的课程。”
“课程?”
“嗯,”吴妄认真地点点头,“可以是修行之法,如果你门规不限制的话。
也可以是音律、服饰、礼仪,甚至是你所见所知的风土人情,人域各家修行宗门一些八卦消息。
我需要你的知识和见闻。”
“少主您想去人域?”林素轻小声问。
“或许吧。”
吴妄看向草原天边,嗓音也越发梦幻。
“暂时来说,我还是这里唯一的少主,需要对信任我的族人负责。
但如果时机成熟,我一定要去人域看看。”
他目中闪耀着点点星光,在一旁林素轻眼中,竟是那般光彩夺目。
吴妄定声道:
“我一定要找到解开我身上这种怪病的办法!”
“少主……”
“结婚之前好好浪他几年!”
“咳!咳咳!”
林素轻捂着胸口一阵咳嗽,旁边的众侍卫对吴妄投来了赞叹的眼神。
这,才是他们家未来首领的风范。
第四章 相斥【感谢白银盟'大漠沙如血vip'大力支持!】
夜深人静,忙碌了一整天的熊抱族人们,迎来了天地间最宁静的时刻。
林素轻耷拉着脑袋、拖着疲倦的身子回了自己的帐篷,自辟谷之后很少睡觉的她,突然想倒头就睡。
这个少主实在是!
太磨人了。
一晚上,拉着她问东问西,还让她拿着一只小木棒、站在石板前,硬生生手绘人域疆域图!
而那家伙仰在铺满了珍稀凶兽皮的软榻上,吃完水果吃烤肉,吃完烤肉吃汤羹!
最可气的是,那欠打少主问她吃不吃,她客气地说了句已经辟谷,那家伙竟然派人去给她收集了一碗露水!
“唉——”
林素轻低头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趴倒在了床榻间,一时间翻身都不想翻身。
自己以后,就要在北野修行了吗?
六年也并不算太长,对于真正厉害的修士而言,也不过是一次两次闭关的功夫。
在手腕上的玉镯取出一面玉牌,林素轻手指轻轻滑动着,将一个个字迹放入玉牌中。
玉牌晶莹的微光映着她吹弹可破的面容,那张小脸上时不时露出几分思索,写了一阵,薄薄的衣袖自手腕微微滑落,玉臂撑着脸颊略微出神。
修行日长、突破艰难,她总归难免会有些苦闷,渐渐养成了将自己心事写进记事玉符的习惯。
写着写着,林素轻眼前不由浮现出少许画面。
蔚蓝天空、白云漫卷之下,她坐在巨狼背上随风奔驰;
黄昏晚宴时,一位位面容上洋溢着热情的熊抱族少女拉着她跳舞欢聚;
啧,少主身边还有几个没被打昏过的英俊侍卫;
画面一转,却是熟悉的山门竹林中,相依相偎的师弟和师妹……
‘在这北野蛮荒之地,其实也不错嘛。’
草原上的露水也挺甜。
林素轻嘴角露出少许微笑,看玉符内新写入的数百字,满意地将它收回玉镯,迷迷蒙蒙就要如此睡过去。
用打坐代替睡眠,算是修士的基本职业素养。
但今天,林素轻突然想开个小差。
飘飘渺渺宛若玄妙梦境,自在逍遥难得无拘朦胧。
突然……
“林仙子,林仙子?”
林素轻被人唤醒,睁眼的一瞬,三张带着头盔的壮汉面容填充满视线,着实把她吓得一激灵。
捂衣领、翻身、握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是长发略有些凌乱。
“你们想做什么!”
这三名侍卫连忙后退半步,表明自己没有敌意。
“林仙子,少主请您立刻过去一趟,有急事商量。”
林素轻顿时缓过神来,收起长剑立刻答应了声,跟随三人去了隔壁帐篷,暗骂自己为何如此大意,这般处境竟还能睡得着。
待她到了吴妄的大帐,被引着去了角落,方才愕然发现这里藏着一个暗门,连通了另一处稍小的帐篷。
这里自然就是吴妄的卧房。
此地布置颇为华丽,林素轻却没心情打量,看着似有些虚弱、躺在大床上的吴妄,忙问:
“少主,怎么了?”
呃,自己怎么已经有点关心这家伙了。
“快来。”
吴妄抬起右手,似是要她搀扶。
林素轻快步冲向床边,刚要扶住吴妄的手掌时,又不由顿住动作。
少主的病。
看少主面露倦色,莫非是因在研究如何克服这般病症?
唉,年纪轻轻就得了此病,这一生几乎与女色隔绝,虽她林素轻是修行中人、本该寡欲,但依旧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人颇为可怜。
坐拥权势又如何?
拥有强横的实力又能如何?
他始终是有遗憾的,人生不可能圆满。
“少主,我该怎么做?”
林素轻柔声问着,一缕调皮的月光照在她的发端,竟让她看起来有一种难言的神韵。
“碰我一下啊,这还用问?”
吴妄扭头看了眼林素轻,略带郁闷地嘟囔着:“有点失眠,刚好借你用一下,记得明天中午再喊醒我,我正在长身体需要充足睡眠。”
林素轻:……
呸!
掐死你好不好啊!
“愣着干什么?”
“哎,来了,少主您好好休息,明天见哦。”
林素轻挂着甜甜的假笑,手指用力戳了下吴妄的胳膊,后者瞬间歪头昏睡了过去。
几个侍卫从旁闪来,将林素轻隔绝在外。
他们倒是没有半分松懈。
……
又过一日。
午后的大帐内,只剩下了孤男寡女两道身影。
“素轻,可以吗?”
“少主如果有需要,我这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这个真的可以吗?”
“您怎得比我一个女儿家还婆妈?我都不在意这些。”
“那,来吧。”
吴妄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林素轻:“不要为难,我只需要基础的修行功法,试试自己能否修行。”
林素轻略带无奈地应了声,解释道:
“我们清风望月门给弟子用的筑基功法,其实并非是我们山门独有,而是人域流传的几本基础功法之一。
只有那些大宗门会有自己的筑基功法,让他们弟子修为高深后可直接转修更高深功法。
所以少主不用担心,我只要不吐露望月清心诀,就不会违背门规。”
“原来是这般,”吴妄摸着下巴沉吟几声,“那来吧,我准备好了。”
“可。”
林素轻郑重地点点头,在手镯中取出一只蒲团摆放在身下,裙摆飘扬间,已是中规中矩地盘腿入座。
有一说一,人域女修的打坐姿势确实很优美。
吴妄有样学样,让人搬来了个普通的千年暖玉搭配万年玄冰芯拼接而成的玉石蒲团,坐在林素轻正对面。
林素轻眼都看直愣了,小声问:
“少主,咱们氏族盛产宝玉吗?”
“啊,”吴妄随口应着,“那座大雪山方圆三千里内的各类矿产都属于我们氏族,这个范围这也算是我们氏族的疆域。
我的老母亲就住在那座大雪山上,有空带你去见见,说不定还能给你一点好处。”
林素轻禁不住歪了下头:“熊抱族的地域这么大?”
“你以为就这里这么点人,能成为北野第二大氏族吗?
此处是王庭,也就是我爹处理族内事务、举办各种祭祀典礼的地。
我爹是族长,也是氏族首领,他要带着自己的亲卫在各处巡视,两三年才会来一次王庭。”
吴妄有点惆怅地揉了揉眉心,叹道: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这怪病给的压力有多大了。
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氏族动荡,如果我这怪病治不好,只能想办法让我爹娘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林素轻小声问:“妹妹也可以继承族长之位吗?”
“一样的,”吴妄笑道,“很多时候,这里的女子地位比男子要高一丢丢。
明面上族内是族长说了算;
实际上,族长必须充分考虑各位祭祀的意见,而真正能影响到族长做出决断的祭祀,大多都是女性。
我祖母便是族内地位最高的祭祀,母亲是族内实力最强的祭祀,她们在整个北野都有名。
而新选族长的妻子,大多都是从小培养的女祭,通晓祈星术、容貌优中选优、拥有丰富的学识……”
吴妄话语一顿,隔着帐篷边缘看了眼雪山方向,嘴角微微撇了下。
好久没见自己的老母亲了。
林素轻并没有注意到吴妄的细微表情,此刻双眼放光地问着:
“少主也有这样的未来道侣吗?可爱吗?现在已经见到了吗?”
这老阿姨怎么……如此八卦?
吴妄淡然回道:“应该是有的,不过因为我这怪病,母亲和祖母都没对我提过。你还教不教了?”
“哎,是,您听好,我先为您讲什么是修行,这段话是入门时掌门曾为我们讲的。”
林素轻清清嗓子,让自己的坐的更正了些,注视着吴妄,一本正经地缓声道:
“修行之前,当知人族过往。
大荒自古,强者多不胜数,强族遍布各处,然我人族自身羸弱,如何立存?
先天神祇生而执掌天地道则,各方凶兽生而肉身强横,吾人族若要存于世间,焉能依附强神?
神祇凶兽宁有种乎!
火皇燧人演火之大道,搏杀凶兽、开辟人域!
天皇伏羲八卦演尽数万修行法,护我人域十万载安宁!
今日所修之法,具是前人心血,为我人族强盛,人域繁衍强盛!
生而为人,需知自强。
修行之法,自为人道不熄!”
吴妄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眼底也燃起了少许火光。
林素轻努力回忆着自己入门时的情形,沉吟许久方才道:
“正式修行前,我们先了解何为气、何为精、何为神……”
伴着她还算清润的嗓音,吴妄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吴妄此前研究过人域修行之法,虽涉猎不深,但也算有些基础。
不多时,按林素轻的指点,他已闭目凝神,开始呼吸吐纳,聚集空气中飘荡的灵气,凝聚自身的第一缕‘气息’。
‘年纪轻轻,认真起来的模样也是挺吸引人的嘛。’
林素轻托着下巴打量眼前的少年人,看他面孔尚有些稚嫩从而过于清秀,可眉宇间又有一种难言的气度。
可惜,长了张嘴。
而且注定是这大草原上高高在上的首领,跟她这种小修士也不过只有六年的交集。
自己怎么这么快就对他改观了?
林素轻略有些错愕,随后又仔细想了想。
他的怪病应该占了一部分,让自己在这里颇感安心。
嗯?
林素轻微微一惊,瞪着眼前的少年。
他身周出现了一缕缕微风,这些微风掺杂着淡淡的青、蓝流光,朝吴妄口鼻、掌心、脚心汇聚而去。
纳、纳灵?
第一次打坐就开始纳灵?
这!
接下来,让林素轻震惊之事接二连三,她那檀唇微张,一时半会竟合不上。
吴妄身周出现微弱星光,这些星光汇聚成溪流,一圈圈缠绕在吴妄身周各处,将他面容衬得宛若神明。
林素轻小心翼翼放出自己的灵识,立刻察觉到,吴妄体内正有气息流动。
而气息流动的路径……就是她刚才传授吴妄人域第四套基础修行法《千纳诀》的小周天路径!
林素轻禁不住低头叹了口气。
这真是吴妄第一次打坐?第一次接触千纳诀?
呵,呵呵。
这世上果然是存在天赋异禀,像她这种打坐半年才完成第一次小周天的普通修士,简直是差劲本劲了。
怪不得师弟会选择师妹,还扛着船跑了……
“嗯?”
吴妄突然眉头紧皱,身周星光突然闪耀了下,体内那团已接近成型的气息突然炸散。
他闷哼一声,面色突然变得苍白无比,嘴角沁出一丝鲜血。
林素轻也是一惊,身形冲起就要去帮吴妄平复气息,但探出的手掌堪堪悬停在吴妄背后,又想到了吴妄的怪病。
“来人!”
林素轻扭头呼喊:“快来人!”
“我没事,咳,咳咳,”吴妄擦了擦嘴角的血,“就是气息岔劈了……你这功法确定是正版的?”
“嗯?”林素轻禁不住歪了下头。
“你按刚才所说的运转下气息,”吴妄站起身来,“坐这边,灵气会更充沛些。”
林素轻答应一声,略带迟疑地依言照做。
吴妄却是愁眉紧锁,一边注视着林素轻那勉强也算曼妙的身段,一边在心底不断分析问题出在哪。
似乎是祈星术与人域修行法……
相斥。
第五章 老母亲【章末插图彩蛋】
“哇——”
“噗!”
“咳咳!”
大帐内,两个人时不时低头吐血,场面颇为吓人。
林素轻擦了擦嘴角,身周那浅淡的星辰之力完全散去,可怜兮兮地看着吴妄。
“少主,咱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一修祈星术就会气血翻腾,修仙不吃血食,也没几斤血可吐,实在挨不住了。
噗!”
“先停吧。”
吴妄缓缓呼了口气,示意林素轻暂时歇息下,喊来侍卫打扫屋子,顺便拿点补血的食物。
怎么会这样?
他在祈星术的基础上修人域修行法,或是林素轻在人域修行法的基础上修祈星术,都是一样的结果。
此路不通,吐血三升。
两者为何不能共存相容?
吴妄努力回忆着此前的诸多细节,托着下巴坐在那,渐渐入神。
是他此前理解出错了吗?
祈星术,祭祀通过对群星之神进行祷告,从而获得群星之神赐下的星辰之力,掌控风霜雨雪与雷霆。
——这是祈星术的官方解释。
吴妄对祈星术的理解就直接多了。
【天地间存在某种道则,允许生灵掌握星辰之力。
生灵通过祈祷、祷告这类自我暗示的方法,不断强化自己的精神,与星辰道则产生共鸣。
最后借由固定的方式,消耗自身精神,引动星辰之力,释放出不同的祈星术。】
这个理解,在此之前都是正确的。
吴妄通过各种方式强化自我暗示,不断磨砺自己的‘神’,很短时间内就掌握了诸多祈星术。
就是强化自我暗示的过程……有一点点羞耻。
大抵,夜深人静披个斗篷、戴个面具站在琉璃镜前,摆一些羞耻的手势,对自己呼喊自己是‘星辰奥特曼’。
【当自己由心地确信自己可以强大,就会变得强大。】
除此之外,还要辅以各类珍贵的药材与训练。
按吴妄的理解,修仙法术也好、祈星术也罢,归根结底都是用自身的精、气、神,与天地间的法则共鸣。
祈星术侧重的是‘神’;
人域修行法是‘精’、‘气’、‘神’共重,炼精养气、以气化神、以神返虚,成自我之神明,得享悠长寿元。
故,祈星术不增寿元,这也是吴妄为何留下林素轻,且不断吐血也要去尝试人域修仙法的主要动力。
那为何,人域筑基功法与祈星术互相排斥?
不,不对。
似乎是祈星术单方面排斥人域修行法。
吴妄抬头问:“素轻,最先异动的是不是星辰之力?”
“嗯?”
林素轻仔细回忆了下,点头道:“我的气息并未出现混乱,反而是吸引来的星辰之力干扰了我气息运转。
少主,我此前听人说起过北野的祈星术,都说这是一种威力奇大的术法,也颇为神秘,为北野大氏族的祭祀独有。
会不会,是祈星术本身存在某种限制?”
吴妄简单应了声,道:“你离我稍微远些,我探查下因由。”
林素轻依言退去大帐角落,目中带着几分担心地看着闭目凝神,似乎是要进行某种神秘仪式的吴妄。
吴妄突然睁开眼,扭头看着林素轻,笑道:
“咱们是不是,才认识两三天。”
林素轻额头顿时挂了两个问号,还没明白吴妄是什么意思,就见吴妄打了个手势,一群散发着草原男子汗味道的壮汉冲了进来,将她隔绝在角落。
吴妄的嗓音带着少许歉然:
“这是身为氏族继承者的觉悟。”
林素轻嘴角撇了撇,老老实实站在那,表情一度十分乖巧。
她只见——
吴妄保持盘坐的姿势,双手连连掐出一些繁复又复杂的手印。
不过须臾,吴妄掌心、肘间、肩头、脊背、双腿,缓缓浮现出一颗颗璀璨的光斑。
一如夜晚星空中的点点星辰。
吴妄嘴唇轻轻开合,少许奇异音节自大帐内回荡,而伴随着这些低喃声,吴妄身周星光大作,他身形竟变得有些透明,体内出现了一条璀璨星河,接连到了不知何处的虚空。
林素轻屏住呼吸,虽看不懂此时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这股星辰之力的强横。
堪比自家金丹后期的掌门、不!
这种深邃深远之感,她只在隔壁大宗门那几位头发花白的长老身上感受过!
身前的几名侍卫似乎更为紧张,时刻提防着她有什么异动,这让林素轻略感不自在。
罢了,自己只是路过此地,待六年而已。
不过平心而论,此时不知开启了哪般术法的少主,确实颇为帅气。
半个时辰后。
吴妄身周星光时而闪耀时而黯淡,而他闭上的双眼一直未睁开。
林素轻禁不住揉了揉眼皮,周围侍卫们如铁踏般静静立着。
‘打坐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三个时辰后。
“哈、哈欠。”
一个掩口的优雅哈欠,不禁让林素轻泪眼婆娑,刚想抬手擦擦眼角,前方数名侍卫扭头瞪了她一眼。
而后大帐内的人影依次打起了哈欠。
三天后。
整齐的脚步声中,两队侍卫鱼贯而入,代替在这里值守半天的同伴。
林素轻瞧了眼还在打坐的吴妄,目光在这些侍卫身上晃来晃去。
啧啧,越看越觉得,这些侍卫也都挺不错呢。
不过话说回来……
林素轻略带忧心地看向吴妄,此时吴妄身周星光已稍显黯淡,但在这些黯淡的星光中,时而会显露一些异象。
自虚空中漂浮的石质古殿、于星辰间畅游的异兽、互相搏杀的人影;
诸如此类,不一而论。
这就是修行祈星术的方式吗?
可林素轻隐隐觉得,吴妄此时的状态,略微有些不太对劲。
……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排斥其他修行法?’
星空中,吴妄的虚影静静盘坐在那,面前似有一片星光串成的珠帘,每一根星光汇聚成的丝线,代表着吴妄所掌握的一种祈星术。
祖母是族内大主祭,他自然缺不了学习祈星术的途径。
此刻,他身形虚淡,指尖捻着一根根丝线,宛若在编织天幕的远古神灵。
吴妄来这个名为大荒的世界已有十二年,花费时间最多的事,就是搜集知识与琢磨祈星术。
他能快速掌握祈星术,并迅速提升自己的‘神’,上辈子的记忆给了他莫大的好处。
不开玩笑的讲,吴妄能在数千志愿者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唯一指定虫洞探索送死队成员,心理素质绝对过硬,更是经历了几年无比严酷的训练。
精气神之中的‘神’,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身意志力。
就是这份磨砺出来的意志力,再加上祖母和母亲的亿点点相助,才有了他十二岁成为大星祭的这点小成就。
很惭愧,给蓝星老家丢人了。
——祈星术等阶划分中,星祭位于祝、大祝、祷、大祷等位阶之上,大星祭仅次于月祭,以及拥有自身封号的日祭。
整个北野日祭不超过七人,月祭已可胜任一方大氏族主祭。
在祈星术的修行上,吴妄一直顺风顺水,哪怕有什么难以领悟的道理,他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大胆设想、小心实践,最终也都顺利克服。
唯独今日,当他想迈出祈星术的范畴,尝试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域修行法,祈星术反过来束缚住了他的脚步。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就藏在祈星术中。
在吴妄的理解中,每个修行之法的本质,都可以简化为——掌握与道则共鸣的方法,与道则取得共鸣,借用道则驱使对应的灵力,从而凝成法术。
星空之力也好,五行之力也罢,终归只是充斥在大荒天地间的‘灵力’。
如果更深入去思考,阻拦自己修行人域修士普通筑基法门的,应当是祈星术背后的那条道则。
星辰的道。
是曾有祈星术一道的强者,为这条道则设下了枷锁?
还是这道则本身就与人域修行法的基础道则相违背?
自己这怪病,到底是不是与祈星术有关?
这怪病的出现和自己接触祈星术的时间几乎重合,虽然祖母和母亲都说祈星术是星空神的恩赐,但吴妄对此一直有怀疑。
去找寻答案。
去理解这条道则。
倘若真的有主宰这条道则的意志,自己是否能通过道则接触到这般存在?
一个个问题融化在心底,吴妄不断尝试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与星空相融,探寻祈星术运转的底层逻辑,找寻那条主宰了星空一切的道,将其凝成自身的法。
察觉不到岁月流逝,感受不到乾坤变幻。
星空中有微弱的星光汇入自身,神念在缓慢且持续增强,浑身酥麻麻的,颇为舒适。
这其实是吴妄平日里修行祈星术的常态。
嗯?
吴妄心底突然闪过少许灵光。
若是自己按人域修行法的基础功法,将星辰之力当做吸纳的灵气,让星辰之力在体内周天运转,那岂不是……星辰淬体?
自己好像无意间打开了什么大门。
吴妄挑了挑眉,立刻就要如此尝试,但他刚准备动手,冥冥中仿佛听见了一声无比遥远的呼唤:
‘稳一手~少年~稳一手~’
吴妄嘴角抽搐了下,淡定地闭上双目,双手抱元归一。
这又不是做什么危险实验,他只会用微弱的一丝星辰之力,最多也就气息相冲吐口血,还能出人命不成?
说干就干!
吴妄闭目凝神,轻轻吸了口气,一缕星辰之力自他口中汇入体内,汇聚丹田、游走经脉,试图走过一个小周天。
我有一道融万法,敢叫十日转壶天。
星辰之力宛若溪流,于吴妄胸腔缓缓旋转,飘过诸多关卡,朝丹田汇聚而去。
此法可成?
难道是因星辰的法则与其他法则不能相容,表现为不同的修行体系无法同修?
吴妄死死盯着那一缕星辰之力,越是到此时,越容易功亏一篑。
毫无征兆的,这一缕星辰之力诡异炸散。
吴妄豁然睁开双眼,入目是璀璨星空,面前是星辰串成的珠帘,但在珠帘之中,一缕浅灰色的黯淡丝线正要消散!
就是它!
来不及多思考,也顾不上多想什么,吴妄意念中‘抬手’捏住这丝线,‘用力’一拽。
眼前景象忽然大变,原本平静祥和的星空化作无边流光,前方一片漆黑,又有一粒光束在漆黑中骤然涨大,化作一座恢弘的大殿,耸立在万星之上!
这大殿整体由半透明的星辰玉堆砌而成,只有简单的穹顶、地基以及十二根支柱。
吴妄指尖捻着的黯淡丝线已不知何时消散不见,而他身形悬停在大殿之外,愣愣地看着其中的情形。
此地,蕴含着祈星术的终极奥义;
此地,收藏着星空道则的全部释义;
只是一眼,无边讯息在吴妄心底凭空显现,而他视线突然捕捉到了一道身影,一道站在这座万星之殿正中、如同石塑的身影。
她身着璀璨星袍,手持一杆漆黑色的长杖,此刻竟在缓缓转身,一双毫无神色、被神光填满的眸子已盯上了吴妄。
吴妄歪了下头,瞳孔有点震颤。
这、这、这!?
那女神开口说出一句晦涩难明的语调,吴妄心底却瞬间明白了这话语的含义:
“擅闯圣殿者,死。”
死字未落,那身影手中长杖飞出一道霹雳,对吴妄的神念当头砸来!
与此同时,吴妄所在的大帐上空!
星空深处诡异出现一道翠绿色的雷柱,朝吴妄大帐悍然劈落,大帐之内的众人,甚至来不及发现这雷柱的侵袭,眼看就要灰飞烟灭!
这一瞬!
就这一瞬!
吴妄的神念在那大殿前,吴妄的身体在大帐中,动作一滞、满是疑惑,张嘴喊出一声无比错愕的音节。
就是这声呼唤!
神殿中的身影极快地闭目、睁眼,眸中神光瞬间退却,满是着急地对吴妄张开左手。
吴妄所在的大帐,紧贴着大帐帐顶,一道碧绿色屏障凭空显现,吴妄身前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长发与宽袍还在轻轻飘舞。
林素轻在旁看得呆呆愣愣;
众侍卫却已单膝着地,单手覆在胸口,低头行礼。
吴妄喊出的那个字眼仿佛还在帐篷内兜转,却是一声……
“娘?”
第六章 雪山之巅
懵。
这是吴妄睁开眼后的第一反应。
眼前已没了母亲的身影,只有耳旁盘旋的温柔嗓音:
“霸儿,来我住处。”
抬头看去,大帐帐顶破开的大洞、未完全散去的浓郁星光,还有心底清晰的恐惧、有些轻颤的身体,都佐证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并非虚幻。
星空、神殿、母亲。
“少主,”有侍卫向前提醒,“苍雪大人刚刚现身,让您去她住处。”
呼——
头顶传来急促的风声,吴妄抬头看去,看见的依然是漫天星辰,但又感觉这些星辰有些虚幻。
“我坐多久了?”
有侍卫忙答:“回少主,已经三天。”
林素清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小声问:“饿了吗?”
“我虽然没有辟谷,但好歹也修了祈星术,有星辰之力护体。”
吴妄伸了个懒腰,似乎刚才全然无事发生,悠然道:“准备车架,随便弄点东西路上吃,立刻启程去我母亲的住处。”
“是!”
众侍卫齐声应答,大帐附近一阵喧嚣。
林素轻此刻也有些木愣,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形回过神来。
等她心神稳定,已是稀里糊涂被拉上了吴妄的车架,迎着天空中那两条璀璨星河,朝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片刻后……
林素轻看着眼前的炉子,以及炉子上烤着的烤灵兽,略感头疼。
这少主的生活,实在是太奢华了。
烤炉上的两只灵兽,三尾、四首、六足,竟是自己只在风物典籍上看到过的灵兽——仙子快乐鱼。
啊,那是一个飘雪的午后。
自己抱着书简寻到了师弟,用最为温柔的嗓音说着:
‘师弟你看,北野有这种古怪的灵鱼,竟有三尾、四首、六足,但肉质鲜美,食之可无忧呢。’
‘师姐,若是以后我能捉到这般灵兽,就将它养在你门外的莲花池中。’
‘哦吼吼吼,师弟你莫非对我……’
‘我还要去打坐修行,师姐,我先告辞了,明年见。’
呵,师弟对自己的疏远,从那时就开始了吧。
自己当时还没发现。
“在想什么?”吴妄随口问了句。
林素轻幽幽一叹:“这鯈鱼的传说那般优美,食之无忧、令人忘却忧愁,不曾想,却被你架在这里随意烤了。”
吴妄笑了笑,日常食材罢了。
他第一次看到这玩意的时候,也以为是基因变异不敢食用,后来,也没逃过万有真香定律。
他缓声道:
“如果第一个发现这种鱼的人不去吃它,又怎么会有食之无忧的传说?
传说本身并没有什么感情色彩,不过是解读它的人自以为优美罢了。
来,尝尝。
这东西我已经吃了七八年,虽然奇形怪状,但也没什么毒性。”
林素轻哼了声:“我早已辟谷,而且……这灵兽承载了我此前美好的回忆,自不会吃它半点。”
吴妄笑道:“你就尝一口,多一口我都不强逼你。”
“那……行吧。”
林素轻皱着眉将吴妄递过来的灵兽腿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闭着眼咬了口。
又片刻后。
穿着儒白仙裙、束着云鬓发饰的女修,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略微鼓起的小腹,目中满是对面前这小堆骨架的歉疚。
“也没忘掉烦忧呀。”
“吃的时候是不是忘了?”
吴妄眯眼笑着,伸展开双腿,靠在车架边缘。
他看着即将破晓的东天,以及正前方那已似乎离着不远的雪山,略有些出神。
林素轻此时方才敢问:“少主,不是去见令堂吗?带我过去干什么呀?”
“我母亲住在雪山之巅,带你去是为了解释人域修行法的来源,必要时候让你顶罪,”吴妄下巴对着雪山抬了抬,语气无比自然,“平时只有我爹回王庭时,母亲会回去团聚。”
“原来是这样。”
诶?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
林素轻看了看左右护卫车架的巨狼骑,嘴唇蠕动、灵识传声,那双眼瞪到最大,眼底满是光亮,像是做贼一般问了句:
“令堂就是传说中人域之外真正的统治者——先天神祇吗?”
“不是。”
吴妄的回答颇为果决,想了想,又解释道:
“母亲她是北野当代的七日祭之一,也是我们熊抱氏族的守护者,寿岁跟普通人一样,怎么可能是神灵。
这事,见到母亲自会有分晓。”
林素轻颇为乖巧地点点头,那表情,突出一个吃瓜少女吃到瓜后的满足感。
少顷,她又忍不住开口:“少主,你名字是叫熊霸吗?我听刚才那位、那位仙子喊你霸儿,你们氏族又都姓熊。”
“熊霸是父母给名,太过霸气外露,”吴妄看看自己掌心,淡然道,“我还有个自取的道号,无妄,你称呼我道号就可。”
“无妄?”
林素轻一根纤指环绕着秀发,“也挺普通的,还是熊霸霸气。”
“我可不会三分归元气。”
“哈?”
吴妄抬了抬手,示意自己不想多谈,对着雪山静静出神。
他心底的疑虑和问题,比林素轻多了何止百倍。
自家老母亲怎么会站在星空神的大殿?
林素轻没什么见识,但在北野搜罗了七八年各类典籍的吴妄,却深知这里面的不对劲。
身为北野综合实力排行第二氏族的少族长、北野近万年最年轻大星祭,他能接触到方方面面的北野隐秘。
按北野古老传闻,星空之神早已陨落。
远古大荒的终焉便是先天神祇势力洗牌,只有最强的那一小撮先天神祇活了下来,制定了天地间新的秩序。
可当时,自己母亲眼中的神光……
不安。
吴妄在大荒重活这一世,第一次由心的不安。
……
他们一行刚进入大雪山范围,两只纯白雪鹰从天而降,用它们翼展三丈的身躯,驮着吴妄与林素轻朝雪山之巅疾速飞去。
众侍卫老老实实守着巨狼车架,顺便把守进出雪山的主要路口。
自家氏族的疆域,自是随意折腾。
雪山之巅有一片特殊区域,无论日夜都有极光汇聚;星光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日月的光辉。
吴妄并不是第一次来母亲的住处,但这次的心情最为复杂。
他六岁那年,母亲就离开了王庭,搬到了这座大雪山的雪山之巅居住;那时吴妄被告知,母亲要静心参悟祈星术的更高深奥义,不能被人打扰。
此前平均每隔半年,自己才能见到母亲一面,每次相聚也颇为短暂。
现在看来,这事绝对不简单。
母亲如今已有两百多岁,生下自己后的十二年来,容貌从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祈星术是不增寿元的,便是最强的‘日祭’也只有五六百年的寿岁,身为月祭的奶奶已经无比苍老……
唳——
嘹亮的叫声划破了星空的静谧,两只雪鹰平稳着陆,林素轻却紧张地运起法力。
一座小楼静静地立在星空之下。
那道身影就立在楼前,身周神光早已收敛,但依然那般端庄、圣洁,且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林素轻道心不断轻颤,完全不敢抬头直视这位存在。
“娘!”
吴妄跳下雪鹰,身周环绕少许星辉,在半空飘出数十丈,语调尽量自然地问着:
“想孩儿没?”
楼前的女祭露出少许温暖的笑意,身上那不知什么质地的长裙微微飘舞,又轻轻叹了口气,用轻柔的语调责怪道:
“你怎么寻到了去星神殿的路径?
这般着实太过危险,若不是娘及时收手,你怕是已……当真吓坏了我。”
还是熟悉的嗓音,还是熟悉的语调。
吴妄心底的不安悄然散去,嘿嘿笑着凑向前。
可惜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少年郎,不能再耍赖撒娇。
他背后,林素轻有样学样,自雪鹰背上飘然落下,裙摆飘动间也带着少许脱俗的气质,可惜被那位女神般的身影完全遮住了光芒。
“娘,我来跟你介绍!
这是我新招的家教,人域来的厉害修士,修为高达归元中期。”
林素轻顿时尴尬地抬手扶额,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支支吾吾地道了句:
“晚辈林素轻,见过……见过……”
吴妄道:“母亲在北野的日祭称谓是苍翎之雪,一般都被喊做苍雪大人。”
“见过苍雪大人!”
“不必多礼,”苍雪柔声应了句,上下打量了几眼林素轻,“此地风雪颇重,入内说话吧。”
林素轻忙道:“不用不用,我在外面站着就行了。”
吴妄道:“娘,她有修为在身不惧风雪,让她在外面吧。”
“也好。”
哐!
小楼的木门瞬间合合上,只留下林素轻站在风雪中一阵凌乱。
她就客气客气……
哼,这臭少主,让她过来罚站,那她千里迢迢来这里干什么?
小幅度翻了个白眼,林素轻打量着各处弥漫的星光,心底的念头颇为繁杂。
少主的母亲该不会真是传闻中的先天神祗吧?
这也太吓人了。
很快,林素轻放弃了思考,直愣愣地干杵在那,等那个少年回来。
小楼内,却又是另一番情形。
吴妄刚进门时,还没来得及打量着木屋各处的简单布置,自家亲娘就轻轻拍手,宛若沙尘一般的星辉自两人脚下绽放。
少顷,此地已化作一片星空,不见了墙壁、门窗,只有一张小小的木桌,以及两个紧挨着的软垫。
耳旁飘起了悠扬的琴声,星空蕴含着让人流连忘返的玄妙。
苍雪优雅地跪坐在一方软垫上,轻轻拍打着身旁的位置,温声说着:
“快过来让娘看看,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吴妄挠挠头凑了过去,保持着三寸距离。
他这怪病,便是母亲接触也不行,一指就晕。
突然有点找不到话题,像是上辈子的青春尴尬期。
且,吴妄心底总是不免浮现出,母亲双目被神光包裹、浑身上下散发出凌冽的威严的画面。
“娘你是……星神?”